江蕴宸叫了一辆马车，把沈明情送了回去。沈明情很谨慎地让江蕴宸把她放在了西边田地的一条街之外，毕竟江蕴宸若是见了江莫逾定能认出他。不能让两人看见彼此。
待她重回到田地，江莫逾远远迎了上来，双眸微红。为了不叫胡二和林娘子看笑话，江莫逾只是用后背挡住了二人可能看过来的视线，目光紧紧锁住沈明情，揪住她的袖子。
“好啦好啦，我没事。你看看你，拿出皇帝的气势来啊！”沈明情边小声说着，边晃了晃江莫逾的手。
江莫逾反手扣住沈明情的手腕，毫无气势地威胁，“别以为你哄我几句我就能原谅你。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引开府同知府里的人呢？我们刚来到这个朝代，对一切都不熟悉，以后万不可行事这般不小心。”
沈明情也是心有余悸。虽说她有几分小聪明，可刚刚江蕴宸若没有出现，她现在可能真的就得暂时“委身”于府同知了。
现在的世道很乱，而自己与江莫逾二人虽说有部分原主的记忆，毕竟也是来自现代的，没怎么和心思深沉之人打过交道的。此后必定要万般小心。
于是沈明情拍了拍江莫逾的肩膀，郑重地向他承诺：“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拉着江莫逾的手走向胡二和林娘子，话题回到正轨：“林娘子，您那里怎么说？”
林娘子突然被点名，正了正神色。
“我见禾苗叶片上有瘢痕，并且禾苗根部有腐烂的迹象。应当是患了禾枯症。这种病症我曾在农书上见过，幼年时父亲管理的田地也有这类毛病。当时我依稀记得，村内人将洗衣做饭的水直接倒进浇灌稻田的河道，导致土壤积毒。这类问题其实并不罕见。”
江莫逾若有所思：“如若这类病症的主要诱因是水内的毒素累积在禾苗根部，那我们需寻到浇灌这片禾苗的水域。林娘子，你可知晓？”
林娘子回忆片刻，点头：“因西田靠近我儿时住所，我在先前便已帮着农户处理这片禾苗。当时遇到百年难见的大旱，就连那条河道都是我一手开凿。我带你们去。”
听见林娘子的话，沈明情不禁佩服。身为一女子，不光擅农事，还会开凿河道，县令这是娶了一位怎样的女子？可他竟不懂的珍惜。而且听林娘子的描述，府同知的才华，至少对于农事来说，定是在林娘子之下的。
思及此处，她眸光冰冷，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
到了那条河道，果然河水颜色污浊，还有一股隐隐的腥臭味。
“这条河道大致已经荒废许久。原本河边有不少村民，现在竟都搬走了？”林娘子十分惊讶，“看上去河道荒废并非一日两日了。可为何早些时候无人上报给县令大人？”
江莫逾不禁想到了先前农户的话。
上报了。可县令并没有反应，只沉浸于小妾美色。
小妾……她是开酒楼的。
“处理此类污水问题，定要找到污染的源头。”江莫逾想到了他在现代学地理的那些知识，“沿着河道找到上游，便是污染源。”
一行人沿着河水来时的方向往前走，江莫逾故意拉着沈明情掉在了后面。
“打不打赌？我猜污染源是那小妾的酒楼。”
沈明情思虑片刻，“我也觉得。实不相瞒，我就是从那酒楼来的。酒楼就在这个方向。”
“我以为你方才遇到危险了。结果你去喝酒了？”
“……你就当是这样吧。”
江莫逾是个爱操心的人……其实也不是。只是对她的事格外上心。所以沈明情不敢告诉江莫逾自己刚刚差点成了那什么见鬼的平妻。不然江莫逾非得提着刀去找县令。
县令不能死。罪不至死是一说，让他死也并不能让他得到惩罚。最适合他的惩罚并不是肉身之苦，而是灵魂之痛。不过睦王江蕴宸一事，倒是可以一问。
“江莫逾，你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江蕴宸的片段？”
江莫逾在脑海里寻找着有关江蕴宸的片段，不多，但是有。
“江蕴宸？你说的是睦王？原主对他的看法是一位风流王爷，从不过问朝政，喜欢美人和美酒。因为儿时不学无术被连同燕王一起送去了边疆地区。至于燕王……”那些记忆都有些陈旧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原主对燕王的记忆格外零碎，江莫逾只能提取出一些最关键的，“燕王是原主的左膀右臂，所以原主把他和睦王的封地放在一处，估计也是想让他提点睦王吧……”
说完这些，江莫逾看向沈明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和不易察觉的醋意，声音也颇为委屈：“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起他？你的原主难道也是江蕴宸风流债里的一笔么……”
“这倒不是。”沈明情压根没注意到江莫逾语气的变化，只是自顾自说道：“睦王不简单。他此刻就在安远县花天酒地呢。我方才遇见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是首辅之女。若是认出来了……那他恐有异心。”
江莫逾的神色冷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怎么说？”
“他让我汇报我们在安远县都干了什么。如果他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商贾之女，而是在和你微服私访，少不了借题发挥。”
“呵……如果真是如此，我们的处境还真是艰难呢。我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巧合。”
只是睦王当真如此头脑简单么？让他身边的人监视他？
江莫逾觉得此事不简单。
*
果然。河的上游便是那香醉楼。不知道县令还在不在楼内。
楼内往来的宾客已经不多了。毕竟现在百姓的兜里也没什么银子，就算是有，就连买米与衣服都不够了，哪有人能来消费呢？
沈明情觉得，这香醉楼比起做酒楼，倒不如给府同知和小妾做他二人的享乐之地。
“香醉楼每日都会产生喝剩的酒水与吃剩的餐食。那些泔水似乎全都进了河里。”沈明情分析道。
“问题便出在此处。当年建河道之时，我为了让全县的稻田都能有水，将河道开凿成河网，遍布全城。香醉楼这处是大人为了让萧侍妾能在高阁一览县中美景，特意建于地势最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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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恰好位于上游。”
……荒唐。
沈明情咬紧了嘴唇。她倒是没想到那府同知能做到这个份上。
萧侍妾便是那位小妾吧。为了让她看美景，在城中高处建立高阁，还任由污水污染全城田地？
……算了。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林娘子。那是否意味着，只要阻断污水的传播，便可以解决整个安远县庄稼枯死的问题了？”
“保守估计，只有八成。我方才注意到，还有部分稻田面临别的问题。就比如东边那块菜田内的白菜似是烧心了。枣树也结不出果子。”
“好。”沈明情当即有了决断，“县令那边，江莫逾你和胡先生一同去。叫他明日务必去东田的枣树下一叙，并且把这酒楼给关了，或是寻找别的处理泔水的方式。林娘子，你同我去把白菜和枣树的问题解决。”
胡二没有说话，似是在沉思什么，默默点了点头。江莫逾虽说不愿再与沈明情分开，但在外人面前总不能太过黏人，也不情不愿回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
*
一路上，林娘子向沈明情解释城东白菜与枣树得病的原理。沈明情眼中的林娘子周身好像有一层蒙蒙的光环，让沈明情都有些呆了。
“白菜烧心多半是缺钙。农户们通常只知晓要往土地里浇粪水，但这会抑制植物对钙的吸收。这时便要往土地里加一些石灰水。而枣树只开花不结果，怕是前些日子连下了几日雨，使花朵间没有授粉。我当时在院中看着窗外的雨，便察觉到枣树怕是又要不长果子了。”
沈明情听着林娘子的话，时不时点头，又在路边路过的商铺里买了一些石灰。
这些知识她似乎在初中课本里看到过，但都没学好。没想到林娘子一古时候的妇人却早已懂了这些，让她不自觉钦佩。
“林娘子，你可想做女官？”
沈明情突然开口，吓了林娘子一跳。对方的脚步顿了顿，手不自觉绞紧。
“我父亲还在时便感慨过，我自己光是看书便能学到如何治理田地，若身为男子，定能做大官……可我偏偏是女儿身。早些年虽与陈大人一同下地，可外人眼中，终究是我在辅佐他。”
林娘子的话语艰涩：“大栖并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我纵使是想，也难破世道吧。”
“你有机会的。”沈明情搭着林娘子的手，“可你要答应我。莫要再次于你和县令大人的婚姻中迷失了自己。你是女子，可女子未必就不能展露锋芒。”
林娘子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几段回忆。
新婚夜，陈明远牵着她的手，与她深情低语：“往后的日子，有你，有这几方天地便好。”
半年前，陈明远坐于高台之上，搂着小妾的腰身，目光轻飘飘扫过堂下的她，语气森冷：“我府中金银不会有枯竭的一天。那些田地，你想管便管吧。不过日后，你不得离开你的枣花园。”
回忆褪去，再睁开眼，林娘子的眼里只有清明。
“若真有这个机会，我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