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没有回答。
被冻结的空间里,油灯的火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那一缕上升的青烟定格成一条蜷曲的线,像被人用笔画在了虚空中。
唐不二端着茶杯,等了一会儿。
等不来回应,他也不急,拿袖口擦了擦杯沿上的茶渍。
“我问你句话。”唐不二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传得很远,“你在昆仑天柱峰上布下那个杀局,围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我从九层天罡阵里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来。当时你什么感觉?”
“阿七”的表情纹丝未动。那种超然物外的冰冷依旧挂在脸上,但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
“疼。”
一个字。
唐不二放下茶杯。
“你看,你也知道疼。天道不是铁打的。我当年能在昆仑打你一次,今天就能在这间客栈打你第二次。你要真觉得自己赢得了,就不会由着我假死脱身。”
“阿七”的瞳孔在油灯的定格光影中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唐不二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胖墩墩的身子微微前倾。
“试试不就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不是装的,不是僵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唐不二撑在桌面上的十根手指嵌进了木纹里,指腹周围的桌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阿七”坐在对面,脊背笔挺,但他身下那条实木长凳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地砖里下陷,四条凳腿已经没入青砖半寸。
两股力量在交锋。
看不见刀光,听不见爆裂,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这种对抗发生在比物质更底层的维度——一个掌控天地运转法则的意志,和一个不讲任何道理的胖子之间。
客栈外面的云锦城炸了。
不是人为的动静。是天象。
东街的野狗最先察觉异常。十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齐刷刷夹着尾巴往巷子深处窜,爪子刨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紧接着,城东养鸡棚里的母鸡炸了窝,扑棱着翅膀乱飞乱叫。
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阴天那种铅灰色,也不是暴风雨前的墨黑色。是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颜色——像把极深的靛蓝和极亮的赤金搅拌在一起,又像是天穹上有人泼了一锅滚烫的铜水。
云层以云锦城为圆心开始旋转。极慢,但能看得清。
望月塔上值夜的更夫揉了三遍眼睛。他干这行二十年,从没见过月亮在子时变成方的。不是圆的,不是弯的,是四四方方的一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面古铜镜。
城西兵营里的战马全趴下了,四蹄打颤,怎么抽都站不起来。
城南的护城河水位在半刻钟内退了三尺,河床底部的淤泥暴露在月光下,几条肥硕的鲶鱼在泥里翻着白肚皮。
巡防营的哨兵以为地龙翻身,敲响了城墙上的警钟。当当当的钟声传遍全城,却没有人出来跑。因为所有人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就被头顶那片诡异的天色钉在了原地。
知府衙门的屋顶上,三片琉璃瓦无缘无故碎裂。碎片飞上天空,悬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又噼里啪啦落回来。
东街的有间客栈里。
二楼厢房的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张子墨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
他看到了天。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天。云层的旋转速度在加快,靛蓝色的漩涡中心对准的位置,正好是有间客栈的屋顶。
张子墨抓起枕头底下的账本,光脚跑到楼梯口,刚要往下冲。
一只沾满油污的手把他拦住了。
老周站在楼梯拐角处,杀猪刀横在胸前。他摇了摇头。
“别下去。”
“老周,掌柜他——”
“没事。”老周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回后厨。他把厨房的门关上,坐在灶台旁边,开始磨刀。
磨刀石的沙沙声,是此刻这座客栈里唯一正常的声响。
大堂。
唐不二和“阿七”依旧一动不动。
桌面上的裂纹在无声地蔓延。长凳的四条腿已经完全没入地砖。油灯的灯芯从中间断裂,但那团被冻结的火焰还悬在原处,不落,不灭。
天上的漩涡转了整整两个时辰。
到了寅时。
漩涡的速度开始变慢。靛蓝色一点一点褪去,赤金色也在消散。那轮方形的月亮恢复成了正常的弯钩模样,挂回到它该待的位置上。
云层散了。
星星露了出来。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护城河的水位悄悄涨回了原来的高度。城西兵营的战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开始低头吃草料。卖馄饨的老头从床底下爬出来,发现家里的碗碟一个没碎。
一切恢复原样。
除了有间客栈的大堂。
卯时。
第一缕光从东边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投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那道光碰到了唐不二的布鞋尖。
唐不二动了。
他先是把撑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节噼啪作响。然后他伸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哈欠声粗犷得能把横梁上的灰尘震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面的阿七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像条死狗。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滩,在粗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任何超然物外的冰冷。就是一个干了一天苦力、累得半死不活的跑堂伙计。
唐不二站起身,走到阿七背后。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起来干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赖着不走?梦里有人替你还那一百七十两六钱四分?”
阿七猛地弹起来,一脸的口水印子,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地喊:“没赊账!不是我打的!”
他愣了两秒,看看四周。大堂,油灯,方桌。桌上有个豁口的粗瓷茶杯。他低头看看自己坐的长凳——四条腿齐齐嵌进了地砖里。
“掌柜,这凳子怎么矮了一截?”
唐不二已经走到柜台后面,在翻那本被茶渍泡得卷了边的账本。
“白蚁蛀的。回头从你工钱里扣。”
“扣你大爷的!我哪来的工钱给你扣!”阿七揉着脖子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我怎么在这睡着了?昨晚不是吃了晚饭就回屋了吗?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唐不二头也没抬。
“你喝多了。三碗劣酒灌下去跟条烂泥似的瘫在这儿,我叫不醒你,只好让你趴着凑合了一宿。明天扣你半天的工时。”
“我才没喝酒!我闻都没闻——”
啪。
一块脏抹布精准地糊在阿七脸上。
“门口去。扫地。把昨天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重新踩实。踩不实,午饭没你的份。”
阿七骂骂咧咧地扯下抹布,踢开凳子往门口走。经过后厨时,他嗅了嗅鼻子。
“老周,早饭做的什么?”
棉帘子后面传出闷沉沉的回应。
“棒骨粥。”
“加个鸡蛋呗。”
“没有。”
阿七嘟嘟囔囔地推开大门。秋天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长街上的叫卖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远处有推独轮车的吱呀声。
一切和往常没有区别。
阿七拿起门口的长扫帚,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扫了两下,他停住了,抬头看天。
天很蓝。干干净净的蓝。
“奇怪。”阿七挠了挠后脑勺,“我怎么总觉得,昨晚这天不太对劲?”
柜台后面,唐不二合上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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