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峰顶,观星台上,一道身影静静站立了整整七日。
莲生。
他望着远方,目光越过圣地山脚那片炊烟袅袅的平原,投向更遥远的天际。那里,云海翻涌,天地苍茫,隐约可见山川起伏的轮廓。
七日来,他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不是圣地山脚下那两千余万人族的聚居地,而是更远处——玄黄界真正的广阔天地。
文渊曾送来一幅玄黄界的地图,莲生看过之后,才知这片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浩瀚。圣地所在的这片平原,不过是玄黄界东荒的一隅。向东三万里,是十万大山,妖兽盘踞,人迹罕至;向西五万里,是大夏皇朝的疆域,人口百亿,城池林立;向南八万里,是南荒沼泽,瘴气弥漫,传闻有上古遗迹沉没其中;向北十万里,则是无尽冰原,终年积雪,人烟稀少。
整个玄黄界,人族以百亿为计。除却高高在上的六大宗门,其余生灵散居于大大小小的皇朝、门派与世家领地之中。圣地所辖两千余万人,放之浩瀚天地间,不过沧海一粟。
莲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去看看。
去看看真正的玄黄界,去看看那些与本尊无关的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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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清晨,莲生来到山腰处的议事殿。
文渊正在殿中批阅文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这些日子,这位圣主分身时常来议事殿坐坐,看看文书,问问事务,偶尔也会去演武场转转。文渊只当他是闭关太久想活动筋骨,并未多想。
“莲生道友,今日可是有什么吩咐?”
莲生摇了摇头:“我要出去走走。”
文渊一愣:“出去走走?道友想去哪里?我让人准备座驾。”
“不必。”莲生道,“我自己去。”
文渊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放下朱笔,认真看向莲生:“道友要去何处?去多久?可要告知圣主?”
莲生沉默片刻,道:“本尊正在闭关参悟天道,不必打扰。至于去处……”他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圣地山脚,投向远方,“我想去玄黄界看看。”
“玄黄界?”文渊眉头微皱,“道友,玄黄界虽大,却不太平。那些皇朝、宗门、世家之间,争斗不断,还存在一些生命禁区。道友虽是半步长生巅峰,但……”
“我明白。”莲生打断他,“正因如此,才要去看看。”
文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这位莲生道友,自苏醒以来,从未离开过圣地。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山脚下的村落。那还是开宗大典之后,他独自下山,在村子里走了半日,便又回来了。
文渊当时还纳闷,这位道友去村子里做什么?现在想来,大约是去看那些普通人如何生活。
“道友是想……”文渊斟酌着用词,“去体悟人间?”
莲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文渊心中了然。
修行之路,到了高深境界,便不再是单纯的积累灵气、参悟功法。明心见性,体悟大道,往往需要入世走一遭。许多悟道境修士,都会选择游历天下,在红尘中磨砺道心。
只是莲生道友这一步,似乎来得有些突然。
“既如此,”文渊道,“老夫让人准备些灵石、丹药、符篆。道友虽是半步长生,但出门在外,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莲生没有拒绝。
半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莲生站在山门前,回望擎天峰。峰顶洞府依旧紧闭,本尊的气息沉稳悠长,正在参悟天道,对外界不闻不问。
他转过身,一步迈出,消失在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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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夏皇朝边境,青石城。
这是一座寻常的边境小城,城墙由青石垒成,高不过三丈,长不过十里。城中住着三万余户人家,大多是商人、工匠、农夫,也有不少往来于各处的修士。
莲生站在城门外,望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圣地和村落之外的人间。
城门处有兵卒把守,盘查进出之人的路引。莲生没有路引,但他略施手段,便让那些兵卒对他视而不见。他随着人流走进城中,立刻被一股喧嚣的气息包围。
“新鲜的灵果!刚从山上摘的!”
“上好的符纸,十张一块灵石!”
“让一让让一让!馄饨出锅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车马行驶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莲生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人间。
不是圣地下那些安居乐业的人间,而是更真实、更复杂、更喧嚣的人间。
他在街上慢慢走着,看着两旁的店铺、摊位、酒肆、茶楼。有人认出他是修士,远远避开;有人则热情招呼,想拉他进去消费。莲生一概不理,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
走到城中央,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贴满了各种告示。有悬赏通缉凶徒的,有招募修士护卫商队的,有出售灵药灵材的,也有宗门招收弟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莲生驻足观看。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告示上——那是大夏皇朝边军招募修士的告示。告示上说,边军正在与北方的蛮族交战,急需修士助阵。待遇优厚,战功可兑换功法、丹药、灵器,甚至可以向皇朝请封领地。
告示下方,已经有不少修士在登记。
莲生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他不是来参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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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在青石城住了三日。
三日间,他走遍了城中每一个角落。看过清晨开市的喧嚣,看过正午街头的百态,看过黄昏归家的疲惫,看过深夜小巷的黑暗。
他见过一个老妇人,在街角卖着自己做的炊饼。从早站到晚,卖了三十个铜板,买了一小块粗粮,回家给生病的孙子熬粥。
他见过一个年轻修士,为了赚取修炼资源,接下了一个极其凶险的任务。临行前,他在酒肆里喝了一壶烈酒,对同伴说:“若我回不来,照顾好我妹妹。”
他见过一个富商,在茶楼里与人谈生意,一掷千金,眼都不眨。可走出茶楼,看到街边乞讨的老人,他随手扔下一块碎银,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他见过两个帮派的械斗,刀光剑影,血流满地。起因不过是一条街的收成。城中的兵卒姗姗来迟,抬走尸体,冲洗街道,第二天一切照旧。
这就是人间。
有善,有恶,有悲,有喜,有光明,有黑暗。
不是圣地那种被庇护的祥和,而是更真实、更复杂的人间。
第三日傍晚,莲生坐在一家小酒肆里,要了一壶酒。
酒很劣,带着一股涩味。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感受着那股涩味在舌尖蔓延。
“这位道友,可是有心事?”
莲生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对面。那男子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和善,眼中带着几分醉意。
“没有。”莲生道。
“哈哈,没有心事的人,不会一个人喝闷酒。”中年男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我猜猜,可是为情所困?”
莲生摇头。
“那就是修炼遇到瓶颈了?”
莲生想了想,道:“算是吧。”
中年男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像你们这些修士,整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修到最后,修出什么了?我见过不少修士,修为高了,人情味却没了。整日里冷着一张脸,看谁都是蝼蚁。”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可我看道友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光,像是对什么都好奇。这是好事,千万别丢了。”
莲生看着他,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中年男子笑了笑,“我是个行商,跑南闯北,贩卖些货物。赚的不多,但够养家糊口。见过的人多了,也就学会看人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道友,我多嘴说一句。修行重要,但别光顾着修行。这人间的滋味,酸甜苦辣,都得尝尝。不然,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莲生心中一震。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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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莲生离开青石城,继续西行。
他没有施展神通赶路,而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走过田野,走过山林,走过村庄,走过城镇。
每到一处,他便停下,看看那里的人如何生活。
在一个村庄里,他看到农人在田间耕作,汗水滴入泥土。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农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怎么种地。农人笑了,说,城里来的公子吧?莲生点头。农人便教他如何翻土、如何播种、如何灌溉。莲生认真地听,认真地记。
在一个小镇上,他看到一队送亲的队伍。新娘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新郎骑着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满脸喜色。莲生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身边经过,听着鞭炮声、唢呐声、贺喜声。他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成亲啊,你不知道?
他知道。他在本尊的记忆里见过。可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在一个山村里,他看到一户人家在办丧事。灵堂里,孝子贤孙跪了一地,哭得撕心裂肺。莲生站在远处,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看着那些痛哭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生死。
他在本尊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生死。可那些生死,是战场上的生死,是厮杀中的生死,是敌人的生死。他从没见过这种生死——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自家的床上,被儿孙环绕,安详离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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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莲生来到大夏皇朝的京城——天夏城。
这是一座巨城,城墙高耸入云,占地百里,人口千万。城中楼阁林立,街道纵横,车水马龙,繁华至极。
莲生站在城门前,仰望那高耸的城墙,心中微微震动。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圣地山脚下那两千余万人,与这里相比,不过是偏居一隅的小村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随着人流走进城中,立刻被一股更加浓郁的喧嚣包围。这里的叫卖声更大,店铺更豪华,行人更多,修士也更多。宫藏境遍地走,神桥境不稀罕,甚至悟道境的气息,他都能感应到好几道。
莲生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普通修士,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繁华的主街,看过那些金碧辉煌的店铺。里面卖的都是好东西——灵器、丹药、功法、符篆,琳琅满目,标价惊人。他走进一家店铺,伙计热情招呼,问他需要什么。他说随便看看。伙计便不再多问,任由他看。
他走过幽深的小巷,看过那些低矮的民居。里面住的是普通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一个妇人在井边打水,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玩耍。妇人呵斥孩子别闹,孩子不听,继续打闹。妇人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笑。
他走过城中的学宫,看到许多年轻学子进进出出。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或捧着书卷,或讨论学问,意气风发。莲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学子的模样,心中想着,若是本尊看到这些,会作何感想?
净土圣地亦设学宫,本为济助贫寒、开蒙启智,使寒士有书可读、有学可上,明是非、辨善恶、知事理。奈何此间学宫竟以钱财为先,无银钱者,便拒之门外、不予授教。
他走过城中的贫民区,看到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他们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莲生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没有抬头。他留下几块灵石,他们依然没有抬头。
这就是人间。
富贵与贫穷,繁华与破败,希望与绝望,并存于同一座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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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在城中走了三天,看过无数人和事。
第三天傍晚,他来到一座道观前。
道观不大,香火也不旺,只有几个老道士在里面修行。莲生本已走过,却忽然停住脚步。
道观门口,坐着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在打盹。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解签,一文钱。
莲生走过去,在老道士身边坐下。
老道士醒了,看了他一眼,笑道:“施主可是要解签?”
莲生摇头:“不解。”
“那施主是……”
“坐坐。”
老道士也不恼,继续打盹。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绚烂的红色。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收摊,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
莲生忽然开口:“道长,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老道士睁开眼,想了想:“多少年?记不清了。大概有……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老道士笑道,“年轻时也想去闯荡天下,后来发现,天下太大了,闯不完。不如就坐在这里,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好。”
莲生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这一生,可有遗憾?”
老道士想了想,道:“遗憾?当然有。年轻时喜欢一个姑娘,没敢说出口。后来她嫁了人,我也出了家。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说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道:“可那又如何?人生就是这样,总有遗憾。有遗憾,才叫人生。”
莲生若有所思。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道:“施主,我看你眼中带着迷茫。可是在寻找什么?”
莲生想了想,道:“我在找……自己。”
老道士笑了:“自己?自己就在你身上,还用找?”
莲生摇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老道士听了,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施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莲生点头。
老道士望向远方,目光变得悠远。
“很久以前,有个年轻人,家境贫寒,却天生聪慧。他读书过目不忘,习武一点就通,所有人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后来呢?”莲生问。
“后来他考上了功名,做了官,一路高升,做到了宰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所有人都羡慕他,敬仰他,说他实现了年轻时的梦想。”
老道士顿了顿,继续道:“可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快乐。他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活着,为家族活着,为皇上活着,为天下人活着。可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那他是怎么做的?”
老道士笑了笑:“他辞官了。回到老家,开了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日子过得清贫,却很快乐。”
他看向莲生:“施主,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莲生想了想,道:“要为自己活?”
老道士摇头:“不。是告诉你,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那个年轻人,若没有做过宰相,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教书;若没有经历过高处,就不知道低处的可贵。”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施主,你找不到自己,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活过。要去经历,去感受。等你经历够了,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道观,留下莲生一人坐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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