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柄古剑碎了。
不是断裂。是从剑身内部开始瓦解,像被抽走了骨头的活人,先是剑脊塌陷,然后剑刃卷曲,最后整柄剑化成灰黑色的铁粉,被风一吹,散了。
那七柄剑插在西段垛口最坚固的位置,剑身上刻着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四百年前那场大战的日期。四百年的剑意烙印,被王虫翻身时释放的那一股气息,抹得干干净净。
铁粉飘进城墙的缝隙里。西段刚修补好的缺口上,新生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嘎吱嘎吱地响。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看着那七个空出来的剑孔。
“四百年。”老头嚼着干草根,声音含混不清,“连记性都给人擦了。”
没人接话。城墙上的人都看见了。墓碑碎了,不是被打碎的,是被遗忘了。王虫抹掉的不是剑意本身,而是那些剑修死前灌注进去的“记忆”。
没了记忆的剑意,就是一堆废铁。
半个时辰后,所有百夫长集中在城墙内侧的指挥台。说是指挥台,其实就是几块断砖垒起来的矮墩子,上面铺了块被血渍染花了的羊皮地图。
剑无意没废话。
“报数。”
甲字营百夫长:“一百一十七人,能站着拿剑的六十二。”
乙字营——
没人应。
乙字营跟着战孤城下城墙的时候,全建制打光了。
沉默持续了三息。丙字营百夫长接上去,嗓子有点紧。
“九十三人,能战四十一。”
丁字营:“八十八人,能战五十三。”
剩下的散编、斥候、后勤、军医,七零八落报完。
剑无意在羊皮地图上用炭笔划拉了几道,把数字加到一起。
五百零一。
七百零二变五百零一。刨掉那八十个神魂出了裂痕的,三天之内会陆续丧失战斗力。真正能在城头撑到最后的,不到四百二十人。
“灵石呢。”
后勤官翻开一本薄册子,手指沿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往下划。
“库房还有四百七十二枚。三十六座诛魔弩,二十七座弩臂已经出现符文断裂,无法注入灵石。剩下九座还能击发,按每座弩三枚灵石一次齐射计算……”
“能打几轮。”
“十七轮。”
十七轮。
城墙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个百夫长低声骂了句娘。
军医那边的消息更难听。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军医蹲在地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全是干涸的血痂。他的声音沙沙的,跟砂纸刮木头一样。
“八十三人出现神魂裂痕。不是累的,是被那东西从里往外撕的。我能做的就是拿定神散糊上去。但定神散治标不治本,裂开的地方会继续扩大。最迟三天,这八十三个人要么疯,要么成行尸走肉。”
军医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手里的定神散也只够用两天的。”
没人再说话。
剑无意把炭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
百夫长们互相看了一眼。
散会。
——
城墙东段。
凌飞雪站在指挥台外面等着。剑无意走过来的时候,他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指挥使,给我三十人。我带斥候队出城,摸清王虫的位置。知道它在哪,才能打。”
剑无意没停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凌飞雪跟上去。
“盲打是死路。您比我清楚。它现在连面都不露,就用小兵种消耗我们。等城墙剑意全部磨光,它再出来收尸。我们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剑无意还是没理他。
凌飞雪急了,伸手去拽老头的袖子。
“我——”
“战孤城用四十条命告诉你的道理。”
剑无意停住了。
他没回头。干草根从嘴角掉下来,被风卷走。
“这么快就忘了?”
凌飞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头继续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凌飞雪站在原地,手臂放下来。肩膀上包扎伤口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他没注意到。
——
夜来了。
兽潮没来。
灰雾翻滚着,死气沉沉。偶尔有几道暗红色的光点在雾里闪一闪,又灭了。那是噬魂兽的眼睛,远远地盯着城墙,不进不退。
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冲锋更难熬。
城墙东段的垛口下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剑修抱着膝盖坐着。他的剑横在腿上,剑身被擦得锃亮。每隔几十息他就拿衣角再擦一遍,擦完了看看,看完了再擦。手停下来的时候,十根手指头打哆嗦。
旁边的人没劝。因为隔壁那位也在擦。
整段城墙上,到处都是金属摩擦布料的沙沙声。
一个老兵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把年轻人手里的剑夺了。
“再擦就磨穿了。睡觉去。”
年轻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睡不着。”
老兵把剑扔还给他。
“睡不着也闭眼。明天还得杀东西。”
凌飞雪独自走到城墙角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块断砖还在。战孤城白天坐的那块。上面的温度早就散了,摸上去冰凉。
他坐下来。
断砖旁边的地面上扔着一块油布。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布面,风干后变得硬邦邦。战孤城活着的时候,每天拿这块油布擦左臂的护铠,从来不用别的东西。
凌飞雪把油布捡起来。
他拔出自己的白剑,放在膝盖上。
没有用平时的方式擦——快、狠、一气呵成。
他拿着那块硬邦邦的油布,从剑柄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剑尖推。
慢。
钝。
不急不躁。
推到剑尖,翻过来,再从剑柄开始。
一个老兵路过,站住了。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根干草根,扔在凌飞雪脚边。
凌飞雪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叼在嘴里。
苦。
不是那种药汤的苦,是草根里带着泥土的涩味,越嚼越苦,嚼到最后只剩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麻。
战孤城嚼了二十七年。
——
后半夜。
城墙底下的地面响了。
不是震动。是声音。极低、极闷的“咕噜”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一波一波,有节律,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来覆去地消化食物。
吃什么呢。
吃那四十个老兵。吃他们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火。吃他们灌入城墙六十年的剑意残渣。
咕噜。咕噜。
城墙上有人开始呕吐。不是身体的反应,是心理的。
剑无意的古剑自己动了。
老头明明没碰剑柄,那柄破烂的古剑就从鞘里滑出来,悬在他身前三寸处。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心跳。
跳得很慢。
慢得让人难受。
剑无意盘腿坐在垛口下面,抬头看着那柄跟了自己六十年的剑。
裂纹比早上又多了三道。最长的一道从剑柄延伸到剑身三分之二的位置。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它也会碎成铁粉。
“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老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剑身最大的那条裂纹上。
古剑嗡了一声,很轻,像老人的叹息。
——
寅时。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
灰雾深处亮了。
不是日出。
是绿的。
一种烂掉的绿,像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之后发出的那种荧光。这种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均匀地涂满了半边天幕。
所有人都被这光照醒了。
城墙上的剑修爬起来,扶着垛口往外看。
然后没人说话了。
荧光照亮了兽潮。
从城墙脚下一直到天际线消失的地方,全是。密度比白天那一波翻了五倍不止。地面被踩得看不见土色,全是黑压压的甲壳和节肢。暗红色的眼珠子连成片,铺在灰雾底层,像一张铺开的地毯。
会飞的种类盘旋在兽群上空,翼展遮住了荧光,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地底的“咕噜”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兽群踩踏地面发出的低频共振。那种频率刚好卡在人体不舒服的区间上,胸腔跟着一起抖,呼吸节奏被强行打乱。
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卷了刃的铁剑,又抬头看了看城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
他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的早饭可以省了。”
没人笑。
但也没人怕。能怕的人昨天就怕完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老到不怕死的,要么是年轻到不知道怎么怕的。
剑无意站起来。
古剑从虚空中落回手里。
“所有人上墙。”
老头的声音传遍全城。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外面的共振频率。
百夫长们开始喊人。不需要喊第二遍。
能走的自己走上去。
不能走的被人架上去。
拄着断剑当拐杖的拄着上。绑着夹板的瘸着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的,把剑别在腰带上,用另一只手扶着城垛站稳。
那八十三个神魂开裂的剑修也站起来了。有几个目光涣散,站都站不直,被左右两边的同伴夹在中间架着。军医冲过来拦。
“他们不能打了!上去就是送死!”
被架着的那个剑修扭过头,看了军医一眼。
眼珠子对不上焦,但手里的剑没掉。
军医张了张嘴,退到一边去了。
五百零一人。
站满了城头。
黎明前的风很冷,灌进甲缝里刺骨头。铁剑在手里握久了,和掌心的温度一样凉。
凌飞雪站在东段最前面的垛口上。
白衣换了。他从战孤城的营帐里找了件灰色的旧袍子穿上。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
嘴里叼着那根干草根。
苦味已经嚼没了,只剩木头渣子在舌尖上硌着。
剑无意走到城墙最高处。
古剑横在身前。
他没有讲话。不需要讲。该说的昨天都说了。不退两个字还贴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老头看了一眼城外。
看了一眼城内。
然后把古剑往前递了一寸。
一个字。
“杀。”
五百零一柄剑同时举起。
没有喊声。没有口号。
只有金铁出鞘的声音,在黎明前最黑的天色里,汇成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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