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礼一觉睡醒之后,才听炳春说昨晚傅璟让人给他做了晚膳,只不过他在炳春走后就睡下了,便没有喊醒他。
傅思礼心说吃什么吃,连和好都没有和好,就让自己去跟前吃饭,好大的脸。
他说:“我不去他那吃东西。”
“不用过去呀,大公子让我把饭菜都给送您院子里了。”
炳春可惜道:“大公子特意让厨子学了淮扬菜,做好满满一桌,小公子没醒来吃太可惜了。”
傅思礼顿了一顿:“淮扬菜啊?满满一桌?”
傅璟平日节衣素食,膳食苛刻,平日备菜恰好够两人饭量,傅思礼以前还没见傅璟摆满过一桌菜。
炳春嘿嘿笑道:“我让人跟大公子说您睡了,最后那一桌菜是秋原、离夏、风福,还有我,一起解决的。”
傅思礼:“……哦。”
炳春说:“不过听说大公子在那边也没吃多少,稍动了几下筷子就去忙了,今早回了国子监。”
傅思礼想说什么,又感觉无从开口。
他迟疑道:“若是下次,傅璟在找我用膳的话,我若睡了,你就——”
他一转身,脚下踉跄,膝盖磕在椅子上,一下子疼得他什么念头都没了。
之后傅思礼就很少见到傅璟了,双方好像回过了正常的界限,就是偶尔走时碰上一面,不过是点个头的功夫,各自错身离开了,也不在一起用膳。
这种界限一划开,傅思礼也意识到两人之前的关系真可以说是亲近了。
傅思礼讨厌他忽热忽冷的态度,本来那点薄弱的惺惺相惜散得一干二净,也没上赶着求和。
好在傅璟不是小人,哪怕傅思礼跟他关系冷淡了,傅璟也不会背地针对他。
偶尔回想起往日,傅思礼心中唏嘘,除此外便无其他感受,一头扎进自己搞的风生水起的小买卖中,拼命挣日后做生意的本钱。
在盛京大雪初霁,碧空万里的一日,他找到了转手芦花鹑的下家,定价一只八十两,买两只送一只,约见天一酒楼去看货。
彼时冰雪消融,正是天最冷的时候,傅思礼提着三层独立的鹌鹑笼走在路上,手背经风刀子一吹,皴得厉害,手指通红肿胀。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后方一声高呵,行人靠向路边给人让路。
傅思礼跟着往旁边站站,见后方来的是一辆马车,恰好停在自己要去的天一酒楼门前,下车的是位头盘发髻的年轻女子,已为人妇,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息,眉间带着愁意。
“这王夫人又来了……”
“没法子,谁让王家的纨绔公子爱泡酒楼,又取了个善妒的妻。”
“田家忘恩负义,有这下场也是风水轮流,她田家当年给傅大公子订了婚,见傅大公子生母去世,转头就跟兵部的王家结亲……”
傅思礼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旁边摊位窃窃私语的商贩:“这人是谁?傅大公子的未婚妻?”
商贩被打断谈话,打量了一眼傅思礼的衣着,笑道:“是前未婚妻,傅大公子生母去世十几年了,这未婚妻也是十几年前的,两人当时应当五六岁。”
傅思礼一脸惊讶,商贩观他长相面软和气,笑道:“小公子不是盛京人吧?”
傅思礼点了点头,商贩神神秘秘地多说两句:“那小公子肯定不知道,傅大公子至今未娶便是因为这田家大小姐。”
傅思礼:“……啊?”
傅思礼正想反驳,按照这人的话,两人当时取消婚约的时候两人年龄还小,屁都不知道的时候,能懂什么东西。
转念一想,那是别人屁事都不懂的年龄,傅璟可不一定。
“两年前,田家大小姐出嫁,傅大公子从南方回来,从此定在国子监,至今未曾娶亲,也未听说与谁家结亲,你说巧不巧?”
“在国子监自然是为了学业,跟田家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国子监与王家近,焉知傅大公子没有这个念头?”
傅思礼想起之前自己跟傅璟提起婚事的事情,对方莫名的态度,他古怪道:“不娶亲,莫非是受了情伤?从此忌讳谈这些事情?”
“嗨,这谁知道,没准从此改好男风也保不准。”
傅思礼听他们胡扯,思绪断了,他一阵恶寒:“这不可能——”
前方酒楼惊天动地的哐当声传来,嘭一声地上趴下一个人,紧接着那人快速爬了起来向外跑。
男人一双剑眉高挑,星眸锃亮,腊冬月穿着一件薄衫,动作十分敏捷。
“站住!”酒楼也冲出一些提棍的家仆,甩出去一棍子恰好砸在男人头上。
傅思礼刚看过去,眼睁睁见他额头上蜿蜒留下一条血迹。
眨眼间,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方扭打在一起,偏偏男人身手好,很快就占了上风,一手抓着这些人脖子甩到一边,一面大嗓门喊:“有完没完了?啊?”
“我堂堂曹国公府上的公子,不就摸你家小宠两下手吗?摸摸而已——”
傅思礼站在原地都能被这人的嗓门震上一震,聒噪得耳朵疼。
他正要绕过去,忽然察觉自己笼子里的鹌鹑有些过于安静,撩开上面盖着的布看了眼,瞬间脑门嗡嗡让他懵在原地。
鹌鹑胆小而好斗,这动静早该闹腾起来,此时却一动不动地伏在笼子里。
傅思礼赶紧把笼子放下查看,打开笼子摸了摸,三只鹌鹑软软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这三只鹌鹑都被吓死了!
这时男人已经把人挨个收拾了,撑着地面起来,神色还略显轻松,很是嚣张,而身后天一楼又追上来一些家仆。
男人正要跑,面前来了个红着脸手提笼子的少年。
男人目光轻佻地吹了口气:“小美人~哥哥现在可没时间陪你哦。”
傅思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闻言脸都黑了,他正要开口,男人目光一闪,忽而大笑地一把抓住傅思礼的手腕,提着人就跑。
傅思礼大喊:“你大爷的!我的鸟!赔钱!赔钱!”
傅思礼为了要回自己的赔款,提着笼子牟足了劲跟在男人身旁跑,在加上男人一手拽住他,两人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好!”
炳春冷不防跟高怿对上视线,头上的斗笠掉在地上,正要冲上去护住傅思礼,不料周围人群忽然涌动,被人堵得追不上去。
他急得要上火:“快去告诉大公子!小公子被曹国公府上的老二高怿带走了!”
-
纵横巷闾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跑着,甩掉了后方追来的人。
傅礼思跑得嗓子眼着火了,高怿忽然松开拽着他的手腕,转身就跑。
傅思礼一愣,提着笼子追上去:“站住!”
他追了两步,眼见高怿越跑越快,他急了一个发力,一脚把人踹个正着。
高怿猝不及防被照着屁股踹趴在地上,一声闷响,傅思礼把他摁地上拽着衣领:“赔钱、赔钱!”
“你有病吧!谁他娘的欠你钱?”
高怿莫名其妙被缠上,恼火地扣着傅思礼的脸往外推,傅思礼张嘴就是一口。
高怿疼得抽手,大掌扬起就要给这不识相的小子一巴掌,目光对上傅思礼精致的五官,他怜香惜玉改掐对方的脸颊:“松开我领子,不然拧烂你的脸!”
傅思礼脸皱了起来,态度强硬:“你刚才从、天一楼冲下来的时候,吓死了我三只鹌!鹑!”
他路上跑太急,被沙子迷了眼,此时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挤着眼流泪。
吧嗒,吧嗒。
高怿怔了下,松开掐着傅思礼脸的手,甩了甩砸在手背上的泪,少年白净的脸上登时出现两个红手印。
傅思礼脸上疼,心口也疼,压着怒意与这人说理:“别人出一百六十两买这三只鹌鹑,我不多要,你就赔我一百六十两。”
“一百六十两?”高怿嘴角一抽,“你抢钱呢?”
高怿仰头打量一眼狮子大开口的少年,好整以暇调整了下姿势,冷呵道:“没钱,烂命一条。”
傅思礼声音上扬:“没钱?没钱?!那一百五十两有没有?”
高怿:“还一百五十两,你就算卖给我五两银子,我都没有!”
傅思礼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又花了大笔钱,就这么眼睁睁看打水漂了?!
他看眼躺在地上耍赖的男人,伸手去身上摸索对方是否有值钱的财物。
高怿叉开胳膊,长手长脚躺在地上:“搜,搜到一个铜板小爷我跟你姓。”
傅思礼搜了半天,没在他身上任何财物,就连衣服也是不值钱的布料,他恼火道:“你跟那些人打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曹国公府的公子吗?”
高怿惊讶反问道:“谁告诉你,曹国公府上的人就有钱?”
傅思礼再问一遍:“真没钱?”
高怿咬死了:“没钱!有也不给!谁知道你是不是带了几只死鸟就赖我头上!”
他还想看看少年要纠缠到什么时候,那人忽然松开他的,愤然的表情平静下来。
高怿拍了拍被揪出印子的领口。
少年看着人小,手劲儿可不小,他穿了两年都没破的衣服,这就被少年拽脱丝了:“好好的少年,净做些讹钱的事情,脏心烂肺。早这样不就行了?赶紧从我身上起开。”
“你这人恩将仇报,路上有人跟踪你,我带你摆脱那些人不说,你反倒把这几只死鸟赖我头、额……”
傅思礼猛不丁一拳挥出:“呸!”
高怿腹部被他捣了一拳,疼得心起暗火,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正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教训,对方已经麻溜地拎着鸟笼子飞快逃了。
高怿见他逃得跟兔子一样,气笑道:“有本事你别跑啊!小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