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把账本扣在柜台上,手掌压着封皮,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然后他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今天不做生意了。”
阿七的扫帚怼在门槛上,差点没把自己绊个跟头。他慢慢转过头,满脸写着“你说什么”四个大字。
“掌柜,你再说一遍?”
“耳朵里塞驴毛了?”唐不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两只胖手背在身后,“阿七,去东市。割五斤上好的牛腱子,再买两只烧鸡。老周那锅棒骨粥别倒,留着当底。子墨——”
张子墨刚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没束好,一只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去醉仙楼打两壶他家的陈酿女儿红。就说唐不二要的,让掌柜的赊账。”
“醉仙楼的陈酿,一壶八两银子。”张子墨本能地报出数字。
“知道。”
“两壶十六两。”
“我说了知道。”
张子墨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那个剧烈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唐不二是不是中邪了?
阿七比他更直接。扫帚往墙上一靠,三步跨回大堂,伸出手就去摸唐不二的额头。
啪。被一巴掌拍开。
“前天摸了一回,今天又摸。你是跑堂还是赤脚郎中?”
“掌柜,你该不是把地窖里的金子偷偷卖了吧?”阿七蹲下身子,从下往上盯着唐不二,那眼神跟审犯人差不多。
“你放屁。”
“那你今天这是抽什么风?五斤牛腱子,两只烧鸡,两壶女儿红。加起来少说二十五两银子。就昨天那碗掺沙子的杂面馒头,你还说是粗粮养生特供,多收了我三文钱。今天突然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七掰着指头,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你是不是要跑路?”阿七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把金子藏到别的地方去了,今天请我们吃顿散伙饭,明天一早人就没影了!”
唐不二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揉了又抚平的百两银票,在阿七眼前晃了两下。
“看清楚。知府衙门发的赏银,跑路的人会揣着这个?我要跑,至少得把地窖搬空。三千斤金砖,你觉得我自己扛得动?”
阿七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信。
后厨的棉帘子被掀开。老周提着那把杀猪刀走出来,刀上还沾着今早剁排骨的碎末。他站在帘子边上,木讷地看了唐不二一眼。
“真不做生意?”
“真不做。”
老周把刀别在腰间的围裙带子上,转身回了后厨。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厨传出一阵密集的剁切声。节奏比平时快了三分。那是老周在备菜。
阿七还杵在原地。唐不二走过来,把那张银票塞进他手里。
“去买。别还价。今天不差钱。”
阿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上头的官印油墨还是新的。他攥了攥,又松开。
“掌柜。”
“嗯。”
“你真没事?”
唐不二拿起柜台上的竹签,叼在嘴里。
“没事。就是想吃顿好的。人活着,总得对自己好一回。”
阿七再看了他两眼,最后把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大堂里只剩唐不二和刚走到柜台前的张子墨。
张子墨把账本翻开,笔搁在砚台边上,没动。
“掌柜。昨晚——”
“昨晚阿七喝多了,趴桌子上睡了一宿。你不也睡得挺早?”
张子墨看着唐不二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他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巳时,停业一日。掌柜请客。原因不明。】
写完搁笔。张子墨走到大门口,把三块门板重新装上去,只留了一扇半掩着。
门板装好后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蓝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阿七拎着两大包油纸裹的肉食回来了。左手烧鸡,右手牛腱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铜钱找零。
紧跟着,醉仙楼的伙计送来了两壶封着红蜡的陈酿女儿红,外头还套了一层细麻布防碰。
“八两一壶,十六两整。掌柜的说唐老板是老主顾,抹了零头,收十五两。”伙计把酒放在桌上,拿了阿七递过去的银子,一溜烟跑了。
大堂的方桌被阿七擦了三遍。
老周出手了。
牛腱子切成半指厚的大片,拿酱油、老醋和蒜泥拌了一碟。两只烧鸡被他重新过了一遍油,外焦里嫩,往盘子里一码,热气直冲房梁。棒骨粥熬了一上午,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他又从后厨端出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一碟辣拌猪耳朵,一碟花生米。
六道菜摆满桌面。
唐不二坐了主位。
这是客栈开业以来,方桌上头一回没有账本和算盘。
阿七坐在唐不二对面,老周坐在左手边,张子墨坐在右手边。四个人,四双筷子,两壶酒。
唐不二亲手拍开酒壶上的红蜡封口。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四个粗瓷碗里,酒香弥漫开来,连横梁上的蜘蛛网都在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端起来。”
四个人端碗。
唐不二没说敬酒词。碗沿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半碗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极其痛快的咕咚声。
“好酒。”唐不二抹嘴。
阿七跟着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飚出来。
“这酒劲大。”阿七拿袖子擦嘴角,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老周,你这手艺绝了。醉仙楼的大师傅来了也得跪。”
老周没说话,闷头喝了一口粥。
张子墨小口抿着酒,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吃得斯文。他偷眼看了一圈。唐不二吃得极快,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穿梭,跟打仗一样。阿七更猛,半只烧鸡已经进了肚。老周只吃自己面前那碟萝卜干,偶尔夹一片牛肉,细嚼慢咽。
四个人谁也没提金子的事。谁也没提昨晚的事。谁也没提天上那十二道剑光。
就是吃饭喝酒。
阿七啃完一只鸡腿,骨头扔进脚边的木桶里,用油腻的手背蹭了蹭下巴。
“掌柜。”
“吃你的。”
“不是。我就问一句。”阿七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借着酒劲壮胆,“你这辈子请我吃饭,就只有今天这一回。从我进客栈到现在,连碗多加一片菜叶的面都没赏过我。今天突然割牛肉、买烧鸡、开好酒。你唐不二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
阿七竖起一根油乎乎的手指。
“无事献殷勤——”
“把后半句给我咽回去。”唐不二筷子一横,夹走阿七碗里最后一块猪耳朵。
“你还抢我菜!”
“我花的钱,我想吃哪块吃哪块。”
阿七拍桌子。“那你倒是说,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唐不二嚼着猪耳朵,嚼了很久,咽下去。他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没什么日子。”
“鬼信。”
“信不信随你。”唐不二把酒碗放下,拿竹签剔牙。“就是觉得,这几天折腾够了。金子也拿了,钱也赚了,锦旗也挂上了。总得歇口气。”
阿七看着他,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骗人。”
唐不二没接话。
“我跟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歇过?”阿七的声音不知怎么低了下来,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你连睡觉都在想明天怎么多赚三文钱。你这种人突然说歇口气,那一定是出事了。”
大堂安静了几息。
老周停下了咀嚼。张子墨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
唐不二看了阿七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阿七根本没捕捉到里面的东西。
“出什么事。”唐不二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你老板我好好的。客栈好好的。地窖里的金子也好好的。你们三个虽然没一个省心的,但也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红纸包,丢在桌上。
“这月的工钱。提前发。阿七十两,子墨十两,老周十两。从你们的欠款里扣。”
阿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十两?他干了这么久,月钱从来没超过三两。其中两两还得被唐不二以各种名目扣回去。
“掌柜你到底——”
“吃完把桌子收了,碗洗干净。今天晚上关门早,都回去睡个好觉。”唐不二拎着那壶还剩半壶的女儿红,慢慢走向后院。
粗布长衫的下摆拖过地砖,扫起几粒花生米皮。
阿七追到后厨门口,被老周一把拦住。
“干嘛拦我?他不对劲!”
老周摇了摇头。
“让他喝会儿。”
阿七愣在帘子前头。他探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唐不二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酒壶搁在膝盖上,脑袋仰着,看天。
秋天的太阳不烈,斜斜地照在他那张圆胖的脸上。
阿七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到大堂,把桌上的红纸包拆开,里面果然是十两整银。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是凉的。
张子墨提起笔。在账簿最末一行,写下四个字。
【风平浪静。】
后院里,酒壶见了底。唐不二从椅子上起来,把空壶放在井沿上,用力踩了踩脚下那层掩人耳目的石灰土。
四十八万两还在。
客栈还在。
人还在。
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井里的蛤蟆能听见。
“下次再来,收你住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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