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变阵了。
不是冲锋。七道黑色的纵队从灰雾里挤出来,前后拉开百步的间距,交替推进。左三路右三路,正中一路压着最慢的速度往前蹭。
七路纵队。每一路前排都是腐蚀者,腹囊鼓胀,墨绿色的酸液在甲壳缝隙里往外渗。中间段混着伏行者,节肢收拢在身体下面,半埋在泥里,只露出背脊。后段跟着的东西,城墙上没人见过。
体型跟牛差不多大。背甲厚得离谱,黑色的壳面上爬满了金色的纹路——
剑意纹路。
和浩气长城城墙上的一模一样。
凌飞雪看清那些纹路的瞬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这帮畜生靠啃食城墙碎片活着,吃什么长什么。四百年的剑修尸骨喂出来的城墙,被它们嚼碎了消化了,长成了自己的甲壳。
“吞壁者。”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眯着眼看了三息。
第一路纵队撞上壁障。
腐蚀者酸液开道,壁障表面滋滋冒白烟,光芒塌了一片。吞壁者紧跟着顶上来,张嘴。
嘴里没有牙。是一圈研磨用的骨板,旋转着往壁障上咬。
咔嚓。
城墙被咬掉了一块。不大,拳头大小。但城墙上一柄插在垛口的断剑同时炸碎。铁粉飞起来,被风卷走。
那柄断剑的主人死在一百六十年前。他最后的意志在城墙里存了一百六十年,被这畜生三口嚼烂咽进了肚子。
第二口。第三口。
每咬一块,头顶就碎一柄断剑。剑修的墓碑接连炸裂,铁粉弥漫在城头,呛得人睁不开眼。
“它在吃人。”一个老兵声音发紧,“吃死人。”
凌飞雪没有往城下冲。
他站在垛口上,扫了一眼东段的防线,开始点人。
“甲字营,三人一组,三才阵。按战孤城的打法——前排砍,中排顶,后排补位。第一组到第七组守垛口,第八组到第十二组机动支援。听我号令!”
他学得很快。阵型调度的口令报得清楚,位置安排也合理。战孤城那套三才阵的骨架被他一个晚上啃下来了,但骨架归骨架,血肉是另一回事。
第三组和第五组配合出了岔子。
第三组的后排补位慢了半拍,第五组的中排错判了方向,两组之间的缝隙被一头三阶噬魂兽撞开。缺口裂成三丈宽,四头低阶兽涌上城头。
凌飞雪骂了一声,飞身过去补刀。两剑收拾干净,但阵型已经乱了一角。他重新调人归位,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战孤城干这事的时候,眼睛都不用睁。
——
西段。
接合部是整座长城最脆的位置。两段城墙的剑意在这里交汇,频率不同,合不严实,中间永远有一道头发丝粗的裂缝。
三头吞壁者盯上了这条缝。
剑无意一个人站在接合部的城头上。
古剑出鞘。
三十六道剑影从剑身上分化出来,落在城墙下方,织成一面密网。每一道剑影自行运转,剑尖朝外,等着吞壁者撞上来。
第一头冲到。剑影刺穿了它的口腔,从后脑透出来。吞壁者抽搐着倒下,背甲上的金色纹路黯淡下去。
第二头紧跟其后。第三头从侧面绕过来。
剑影斩杀了第二头,第三头被逼退了两步。
但第四头和第五头已经从后面补上来了。
杀一头,补两头。源源不断。
剑无意的白发在风里飘。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变薄。不是受伤,是剑意在抽他的生命力当燃料。六十年的修行底子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吃。
跟城墙被吞壁者啃食一样。
他和城墙,都在被吃。
老头没停手。三十六道剑影继续运转,砍瓜切菜,堵住了接合部的缺口。只是每过一炷香,他的背就佝偻一分。
——
变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不是城墙外。
是城墙里面。
营地中央的地面突然塌了一块。不大,一丈见方。泥土和碎砖向下灌,像被人从底下挖空了。
紧接着,十几条水桶粗的漆黑节肢从塌陷处破土而出,带着大量泥沙和碎石,甩飞了两个正在包扎的伤兵。
伏行者。
它们从地底挖穿了长城的根基,直接钻进了营地。
第二个塌陷点。第三个。
帐篷被顶翻,药箱被掀飞,辎重散落一地。三条伏行者从不同方向破土,节肢末端的倒钩扫过地面,把躺在担架上的伤兵卷起来狠狠摔在石壁上。
内外夹击。
“回防!”凌飞雪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他从东段抽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六十个剑修拼了命往营地冲,对付地底的伏行者。剩下的人死守垛口。
兵力薄了。每个垛口只站着两个人。有几个垛口只剩一个。
东段第十一号垛口。
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下巴尖尖的,没长全。他握剑的姿势不标准——右手太靠后,左手虚扶剑柄,这是练了不到三年的生手才有的毛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面前爬上来三头三阶噬魂兽。甲壳发亮,体型比低阶的大了两圈,嘴里淌着黏稠的涎液。
身后的城墙内侧,四个伤兵躺在担架上。两个昏迷,一个断了腿,一个神魂裂开了,眼珠子转个不停,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少年没退。
他横剑在胸前,脚步往后错了半步,摆出一个守字诀。最基础的那种。剑院教的第一个防御式,每个新生入学第一天学的。
三头兽同时扑过来。
守字诀的剑罩在第一息就被撞出裂纹。第二息裂纹扩大。第三息左侧塌了一块,少年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砖面上刮出白印。
他没跑。
把剑罩补上,继续顶。
第四息。第五息。六。七。
少年的嘴角渗出血来。剑罩只剩正面一小片还亮着。三头兽绕到了两侧,最大的那头从正面压上来,利爪按在剑罩表面,一层一层地撕。
第八息。
剑罩碎了。
最大的那头兽张嘴咬向少年的头。
一道白光从三个垛口之外横劈过来。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就是极快极狠的一剑。白光将最大那头兽从颅顶到尾椎劈成两半,截面整齐,内脏和黑血哗地倒了一地。
凌飞雪落在少年身前,一脚踹翻右侧那头兽,回手补了一剑。第三头兽掉头要跑,被他一道剑气钉在垛口上。
三头兽,两息解决。
凌飞雪扭头,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
“活着比死了有用。退到第二道防线。”
少年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剑尖还在抖,抖得厉害,剑身和铁鞘磕在一起叮当响。
他走出去五步,回了一次头。
凌飞雪一个人站在垛口前面。灰色旧袍子上全是血——自己的,兽的,分不清。嘴里那根干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少年转回去,跑向第二道防线。
他没再回头。因为回头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日落。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兽潮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那些暗红色的眼珠子在灰雾里一排排地往后移,退得有条不紊。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它们耗得起。
城墙上没有人欢呼。
能坐下来的坐下来了。不能坐的就靠着墙站着,因为怕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甲胄上的血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铁腥味浓到发甜。
营地没了。帐篷被伏行者翻了个底朝天,药品洒了满地泥浆,辎重散落在坍塌的地洞周围。十几个伏行者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废墟里,节肢还在抽搐。
剩下的人没地方去。靠着城墙坐了一溜。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睁着眼,区别不大。
五百八十一人。
又少了一百二十一个。
入夜。
灰雾安静下来。连风都歇了。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古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上的裂纹又添了七道。最长的那条快到剑尖了。
老头嚼了一天的干草根早就烂了。他吐掉嘴里那团渣滓,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闭上眼。
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就是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两到三息的停顿,像在认真回忆每一个名字的样子。
旁边的老兵数了。
一百二十一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剑无意睁开眼。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的干草根,吹掉上面的灰,叼进嘴里。
城墙外的灰雾深处,地面又开始咕噜了。
吃完了今天的,在消化。
明天还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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