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天地交界的那条线,早就烂了。
不是诗词歌赋里写的那种苍茫辽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腐烂。灰色的死气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像一锅熬了万年的毒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方圆千里的土地熏成焦炭色。草不长,水不流,连风都是臭的。
浩气长城就横在这片烂地的边缘。
墙体不是砖石垒的。是剑意。
亿万柄古剑残存的意志凝结成城,从东到西看不见尽头。墙面上有微光闪烁,时明时暗,那是历代剑修临死前将毕生修为灌注进去的余烬。每一寸光,都是一条命。
城墙的垛口上插满了断剑。锈迹斑斑,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连剑柄都没了,光秃秃一根铁条戳在石缝里。没人去拔,也没人去碰。那是墓碑。
长城最高处。
一个老头蹲在垛口边上,比那些断剑好看不了多少。
剑无意,浩气长城总指挥使。须发白得透明,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整个人枯瘦成一把柴火。他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色旧袍,腰间挂着柄古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了七八成。
他蹲在那里看墙外。
灰色的死气翻来覆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这种景象他看了六十年。从青丝看到白头。从满城精兵看到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指挥使,今日的巡防报告。”
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剑修递上竹简。剑无意没接,眼睛没从墙外挪开。
“念。”
“东段城墙剑意衰减三成,需要至少四十名剑修轮值补充。西段垛口出现两处裂缝,——”
“够了。”剑无意站起来。
剑无意嘿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干草根吐到墙外。
城墙下方的营地里升着几堆篝火。火不大,照不远,照出来的全是疲态。几百个剑修三三两两靠着墙根坐着,有的在修补兵刃,有的闭目打坐。没人说话,整片营地安静得像座坟场。
城头东面,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风口上。
凌飞雪。
二十三岁。长城剑院百年不遇的天才。十六岁铸剑成功,十八岁剑意通神,二十岁独守东段城墙三天三夜,一人斩杀噬魂兽四百余头。
白衣白剑。剑眉入鬓。背着手站在垛口上,衣角被罡风吹得笔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不屑。
他盯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灰色雾团,嘴角往下拽了拽。
“指挥使。”凌飞雪没回头,声音被风扯散大半,“凡间那些人,是忘了这里才是世界的堤坝吗?援军呢?补给呢?连口热乎饭都不给?”
剑无意没搭腔。
凌飞雪猛地转过身,年轻人的火气压不住。
“再这么下去,城破就在眼前。”
城墙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
不大,但足够刺耳。
一个独臂老兵歪坐在残破的石阶上。精钢护铠只剩左臂上的半截,他正拿一块油布来回擦拭。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在风中晃来晃去。
战孤城。
上一代的天才。当年的风头比凌飞雪还盛。后来在一次突围战中断了右臂,从天才变成了废人。
他听完凌飞雪那番慷慨陈词,拿油布蹭了蹭护铠上一个怎么也擦不掉的血渍,头也不抬。
“和平太久了。山下那些人早忘了堤坝会决堤这回事。凡人只祭拜死了的英雄,不会支援活着的。死人省事——不吃饭,不要饷,逢年过节摆盘供果就打发了。”
凌飞雪盯着他:“你就不急?”
“急?”战孤城把油布塞进怀里,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这堵墙上蹲了二十七年。急的那批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我活着,说明我不急。”
凌飞雪被噎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反驳,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残影从灰雾中射出来,歪歪扭扭,像断了翅膀的鸟。那是一名斥候,脚下踩着半截断剑,剑上的剑意已经消耗殆尽,飞行高度在急速下降。
斥候砸在城墙上。
不是落下来,是砸下来。整个人在石砖上弹了一下,翻滚出去三丈远,留下一路血痕。他的左半边身子几乎被啃掉了,肋骨外翻,白森森地戳在外面。
两个剑修冲过去扶他。斥候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嗓子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
“王……王虫……”
声音嘶哑得跟破锣一样。
“苏醒了!”
三个字说完,斥候的手松开,头歪向一边,没了气。
城墙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不是声音炸的。是恐惧。
几百个剑修同时站起来。有人拔剑,有人后退,有人的手在抖。一个刚上城墙不到三个月的年轻剑修,手里的铁剑掉在地上,叮当两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王虫。
噬魂族的皇者。它不是一头普通的异兽。它的意志能直接腐蚀浩气长城的剑意根基。上一次王虫苏醒,是四百年前。那一战打了整整七天,长城折损了三万剑修,差点被推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百年后又来了。
而现在城墙上站着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剑无意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六十年的风沙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他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大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但那片黑暗的更远处,有炊烟,有灯火,有活人。卖豆腐的、打铁的、种地的、赶集的。该睡觉的睡觉,该吵架的吵架。他们不知道北境长城上蹲着八百个等死的人。
或者知道,但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凌飞雪没怕。
他非但没怕,拔剑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剑尖指向远方,剑身上的白色剑气暴涨三尺,将周围的灰色死气逼退。
“王虫?好!”
凌飞雪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四百年没人斩过王虫。今天我来。一战封神,让山下那帮忘恩负义的东西看看,北境长城的剑修,值不值他们烧的那三炷破香!”
战孤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传说,就是死得比较有名的倒霉蛋。”
凌飞雪没理他。
大地开始震。
不是地龙翻身那种小打小闹。是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的那种震法。城墙上的断剑在垛口里嗡嗡共振,有几柄直接被震飞出去,翻滚着落入墙外的灰雾里。
远方。
地平线上,灰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潮水从裂口中涌出来。
不是水。是活物。
噬魂兽。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黑压压一片,分不清个体,只看得见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珠在灰雾中闪烁。
嘶鸣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兽吼。更像是千万只指甲同时刮过铁锅底的声音。尖锐,刺耳,直接穿透耳膜往脑仁里钻。城墙上有三个年轻剑修当场捂着耳朵蹲了下去,鼻孔里淌出血来。
黑潮开始向浩气长城推进。
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比速度更致命。八百人对着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汪洋,这仗怎么打,用脚趾头都算得出来。
剑无意站在最高处。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枯瘦的手握住腰间那柄古剑的剑柄,缓缓往外拔。
剑刃出鞘。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华。那柄古剑暗淡得像块废铁,剑身上满是豁口和裂纹,跟老周那把杀猪刀有得一拼。
但剑出鞘的那一刻,整座浩气长城的墙体亮了。
亿万柄断剑残存的剑意被同时激活,微光汇聚成一条贯穿东西的光带。那些沉默了数百年的墓碑,在这一刻集体苏醒。
剑无意的声音不大。
没有运气,没有吼。就是一个老头子站在风口上说了句话。
但这句话被城墙上的剑意托着,传遍了整座长城。从东到西,每一个垛口,每一处营地,每一个还活着的剑修,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身后万家灯火。”
剑无意把古剑举过头顶。
“此战,不退。”
八百柄长剑同时出鞘。
金铁之声汇成一条洪流,冲破灰雾,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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