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与陈明远少年相识。
他们的初见便是在田地里。陈明远的父母都是农民。而林歆宛的父亲是当地的农官。凡是林父看过的地，无一不会有好收成。
“远儿，去，帮娘摘几个枣子来。”
少年陈明远应下，跑进田地，见到了一身绿色襦裙的林歆宛。
彼时的林歆宛站在枣树之下，摘了一朵花儿，而陈明远却不乐意了。
“你摘花做什么？花朵也有生命，你摘下它叫它如何活得了？”
而林歆宛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笑了，将那花的花蕊对着树上另一朵花相触。
“前几日下了大雨，花朵打落一地。”黄绿色的小花像是在他们脚下铺成了地毯，林歆宛捡起一朵蔫蔫的，“花终究会有开败的时候，却能以另一种方式存活。若是雄蕊与雌蕊相触，便能开花结果。我只是在帮它们授粉。”
陈明远虽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却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
他是个贪玩的。哪怕父母是农民，他也静不下心好好学学农事。而那时或许是林歆宛恬淡的一笑，或许是她解释授粉时的专注，竟使陈明远的心乱了节拍。
……
林歆宛嫁给了陈明远。
陈明远不愿让林歆宛一个官家小姐屈居于农户之妻的身份，决心也要做官，林歆宛便在大旱之时为安远县开凿了河道，说这方法是陈明远一人想出的。陈明远当即就得了重用，封了官。
可一人本性哪有这么好改？少年时许下的承诺也终究如雨水打落的花朵般不留痕迹，不结出一颗果子。
*
翌日来到枣树下的县令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林歆宛一头青丝散落，绿色纱裙显得她越发轻减。消瘦的美妇手里拿着不起眼的小花，专注于那根枝头，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何其相似的一幕啊……可惜物是人非。她尚且不知还是不是当年枣树下带笑的少女，可他并不是那个惜花的少年了。
“宛儿……”
“……”
林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在给最后一朵花授了粉后才回头，淡淡行礼。
县令看着她熟悉的脸，却有些愣住了。
他们多久没见了？似乎有半年了。
沉迷于享乐后，林娘子不是没有劝过县令。但是他嫌她烦，日日只会要求他去做事，去管民生管稻田。他那时发现曾经的少女眼角多了细纹，也许久没有露出过没心没肺的笑容了。她变了。
可他却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变。
“大人，安远县十余处田地，妾身已悉数治理好。大人可以安心了。”
他嫌弃她老去，而她却还在为他做事。
县令下意识想要道谢，身后的江莫逾却忍不住走上前来。
“大人的确可以安心了。既然你心中没有百姓，只有美色与佳肴，这县令便也不必当了。日后大可以安心一辈子。”
在县令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江莫逾手中多了一道密令。
“即日起，陈明远革去安远县县令一职。命林歆宛任新一任县令。”
二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陈明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江莫逾跟前，抢过那道命令，看到左下角鲜红的章印后才无力地瘫倒在地。
这人竟是当今圣上……
而林歆宛则稍稍冷静一些，毕竟昨日沈明情问出过那个问题，她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于是只提起裙摆跪下。
“臣接旨。”
陈明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跪在林歆宛身侧，向她扬起一抹苦笑，眼里却藏着一丝欣慰。
“若是你，也便罢了。这位置本该是你的，也是我……对不住你。”
林歆宛起身，没有接话，拿着圣旨便想离开，而陈明远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宛儿……”陈明远叫住林歆宛，语气急切，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酒楼，我已经吩咐人去拆了。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还有萧侍妾我也给了她一笔银子送她离开了安远县。之后我同你下地，同你学农事，同你……好好过日子。”
林歆宛回头看向陈明远，轻轻勾起嘴角。
她没有回应那些所谓保证，反倒抛出了一个问题。
“陈明远，你可知为何这半年，我一次都没来找过你，只是守着院门口那棵枣树？”
陈明远看着林歆宛那双早已无喜无悲的眸子，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求过你的。求你莫要贪恋美色，求你去看管天地，求你做好一名县令，求你……求你把当年枣花树下的少年还给我。可你呢？”
他攥紧拳头，衣角上被抓出了褶皱。
“少年时的承诺，我当真了。可你，早已不是他了。”
话音落下，林歆宛再次转身，这次并未回头。独留陈明远一人在原地，看着那满地雨水打落的枣花，捡起一朵。花瓣在他手里散开，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
离开陈府后的下一站，便是近羌。
江蕴宸的那句话还萦绕在沈明情心头。
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不出三日，圣上手谕废除陈明远，而转立了林歆宛一名女子为县令一事必将引起朝廷动荡。而江蕴宸就算一开始不知与沈明情一起的是皇帝，现下也该知道了。
不过能开创女子为官的先河，此举不亏。而江蕴宸那边就当以这种方式告知了吧。
沈明情不禁觉得头有些晕，但并未在意。怕是这几天心里事太多，又被江蕴宸那么莫名其妙一闹，脑子有些乱而导致的。
回到马车，沈明情、江莫逾和胡二间的气氛有些生硬。似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
沈明情算是在感叹陈明远与林歆宛二人青梅竹马，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难免唏嘘。
江莫逾想得要更远一些。他与沈明情也是青梅竹马，自己还对沈明情有意。在这般情况下，自己和沈明情会不会也落得陈明远与林歆宛那般下场？
他不敢想。
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的穿越便是最好的例子。谁能想到，自己和沈明情两个普通人会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架空王朝呢？谁又知道……
假如他为自己争取了一次，问出那个问题，沈明情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把他当怪物？会不会害怕，自己二十年来当好友的江莫逾，竟在背后觊觎她……
思及此处，江莫逾便觉得心酸涩得厉害，呼吸不上来。而此时的胡二却打破了这片沉寂。
“老夫没有猜错。您竟真是当今圣上。”胡二坐着朝江莫逾行了礼。并不敷衍。
“既然如此，老夫有一事还需提醒您。当今的世道，乱得很。而您身份特殊，在达官显贵面前还是少暴露身份为好。这一路您与沈小姐聪明地互称字而非名，可总有人能得知陛下的字，就比如老夫。”
二人诧异地看向胡二。
他们可没想这么远。两个现代人，早就习惯了叫彼此的大名，可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在这个朝代，他们的大名是姓和字的组合。
沈明情，姓沈名蔚。沈蔚，字明情。
江莫逾，姓江名抒。江抒，字莫逾。
只是现代习惯的称谓方式，竟然歪打正着，让他们在外人面前保留了一丝隐私。可听胡二这么一说，似乎线下已有人知晓了他们的字。而这字，本该是独属于这个朝代的设定，应是隐秘的，独属于亲密之人之间而旁人不该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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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多谢胡先生提醒。可我能否一问……您如何知晓？”
沈明情的掌心都是汗。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她来之前还被逼着选秀，被下毒跟踪，首辅也和皇帝并不亲近的燕王结为一党。
若被人知晓了要去哪里，目前看来已经不算大事。可字被公之于众，便代表着他们的私隐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敌人眼中。
胡二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车外的人，随即压低声音。
“老夫也是看在您是陛下却没架子的份上才告诉您与沈小姐……烦请陛下保密。这城中有一处，并不简单。那里表面是文人雅客聚集之所，实则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再多的，老夫也不便说了。”
沈明情的第一反应就是……
花荫楼。
京城地段繁华，往来之人众多，并且胡二作为说书先生向来讨文人墨客的喜欢，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知道这些。
不过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不然答案都告诉他们了，胡二又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沈明情清楚。胡二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出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他们的情谊也没有深厚到可以让胡二倾囊相助的地步。胡二能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胡二这人不畏皇权，在江莫逾面前架子还大得很，定是有后台。于是沈明情与江莫逾对视一眼，心中都默默记下了这句话，却不敢逼问胡二。
……
三日后，马车缓缓驶入近羌的地界。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只有胡二，手里不疾不徐转着两颗核桃，闭目养神。
沈明情倒还好，虽说紧张与期待交杂，却还是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灰色的大树枝桠。反观江莫逾，从头到尾都紧紧挨着沈明情。
“我说沈明情，你能不能把那帘子拉上？”
“为什么？看看风景，刚好可以把你心里的恐惧冲淡些。”
恐惧……恐惧的到底是不是鬼神，二人心里都清楚。
江莫逾看着沈明情柔和的侧脸，看了两世的侧脸……
他是皇帝。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也最有权力的人。他要保护好沈明情。沈明情愿在鬼怪面前护好他，他就要在那些前朝老滑头的面前护好沈明情。
“这马车坐久了难免有些腰酸背痛。我下车走一会儿，一炷香后回来。”他对车内二人说。
沈明情点点头，帮江莫逾拉开了马车帘。江莫逾下车，给马上的亲信韫影递了一个眼神。
“可有消息？那人是谁？”
“回陛下。消息是有的，但是属下们还无法借此找出最后的真凶。韫临上次尾随那黑衣人而去，发现那人拐入了一条旧巷。可旧巷内有不少商铺，属下们便跟丢了。”
江莫逾眉头紧锁，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怒意，不可置信地压低声音质问：“跟丢？你们都是朕手下最得力的人，怎能跟丢区区一名黑衣人？”
韫影几乎没有犹豫便跪下了，“陛下息怒，属下失职。不过此行也并非没有收获。属下们查到了跟踪沈小姐的并非一方势力。那黑衣人拐进旧巷后曾进了一家铺子。而那铺子的常客是舒嫔娘娘手下的宫女，莲儿。”
“莲儿……”江莫逾咀嚼着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声音沉得滴水，“朕明白了。舒嫔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不知道她和太后早已暗通款曲？”
不光如此，她还数次让原主离沈明情远一点，美其名曰怕坏了沈明情的名声。
江莫逾知道，原主和沈明情关系颇好，而舒嫔与后宫嫔妃倒是不同。别的嫔妃指望着圣宠，为了家族，为了地位，为了让人瞧得起。而舒嫔则是向来倾慕于他，因为……爱慕。
她倒是爱错了人。因为原主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他早已爱上了沈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