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是被饿醒的。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实在,两壶女儿红下肚,他整个人跟被人拿棒槌敲过后脑勺一样,倒在床板上就没了知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光柱从窗缝里斜插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
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阿七翻身下床,趿拉着草鞋往后厨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那把太师椅上瞄了一眼。
空的。
没什么稀奇。唐不二偶尔也会睡个懒觉。虽然那种概率比云锦城下金子还低。
后厨的灶台是冷的。
锅里没粥,灶膛没火。连老周那块挂在墙上的油布围裙都不见了。阿七拉开碗橱,里头只剩三个缺口的粗瓷碗和半截干葱。
“老周?”
没人应。
阿七推开后院的门。井沿上放着昨晚那个喝空的酒壶,壶嘴朝下,滴了一小摊酒渍在石板上。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后院的磨盘旁边,拴驴的那根桩子光秃秃地杵在泥地里。
绳子断了。不对,绳子没断。绳扣被人解开了,整整齐齐盘在桩脚下。
驴没了。
阿七站在院子里,脑子转了两圈。他快步折回大堂,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二楼。
唐不二住的那间厢房,门虚掩着。
阿七一脚踹开。
床铺是叠好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这胖子平时的被窝跟狗刨过似的,什么时候学会叠被子了?
衣柜敞着,里头空了一半。那件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靛蓝绸缎长衫不见了。柜台底下藏私房钱的暗格被打开,里头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阿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趴到窗户边往下看。后院的地窖口盖着石灰土和烂草,看着没被动过。但拴驴的桩子确实空了。
阿七冲下楼,差点在楼梯口撞上张子墨。
张子墨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用的是烧剩下的炭笔。墨迹还带着昨晚的酒气。
阿七一把抢过来。
【老周、阿七、子墨:
客栈交给你们了。地窖里的东西别动,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账上还有四千多两流水,够你们周转半年。
阿七的欠账免了。别高兴太早,你那一百七十两六钱四分,我记在心里,不记在纸上。
老周的刀要磨,但别磨太快。
子墨少翻律法多看菜谱,客栈不能没人做饭。
门口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我踩实了。
唐不二 留】
阿七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大堂里安静了足有十个呼吸。
然后阿七炸了。
“操他娘的!!!”
阿七一拳砸在柜台上,整块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黑玉算盘被震得蹦起来,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跑了!!这王八蛋跑了!!!”
阿七抓起那张纸条,在大堂里来回暴走,草鞋底把地砖踩得咚咚响。
“我就说昨晚不对!五斤牛腱子!两只烧鸡!八两银子一壶的女儿红!他唐不二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大方过!那就是散伙饭!散伙饭!”
阿七一脚踢翻门口的泔水桶,桶在街面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还免我的欠账!呸!你他娘的连驴都牵走了!那头驴是客栈的公产!算下来值八两银子!你拿八两银子的驴抵我一百七十两的账,你唐不二的算盘珠子是铁打的吗!”
张子墨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纸条从阿七手里抽出来,摊平在柜台的裂缝旁边,低头又看了一遍。
“掌柜走了多久?”
“鬼知道!”阿七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昨晚喝了酒,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要半夜走的,天知道现在到了哪个狗洞里!”
阿七猛地冲到后院地窖口,蹲下来就刨。石灰粉、烂草、死狗的残骸被他扒拉开。翻板拉环露出来,他一把拽开。
地窖里黑洞洞的,一股腐臭味混着生石灰的呛鼻气息涌上来。
阿七跳下去。
十三口红木箱子还在。铁皮箍得严严实实,一口没少。阿七拍了拍最近的一口箱子,沉甸甸的,里头的金砖纹丝未动。
“金子没动!”阿七从地窖里爬上来,浑身沾满石灰和泥巴,“三千斤全在。一块没少。”
张子墨的笔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金子没拿,银票没拿。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头老驴。”张子墨把纸条折好夹进账本,“掌柜不是跑路。”
“不是跑路是什么?人没了,驴没了,连那件舍不得穿的绸缎长衫都卷走了!”阿七把拳头捶在墙上,墙皮掉了一片,“他把客栈扔给咱们三个,他自己倒好,潇洒去了!四十八万两黄金压在底下,全城的杀手、帮派、内卫司盯着这块地皮,他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阿七越想越气,绕着大堂转了三圈,一脚踢翻了两条长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我进客栈第一天,这胖子就没干过人事!扣工钱、罚饭钱、让我钻狗洞、让我扛箱子、让我当肉盾挡刀!好不容易昨天请了顿饭,原来是买路钱!吃完就跑!”
阿七指着门楣上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
“看见没?见义勇为!知府大人亲自发的!挂在这有屁用!下次内卫司来抄家,我拿这旗子挡刀?还是拿你的账本砸人?”
后厨的棉帘子被掀开。
老周走出来。手里没拿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他把粥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碟咸菜。咸菜码得整整齐齐,切成细丝,上面淋了几滴芝麻油。
“吃饭。”
阿七瞪着老周。
“你就不急?掌柜跑了你就不急?!”
老周拉开长凳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急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粥凉了不好喝。”
阿七胸口那团火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没噎灭。他戳着老周的方向:“你肯定知道点什么!昨晚你拦着不让我下楼,前天晚上掌柜在大堂待了一整夜,你也在后厨磨了一整夜的刀!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老周喝粥。筷子夹了一根咸菜丝,放进嘴里嚼。
“没说。”
“放屁!”
“没说就是没说。”老周抬头看了阿七一眼,那双常年被油烟熏得发红的眼睛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他要说,就不会留纸条了。”
阿七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站在大堂中央,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算什么。”阿七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昨天发工钱,免欠账,请吃饭。今天人就没了。什么意思?提前把人情结清了?跟我们断干净了?”
张子墨合上账本,走到大门口。
三块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他蹲下来摸了摸砖缝,接合处被踩得极实,比泥瓦匠的手艺还平整。
纸条上写的。
门口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我踩实了。
张子墨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把那张被茶渍泡卷了边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
写了一行字。
【掌柜外出。归期不定。客栈照常营业。】
阿七还坐在地上。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老周。”
“嗯。”
“那碗粥给我吧。”
老周把粥推过去。
阿七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白粥没味道,就着咸菜丝,一口一口往下灌。
长街上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秋天的风吹过客栈门前那三块平整的青石板,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阿七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在地上一顿。
“等那王八蛋回来,我跟他算总账。那头驴折价八两。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昨晚喝酒的医药费。利滚利。他唐不二欠我的,比我欠他的多。”
大堂里没人接话。
门楣上那面锦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金字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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