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没人说话。
风灌进垛口的缝隙,呜呜咽咽,跟哭丧差不多。几个军医蹲在伤员堆里忙活,手上的绷带不够用,就撕自己的内衬。止血药粉撒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三十六座诛魔弩的灵石暗了大半。刚才那轮齐射,把库存打掉了三分之一。铜弩臂上的符文还在冒着余热,蓝光一闪一闪,跟要断气的灯笼一个德行。
凌飞雪跪在碎石堆里。
不是跪城墙,是跪战孤城。
那个独臂老兵正坐在一块断砖上,左肋的甲片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军医往里塞草药,塞一下他的嘴角抽一下,但一声没吭。
凌飞雪的膝盖碾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衣从领口到腰间全染透了。
“四十七条命。”凌飞雪的声音哑得厉害,“因为我。”
战孤城拿牙咬住草药包的绳头,自己打了个结。军医被他一胳膊肘顶到一边去了。
他歪着头看了凌飞雪两眼。
“起来。”
凌飞雪没动。
“我让你起来。”
战孤城用那只绑着铁剑的左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到凌飞雪面前。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骂人。独臂往下一伸,巴掌拍在凌飞雪的肩膀上。拍的是没受伤的那边。
“在这墙上,没人是自己一个人。”
战孤城的声音跟他那把锈剑一样钝。
“下回,记得看好身后。”
凌飞雪抬起头。二十三岁的天才,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但没掉泪。他把牙咬得咯吱响,单膝撑地站了起来。
战孤城转身走回自己那块断砖,重新坐下去。左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拿手按住,面不改色。
城头上安静了不到一炷香。
变故来了。
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太阳还挂在头顶,光还在,但照不亮东西了。就像有人在天地之间蒙了一层纱,把所有的颜色都吸走了。
灰雾从城墙外翻涌上来,比刚才浓了十倍。雾气里没有噬魂兽的嘶鸣,没有冲锋的震动。
什么动静都没有。
静得不正常。
然后它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没有任何形态的东西,直接穿透了城墙的剑意壁障,穿透了每个人的护体剑罡,穿透了头骨,扎进了脑子最深的地方。
凌飞雪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见了自己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扔在剑院门口,转身就走。他追了三里地,追到腿软摔在泥地里。父亲没回头。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
旁边一个年轻剑修惨叫着扔掉了手里的剑,双手死死抱住脑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里连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又一个剑修跪在地上干呕,呕到胃酸都吐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城墙东段,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剑修忽然转过身。他的眼珠子涣散,瞳孔里映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战场的东西。他提剑,朝身旁的同伴劈了下去。
铛。
被人用剑挡住了。
但第二个、第三个失控的剑修紧跟着暴起。
长城之上,自己人砍起了自己人。
“精神攻击!”有经验的老兵嘶吼着提醒,“闭目!运剑意封神魂!”
没用。这不是普通的幻术。这玩意儿找的是人心底最软的那块肉,拿刀子一层层剜。你越抵抗,它挖得越深。
剑无意动了。
古剑出鞘。那柄满是豁口和裂纹的废铁,在老头手里发出一声嗡鸣。不尖锐,不高亢。是那种庙里铜钟被敲响后、余韵拖了很长很长的那种声音。
浩然剑意从剑身上扩散开来。
跟战场上的杀伐剑气不同。这股剑意平和得不像话,像冬天灶膛里烧着的一把柴火,又像深夜赶路时远处亮着的一盏窗灯。
精神冲击的浪潮撞上这股剑意,被削去了大半。失控的剑修一个个软倒在地,不再发疯,但也没力气再站起来。
剑无意的手在抖。
握着剑柄的五根枯指,骨节凸起,指缝间渗出汗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跳得极快。
他在硬扛。
用一个人的神魂,对抗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王虫。
“老头子撑不了太久。”战孤城从断砖上站起来,往城墙外看了一眼。
灰雾的深处,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噬魂兽的冲锋。是一群体型不大、通体漆黑、行动极其缓慢的东西,正在朝着城墙壁障最薄弱的西段接合部爬过来。
破法者。
它们爬到壁障前面,没有撞,没有咬,没有喷酸液。
它们把身体贴在壁障上。
然后壁障开始消失。
不是碎裂,不是被击穿。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那些由亿万柄古剑残意凝结成的实体城墙,在破法者接触的位置,正在无声无息地变成虚无。
剑意被解离了。
城墙的结构被拆解成最基本的能量碎片,散入空气中,不可逆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垛口没了。两个垛口没了。整段城墙像被人拿橡皮擦从地图上抹掉一样,一点点塌缩。
豁口在扩大。
三丈。五丈。十丈。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城墙外那股腐烂到极点的死气。
“不!”凌飞雪拔剑冲向豁口,“让我去!我带人堵上去!”
“站住。”
剑无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压住了风声和远处的兽鸣。
凌飞雪的脚钉在原地。
“你的剑,还不够稳。”
剑无意手中古剑的嗡鸣弱了一拍。他在分心,用神魂挡着精神冲击的同时还得分出精力指挥战场。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城砖上。
老头的目光越过凌飞雪,落在后面那个独臂的身影上。
战孤城把左肋的草药包扯掉了。伤口还在流血,他不管。
他转过身,面朝城墙内侧那片营地。
营地里还能站着的老兵,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半躺在担架上。精神攻击对这帮老油条没什么用——在长城上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早就被岁月磨成了老茧。
“孤城死士!”
战孤城的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需要点名。不需要解释。
三十九个老兵站了起来。
有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血透了三层纱布;有两个左腿打着夹板,拄着断剑当拐杖;最惨的一个连甲胄都没穿全,光着右臂,皮肤上全是旧伤疤叠新伤疤。
他们列队。
不整齐。参差不齐。高矮胖瘦,歪歪扭扭,跟乡下赶集的庄稼汉排排站差不多。但每个人的剑都拔出来了,剑尖朝下,握在手里。
战孤城走到队列前头,那柄绑在独臂上的铁剑拖在地上,剑尖刮过城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面朝剑无意。
三十九个老兵跟着他,同时面朝剑无意。
右拳捶胸。
在长城上,这个动作只用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剑无意的古剑抖了一下。
老头没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战孤城把头转回来,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无声扩大的城墙缺口。破法者还趴在边缘,黑色的身体紧贴着剑意壁障,继续拆解,继续消化。
豁口后面,黑色的兽潮已经开始重新集结。
它们在等缺口打通。
“弟兄们。”
战孤城没回头。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了一半。
“的死士,该上路了。”
三十九个人没有应声。
不需要应。
战孤城第一个跳下了城墙。
从垛口到地面,足有八丈高。他落地的姿势丑得没法看,两条腿弯了一下差点跪到地上,左肋的伤口又崩开了。
他没停。
身体里最后那点剑意被点燃了。那不是战斗用的剑罡,是把命当柴烧的那种燃法。从丹田开始,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他朝破法者冲过去。
身后,三十九道身影接连从城墙上跃下。
每个人落地的瞬间,都点燃了自己。
四十颗流星,拖着暗红色的火尾,扎进了城墙缺口处那片黑色的虫群里。
爆。
不是一声。是四十声叠在一起。
暗红色的火光把灰雾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破法者的甲壳在生命之火面前迅速龟裂、崩碎,连同周围的低阶噬魂兽一起被焚烧殆尽。
城墙上,凌飞雪死死握着剑柄,指骨嘎巴响。
他看着城下那四十团越烧越暗的火,一团接一团地熄灭。
最后灭掉的那一团,在灭之前,朝左边偏了偏。
那是战孤城。
他用燃烧到最后一口气的身体,又多撞碎了一只破法者。
火灭了。
缺口处的破法者被清除干净。城墙两侧残存的剑意开始缓慢地向豁口处合拢,修补那个致命的缺口。
凌飞雪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哭。
他把剑举到面前。剑身上映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二十三岁的天才,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剑脊上,闭了一息的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股少年人的狂傲和急躁,碎了个干净。
剑无意看着城下那片焦土。
七百零二人。
又少了三十九个。
老头把古剑插回鞘里,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蹲回垛口边上,从怀里摸出那根干草根,重新叼在嘴里。
远处。
灰雾深处。
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大地震了一下。
只一下。
但整座浩气长城的剑意壁障,同时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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