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在道观门口坐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
想起本尊,想起圣地,想起这些日子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
想起那个卖炊饼的老妇人,为了生病的孙子,从早站到晚。想起那个接下凶险任务的年轻修士,临行前对同伴的嘱托。想起那个随手扔下碎银的富商,头也不回地离开。想起那两个械斗的帮派,为了一条街的收成拼命。
想起那个教他种地的农人,手上满是老茧,眼中却满是希望。想起那队送亲的队伍,鞭炮声中,一对新人走进未知的未来。想起那户办丧事的人家,哭声中,一个生命永远离开。
想起酒肆里那个行商的话:“这人间的滋味,酸甜苦辣,都得尝尝。”
想起道观里那个老道士的话:“要去经历,去感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一直在找“自己”。可他找的方式,是问别人,是看别人,是从别人身上寻找答案。
可“自己”,怎么能在别人身上找到?
“自己”是在经历中形成的,是在感受中积累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塑造的。
他从未真正活过,又怎么可能有“自己”?
莲生站起身,望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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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莲生离开天夏城,继续西行。
他不再只是看,而是开始做。
路过一个村庄时,他看到有户人家的屋顶漏了,便上去帮忙修好。那户人家感激不尽,留他吃饭。他吃了,虽然不需要,但那种被感谢的感觉,很温暖。
路过一个小镇时,他看到有人欺负孤儿寡母,便出手教训了那些恶霸。镇上的人围过来,对他千恩万谢。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心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
路过一座山时,他看到有支商队被山贼围攻。他出手相助,击退了山贼。商队的首领非要谢他,送了他一袋灵石。他本不想收,但首领说,这是规矩,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们。他便收了,心中却有些好笑。
路过一片荒野时,他看到有个修士倒在路边,浑身是血。他救下那人,给他疗伤,照顾了他三天三夜。那人醒来后,跪地叩头,说要追随他。他拒绝了,那人便问他姓名,说日后必当报答。他说,不必了,然后离去。
他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
有一次,他看到两个修士在争斗,便上前劝架。结果两人联合起来对付他,说他多管闲事。他懒得解释,直接镇压了两人,然后离去。走的时候,听到两人在后面骂他,他笑了笑,不以为意。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城的集市上,看到一个摊主在骗人。他本想去揭穿,但想了想,没有动。他想看看,那个被骗的人会怎么做。结果那人发现自己被骗后,追着摊主打,摊主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事,不一定要自己出手。
有一次,他在一个村庄里住了几天。村里有个老人,每天都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莲生问他为什么天天坐在这里。老人说,等人。等谁?等儿子。儿子十年前出去闯荡,说好了三年就回来,可十年过去了,还没回来。莲生问他,还等吗?老人说,等。等到死那天,就不等了。莲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知道,那个儿子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陪老人坐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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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莲生来到南荒边缘。
这里已经远离大夏皇朝,是一片蛮荒之地。瘴气弥漫,妖兽横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采药人、猎妖人、亡命之徒,才会进入这片区域。
莲生站在一座山崖上,望着下方翻涌的瘴气,心中却无比平静。
三个月来,他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做过无数事。他帮过人,也被人帮过;他救过人,也被人救过;他被人感谢过,也被人骂过。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满心迷茫的莲生了。
他有了自己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从本尊那里继承来的,而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
那个屋顶漏了的老汉,请他吃饭时,眼中满是感激。那顿饭很简陋,只有一碗糙米粥和一碟咸菜,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老汉说,你是好人。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些被他救下的孤儿寡母,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扶起她们,看到那妇人的眼中满是泪水。她说,恩公,若不是你,我们娘俩今天就……他说,没事了。转身离去时,他听到那妇人在身后说,恩公,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他笑了笑,心想,我是分身,本尊不死,我便不死,何来长命百岁之说?可那句话,还是让他心中一暖。
那个被他救下的修士,非要追随他。他说不用,那人便问他要姓名。他说,我叫莲生。那人说,莲生恩公,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他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叩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两个被他镇压的修士,在背后骂他。他听到骂声,却笑了。原来被人骂,是这种感觉。不痛不痒,甚至还有点好笑。他想起本尊,本尊被人骂过吗?应该没有。谁敢骂本尊?
那个被骗的人,追着摊主打。他站在远处看着,看着摊主被打得鼻青脸肿,看着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看着城中的兵卒过来把两人带走。他想,这就是人间的纠纷,人间的解决方式。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那个等他儿子的老人,他陪坐了一天。老人给他讲了很多儿子的故事——小时候多调皮,长大了多懂事,走的时候多意气风发。老人讲着讲着就哭了,哭完又笑,说,他肯定在外面闯出名堂了,等回来了,我要好好骂他一顿,这么久都不给家里捎个信。莲生听着,心中酸楚,却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他的记忆。
真实的,鲜活的,只属于他自己的。
他闭上眼,识海之中,九窍圣莲的本源缓缓流转。那本源之中,青金二色交织,比三个月前更加璀璨。而在这璀璨之中,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韵律,正在轻轻颤动。
那是他自己的道。
还很微弱,却已经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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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睁开眼,望向远方。
瘴气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古老的遗迹。那应该是传说中的南荒上古遗迹,据说有无数机缘,也有无数凶险。
他想了想,迈步向前。
不是去找机缘,而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上古的遗迹,看看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走进瘴气,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莲生皱了皱眉,周身泛起淡淡的青光,将瘴气隔绝在外。他继续前行,穿过沼泽,穿过密林,穿过山谷。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妖兽。那些妖兽闻到生人的气息,纷纷扑来。莲生没有下杀手,只是震退它们。妖兽们吃了亏,便不再招惹他,远远避开。
走了三日,他终于来到那片遗迹。
那是一座古城,占地极广,却已经残破不堪。城墙倒塌,建筑倾颓,杂草丛生,一片荒凉。莲生走在废墟之中,看着那些残垣断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华的人间吧?
有街道,有店铺,有房屋,有人。人们在街上行走,在店铺里交易,在房屋里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生老病死。
如今,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这些断壁残垣,在风中默默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莲生在废墟中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一块石碑半埋在土中。他走过去,拂去上面的泥土,露出几行模糊的字迹——
“余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今大限将至,留此碑以告后人:人生如寄,世事无常。繁华终成空,唯有道永恒。后人若见此碑,不必伤感。你我虽不相识,却同在人世走过一遭。这便是缘。”
莲生看着这块碑,久久不语。
良久,他对着石碑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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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个月。
莲生走过了南荒的沼泽,走过了十万大山,走过了无尽冰原的边缘。他见过妖兽横行,见过天灾地变,见过修士争斗,见过凡人挣扎。
他帮过许多人,也看过许多人死去。
有一次,他遇到一支采药队,被妖兽围困。他出手相救,救下了大多数人,却还是有两个人被妖兽撕碎。他看着那些人的尸体,看着活着的人痛哭流涕,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原来,他并不能救所有人。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村庄正在被山贼洗劫。他出手击杀了所有山贼,却还是晚了——村里的人已经被杀了一大半。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幸存者眼中的仇恨,忽然明白,有些事,做了也无法挽回。
有一次,他遇到一个垂死的老人。老人拉着他的手,说,我想回家。莲生问他,你家在哪?老人说,不记得了。莲生心中酸楚,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陪着老人,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些经历,让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人,是脆弱的。
再强大的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善良的人,也有救不了的人。再努力的人,也有改变不了的事。
但正因为脆弱,才更珍贵。
正因为无能为力,才更要尽力去做。
正因为救不了所有人,才更要救能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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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莲生站在无尽冰原的边缘,望着前方茫茫的雪白。
他已经走了很远,见过很多。是时候回去了。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圣地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文渊问他的话:“道友要去何处?去多久?”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去人间走了一遭,去看了真正的玄黄界,去经历了真正的生活。
他用了半年时间,走过了千山万水,见过了百态人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有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感悟。
他不是当初那个莲生了。
他是走过人间的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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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莲生不再停留,一路向东。半月后,他再次来到大夏皇朝的京城——天夏城。
他没有进城,只是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望着那座巨城。
城中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些他曾见过的景象,依然在发生着。
卖炊饼的老妇人还在卖炊饼吗?那个接下凶险任务的年轻修士回来了吗?那个富商还在茶楼里谈生意吗?那两个帮派还在械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在继续。
这就是人间。
永远不会停止转动的人间。
莲生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他又路过那座道观。道观依旧,门口却没了那个老道士。莲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诵经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对着道观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路过那些村庄、小镇、山川、荒野。每过一处,都会想起当初在这里做过的事,见过的人。
那个屋顶漏了的老汉,应该已经把屋顶修好了吧?那对孤儿寡母,应该已经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吧?那个被他救下的修士,应该还在找他吧?那两个被他镇压的修士,应该还在骂他吧?那个等他儿子的老人,还在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这些事,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永远无法磨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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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月,莲生终于回到圣地。
站在山门前,望着那熟悉的四头守护圣兽,望着那熟悉的擎天峰,望着那熟悉的一切,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里是他的家。
他复生的地方,他成长的地方,他出发的地方,他归来的地方。
山门处,武烈正在巡逻。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莲生道友!你回来了!”
莲生点了点头。
武烈连忙迎上来:“这半年你去哪了?文渊整天念叨你,石岳也问了好几次。圣主出关了吗?没有?那……”
莲生打断他:“一切可好?”
武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好得很!圣地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文渊那老家伙,整天念叨你,说什么‘莲生道友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遇到麻烦了’。我就说,莲生道友可是半步长生巅峰,能有什么麻烦?”
莲生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走进山门,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修士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来到山腰,文渊已经在议事殿门口等着了。
看到莲生,这位老人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莲生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莲生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老人比他离开时苍老了一些。
“我回来了。”他说。
文渊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友你……”
他感觉到了。莲生身上的气息,与半年前不同了。不是修为上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璞玉,终于被打磨出了光泽。
“走吧,进去说。”莲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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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殿中,文渊给他倒了一杯茶。
莲生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是圣地特产的灵茶,以护山大阵灵气滋养,清香甘甜。他喝了半年的人间粗茶,忽然喝到这个,竟有些不习惯。
文渊看着他,欲言又止。
莲生放下茶杯:“想问什么,就问吧。”
文渊深吸一口气:“道友这半年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莲生想了想,道:“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去过大夏皇朝的边境小城,看过那里的喧嚣。去过他们的京城,看过那里的繁华与破败。去过南荒,看过那里的瘴气和遗迹。去过十万大山,看过那里的妖兽和采药人。去过无尽冰原的边缘,看过那里的雪白和寒冷。”
“我帮人修过屋顶,救过孤儿寡母,击退过山贼,救过受伤的修士。我也劝过架,被人骂过,看过人死去,陪过临终的老人。”
“我见过善,也见过恶;见过喜,也见过悲;见过生,也见过死。”
他看向文渊,目光平静:“这半年,我真正活了一回。”
文渊怔住了。
他看着莲生的眼睛,看到了一双与半年前完全不同的眼睛。
半年前,那双眼睛虽然清澈,却有些空洞,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美则美矣,却缺少一种东西——真实。
而现在,那双眼睛中,有了光。
那是经历过风雨之后的光,是品尝过人间百味之后的光,是找到自己之后的光。
文渊忽然明白,这位莲生道友,终于不再是圣主的影子了。
他是莲生。
他自己。
“好……好啊……”文渊喃喃道,眼眶又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莲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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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峰顶,洞府依旧紧闭。
莲生站在洞府前,感应着里面的气息。本尊的气息沉稳悠长,比半年前更加深邃,显然在参悟天道的过程中收获不小。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他轻声开口:“本尊,我回来了。”
洞府中,陶杨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莲生知道,本尊听到了。
他转过身,望向山脚下的人间烟火。
那里,两千余万人正在劳作生息。孩童在田间追逐,老人在屋前晒太阳,妇人在溪边洗衣,壮年在林中狩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祥和。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见过的那些人——那个卖炊饼的老妇人,那个接下凶险任务的年轻修士,那个随手扔下碎银的富商,那两个械斗的帮派,那个教他种地的农人,那队送亲的队伍,那户办丧事的人家,那个在酒肆里遇到的行商,那个在道观门口坐了四十年的老道士。
还有那些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看着死去的人。
他想,若是有机会,他愿意把这些人,都带到圣地里来。
让他们也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不现实。
圣地的庇护,只能庇护这方圆千里。整个玄黄界,百亿人族,他救不了所有人,本尊也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也知道,正因为救不了所有人,才更要去做。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
这就是本尊的道,也是他的道。
莲生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识海之中,九窍圣莲的本源缓缓流转。那青金二色的光芒之中,一道独特的韵律正在轻轻颤动。那是他自己的道,是他用半年时间、千山万水、百态人生凝聚而成的道。
很微弱,却无比真实。
他开始参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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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之中,陶杨缓缓睁开眼。
他感应到了。莲生的变化。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变化,是从“分身”向“独立个体”的跨越。他没有想到,莲生会走出这一步,走得如此坚决,如此彻底。
他微微一笑,闭上眼,继续参悟。
外面,莲生盘膝而坐,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青光。那青光与以往不同,更加温润,更加真实,更加……
像一个人。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莲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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