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人?”朱标冷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痕,疼得他龇牙咧嘴,“老三带了三千魏武卒进城,江面上还停着三百艘战船。你告诉我,八千京营,够填他那口棺材的缝吗?”
黄子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下,不够填,但够搅。”
“什么意思?”
黄子澄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到了极致:“臣不是要殿下跟秦王正面硬碰。八千人围不住他,但可以围住一个人。”
朱标瞳孔骤缩:“你说的是——”
“陛下。”黄子澄吐出这两个字时,连自己的牙根都在发凉,“只要控制住乾清宫,以陛下的名义下一道诏书,宣布秦王谋逆、废除其一切封号。到时候,那三百艘战船上的将士,接到的就是天子的圣旨。”
“大胆!”朱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应声弹起,在桌面上翻滚了两圈。
但他没有继续骂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十个呼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朱标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
“臣知道。”黄子澄额头贴在地砖上,声音却异常坚定,“殿下,今日朝堂上赵勉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到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东宫要毒杀秦王。您的名声,已经没有退路了。”
朱标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慢慢攥紧。
黄子澄说的是事实。赵勉在朝堂上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的招供,比任何弹劾奏折都要致命。从今天起,“太子谋害亲弟”这六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永远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就算父皇护着我,天下人的嘴巴,堵不住了。”朱标喃喃道。
“所以殿下必须抢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行动。”黄子澄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周铎和韩观那边,臣今夜就去联络。只需殿下一句话。”
朱标死死盯着黄子澄的眼睛,盯了很久。
“……去吧。”
这两个字从朱标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是从悬崖边跳了下去。
黄子澄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大殿。
他没有注意到,文华殿横梁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将他离去的方向牢牢锁定。
“听风者”十三号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炭笔无声地在丝帛上写下了三个字:
“动了。”
……
与此同时,乾清宫。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佛龛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没有在念佛。
“蒋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从佛堂外走进来,单膝跪地。他在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等得两条腿都快没了知觉。
“去,给咱传个口信到凤阳。”
蒋瓛心头猛地一跳。
凤阳,那是大明的龙兴之地。驻守在那里的,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一支力量——亲军都尉府。这支部队不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不受兵部调遣,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号令。总共一万两千人,全是从淮西老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忠。
“陛下要调多少人进京?”蒋瓛压低声音问。
“全部。”
蒋瓛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两千亲军都尉府,加上京城的三千锦衣卫,这是朱元璋手中最后的底牌。这张牌一旦打出去,就意味着他对朝堂上所有的力量——包括太子和秦王——全部失去了信任。
“陛下,全调?那凤阳……”
“凤阳的祖坟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朱元璋冷冷道,“咱的儿子一个要杀弟弟,一个拿炮对着老子。咱若是再不握紧刀把子,这天下是要改姓了!”
蒋瓛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叩首领命。
“还有,”朱元璋叫住他,“老三今晚住在哪儿?”
“回陛下,秦王殿下从坤宁宫出来后,带着三千魏武卒进驻了他的晋王府在京城的旧宅。那条街的两头都被魏武卒封死了,属下的人……靠近不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老大那边呢?”
蒋瓛犹豫了一下:“东宫詹事黄子澄,半个时辰前从文华殿出来,去了……”
“去了哪儿?”
“五军都督府。”
佛堂里死一般的安静。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吹了。
“好啊。”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架着炮,一个磨着刀。咱这两个好儿子,是真拿咱这个老子当摆设了。”
他猛地站起身,佛珠从膝盖上滚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很远。
“告诉凤阳那边,三日之内,兵到龙江!”
“臣遵旨!”
蒋瓛消失在夜色中。朱元璋独自站在佛堂里,背着手,盯着佛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菩萨,”老朱干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苍凉,“你说咱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最难打的仗,竟然是跟自己的儿子。”
观音像垂眸不语,慈悲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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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后殿。
马皇后遣退了所有宫女太监,连那个跟了她三十年的老嬷嬷都被支到了外间。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方端砚和一支极旧的狼毫笔。这支笔是她当年在濠州时就用的,笔管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
她铺开一张素笺,蘸墨,落笔。
字迹工整,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信不长,前后不过百余字。写完之后,她将墨迹吹干,折好,塞进一个极小的蜡丸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发。
“来人。”
一个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这人不是坤宁宫的常侍,甚至不是宫里的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像是宫外替人浆洗衣物的老汉。
但他单膝跪地的姿势,稳如磐石。
“这个东西,你亲自送到北平。”马皇后将蜡丸递出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交给老四。只交到他一个人手里。”
“娘娘放心。”老太监接过蜡丸,藏入贴身的夹层中。
“记住,”马皇后补了一句,目光落在远处乾清宫的方向,“三日之内必须到。”
老太监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马皇后关上窗户,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
她拿起那支旧笔,在手心里慢慢转着。灯火映照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空荡荡的大殿地面上。
“老四,”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连朱棡都没见过的疲惫与决绝,“你娘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你们兄弟几个都能活着。”
“可你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支旧笔轻轻放回了暗格里。
……
晋王府旧宅,书房。
朱棡刚放下手中的飞鸽传书,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常清韵便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听风者十三号的急报。”
朱棡接过那条细如发丝的丝帛,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黄子澄去了五军都督府。周铎、韩观。”他将丝帛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大哥这是要铤而走险了。”
常清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殿下,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急。”朱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让他们先把刀磨好。刀磨得越快,伸出来的脖子就越长。”
他顿了顿,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清韵,你知道凤阳到京城,急行军要几天?”
常清韵一愣:“三天。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朱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是一头不眠的巨兽。
“因为三天之后,”朱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就不只是两方人马了。”
他猛地转过身,黑眸中精光暴涨。
“庚三!”
“属下在。”
“盯死北门。三日之内,凤阳方向若有大军调动,第一时间报我。”
庚三领命消失。
朱棡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果冻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三方角力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暗中移动。
而他还有一颗谁都不知道的暗子,此刻正在北平城中,等待着一颗蜡丸的抵达。
北平,燕王府。
九月的北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凉意,刮得府门前的旗幡哗哗作响。
朱棣正在演武场上练刀。
他今年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柄八十斤的长柄朴刀在他手中翻飞,刀风带起的劲气将三丈外的草靶削得碎屑纷飞。
“王爷!有人求见!”一名亲卫快步跑来,神色有些古怪。
朱棣收刀,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什么人?”
“说是……宫里出来的。穿着浆洗工的衣裳,但手上没茧子。”
朱棣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偏厅内。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太监跪在地上,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颗蜡丸,双手举过头顶。
“燕王殿下,皇后娘娘口谕——此物只交您一人之手,看完即焚。”
朱棣接过蜡丸,手指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素笺,字迹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母后的手书。
他展开素笺,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看到中间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了手掌,将纸笺攥成了一团。
“你回去,告诉母后——”朱棣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儿臣知道了。”
老太监叩首三次,起身离去。
偏厅里只剩朱棣一个人。
他重新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刻在他心上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四,你三哥在京城跟你大哥撕破了脸。你父皇从凤阳调了亲军都尉府一万二千人进京。三天后到。你大哥在磨刀,你三哥在架炮,你父皇在收网。这三个人,没一个肯退半步。”
“娘不怕他们争,娘怕他们死。”
“你带兵南下,打的旗号是勤王护驾。但你记住,你不是去帮任何一个人的。谁赢都行,但不能赶尽杀绝。你的兵,是最后一道保险。”
“老四,答应娘,不管最后怎么样,别让你们兄弟之间见血见到底。”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的要淡一些,似乎落笔时犹豫了很久。
“如果你三哥赢了,你要护住你大哥一条命。如果你大哥赢了——”
后面没有写完。
但朱棣看得懂。
如果大哥赢了,三哥就不用护了。因为以三哥的性子,要么不输,要么死。
朱棣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张玉!”
一名浑身精悍的将领推门而入:“末将在!”
“点兵。北平三护卫,加上我的府卫亲军,一共能调多少人?”
张玉不假思索:“精锐五千,连同辎重,半日可出发。”
“不够。”朱棣摇了摇头,在厅内来回踱了两步,“从宁王那边借一千骑兵。就说我要去山海关巡边。”
“宁王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朱棣冷笑了一声,“他只需要知道,我欠他一个人情就行。”
张玉犹豫了一下:“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也有所耳闻。秦王殿下跟太子殿下闹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贸然南下,是不是——”
“贸然?”朱棣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锋利,“母后让我去,我就必须去。这不是贸然,这是尽孝。”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还有,我要亲眼看看,老三到底想干什么。”
张玉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朱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盯着桌上那一小撮灰烬。
“三哥,”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敬佩,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我这趟去京城,到底是帮你补天,还是帮你把窟窿捅得更大……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
与此同时,应天府。
黄子澄连夜奔走的成果,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左军都督府佥事周铎的宅邸里,三个人围坐在一盏孤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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