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界。
蝶舞轩里,刘擎天裹着大红锦被,如同刚去了势的东方不败。
外面探视的两位妖王,一群尊者都被他赶了出去,他只留下了林尊者。
这个云雀儿精平素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高傲模样,此时她手捧高仿玉净瓶,强作镇定得像一个被私塾老夫子检查作业的蒙童。
对于刘擎天,她是又恨又怕。恨是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了梅玖儿,而梅玖儿是在道庭里,林尊者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说是她的闺蜜也不过份。有人说梅玖儿是心甘情愿被他打死的,林尊者却是一点都不信。
怕就没什么奇怪了,道庭的人所有人都怕他。就凭刘擎天那一副丑陋狰狞的相貌,以及越发喜怒无常的性格,就不能让人不怕。
刘擎天灰白的眼眸闪现出痛苦的神色,问道:“林尊者,你很怕我?”
“嗯。”林尊者点点头。
“在我和鹿鸣之间,你更愿意谁做这个道庭至尊?”刘擎天很突兀的问道。
“尊主为什么这么说?”林尊者吓了一跳,赶忙回答道:“道庭上下,谁不仰赖尊主神威?鹿鸣老祖已是过往云烟,唯有尊主您,方是道庭中兴之主,天命所归。”
“说真话。”刘擎天淡淡道。
“你——是尊主你。”林尊者脸色苍白。
“为什么?”刘擎天问道。
“尊主虽然样子吓人点,但并不讨厌。”林尊者鼓起勇气说道,她其实想说是他原来的样子很讨人喜欢,俊朗不凡,阳光帅气,虽然有点黑。
“那就好。”刘擎天不等林尊者说完,喘了口气,似乎在与体内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额角青筋隐现,“林尊者,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林尊者点点头。
在道庭的尊者中,林尊者是唯一一个没有服用极乐丹的。原来她来到道庭,鹿鸣老祖没有让她服用极乐丹,有人便猜测老祖是看上她了,准备等三姨太死了续弦,毕竟老祖的道侣都活不长。后来鹿鸣老祖闭关死了,刘擎天上位,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别的原因,刘擎天也没逼他吃极乐丹,至少在这一点上,林尊者是感激刘擎天的。
“一会儿我会修炼,你若发现我神志失常,样子像鹿鸣一样——”刘擎天阴惨惨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柄骨头制成的匕首放在林尊者的手心。
这是一截约莫七寸长,形似某种远古凶兽獠牙的骨刃,刃身之内,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缓慢游走,如同沉睡的凶兽血脉在搏动,每一次流转,都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战栗的蛮荒气息。
“此物叫‘诛龙刺’,你就用它割掉我的脑袋!”刘擎天说道。
嚓的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林尊者甚至没有勇气把匕首捡起来。
“拿着!”刘擎天捡起匕首,再次放在林尊者的手中,“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若鹿鸣真取代了我,我就不再是现在的‘刘擎天’了。到时,你用这把匕首,杀了他!”
“拿着它。在我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刘擎天闭上眼,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自从梅玖儿死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一个能完全相信的人。
虽然了无牵挂,但也孤苦伶仃,就是到了此刻,他只能把性命交给一个他并不熟悉,也不完全信任的人。
“那你会死吗?”林尊者呐呐地问道。
但刘擎天没有回答他,而是闭上眼,完全沉入神识海中。
原来,刘擎天在葬雪岭大肆吞噬生命本源,后来又强忍反噬,一口吞下万灵血核,真正受益并不是他,而是蛰伏在他神识海中的老祖鹿鸣。
这老儿在刘擎天的神识海里,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自梅玖儿死后,刘擎天性情大变,对老祖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天晴打,下雨打,打雷了更要打,把老祖的三寸法身打得只剩一寸长短。老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心想熬到十五年之约期满,再随便找个庐舍安身。
这一日,哪晓得天降甘霖,点点滴滴都是助老祖恢复法身的生命本源。老祖起初偷偷摸摸地吸收,待得法身渐长,干脆不再遮掩,一番狂吃海塞后,灵魂本源竟达到了与刘擎天分庭抗礼的程度。而此时的刘擎天硬接玉衡星君一掌,星辰之力不仅重创肉身,更有一缕化为神火直透神魂,伤了根基。如今此消彼长,更给了鹿鸣千载难逢的时机。
此时,刘擎天的神识海中——“巨富人家”的庄园仍在,但景象已大不如前。高墙垮塌,游廊歪斜。中央庭院里,猪狗牛羊不再安分拱食,而是惊恐地四处窜动,发出嗷嗷的叫声,仿佛灾祸即将来临!
苍穹中,那颗高悬于灰暗天幕之上,伪装成黯淡星辰的老祖鹿鸣,骤然光芒大放!
光芒敛去,现出鹿鸣那巴掌大小,形容猥琐的道人法身。与平日谄媚卑微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他三角眼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怨毒与狂喜。
“小杂种,你也有今天!”鹿鸣看着刘擎天死死守护着一线清明,不肯出来应战,愈加猖狂,“缩头乌龟,给老祖滚出来!”
鹿鸣一声尖啸,声浪震得残破的庄园簌簌落灰。他尺许高的法身悬浮半空,气势汹汹。
此时,刘擎天已与林尊者将“后事”安排妥当。只见庭院角落的一堆干草垛猛地炸开,一只黑色火鸟挣扎着站起身来。它左翼上那道被星辉灼伤的伤口依旧狰狞可怖,腹部因血核反噬而鼓胀如鼓,喘着粗气,眼睛冒火。
它抬起头,灰白色的鸟瞳死死盯住鹿鸣。
“老鬼……你找死。”火鸟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找死?哈哈哈!”鹿鸣一声狂笑,三角眼眯成缝,“刘擎天,你看看你自己!玉衡星君那一掌舒服吧?万灵血核的滋味不错吧?”
火鸟浑身烈焰熊熊燃烧,显然是愤怒到极点。
鹿鸣伸出血红的舌头,在嘴唇边一舔,“生命的气息——啧啧,都便宜了你老祖!”
他绕着火鸟缓缓飞旋,语气恶毒:“老祖原来受了你的蛊惑,还真想等你十五年!但你这个小子,竟比你老祖当年还暴戾!”
火鸟一言不发,似乎在积攒力气。
老祖撸起袖子,卷起裤管,上面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声哀鸣道:“这都算了,你还杀了玖儿!那是我的玖儿啊!多好的一只玉兔啊!你一躺下来,她就知道坐上来;你一站起来,她就知道跪下来;你一跪下来,她就知道撅起来……”
“呜呜,你个狗日的,你竟然拧断了她的脖子,呜呜……”老祖接着哭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否是真心心疼梅玖儿。
“闭嘴!”
火鸟猛地一颤,周身烈焰骤然暴涨,梅玖儿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它的伤口。
“我偏要说!”鹿鸣见戳中痛处,更加来劲,哭腔瞬间转为恶毒的尖笑,“你以为杀了她就能吃干抹净?她伺候过老祖我,伺候过佛主,还伺候过那个脏兮兮的狰王……她身上的味儿堪比动物园!你刘擎天不过是捡了老祖的破鞋,还当个宝!”
“哈哈……你拧断她脖子?你还不如拧断那些男人胯下那玩意儿!”鹿鸣得意地狂笑起来!
“我杀了你!”火鸟彻底暴怒。
但它并未直撞过去,双翅猛地一扇!
整个“巨富人家”残破的庄园,随着这一扇,骤然活了!垮塌的高墙砖石瞬间消失,又在鹿鸣周身凭空凝现,化作一座急速收缩的石牢,带着漫天星辰,黑压压地挤压而下!而在同一刻,脚下地面突兀裂开,化为深不见底的巨口,深渊中地火咆哮,直接要把鹿鸣吞没!
心念转动,空间易形,此乃神识海主宰之权!
“雕虫小技!”鹿鸣尺许高的法身不闪不避,一念刚生,便化成一个紫莹莹的护罩。
护罩剧烈波动,却未立刻破碎,反而将袭来的巨力导入整个动荡的神识海空间,引得庄园屋舍又塌了一片,一摞脊瓦哗啦啦顺溜之下,砸得啪啪直响。
“你的基本盘,早已不稳了!”鹿鸣厉喝,手印一变,护罩猛地向外炸开,将石牢、巨口、木梁的虚影尽数崩碎,然后手一挥,十指探出十根灰绿藤蔓,藤蔓如活蛇钻入四周空间。
下一刻,火鸟身侧的空间骤然扭曲蠕动,数根藤蔓凭空钻出,如闪电般缠向它的双足与左翼伤口。
在刘擎天的神识海中盘踞数年,这老儿竟也窥得几分空间穿梭的窍门!
火鸟一声厉啸,幽冥之火熊熊燃起,藤蔓纷纷化为飞灰。与此同时,它心念一动,鹿鸣头顶那片灰暗天穹骤然下压,仿佛整片天空轰然塌陷,携万钧重压直落而下!
鹿鸣身形一沉,立刻双手托举,硬扛下压的“天穹”。双方一时僵持,魂力与空间之力激烈对冲,整个神识海嗡嗡震颤,庭院里的猪狗牛羊惊叫着四散奔逃。
“有点长进,但还不够!”鹿鸣咬牙,三角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不再与整片空间硬抗,而是将力量凝聚于一点,剩余的十根藤蔓骤然放弃攻击,尽数深深扎入脚下大地。
紧接着,以鹿鸣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瞬间沙化,化作一片飞速旋转的流沙漩涡!
火鸟一惊,立刻振翅欲飞离这片失控之地。可鹿鸣等的正是这个时机!他的本体化作一道灰绿流光,顺着流沙区域边缘紊乱的空间裂隙,瞬间出现在火鸟因振翅而微微抬高的腹部下方——那里正是万灵血核反噬最烈、防御最薄弱之处!
“破!”鹿鸣凝聚全身魂力,一掌狠狠印向火鸟鼓胀的腹部!
“你上当了!”
那看似惊慌失措、动作迟缓的火鸟,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火鸟周身顿时烈焰暴涨,与此同时,它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废墟阴影里,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由最精纯幽冥之火凝聚、近乎无形的漆黑焰矛,后发先至,直刺鹿鸣法身后心!
这才是刘擎天真正的杀招!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以自身为饵,暗藏致命一击!
鹿鸣怪叫一声,他的全部心神与力量都倾注在前方的一掌上,对这来自背后、悄无声息的绝杀,已然避无可避!
眼看漆黑焰矛就要洞穿鹿鸣法身——
“嗤!”一声轻微的灼响,却来自火鸟自身!
它腹部深处,那缕被玉衡星君一掌印下、一直勉强镇压的星辰神火,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因刘擎天全力催动幽冥之火发动偷袭,自身力量出现短暂空隙,猛然失控爆发!
带着毁灭气息的点点星火,如同挣脱锁链的毒龙,自伤口处猛地窜出!
噗的一声,漆黑焰矛偏转方向,插在鹿鸣老祖的肩膀上,但老祖印向火鸟腹部的一掌毫不停留,结结实实地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火鸟再遭重击,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地面,摔得七荤八素,当真应了那句“落地的火鸟不如鸡”!
就在这一瞬,刘擎天神识海的掌控出现了致命的涣散。
鹿鸣怎会错过这从天而降的良机?他当即全力催动魂力,一道紫光疯狂蔓延开来,拼命侵蚀并同化着周围的空间。
光芒之中,一个一尺多长的小人手舞足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得意地狞笑道:“好小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