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兄长,可我是纨绔呀》 1、冷漠大哥 明思见过蜘蛛怎么吃虫子。 它等待虫子自投罗网黏在蛛网上,然后从暗处爬出来,用螯肢咬,等虫子一动不动的时候,再吐丝缠绕。 明思感觉自己就像被蛛网缠绕的虫子,动弹不得,浑身也被蜘蛛注入了毒,火燎的炙热感要把他融化,他动不了,微弱地翕动着干裂发白的嘴唇。 有来来回回地脚步声,明思模模糊糊想着,这是蜘蛛八条腿在蛛网上爬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掰开他的嘴,往肚里灌了一碗苦涩的东西,他下意识咳嗽,想把灌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是祛风寒的药,吐了就再灌一碗。” 明思闭上嘴,意识渐沉。 - 车队自南向北,黛色的远山环绕在天边。 秋原从前面的队伍策马赶到后面一辆八尺长的鞍车前,他没有停下,直接从马背上跳到鞍车前室,撩开车帷子进去。 鞍车四角挂起的铜铃叮铃铃惊醒里面打盹的两个仆人,忙不迭抬起头。 秋原进来便问:“人怎么样了?” 车厢内部很大,弥漫着草药味,里面安置着一张临窗的榻,配有个小而精致的朱漆桌几。 临窗的榻上躺着个少年,那模样看着乖巧,他五官精致,眉间轻蹙,大概是长期吃的差,脸颊上没肉,脸色也被这几天病熬得蜡黄。 仆人恭敬地回道:“已经退了烧,就是还没醒。” 秋原又看了眼明思:“你们继续看着,人醒了就来通报。” 仆人点头应是,待秋原走了,还心有余悸。他们百无聊赖地坐着,小心地给明思掖被角,抻头去打量。 “连着烧了不知道几天,到现在还不醒,醒来不会是个傻子吧?” “瞎说什么!这话被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嘴!” 明思昏昏沉沉,耳朵像是隔了层水膜,听到的声音模模糊糊,他感觉自己睡了一场很长的觉,卸掉浑身疲惫,不知多久,终于听清了这些人的声音。 “这小公子真是够可怜的,听闻是送娘入京途中,自己娘在刚出滁州的时候被土匪杀害了。” “少危言耸听,十几人的队伍被杀害,怎么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那土匪不杀他?” “呸,谁危言耸听了,我刚从外面回来,听大公子身边的侍卫说的,是他出去给他娘抓药,逃过一劫。” 那个瘦脸的仆人正要唏嘘,突然想起什么:“……那他还真是福大。他娘没入傅家,死在路上了,倒是让她儿子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咱大老爷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在南方遇见了一个都生了孩子的女子,说给名分就给名分,女人意外死了,还把人家跟别人生的孩子带进傅家……” 两人头勾头说着,没注意到榻上躺着的人眼珠动了动,兀自继续闲聊。 正说得起劲时,又觉得车厢内太过闷热,不知是谁先转了身、支起旁边的窗户,两人一起脸朝外吹着风。 圆脸瘦脖子的仆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不知真假,我听人说,大老爷是要把这位小公子带过去,改名换姓当养子抚养。” “嚯!改名换姓哪里容易了?” “傅家有通天手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在户部当书吏的侄子说,傅家已经托人给这小公子办好了新身份,只是不入族谱罢了。” 明思醒来时回想一番,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滁州连绵好几日的大雨中,他到处奔走,最后倒在住处感染了风寒。 他和他娘本来是在扬州府相依为命,直到他娘跟一个来自盛京的傅姓男子好上了,今年八月,男子派人接他娘去盛京。 明思没打算跟着住他家碍眼,只是想送他娘过去,这般送了一路,不料途经滁州时他娘感染风寒,护送他娘的侍卫和婆子们都使唤不动,于是明思让他们先照看着,自己回城去抓药,稍后再赶回来。 那天他带着药包回到林子里的时候,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马车的去向,直到天亮时,在另外一条路上看见翻倒的马车。 他看见一堆尸体垒在一起,车上携带的金银细软都被搜刮走了。 他拨开侍卫、婆子的尸体,找到他娘,背着人报官,衙门的人说:是土匪。 ‘那路挨着山,经常有土匪出没。’ ‘还好你呀,当时不在这群人里,不然你也是土匪刀下的亡命徒。’ - 这时,马车停了,两个仆人谈话声戛然而止,刚扭头,就见车帷子被人撩了起来。 这次被逮了个正着,他们面色惨白,几乎可以说是瞬间滑跪下来,膝盖重重地在铺着地毯的木板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噤若寒蝉。 来人并没有进来,只站在外面,探进来一只修长劲瘦的手,看着是握笔的文人手,可虎口的茧子和手掌下若隐若现的薄茧,昭示着这并未一个文弱书生的手。 仆人一前一后跪着,低着头,余光里只能看见外面那位大公子晃动的鸦青色暗纹衣摆,四处好一阵安静。 傅璟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几息,淡淡抽回目光,看向跪在车厢里的下人。 他并没有苛刻什么,态度平正温和,带着点疏离感:“起来吧,下次注意些。” 秋原站在傅璟的身后,虽然没有看见车内的情况,但是他耳朵好,老远就听见了这两个下人的叽喳声。 秋原眉心一皱,轻呵道:“照顾小公子还这般吵吵,再有下次,自己去领罚!” 两个仆人点头如捣蒜,低头应是,可迟迟也不敢从地上起来,低着头继续跪在地上。 傅璟最后看了眼榻上躺着的人:“把车窗关上吧,要是着了凉,又要病发了。” 支着的车窗被人关上,挑车帷的人也放下手,绷紧的气氛松弛下来,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坐下,喘口气。 傅家大公子傅璟,为人宽厚温和,但从他院子那些规规矩矩的侍从来看,治下的手段,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 两个仆人本就是在傅家做事,平日在府里见到大公子院子里的人,都下意识绕着走,更何况见大公子了,那更是耗子见猫。 一人说:“真不知道大公子院子里那些下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另一人木木脸:“好了你别说了。” 明思眼珠动了动,睁开眼看向垂头丧气坐在旁边发呆的仆人。 队伍到了客栈,有人把马拴在马厩里,明思躺着的鞍车太大进不去,只好先停在客栈外面。 两个仆人还在马车里坐着,闻见飘来的菜香,偷摸开了条窗户缝向外看,不由得口齿生津。 看见外面有侍卫已经吃上了饭,肚子先叫了一声,两人面面相觑:“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等秋大人安排。” 瘦脸的仆人支吾半天:“额、我肚子不舒服,我去解个手就来。” 另一个人老老实实等同伴解手回来,左右等了会,不见人来,他坐立难安,撩开帘子一看,见对方蹲在树底下吃起饭来了。 “直娘贼!”那人骂了一声,从鞍车跑出去逮人。 明思睁开眼,他动作迟缓地坐起来,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是上等的浓墨,他身上不适感很重,有高烧后的浑身疲软酸痛、因久未进食胃里像起了把火。 - 现在正是深秋,草木不再是藤黄、花青调配出来的墨绿色,枯黄的叶子带着秋韵打着旋翻飞。 傅璟看完人之后就进了客栈,客栈清了场,支起大锅开始烧饭,店小二忙着给各位爷端茶倒水,跑来跑去赔笑着说:“各位爷先坐,请稍等片刻!” 秋原让掌柜安置好食宿事情,正要向傅璟请示要不要再给明思请郎中号脉,傅璟把手中的茶盏放下。 他冷不丁说:“今天赶路一天,他之前又昏迷好几天,今日醒了也该饿了,饭好后你给他端些清淡的粥过去。” 秋原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这个‘他’是谁,他慢半拍意识到什么:“方才小公子醒了?” 醒了是一回事,想让人知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单看他不吭不响还躺着不动,大概在顾忌什么,傅璟等明思来问。 傅璟用茶水过杯:“一会你带着郎中一起过去看看他,我就不去了。” 他们在滁州找到明思的时候,明思就已经病倒在床上神志不清了,当时让人去请了郎中,一堆人又在滁州停留了一天,等人情况好转,才开始赶路。 本想着要等病好了再走,实在是时间紧迫,盛京还有事情等着呢。 秋原赶紧让人去医馆找郎中过来,又催促厨子先熬粥,多做些清淡东西。待郎中到了,粥也熬好,便往明思的鞍车处走。 只是他还没走到地方,就见看着明思有个仆人慌忙跑来,仆人神色慌张,见面还未开口,膝盖先一软跪在地上:“秋、秋大人!” “秋大人——小公子不见了!!”《 》 2、冷漠大哥 路上只有一条山道,周遭乌漆嘛黑,月色在地上镀了一层银白微光。 明思没有进山里,唯恐在山中迷失方向,也怕被山里蛇虫咬了,他只沿着路往南走。 只可惜他身体没好全,傅璟那边的人反应也足够快,没多久就被人追上了。 明思在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时,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有人策马赶来,那速度疾如雷电,等他要躲到旁边草丛里时,那些人已经策马把他团团围住。 冲上来的侍卫扣住明思的肩膀,明思疼得脸色一白:“放手!” 秋原带侍卫来找他,见状呵斥道:“小公子又不是犯人,不要用对犯人的手段。” 山路尽头马蹄踏踏,几个举着火把的侍卫慢了几步赶来,明思看清了这些人的长相,也认出这道声音就是今日在傅璟身边出声呵斥的随身侍卫。 明思被扣着的肩膀一松,他直起身,拉好被拽下的外衫,一只手捂肩膀缓解疼痛。 秋原面不改色:“小公子,天色不早,劳烦跟我们回去罢,我们并无恶意。” 追过来的有十几个侍卫,明思晃了眼,半晌俯身作揖,一张好样貌让他显得人乖顺无辜,他是又诧异又茫然: “各位大人或许是认错人了,小人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哪是什么小公子。” 少年瑟缩地望向这些侍卫:“你们该不会要钱吧?我可没钱。” 秋原反问:“阁下不是明思公子?” 他耷拉着眼,不假思索道:“不是。” 刚才扣住明思肩膀的侍卫嗤笑一声:“秋大人,跟他废话做什么,直接把人带回去交差就是——” “前几日要不是大公子及时赶到,他早就害病死了,哪还能在这嚣张……” 侍卫嘀咕两句,态度颇有不满,他还要说什么,被秋原一计刀眼钉在原地,把话咽回去。 秋原看了眼那个管不住嘴的侍卫,他一板一眼说:“那看来是小公子睡太久,睡糊涂了,总不至于张府的钱辽、文忠,衙门里的蒋二爷也认错人。” 张府的钱辽、文忠,是明思在滁州一起共事的书算先生,蒋二爷是明思找衙门办事的书吏。对方明明白白说清了明思的人际关系,显然是把他调查干净了。 明思捂着肩膀的手指上因为用力,骨节出泛着白,他表情趋于冷淡。 秋原抱拳说:“我们是傅——” 明思打断他:“我娘已经死了,我跟你们傅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刚醒来时,听那两个仆人闲聊得出两条消息,一是傅家人派人来带他去盛京;二是傅安淮或许要收养他当养子,这话不知真假,但实在是恶心人。 明思从不认为自己娘有什么错,都怪外面的男人管不住心,变着法把他娘勾走,傅安淮把他娘接过去,却没有办法保护好他娘,这就是傅安淮的错。 明思恨自己苟且独活,也怨傅家这个罪魁祸首。 明思转身看向身后的侍卫,目光冷彻:“起开!” 气氛骤然紧绷。 秋原打了个手势,让侍卫不要动手:“既然小公子已经知道我们身份,为何这般敌视?” 明思冷嗤一声:“你们傅家一窝丧门星,克死我娘还不够吗?” “……” 秋原顿了下:“小公子……小公子!”,只见明思举起拳头向侍卫砸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明思会突然出手,那方才插嘴的侍卫猝不及防被砸了一拳,踉跄后退两步,其余侍卫见状纷纷把手放在腰上挎着的大刀上,就要抽刀动手—— 秋原及时抬手:“不准动手!” 明思怒喝道:“滚开!滚开!” “滚!” 明思大病还没好,打秋原身边这些侍卫无异于蜉蝣撼树。那些侍卫只防御不回手攻击,明思出拳的动作一直被阻拦,愈发烦躁。 他拳打脚踹,满腔愤懑找不到爆发的地方,这种火气越积越大,搅得他一阵气血翻涌,开始耳鸣,两眼一黑晕眩过去。 - 秋原把明思送到客栈二楼,让老郎中过去把脉,安置好之后快步走到自家主子面前。 他把明思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复述给了傅璟。 要不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秋原复述到‘丧门星’的时候,嘴角抽搐一下,这要是搁在盛京,谁敢这样说大公子? 傅璟也不见怒意,淡然笑笑:“他心中有怨就让他发泄。” 又提到今晚那多嘴的侍卫,傅璟笑意淡了些——他们这次来接明思,用的是傅家的侍卫,代表的是傅安淮,而不是傅璟院子里的人,这些人虽然同在一处府邸做事,但规矩差太多。 傅璟说:“那就掌嘴。” 听完之后,傅璟就过去看了看榻上躺着的明思,此时老郎中刚把完脉,开了些太平方子让人继续温养着。 他让人送走老郎中,自己挑开床边的帘子打量着明思,没一会又出去吩咐事情。 屋内樟木漆桌上放着一个莲花烛台,红烛燃了整夜,直到火苗成一缕灰白的烟熄灭了,窗外朦胧的光透过格子窗缓慢移动。 明思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里的药味很大,但这次身上的不适又褪去一些。 意料之中的没有逃走,那些人又把他带了回来。 他静静躺了会,抬手撩了下床幔,见旁边没人,快速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屋里很安静,这回床边没人守着他,他念头飞快闪过,脚步轻快往外走。 身后的珠帘吧嗒吧嗒晃动撞击,明思心中绷紧弦,他绕过屏风,脚步猛地一顿—— 男人坐在合欢桌前,手中持书卷,着一身靛蓝色杭绸圆领袍,领口洁白如雪,虽然是坐在椅子上,但能看得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男人听见脚步声,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丹凤眼气韵内敛。 男人微笑道:“怎么站在原地不过来?” 明思贴墙站着,屋里坐着的人,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大公子’,傅安淮的长子,傅璟。 明思站着没动:“傅公子,我不是你们傅家的下人。” 男人讶然:“谁把你当下人了?” “那为什么要限制我的去处?我娘都死了你们还要做什么?”明思眉间拢上躁意,“我要回滁州!” 这一个多月时间他流连滁州,一直在查杀他娘的土匪,拖的时间越长越不好找,他没时间耽误。 明思在他娘去世后,整个人就一直处于焦虑之中,正如他现在想起滁州的事,脚尖用力地在木地板上碾着。 傅璟抿了口茶,打断他的思绪,笑了声:“去滁州做什么?找那帮土匪?然后继续把钱砸衙门里?还是自己进山里找?” 明思攥紧手,隔了一夜的火气再次上来,他越过傅璟坐着的位置,健步如飞地往门外走。 他拉开门,门外守着两名侍卫,伸手拦住他出去的动作。 傅璟放下茶盏,头也没回:“看见小公子醒了,就让人把煨的粥端来。” 门外候着的侍卫抱拳退出去一人传话,紧接着楼下上来的侍卫更多,一个挨着一个把手着二楼。 明思猛地踹了脚门,他气道:“我说我要走,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傅家傅家!就这么阴魂不散?! “你们傅家保护不好我娘,我还不能自己去找杀我娘的土匪了?!” “——是!我明思比不上你们傅家的!我就这点手段!我就是把钱白白砸衙门里求他们办事!我就是自己单枪匹马往山里钻!” 他这一声喊出来后,嗓子眼就劈了。 这声音不小,起码客栈整个二楼都听见了,人人低着头,动作小心。 傅璟语气平和:“你别急,先听我说。” 刀子没捅他身上,他当然是不着急,明思撇过脸不看他:“我跟你们傅家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把我娘还回来!” “我已经派人去查你母亲的事情了,你留在我这里等,有消息了我告诉你。”傅璟回头望了他一眼,明思回过头,表情有一瞬间僵住,“单凭你原来的找法,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找到。” “就当做个交易,你随我去盛京,我拨人去找,找不到凶手就一直找下去,好吗?” 傅璟从凳子上起身,颇具压迫感地走到他跟前。 明思后退一步,傅璟绕过他,接过侍卫端来的粥,端到桌上。 男人屈指叩了叩桌子,传出沉闷的督促声。 - 队伍在客栈多停留了一天,傅璟接到盛京来的信件就去忙公务,明思则一直追着傅璟的贴身侍卫秋原打听他娘的事情。 他把‘丧门星’改成了‘大公子’,语气也变得和缓,队伍里的侍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了他前倨后卑、一派奴颜婢色,私底下闲话不少。 明思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抓住的这个救命稻草:“大公子派了多少人去查土匪?” 秋原答:“先拨了八人过去。” 明思蹙了蹙眉:“送我娘的队伍,十几人都死了,你们就派八人?” “派的是大公子手下的暗卫,暗卫身手千里挑一。”秋原进一步解释道,“他们的身手比随我们过来的侍卫还要好十倍百倍,” “那万一土匪有百人呢?” “查到位置,就通知当时官府去剿匪。” 明思心觉不靠谱,自己催了那么长时间,衙门连派人去查都牵强,愿意出人剿匪简直天方夜谭,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干?他又问:“大概多久能得到消息?” 秋原为难道:“滁州山多,又有好几个寨子,这要想查仔细是哪一个寨子的人,很难说需要多久。” “那我岂不是就这样一直等下去?谁知道你们是真的派人去找了,还是在骗我?”明思眉心蹙得更紧。 秋原不善言辞,擅长威胁人、杀人,平时在傅璟身边负责情报、审讯这一块,实在不会照顾明思这敏感的心思,怕多说多错,他没有开口。 明思没问出什么有用信息,他想起他们要带自己去盛京的事,神色纠结道:“……你们把我带盛京做什么?” “我昨日醒来的时候,听那两人闲聊,说傅安淮……你们老爷要收养我当义子?” 秋原不置可否:“大公子只是奉老爷命来接小公子回去,至于怎么安排是老爷的事情,傅家家大业大,总会有小公子的去处。” “……” 明思慢吞吞点头,心里越发不悦。 傅璟身边这些人净会糊弄自己,跟当初傅安淮派来接他娘入京的人一样。 明思见秋原要离开,最后说了一句:“不知你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忙完公务?我想再问问他我娘的事情,劳烦你与他说一下。” 秋原颔首,抽身离开。 明思不去富商府邸当账房先生,也不去衙门跟衙役虚与委蛇,更不用自己一个人去山里找土匪,整个人一闲下来,思绪飞到了记忆的犄角旮旯里。 明思第一次听见傅璟这个人的时候,并不是以傅家大公子的身份。 五年前傅璟曾跟着太子南下南京,呆了三年,江淮不少地方犯洪涝,彼时城为湖荡、人为鱼鳖。太子在南京主持大局,傅璟就带人勘察地形要去建大坝,又要处理好灾民,于是上奏朝廷,提议以工代赈,这才修建了不少大坝。 如今江淮汇百川入海,江水滔滔依旧凶险,但比起往年,已经是少了许多洪涝。 从某方面来说,如果傅璟做官,在百姓眼里就是清官大老爷,颇受爱戴敬仰。 明日停留的队伍就要启程回京,傅璟还没忙完事情,明思想问的话憋了一肚子,夜里辗转,他想自己现在一如当年的难民,等待傅璟拨粮食,建水坝。 他睡不着,听见外面动静不小,披着外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楼下的侍卫已经开始收拾包裹,给马喂草。 明月高悬,清辉皎皎,有人‘咚咚’叩门,在喊:“小公子,要启程了。” 明思收拾好就出了客栈,他站在自己上次乘坐的鞍车前,旁边马夫催促他上去,明思只说稍等等,站在车辕前张望,在找人。 终于看见傅璟出来,明思眼睛一亮,正要过去,却见傅璟身后还跟着几名认不出脸的黑衣侍卫,在吩咐事情,几人脚步匆忙地往前方马车走。 明思肩背微微下弯,半晌低头上了马车。《 》 3、冷漠大哥 因着这几天下过雨,路上湿滑,队伍行走速度缓慢。 明思扒着鞍车窗户往外看,眉间凝着远山般朦胧的愁思。这两天行走速度不快,但是一直在赶路,路上也仅是短暂歇息。 明思向秋原打听傅璟什么时候有时间,不曾想两天过去了还没音讯,他甚至连傅璟的面都没见上一次。 负责给明思驾驭马车的男人姓张,性格敦厚老实,前几天秋原还要给明思拨下来两个贴身伺候的人,都被明思拒绝了。 张叔兢兢业业拽着缰绳,这双马载的鞍车不好驾驭,快了会翻车,慢了跟不上队伍,即使这般,鞍车还是与其他马车差了一段距离,行走笨重地排在队伍末尾,后面不远不近跟着四名骑马的侍卫负责保护,防止变故发生。 这时身后的车帷被人撩开,张叔握着缰绳的手抖了一下,只见里面的那位安静的小公子从里厢内出来,在旁边木板上坐下。 张叔愣了下,赶忙说:“哎,小公子快别见了风,到时候又要病了!” 他还记得这小公子病倒时昏迷了好几天,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要放在旁人身上,就是没病死,也要变成个废人。 明思笑了笑:“没事,我病好了。” 他往前看了看马车跟前面队伍的距离,差得快有一箭之远了。明思说:“差这么远,要跟不上了吧?” 张叔说:“无妨,前面的人看见我们没跟上,就会放慢速度,我们慢慢赶上就好。” “我来帮你驾会马车,你驾车这么久先去歇息。”明思伸手要接过缰绳,张叔吓了一跳,手往旁边躲。 “这怎么使得?!” 张叔愁眉苦脸地拒绝,明思态度坚决,车夫拗不过,最终还是把缰绳尝试交到明思手。 张叔谨慎地看着明思的动作,一手虚护住缰绳:“缰绳要一直在手中握着不能松,握着让马往前走……小公子居然在御马上天赋异禀?” 张叔见他动作有条不紊,到嘴边的话不由得拐了个弯。 “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给人驾过马车。”明思解释道。 张叔不由得咧嘴笑:“那小公子更厉害,我那时候还没摸过马。” 明思不置可否,他短促地浅笑一下,心中的焦躁被压制住,他轻喝一声:“张叔,坐好了。” 他大致看了眼前面距离,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鞭子,对准前面两匹马‘啪’地抽了一鞭,两马并行往前窜,鞍车四个角挂起的铜铃叮铃铃响。 张叔赶紧扶住旁边的扶手,生怕车翻倒,嘴上叫唤着慢些慢些,但鞍车速度不减,徒留后方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紧赶了一段路,鞍车哐当哐当追上了队伍,速度慢了下来,张叔虚惊一场地拍着胸口,赶紧把明思手中的缰绳接过来,自己安稳驾驶。 明思不由得失笑道:“这不是也没翻车吗?” 张叔摇了下头说:“这不合规矩,大公子最重规矩。” 明思笑容淡了,语气有些冷嘲:“他看不见。” 张叔知道明思要找大公子,但是大公子一直在忙,两人一直没见上面,他多多少少也听说了是什么事,便开口安慰道:“大公子向来比较忙,有时候大老爷要见大公子都不一定找得到人。” “不过大公子答应了的事情,肯定会做。” 张叔又说了几句,没见明思吭声,偏头略微瞥了眼,见明思正发着愣抠手指,大拇指跟食指被扣得破皮流血。 他这跑神一瞬,车差点拐进旁边的岔路,明思眼疾手快拽了把缰绳,调转方向。 张叔脸色白了一下,赶紧握紧绳子,他嗫嚅着嘴道歉,在回头去看明思的时候,对方已经转身回了车内。 -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兖州府城外一间三层高的客栈前。队伍补充干粮和水,给马喂草,整队歇息一晚。 明思刚下了马车,正要去找秋原,就见秋原先主动找了上来。 秋原抱拳道:“小公子这边请,大公子等您一起用膳。” 明思又忍不住去抠手上刚凝住的血疤,刺痛从手指传上来,他克制着没有立马冲过去问傅璟的冲动。 他跟着秋原一起往前走,客栈里的小厮正忙着搬桌子,侍卫抱着干草挨个喂马,他的视线越过来来往往的人去摸寻,最终停在坐在方桌前喝茶的男人身上。 四周很嘈杂,有掌柜指挥小厮搬桌凳的叫喊声,马嘶鸣声,侍卫交头接耳的闲谈声,傅璟周遭好似被什么罩住了,光是看一眼就觉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傅璟察觉目光,琉璃色的眼眸慢慢移动,看见远处站在秋原旁边的人。 明思下意识清咳一声,他早就打好腹稿,临走前谨慎地向秋原打听傅璟有没有什么忌讳的事情。 明思年龄不大,模样更是显小,秋原只当他露怯,便说:“大公子为人宽厚温和,莫怕。” 明思心中一声轻嗤,面上却摆出真诚地笑:“是这样,我乡下人不懂你们的规矩,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秋原认真一想,发现还真有件事:“当年二公子在用膳的时候,一直缠着大公子说话,最后被罚了巴掌。” 明思把这话记在心里,打算先用了膳之后再问事情,他脚步一阵急一阵缓,走到跟前的时候又要行礼,傅璟抬了下手打断他的动作:“坐下吧。” 明思快速坐下,他先是双腿岔开着,顿了下,双膝并在一起规规矩矩放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明思飞快地看了眼在后厨锵锵炒菜的厨子,心想现在还不是用膳的时候,或许能问。 他略有迟疑,看向傅璟。 傅璟问:“来时看你的手好像伤到了?” 明思被一打岔,脑子还没转过来,脸上先带了笑:“不打紧。那个,我……” “让两位公子久等了——”小厮端着菜来,笑容满面地把菜放桌上。 明思噎住。 剩下的菜陆陆续续也上来,三素一荤一汤,明思安静地坐着。 傅璟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正说着的话怎么就不说了,他等了几息,没见明思说话,于是便执木箸进食。 两人用膳的时候都不说话,明思只管埋头去吃,傅璟留意到明思只吃那碟子青葱拌豆腐,刚烤好的羊肉一点没碰。 傅璟放下碗筷的时候,明思夜跟着抬起头。 明思坐好,等对方漱口净手,殷切讨好道:“大公子,我娘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消息,你再等等。”傅璟看了眼他。 明思问:“那能给他们传信吗?” “传信做什么?” 明思一面说一面给傅璟把茶推过去:“我之前在滁州的时候查过几座山,那些地方可以先不用查了,先紧着其他地方查。” 男人垂着眼帘听着,更显得丹凤眼狭长,这个角度褪去温润宽厚的表象,不经意间露出几分漠然。在傅璟手下做事时间比较长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小心行事。 傅璟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查事情的方式不同。最好还是让他们都查一遍。” 明思又问:“那他们有跟大公子通信吗?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是没有通信,还是没有说什么?那大公子有什么消息?”明思脸上带着不满,已然是烦躁了。 傅璟偏过头没开口,手指敲着桌案,明思也不怵他,上句才变了脸,现又嬉皮笑脸道:“这案子拖得越久越难查,还望大公子多督促督促。” 这时,客栈走进一位身材高大的侍卫,衣着跟秋原身上的相似,一双皮靴踩得地板吱呀响,额头上有块狭长的刀疤一直到眉毛处,笑着脸进来。 傅璟起身,那侍卫便走上跟前,看了看呆坐在凳子上的明思。这人看着是个话多的人,但并未开口说话。 明思看看侍卫,又看看傅璟,企盼的情绪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傅璟的不悦渐渐消散,他语气平淡:“他不是去搜山的人。” 明思失望地低下头,沉闷地应一声,起身给他们让出地方:“那大公子先忙。” 傅璟跟着侍卫往楼上走,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楼梯中间,傅璟想起什么,右手在阑干上轻轻叩了两下:“让人给你包扎一下手。” 明思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转身去饭馆外面土坡上吹风,最后还是秋原过来把他带回去。 客栈给明思开的房间也在二楼,秋原把郎中请来,给明思把了脉,又包扎好手,他正要把郎中送出去,明思蓦地拽住秋原的袖子。 方才看见那带疤侍卫,明思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你们派出去的暗卫,都是从盛京来的吗?” 秋原:“这是自然。” 傅璟当日从滁州下达命令传到盛京,然后那些暗卫再怎么快马加鞭,现在也不可能到滁州。 明思凉飕飕冷笑一声:“——我多次问你们进度,原来是还未开始调查?你们骗我?!” 秋原:“……”《 》 4、大哥生气 秋原还是头一次见变脸这么快的人,短短几天,他连着吃明思三回脸色。再加上明思长着一副乖巧脸,变起脸来让人猝不及防。 秋原像根笔直棍子一样杵在明思面前,听着明思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怒意颇盛地在屋里踱步:“今个瞒我一处消息,明个再瞒我一处消息,到时候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了?” “凭什么我娘的事情也要瞒着我?” “你们是信不过我?那不妨直说罢了,好似我明思上赶着求你们似的!” 明思说罢,摔了桌上的茶杯往屋外走,秋原当他要跑傅璟面前闹去,赶忙追在明思身后,却见他径直往楼下走—— 秋原一个头两个大,不再缄默不语:“天黑了,小公子哪里去?” 明思不语,也学他们不吭声,闷着头出去,秋原撵在明思身后看着他,见人是走进自己鞍车里,在鞍车的榻上躺下了,一进去便用黄锻绣花被蒙住头。 秋原挑着车幔子往里望,耳边是马咴咴的叫声,看他这般,也是哭笑不得,他略略劝说:“小公子回去吧,外头太黑,也吵得慌。” 这般僵持半晌,秋原拨过来两名侍卫在这值班看着,他折回客栈把事情报给傅璟。 傅璟一面听他说,一面看着手中盛京递送过来的公文,等秋原说完时,他折起信纸一角置于烛灯前,细细的灰落在桌上。 傅璟收回手:“还是小孩子气,耐不下性子。” 大概是他心里还在想其他事,秋原看他在椅子上心不在焉,良久抬眸说:“那就让他在马车里歇息吧,睡得好与不好都是他的事,让人看着别出岔子。” 翌日,天光微熹。 起初,队伍以为只是丢了两匹马的事情,他们没有放心上,让人赶紧去了马市里买了马,收拾好东西后匆匆赶路。 今日路程好走,傅璟算了时日,吩咐着要快马加鞭行至聊城,改走水路。 ——直到他们到了聊城准备把东西都搬到船上时,有人发现明思不见了。 大概是没想到明思能跑两次,秋原一怔,下意识去看傅璟。 傅璟嘴角擒着笑意,手中的玉牌微弱地发出一丝崩裂声。 - 明思临走前还特意给被子造出一个隆起的痕迹,赶在夜色正浓之际,偷了马悄悄跑了。 那些侍卫插科打诨聚在一起打牌赌钱,连什么时候少了个人都不清楚。 明思要回滁州,防着傅璟的人追上来,专挑那些马车不易过去的羊肠小道,他要赶在傅璟赶到他的住处前,提前到滁州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另寻个住处。 饶是如此,他赶了两天才到滁州。 城门前站着两行城门兵,明思翻身下马,他才过了大门,扶住马鞍正要上去,面前冷不丁横劈来一把红缨枪。 明思脚尖一顿,偏头看是个城门兵,他像是被惊吓到了,一脸心有余悸地笑了笑:“这位爷,敢问这是?” 莫非是傅璟已经给滁州的官兵递了信,要捕他? 几个城门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扬手,高声一呵:“带去衙门!” 明思见状不妙,拨开红缨枪翻身跃马,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箭一般飞奔出去。 巡逻的士兵放了警戒哨,有官兵开始追。 明思策马狂奔,蓦地见前面路上有个小孩,他急急勒马,自己整个人从马上滚了下去,五脏六腑登时翻了好几圈。 “娘——”小孩哇得一声吓哭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妇女跑来跪下抱住小孩,明思捂着胸口,嘴角牵扯着咳嗽出一口血沫,他翻了个身,官兵已是将他团团围着。 明思最终还是没跑成,他双手受缚,被人带着关进大牢里。 他赶路程没怎么停,脑子现在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看着铁门愣了一下:“你们把我关大牢里作甚?不是要带我去见傅璟吗?” 那衙役冷眼看他:“什么傅什么?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明思望着衙役锁上铁门,把钥匙收好就要离开,明思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这位大哥,小的我刚从城外回来,的确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您行个方便。” 明思拿了块碎银子塞衙役手中,衙役摆弄了一下,看了眼外面已经走远的同伴,拿腔作调地对明思说:“我瞧你年纪轻轻,怎的连自己惹的人命官司也不记得了?” “人命……官司?” 明思茫然地重复一句,衙役却已不再理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 明思做事谨慎,在滁州的时候更是与人为善和和气气,要说惹人命在身,那绝对不可能,他唯一想要的人命,就是杀害他娘的那些土匪的命。 因为坠马,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明思蜷缩着身子,侧身看着地上草垛子里一块尖棱石头,脑海中却回想起刚到滁州时的一件事。 他在他娘刚去世后,用身上仅存的银子给他娘做棺材,他当时也浑浑噩噩,身上揣的钱就明晃晃挂腰上,在街上找棺材铺,不料被两个地痞流氓盯上了,跟了一路,见没人的时候就要抢钱。 明思从小被周围小孩欺负到大,身手全是靠一次次经验积累出来的野路子,没几下就把两人制住了。 不料他夺回钱袋子正要离开,其中有个男人挣扎着冲上来,他一闪身,那人就躲避不及,一头撞到了一块尖石头上,整个人都倒在血泊里抽搐。 他当时因为他娘的事情,心里乱糟糟一片,就那样走了——明思暗忖,难道是这个人? 但衙门的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怎么会因为一个地痞流氓报了官,就把自己捉来?那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又许给衙门里的人什么利益? 明思进大牢时,身上的衣物就换成了囚服,仅藏了几块银子在手心攥着,他又用剩下的银子去打听这官司开审日子,凑巧的是,那前来审讯明思的人,正是蒋二爷。 这让明思茫然一天之后,霍然找到了方向, 蒋二爷是刑房的书吏,也是县老爷身边的长随,他当初在衙门里跑动催促他娘的案子,就是走的蒋二爷的门路。便知此人视财如命、行事圆滑。 明思双手带着镣铐,他一整日滴水未进,嘴唇发白干裂,蒋二爷坐在桌前执笔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明思,明思当先笑了笑:“二爷。” 蒋二爷一手捋着山羊胡,吊梢眼挑得愈发高:“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有长进了。” 明思膝行一步,像是听不出讽刺,他一口咬定:“我也不知是怎的,一入城就被人捉了——” 蒋二爷轻哼一声:“徐老爷点名道姓要捉你,你若当真没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你?” 徐老爷? 明思飞快地在脑海中掠过徐姓人士,没有找到对号的人,他茫然:“那是谁?” “徐贵,你不认得?” 明思当真不知道徐贵是谁,蒋二爷多说了几句,明思好不容易才从这些话中拼凑个全貌。 原是那日抢他钱的地痞流氓赌钱发了财,摇身一变成了老爷,想起往日跟着自己一起混的兄弟,特地给衙门送来三十两,要衙门的人查找逮捕明思。 依着衙门办事虎头蛇尾的风格,但凡明思迟来几天,这事情就翻篇过去了,好巧不巧,恰好是徐贵刚说完这件事没两天,明思就送上门了。 明思一阵无语,只能自认倒霉。 蒋二爷用毛笔蘸了蘸墨水:“你把当日的情况说一下,我写好文书交给老爷过目,择日开堂。” 明思看了眼这处站着的其他衙役,目光转回蒋二爷身上,他支支吾吾没有开口。 蒋二爷盯着他,挥手让其他人去外面泡杯茶回来。 蒋二爷问:“你想说什么?” 明思挺直着腰,更显得身板单薄,他脸上挤出一抹畏惧胆怯的笑意:“二爷您通融通融,这件事您审讯记录时、留个情,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蒋二爷不领情,耷拉着眼皮等明思后话。 明思看他这样,心知稳妥一半,他面上不显,佯作纠结,等着蒋二爷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适时开口。 “前些日子小的一个在盛京的亲戚寄来信,说让我过去,他们整日玉盘珍羞、浆酒霍肉,我若能出去,到那处也用不上钱,凑巧我家中床榻底下还藏着五两银子,二爷您若是不嫌弃……” 明思顿了一下。 地方官员总有捞油水的地方,但是按照本朝律法,滁州知州月俸禄折合银两才七八两,底下的小吏更是低得可怜,他这五两银子已是不少的。 他继续说:“您若是不嫌弃,可自行去取。” 蒋二爷眸光闪烁,轻哼一声。 明思苦笑一声:“只望二爷您想个法子,我亲戚还在盛京等着我,若是能出去,我再找我亲戚借一笔钱重谢二爷。” “你那亲戚在盛京是做什么营生的?” 明思压根就没什么亲戚,他满口胡诌,一个个谎话信手拈来:“他开了几间布庄,专门给盛京贵人订做衣物,近来生意太好忙不过身,想让我过去帮忙打理账本。” 明思是算账的好手,在滁州挣的钱大都是一家家给人算账本得来的,又听闻那“亲戚”又有贵人门路,蒋二爷听到这里,手中的笔已经放下。 “让你出去,这事情不好办。” 明思提起的心也随着毛笔一起缓缓下落:“那二爷就先拖着这案子……徐老爷赌来的钱,总归是长久不了。” 蒋二爷目光移动,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明思低眉顺眼:“我久未归家,怕家中遭贼,您不如现在就先把那五两银子拿在手,省得夜长梦多。” 蒋二爷最后还是没有审问什么,坐着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匆匆起身离开了。 明思又被带回大牢里,进去时不小心还摔了一跤,手掌在地上蹭掉一大块皮。 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踹他一脚:“赶紧进去!” 铁门哐当关上,铁链晃动。明思盯着他们走远,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中摸来一根铁丝。《 》 5、大哥生气 明月高悬,灰白的墙皮脱落露出夯土,四分五裂的瓦当摇摇欲坠挂在墙头,这一带处处是年久失修、久无人住的破落宅子,零零散落着无碑孤坟,偶有犬吠、斑鸠鸟鸣。 蒋二爷让小厮在这处岔口等他,自己一人去明思的院子。他之前来过一次明思住处,还是上面官员来查政绩,他被指派来明思这里慰问。 他正走着,忽然感觉身后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扭头,后背微微冒气寒意,空无一人。 蒋二爷迟疑着,扭头便快步赶路,走到那小屋门前,哐当一声猛地推开门,好似声音越大,底气越足。 短短几天,屋里已经起了霉味,他看着黑漆漆一片,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火折子,只好咬牙往里走。 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蒋二爷一怔,下一刻,那道光就划过他的脸,他伸手一摸脸上的濡湿,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啊啊啊啊来人啊!” 蒋二爷转身跌跌撞撞向外跑,身后袭来长剑拍在他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麻痹了,双膝噗通跪地。 “深更半夜,哪里来的贼?” 秋原用剑压着他,冷声质问,伴随着他的声音,不远处呲啦一闪,暖融的烛光亮了起来。 蒋二爷疼得痛哭流涕,匍匐在地上求饶:“两位好汉饶命!两位好汉饶命!小人并非有意闯入!也不是贼!” 傅璟坐在烛灯旁,烛光晦暗地照着他半边身子,影子在旁侧拉出一条颇有压迫感的影子,但他只是垂眸,望着地上的男人。 秋原握着剑的手用力:“还敢狡辩!你不是贼,为何这时偷偷摸摸过来?” 蒋二爷也不知自己惹了哪路煞神,他哭丧着脸:“是有人让我来取东西!好汉若是不嫌弃,那五两银子便是拿来孝敬两位好汉的——” 傅璟从椅子上起来,缃色刻丝银纹直裰的衣摆微微晃动,停在蒋二爷面前,傅璟温声问他:“你叫什么?” 蒋二爷不敢抬眼:“蒋、蒋文才。” 蒋文才,滁州衙门里的刑房书吏。 傅璟笑了笑:“明思呢?” - 傅璟调查过明思,知道明思就像河里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他讨好同事,讨好蒋文才,处事圆滑、隐忍老成,在不知不觉中捏人软肋,完全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说是个巧言令色之徒也不为过。 但这一面只是对其他人,明思在他们面前,却时常变脸,我行我素、反复无常。 傅璟想这孩子大概是真恨他们,以至于他无所畏惧,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需要带他回去,让他产生了他与自己能站在一起谈条件的底气。 蒋文才一听这人跟明思相识,他跪在地上交代来龙去脉,心中又怕又恼,当明思是故意害他,让自己自投罗网撞上这些人。 秋原目不斜视地立在旁侧。 在得知明思跑了之后,傅璟让众人留在聊城,带着几名亲卫去追明思,他们不确定明思走到哪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思肯定会回滁州,因为没带东西,大概也会回家一趟,于是他们便一路赶至明思家中守株待兔。 但他们等了一日不见人,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往来时路上查一查,当晚就有人撞进来了。 傅璟听蒋文才说完明思的事情,让秋原去把床底下的五两银子拿出来,放到蒋文才面前。 傅璟说:“既是他给你的银子,那你便拿着。” 蒋文才哆嗦着手不敢拿,胳膊动一下就一阵酸痛,还使不上劲。秋原把他脱臼的胳膊接好,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傅璟看着他:“劳烦你随我们去衙门一趟。” - 那厢,明思已经用铁丝打开了自己手上的镣铐,他把玩着手上的镣铐,反复去用铁丝打开、锁上、再打开。 他又用铁丝试了一下着铁门上的锁,左右扭扭,没一会也打开了。 “……” 明思想自己是按着蒋二爷的步子,让他把自己无罪释放,还是自己先逃出去,他琢磨一会,又把门锁上,决定先等蒋文才回来,看看他有什么打算。 盘算好之后的事,困意袭来,就在明思打盹睡过去时,外面一阵躁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思眨巴着干涩的眼睛醒来,蹲在角落里往外看,远处灯笼光明明暗暗,只能模糊看得这些人晃动的衣袂。 他暗暗打量,走近了才看清人脸,傅璟被众人拥簇着,正朝他徐徐走来。 男人面容沉静,目光相对,明思感觉自己肺腑通了一股凉气,一时忘了反应,等到这人走到自己跟面,明思才赶紧调整脸上的表情。 明思打了个激灵,对男人笑道:“……大公子!” 周围的衙役恭恭敬敬地拿出钥匙给明思打开牢门,正要给明思解开镣铐,却见对方的手早就解脱了。 傅璟看着四五天不见的人,脸颊上本就没挂多少的肉,更是少得可怜,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黑,像极幼猫,瘦伶仃。 但精神头不错,傅璟捕捉到明思脸上的惺忪:“你睡得倒好。” 秋原在旁边听着,折腾几天,他心中也想问:您怎么睡得着的? 明思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话:“……” 周围衙役大概被吩咐过,一声不吭地站着,神色拘谨。明思盯着众人表情环顾一圈,算是见识到傅璟的本事。 明思撑着地站起来,像是没听见那句嘲讽,面上感激又激动:“大公子您可算来了!这是……要带我离开了?” 傅璟淡淡开口:“就怕有人不愿离开。” 明思堪堪到他肩膀处,身高有硬伤,不得不仰起头去看傅璟。 明思左右看看,诧异道:“谁?” 他诚恳说着:“那天夜里我情绪激动,心中憋闷,骑着马出去转转,找不见回去路了,还望大公子见谅。” 傅璟微笑:“然后你一路转到滁州衙门大牢里?” 明思:“……” 他目光一转:“我找不着你们,肯定要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大公子这不也找到我了吗?” “说到底,还是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不知道去哪儿找大公子就回滁州,大公子找不到我,就来滁州。” 明思意识到这人也在生气,他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没有一丝愧疚。 两人气氛僵持下来,傅璟还是头一次对明思面无表情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吭声。 明思心中毫无波澜,傅璟倏地上前一步,明思正要后退,傅璟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一直紧攥地右手提了起来。 明思看着他的动作:“干嘛?” 傅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攥紧的手抠开,本就血肉模糊地掌心又多了几个明思掐出来的指甲印。 傅璟面无表情地把明思掌心中的铁丝捻出来,对折两次把铁丝拧断:“你太放肆了。” 明思还当他要做什么,见状,只是不疼不痒把眉梢一扬:“……嘿。” 这时,外面有衙役端着木托盘过来打破僵局,衙役低着头,肩肘与头齐平,把明思进大牢时换的衣物带了过来。 明思看了眼周围低着头的人,不管傅璟放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侧过身,也没怎么遮挡,窸窸窣窣脱了囚服上衣。 他光洁裸露的脊背上有几块淤青,肩胛骨像蝴蝶扇动翅膀,肩腰窄瘦,颈部线条出乎意料地流畅,没有弓腰驼背。 在场都是男子,明思没有顾忌,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什么问题。 他心里想着出去后的事,系好腰带一扭头,就见方才盯着他的傅璟已经错开目光,再看周围人,更是低头耸肩。 明思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去拿托盘上那串沉香木手串,很自然地问:“接下来去哪?” 他两天就吃了一顿饭,现在饿得厉害。明思正想着,伸去拿手串的手却摸了个空,他一怔,见手串被傅璟拿过去了。 这手串有些年头,珠子光泽油亮,沉香木味道很清淡,仔细分辨的话,是一种果香混杂着药材的味道。 “你干什么?这我娘以前送我的。”明思摊开手,笑意一滞,准备在傅璟看完后接过来,却见傅璟端详完,没有把手串还给他的意思。 傅璟说:“我先替你保管,到了盛京之后我再还你。” 明思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夺回来,傅璟已当先把手串揣入袖中。 明思气急败坏,拽住他的袖子:“还我!!” “你要是缺手串,那就自己去买条!” 明思咬牙去摸进傅璟的袖子,手才刚伸进去,就被傅璟捏住手腕,男人一点点把明思的手从他身上挪开,少年拼不过力气,气红了脸。 傅璟笑了笑:“有些事情做出之后,你要有承担的能力。” 明思僵着脸:“我不会在中途跑走了,你现在把手串还给我。” 他又僵硬地勾起嘴角服软:“大公子,我不跑了,你把手串还给我。” 傅璟目光平静,显而易见没有动摇态度。 “我方才说了,到盛京便还你。” -《 》 6、杀鸡儆猴 明思想要回手串,但傅璟态度很坚定。 明思缠了他一路,傅璟理都不理他,到最后,明思自己都烦了,他扣着手指上刚凝好的疤,忍着焦躁。 一行人从衙门里出来后,就去了附近的一家客栈。 明思亦步亦趋跟在傅璟身后,正要跟着人进屋时,秋原伸手拦了一下他,而后傅璟身后的门关上了。 秋原说:“小公子住在隔壁房间。” “我就看看他把我手串放哪了。”明思绕开秋原,就要伸手敲门,秋原赶紧把明思往外带了带。 “我说小公子,您就消停会吧,大公子总不会昧了您的手串。”秋原十分无奈,“大公子虽然不对你动手,但您也不能一直……” 明思冷笑一声:“一直什么?一直得寸进尺?” 秋原:“……” “你们老爷阴差阳错害死我娘,你们还找上门,现在把我带走还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你说谁得寸进尺?我身上就一串我娘以前给我的珠子你们都要扣下,你说谁过分?” 秋原顿了下:“可我们大公子救了你,当时你躺在床上神志不清——” 明思掷地有声道:“我呸!没你们傅家人那狗屁事,我能累病倒床上?” 秋原:“……” “大公子也是奉命过来,这事与我们实在无关,更何况大公子因为您,已耽误了盛京的事……” 明思把傅璟说过的话还回来:“他既然是接下这份差事,就需要承担风险,他要是不接这差事,也不会耽误事情,这怨他自己。” 秋原:“……” 明思补充道:“他要真不耐烦了,对我动手我也认了,他这不是还没动手嘛。” 明思把秋原说的无话可说,最后还是吵到了屋里的人,傅璟推开门,看向门外一高一低站着的两个身影,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时至今日,明思也破罐子破摔了,装不了面上恭敬,他怪声怪气:“呦,大公子还没睡呀。” 傅璟定定看他两眼,又重新和上门:“早些休息,明日你要见的那些暗卫会来见你。” 明思登时像一个瘪了的柿子。 - 翌日,明思换了件干净衣物,整个人收束得很精神,双手用纱布包得严实。 他被喊过去一起用膳,目光止不住往傅璟身上瞟,他心中想着他娘的事情,又惦记着傅璟拿走的那串珠子。 他分着心,端起碗喝了口汤,一股油腻肉味在口中弥漫,胃部剧烈抽搐,明思脸色一白,看见碗中的浓骨汤飘着白花花的肉沫,他冲出去哇得一下全吐了出来。 傅璟抬起头,屋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秋原按住腰间佩剑,就要把做饭的厨子找来。 “慢着。” 傅璟看了眼明思摔碎的碗,脑海中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外面正吐得昏天黑的明思身旁。 少年扒着花盆,整个人都吐得抽搐着。 “你不吃肉吗?”傅璟递过去帕子,让人去倒杯温水来。 明思头上汗涔涔的,面白如纸,他漱了好几遍口才压住那股油腻味:“不吃,一股腥味。” 一说腥味,明思脸上一皱,弯腰干呕。 屋里的侍卫虚惊一场,找人收拾了屋里的东西。 明思双腿发软地靠在柱子上,恹恹道:“我娘以前就骂我是条贱命,享不了福,连肉都吃不了。” 傅璟视线在明思脸上走了一圈,片刻移开目光,明思缓了缓头晕目眩的劲,笑嘻嘻站直了:“说起我娘,我的手串……你可别掉了啊。” 傅璟:“……” 明思见他不吭声,想去扒拉他的袖子,被傅璟躲了一下,他还要伸手:“我的手串呢?没随身带着?” 他才碰到傅璟的袖子,就被傅璟扣住手腕,男人微笑着,用目光警告他:“我放起来了。” 等傅璟松开手,明思低头看手腕上被攥出来的一圈白,脸上笑容不变:“那你看好了,要是东西掉了的话……” 明思声音渐小,笑容淡了,他转身回了屋里。 ——他的威胁对傅璟来说没有用,无力感让他失去开口的欲望。 - 不只是傅璟困惑,明思也很郁闷。 他能面不改色给人下跪,满嘴谎话,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个投机钻营的小人。他什么都能忍了,但是唯独在傅璟面前忍不住。 更准确来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让明思更茫然的是,他所有的尖酸刻薄都对着傅璟发泄,换个人,自己早不知道死了几百遍了,但是傅璟并没有处置他。 他的攻击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反馈。 明思心头一跳,身后的门帘发出一阵轻响,明思回头,是傅璟从外面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玄衣侍卫。 傅璟对上明思的视线,少年因为干呕,眼睫有濡湿的痕迹,看起来并没有好多少。他温声说:“这些是派去查明夫人的暗卫,让你过一眼安下心。” 明思感觉到自己脸上下意识牵扯出一个弧度,他笑着走过去,绕着这些人转了一圈,捏捏他们的肩膀,戳戳肚子。 手掌下的肌肉坚硬,明思不再怀疑这些人的实力。 明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哎呀,我这下安心了,大公子早这样做了,哪里还有后面的事?” 明思挤眉弄眼地笑望着傅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有些难过。 - 用过膳之后,明思就跟着傅璟上了马车,本以为是要离开滁州,却听见马车外的嘈杂声越发大,他撩开车帘一看,马车走进了繁华闹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傅璟闭目养神,明思看了眼他,扒着窗口往外看,最终见马车停在了赌坊门前。 明思跟着傅璟下了车,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察觉身后的人没跟来,他回头诧异看向明思。 明思:“……你该不会要赌钱吧?” 见过那些暗卫后,明思对傅璟敌意少了些,他正色道:“赌钱不太好吧。” 他在扬州给人打杂的时候跑过很多场子,酒馆饭馆甚至是花楼,赌坊这地方也去过几次,他只遥遥在旁边看了会,便觉得这‘赌’东西实在罪恶、可怕。 傅璟说:“我不赌钱,来见个人。” 明思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又听傅璟无意般问他:“你会玩吗?” 明思停住脚步,目光惊疑:“……你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傅璟是怕他乱跑,要让他变成一个赌鬼,上瘾后只能仰人鼻息地活着? 傅璟微微一笑:“不会就好,傅家人碰赌犯禁是要挨板子跪祠堂的。” 明思心说自己又不是傅家人,傅璟却已拽着他的手腕往赌坊里带。 “我压大!压大!” “开!开!” “哎——大!我赢了!”有人猛地扑到桌上,脸上激动的通红,双臂抱着桌上的银子,神志癫狂。 赌坊到处是哀吼哭叫、欣喜若狂的声音,人人都行走在通往极致快乐与悲痛的钢丝上。 明思冷眼看着他们赌钱,总归不是自己的事,他跟着傅璟在一个桌前停了下来。 明思不明所以,只见前面一个身子滚圆的中年男人笑得春风得意,身侧的小厮咧嘴笑着往袋子里装银子。 “徐老爷今日手气不错啊,连赢三局满载而归!”男人摇了摇手中折扇,“难得好运气,要不今日一鼓作气,再开一局,来个大点的?” 明思瞅那胖男人怪脸熟的,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再听闻那男人喊他‘徐老爷’,明思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傅璟。 傅璟神色平静:“是徐贵。” 明思依稀记得当时抢自己钱的是两个瘦子,没想到徐贵富了之后模样大变。 他正揣测着傅璟的用意,那方徐贵已经跟着人去了另一张赌桌。 傅璟没说话,带着明思往二楼的雅间走。里面是已经布置好的一个小看台,能俯瞰楼下全貌,案几上燃着博山炉,一叠枣糕点心,两盏热茶。侍卫早已守在里面,明思进来便看见秋原板着那张脸守在雅间。 一道梨木珠帘隔绝了下面过于杂乱的声音,却不妨碍视线。 明思坐在圈椅上往下一看,这个位置刚好对着徐贵那张赌桌——这下明思确定,傅璟是冲着徐贵来的。 明思欲言又止,傅璟让他专心看。 楼下声音模糊,明思只能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神态上。第一局徐贵神色不悦,大概是输了,对面的笑呵呵让人把徐贵面前的银子捞过来。 后几局明思瞪眼见徐贵神色越来越差,对面男人来收银子,徐贵抓起一块狠狠砸桌上,嘭一声:“你们使诈!!” 周围声音有一瞬间停滞,摇骰子的人也停住了动作,侧眼看徐贵撒泼。 男人摇了摇扇子:“谁使诈了?你摇出来的点数少,这怨我?” 男人夸张地摊开手,但周围赌徒也只是短暂停了一下,眨眼间周围的声音又淹没了徐贵这边的争执。 明思皱了下眉,在他以为徐贵要离开的时候,那人居然还留下来,对方拿出一张纸契,徐贵签字画押。 明思:“……” 傅璟抿了口茶,听见明思小声嘀咕一句‘完了’。 半炷香时间过后,徐贵掀翻了桌子在赌坊打了起来,掉在地上的银子引得众人一窝蜂上去争抢,挥拳争夺,谁也不知道谁打了谁。 紧接着,外面涌进来官兵,几声呵斥,抓了几个刺头,把挑事的徐贵捉走了。 明思沉默,傅璟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温润的面庞看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平淡腔调:“回京。”《 》 7、大哥人呢 在从赌场回来之后,明思一直很安静,一行人也各自上了马车,准备启程回京。 和之前不同的是,身为傅璟身边的贴身侍卫秋原被拨到明思身边,给明思当马夫,顺便看着他。 起初秋原盯明思盯得紧,这人连跑两次,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但明思异常安静,安静得吓人。有时甚至可以一天都不开口。 好几次秋原起疑,撩开帘子看人在不在,就对上明思乌黑的眼,他悻悻然收回视线。 秋原琢磨了一下,怕明思憋坏,问他:“小公子好像从赌场回来后就不开心,是吓到了吗?” 这话刚出口,秋原就迅速否定了,这人胆大包天,怎么可能被吓到。 “大公子在听闻徐贵跟小公子的事之后,就插手安排了这一出,平日大公子都不屑于对别人用这种手段,也就是府里的二公子,大公子都没管过。” 明思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平日严肃冷酷的侍卫还会聊闲话,他打断秋原:“打一巴掌给个枣,杀鸡儆猴罢了。” 他笑吟吟地把刻薄露出来:“怎么,要我给他叩头跪谢吗?” 秋原:“……” 翌日,明思收到了秋原送来的一摞书和一些果脯零嘴。 秋原一板一眼说:“大公子让您多看书,少胡思乱想。” 虽然他早就知道秋原是留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的,但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明思一阵无语,面色不善地瞪一眼秋原,抱着书钻身进了车内。 明思不知道傅璟怎么把‘漠不关心’与‘无微不至的体贴’融合得这么好,他之后很少能见到傅璟,在明思都要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的时候,秋原当晚上就带着一位老郎中过来。 秋原说:“大公子听闻您失眠,让我找郎中给您号脉。” 老郎中给明思开了些安神的药,就是这安神药太过霸道,明思晚上一夜无梦,白日还时不时睡一阵子。 也就这睡一阵子出了岔子,等人来喊醒他的时候,明思躺在马车里茫然地张开眼,窗外已是盛京的景象。 年龄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厮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穿的是浸染成茶褐色的葛布衣,从衣襟上能看得出有些厚度,这让身着单薄的明思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体会到北方的秋寒瑟瑟。 “您就是小公子吧?一路赶来辛苦了。” 明思坐起身子,知道到了盛京:“你是?” 小厮只笑不开口,上上下下看明思一阵,风一般又跑了出去,明思撩开帘子出去,发现自己的马车是在一处侧门停着,周围没有人,一直看着他的秋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 领着明思进傅家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罗锅背、头发稀疏,但是人很和蔼,明思在路上听别人喊他:郭叔。 老人带他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偏僻院子,小院有被收拾过的痕迹,干净敞亮,屋顶上的砖瓦新旧两参,想来也是找人修葺过了。 郭泰洪临走前给明思一块进出傅家的腰牌,对他说:“大老爷离京办事,大约还要半月回来,小公子暂住这处,自行方便,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到望园找老奴。” 在进傅家之后,明思又给自己套上了壳子,好在这里没人见过明思撒泼蛮横的样子,没人觉得奇怪。 此时他温顺地问:“敢问郭叔,大公子现在在哪?我来时有东西放大公子哪里了,一会子去拿一下。” 郭泰洪却说:“那不妙了,大公子没回来,来人通报是一进京就去了国子监,他路上耽搁时间久了,连休息都没休息就过去……” 郭泰洪说着便发起愁,明思只关心自己娘给他的那个手串,闻言起了一阵暗火。 平时看着做事周全,怎么就没临走前把时候手串还给他?! 明思暗暗咬牙:“那大公子住在何处?” “大公子住在遥知春信,离这处有些远,若是不急的话,等过几天大公子回来之后你再找他吧。” “他何时回来?” 郭泰洪沉思:“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定准,有时三五天、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一次,他不按国子监的时间来,不过这次应该会稍迟一些。” 明思:“……” 送走郭泰洪之后,明思就出门四处打听遥知春信在哪里。 他走了几乎大半个傅家终于找到了傅璟的院子,只是守院子的仆人年龄不大,却不是个好想与的,一听他打听傅璟,就目露警惕,张口便是毫不客气的质问。 明思无法,便问他:“那敢问秋原大人现在在吗?” 秋原虽然面冷了些,唠叨些,但还是好相处的,明思头一次见傅璟身边有这种趾高气昂的人,一时竟有些新奇。 冬青挡着明思往里张望的视线:“你又是谁?” 明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身份,他讨好地笑了笑,刚把手中的银子准备递过去,那人看也不看,哐当把银子往外一扔:“什么脏东西!” 明思手心空空,笑容依旧:“我跟着你主子从南方回来,你家主子拿走我一件东西还未归还我,还望你派人去通报一下。” “你就是那个……”冬青截住话,不耐道:“那你等着吧。” 大门嘭一声合上,明思静静站了会,心想看来秋原也不在,不然这么大动静早该听见了。 - 明思回去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院子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锦袍皮靴的小孩举着糖葫芦站在他院子里,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旁边跟着个小厮,小厮正是今日跑马车里喊醒他的人。 明思站在外面,看着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院子里的花盆桌凳踢得乱七八糟,那小厮跟在小孩身后,喊:“少爷!少爷您小心磕着!” 小孩冲着小厮做个鬼脸:“要你管!”说罢,两条腿飞快地往外跑。 明思默默给小孩让开路,小孩在他面前踌躇一下,偷眼看他,小声骂:“小乞丐,南蛮子。” 小厮上前歉意地对明思笑了笑,一边喊一边追上小孩。 小孩的心思最是明显直白,听了些风言风语,恶意比暗刀子先到,明思看了眼自己院子里狼藉一片,预料到接下来的几天不会好过了。 明思也是后几天才知道,这小孩原是傅家二老爷的长子、傅子钟,听闻上头有两个亲姐姐,二老爷好不容易得来一个男孩,从小娇生惯养。 二老爷跟大老爷之间有龃龉,明思又是大老爷从外面带来的人。他们不敢对着大公子二公子下手,逮着明思可劲出气。 当明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小孩又跑来他的院子,这次是趾高气扬地要求明思跪下,他要骑大马。 傅子钟旁边那个叫乐岭的小厮一脸尴尬地看着明思,却也没有阻止——当奴才的,哪有什么资格管主子的事。 乐岭小声说:“您要是不顺着少爷,他要生气就不得了了,您要不……” 乐岭小心翼翼地观察明思的表情,少年五官精致,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抬眼看人时仿佛总是笑眯眯的,正如现在,看上去脾气软、好说话、任人拿捏的模样。 ……一个南方来的叫花子,攀上傅家高门、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明思在脑海中补齐了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失声笑了一下,心底反倒是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傲气。 傅子钟见明思笑了,不满地伸手拽明思衣角:“喂!叫花子!你笑什么,赶紧跪下!” 明思抚掉傅子钟拽着他衣服的手,低头看着小孩肥嘟嘟的脸,慢悠悠拖长调子:“你叫我什么?” “叫花子?那你现在还跟叫花子住同一座宅子,你是什么?你也是叫花子。” 傅子钟愣了一下,乐岭站在小孩身后,看着明思笑呵呵的表情也懵了。 “我听闻你大伯要收养我当义子,若真如此,你不得叫我一声哥哥?哥哥是乞丐,弟弟是什么?” 乐岭忍不住出声阻拦:“公子你……” 明思抬头睨他:“我怎么?” 乐岭:“……” 明思并未觉得叫花子怎么了,他在滁州的时候还真流浪过几天,但对这种富庶人家来说却不一般。 明思看向傅子钟:“叫花子。” 傅子钟嘴一瘪,张开嘴就要哭,明思见状冷下脸,他走过去把自己院子的门锁上,得亏自己院子偏僻得要死,傅子钟的大嗓门传不出去。 乐岭急成锅上蚂蚁,唉声叹气地哄小孩,又跺脚怒视明思。 “把少爷惹哭了!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明思冷眼看着他们,自己在门口挡着门,让自己冲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半晌他双手揉了把脸,肩膀微微下弯。 在傅子钟准备哭第二轮的时候,明思心中叹了口气,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捉来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蚂蚱。 明思嘲笑自己自讨苦吃没出息,他蹲下,把东西举到傅子钟面前:“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傅子钟止住哭声。 - 最后还是得罪了傅子钟,当明思发现第二天的饭是馊饭的时候,他尝了一口,把饭倒了,然后带着腰牌出了傅家。《 》 8、大哥来了 明思在外面找了个活。 倒没有做回之前的老本行给人算账,反倒是找了个在饭馆的差事,给人端茶倒水,顺道从这些客人口中听着盛京的一些事情。 再说那傅璟,也不知是长久住在国子监了还是怎的,一点要回来的音讯也没有,明思日日回去,一听傅璟没回来,心中就起一股躁意,那双在路上刚养好的手,又被他抠破得血迹斑斑。 最后还是掌柜看见了他的手,说他这双手要吓到客人,明思才勉强克制了些。 府里的下人每日给明思送馊饭,发现明思不在之后,许是受了指使,便把饭菜全倒他门口,有时甚至用砖头砸屋顶,檐角边缘一圈瓦当碎了一地。 明思倒没对这事动气,只是每日回去扫这些东西的时候,难免觉得浪费。好生生的饭,非要放馊了给他端来,他不吃,便整出其他幺蛾子来。 明思躲着傅家二房的人,早出晚归,这日他早回去一次,还是在跑堂的时候,看见穿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监监生来饭馆,方得知明日休假。 他甚至还没确认消息,便急急忙忙赶到遥知春信,咚咚叩门,明思动作急,里面的人速度也快,在明思叩第三下的时候,冬青笑着开门。 目光相对,两人具是一愣,冬青沉下脸,明思忙不迭笑起来,心里咯噔一响。 冬青问:“你又来做什么?!” 明思笑了笑:“大公子还没回来吗?那我再等等。” 明思站在门外,冬青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皱起眉,伸手捂住鼻子碰上门。 明思:“……” 大概是今日见了那些学子,明思紧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松快些,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刚从饭馆回来,确实是粘上了菜味,但不至于像躲地水沟里的臭虫一样吧。 何不食肉糜。 明思翻了下眼皮。 “原来你在这躲着!”很突兀尖锐的声音一下子插进来,明思正神游着,他回头。 傅子钟手里拿了个将军虎,小孩一看见明思,就把小玩意扔地上,跟在身后的乐岭弯腰把东西拾起来。 “我娘说了,我才不是叫花子!这是我家!” 小孩叉着腰站在明思面前,明思知道这种小孩,越理他越来劲,于是撇过头,就当没看见他。 傅子钟不依不饶地上前,试探性地用脚尖踢了一下明思,见明思躲了一下却没对他动手,便狠狠去踩。 乐岭因为之前的事情,在旁边不疼不痒地劝说:“少爷,您仔细脏了鞋。” 明思不欲纠缠,正要起身离开,小孩跟在他身后,仰着稚嫩的脸吐出恶毒的话。 “贱人。”“叫花子。” 傅子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挑着平日听见的那些骂人的话,可无论他怎么骂,一直得不到回应。 明思看了眼天色,推测傅璟或许又不回来了,若真如此,他不如找找国子监的监生,托人联系傅璟要回手串,再者他娘的事情…… “他们说你娘是妓女吧,妓女生的野种,也来攀傅家的额——” 啪! 傅子钟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一下子被掼到地上。那只瘦瘦弱弱的手下了狠劲,半边脸登时火辣辣地麻木起来。 傅子钟茫然地伸手抚摸高肿的脸颊,怔怔地看向明思。 明思掌心也红了,手指细微地抽搐抖动,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傅子钟。 一阵死寂过后,乐岭吓得腿软,正当他以为是明思气上头了,意气用事,却见明思一步步走到傅子钟跟前,高高扬起手。 ‘啪!’ 乐岭尖叫一声,连滚带趴扑上去:“少爷!!” 傅子钟愣了半晌才想起大哭,可两边脸都高高肿了起来,只能抓住乐岭的衣领,小声呜呜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找、找娘……” “来人!快来人!”乐岭大喊,“少爷被人打了!!” 这处僻静人少,只有傅璟在住的遥知春信,外面又是个大园子隔绝了其他院子,是以鲜少有人来这里。而遥知春信向来不参和这事,大门纹丝未动。 明思冷眼看着,转身跑了。 - 乌泱泱的学子离开国子监,或是返家,或是外出放风,国子监内人少得可怜。 傅璟熬了一宿,从藏书阁出来时,天边透着曙光,他看着远处缓解眼睛酸痛,慢慢走到自己的号房。 屋内燃着檀香有些发腻,傅璟揉了揉眉心,偏生今日烦躁,便用桌上的茶浇灭了博山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他扭头一看,是府里的小厮过来收拾换洗衣物。 国子监不让带仆人,但是不少人还会带,只是不放明面上,傅璟也只是让人每隔一段时间来拿东西,身边不跟人伺候。 小厮正收拾着衣物,忽然看见什么,弯腰够手去拿:“咦,这掉了件衣物。” 傅璟摘下头上的儒巾放在桌案上,没有回头,他瞌目坐在圈椅上。小厮看了眼是穿过的,收拾收拾便把衣物放进筐里。 临走前,小厮照旧把衣服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大公子,手串给您放桌案上了。” 傅璟听见声响,目光轻轻一瞥,又是一怔,竟是忘记了这事。 “等等。” 小厮回身听命,却见大公子面上少有地浮现出一抹纠结。 傅璟把手串拿了起来,看向小厮:“我与你一同回去。” 今年乡试放榜比往年稍迟半月,桂榜出来后,国子监的师友同窗们祝贺傅璟荣获解元,他生母张家也派人送来了一对金银错汉玉卧羊形研滴,傅家若是傅安淮在,大抵要摆席招待客人。 傅璟闭上眼想了会:“父亲可回来了?” 小厮平稳地驾着马车:“大老爷还未回来,听说还要四五日。” 这时,马车忽然停住。傅璟睁开眼,车外‘吁’一声勒马。 离夏策马赶来,看准这迎面的是傅家马车:“大公子在车上吗?” 小厮微微颔首,对里面的人喊:“大公子,离夏大人来了。” 离夏没有耽搁,几乎是与小厮同时开口:“大公子,府里出事了——” - 傅家现在不可谓不乱,傅璟在路上听离夏说了事情,大致上是明思打了傅子钟跑了,二叔家正让人满城找人,说要把人带回来扒皮吊树上打死,又说要找傅安淮讨份理。 当他们走到傅家大门前的时候,庭院是行色匆匆的小厮婢女,人人紧了皮。 有人看见傅璟在门前站着,转身就往里走,看样子是要禀报二房的人。 离夏看这麻烦事,眼皮直跳:“大公子,要不咱们先等他们消了火气再来府里?” 傅璟迈入大门:“是我们打的人吗?” 得知傅璟回来之后,最先赶来的是抱着傅子钟的秦夫人,秦夫人是傅安通后来抬上来的正妻,是位商户之女。 那人正抱着孩子,哭哭啼啼说:“你们大房的人平日就狂妄自大,如今不过刚来的一个小子就把子钟的脸打成这样,这般容不得人,日后岂不是连我们都要打?!” 傅璟目光落在傅子钟身上,胖小孩被秦氏艰难地抱在怀里,缩着脖子神色恹恹,两颊上涂了黄色的药,依旧更看出红肿模样。 秦氏声音尖细:“我们今日就讨个公道,你把那个贱人交出来,好说我们才是一家子,你纵容外人欺负自家人,让人听了岂不笑话!” 傅璟笑了下:“婶婶,事情还没用弄清楚不可枉下论断,我一路带他过来,知道明思不会无故打人。” “子钟脸上不就是证据?你不过是个小辈,这般目无尊长,亏你还学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秦碧梧!”一声呵斥打断了秦夫人的后话,是傅安通沉着脸带人过来,中年男人没有看傅璟,带着人气汹汹走至秦夫人跟前。 “子钟身子还没好,你带着他瞎跑出来作甚?带着人回去!” “老爷!”秦夫人急得眼红,“你就这样看着子钟白白被人打?” 傅安通挥了下手,让身后的人上前接过正哭闹的傅子钟,并让人带着娘俩回去。 嘈杂的声音连带着秦夫人的污言秽语一起消失,傅安通回头看向垂眸安静站着的傅璟,皮笑肉不笑道:“明彰,你也看见子钟的脸了吧。” 傅璟早冠,当年十六岁时跟随太子一通往南京时,皇后给提前取了字。去年及冠,一直延用了之前的字。 “你是傅家长公子,却不打理府里的事情,如今纵容底下的人对我儿动手,这事,你二叔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傅安通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却不像秦夫人那样直白,他看着这位沉默的大侄子:“你平日不插手府里的事,这次便也别插手。” 傅璟微笑道:“二叔,明思并非我手下的人,我也并未纵容他什么,你与其怪他头上,不如先弄清楚傅子钟做了什么。” 傅安通面上抽搐两下,不阴不阳地笑说:“不是你的人更好办,我对他动手,你别拦着。” 傅璟事不关己,神色淡淡,似是没听见傅安通在说话,错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夏悄步跟上去。 傅璟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傅安通笑了下:“傅子钟今年八岁还未开蒙,您太娇惯他了。” 傅安通脸色铁青,傅璟却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 傅璟回到遥知春信,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国子监的玉色青娟缘襕衫,他把手串放桌案上,看着像在出神。 冬青带着茶过来,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撇了眼这串珠子,成色不像自己主子会带的廉价次品。念头一闪,冬青收起茶托就要退出去。 傅璟喊住他:“听说,明思跟傅子钟是在遥知春信门前打起来的?” 冬青一愣,便听傅璟又说:“明思来遥知春信,是来找我的?”《 》 9、大哥找人 冬青煞白着脸跪在地上,手上的青瓷茶托在地上四分五裂:“大公子赎罪!明思确实是来找大公子……” 傅璟侧目看他,笑意淡了:“他来找我,为何不来通报我?” 冬青支支吾吾抖着嘴唇:“我听人说,大公子不喜欢有人随便去国子监打扰您,所以我……” 傅璟握着茶水的手一顿。冬青跟其他几名侍卫不一样,是近两年从他母族张家来的,有些事情上确实是不知道。 但他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 “明思没给你说,他找我是什么事情?” 冬青咬牙摇头。 这时,离夏带着风尘仆仆的秋原从外面进来,两人抱拳一跪,见冬青跪着,便起身默默贴墙站着。 后方的离夏秋原对视一眼,秋原低声说:“怎么的?我今日刚回来,府里就乌烟瘴气的?” 离夏:“是那小公子的事,你跟他比较熟。” 秋原只知道明思变脸跟疯子一样,不知道自己跟明思哪里熟:“……” 傅璟抿了口茶,审讯一般问了几句,直是把冬青问的大汗淋淋,傅璟摩挲着手串:“你把当日情况说说。” 冬青正组织话语,傅璟看着他补了句:“若是有所隐瞒,你就回你的张家去。” 冬青僵硬着脸,连连叩头,一五一十把当日情况复述下来。 - 狭窄巷子里东倒西歪躺着酒鬼,地上被吐得臭气熏天。这处没有灯火,只有一轮满月挂在光秃秃的枝头。 一个乞丐精准地避过地上躺着的人与吐出来的东西,慢吞吞往里走,穿过这个窄巷子,后方是个破庙。 破庙里也有其他人借住,都是些聚一起的乞丐。 “新来的?” 小乞丐低着头,胡乱点了两下。 “呸。”有人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抬了下下巴:“年纪不大吧,把脸抬起来让我们瞅瞅。” 小乞丐把连抬起来,赫然是明思。 明思目光平静地一一看过他们,这些乞丐比他更乱糟糟的,年龄应当有三四十。 那些人看见明思长相愣了下,鼻梁挺翘,下巴尖尖,两边嘴角下垂但是唇珠丰满,一双猫一样的眼水汪汪的,看着又乖又可怜。 “呦呵,长得还不错。”一人嬉笑着对明思指指点点,对旁边的人说:“这该不会是个女娃吧?” 男人脸上古古怪怪地笑着,有人扬声道:“喂,我哥问你呢,你该不会是个女的吧?” “把衣服脱了让我们几个爷们检查几下哈哈哈哈——” 不到万不得已,明思也不想待在这地方,但是现在外面傅家人还在找他,他东躲西藏怕人找到他,只能混成乞丐,先想办法出了盛京,然后隐姓埋名回滁州。 明思起身站起来要离开,老乞丐上前拽住他:“别走啊,哥哥们陪你玩会。” 明思一寸寸把老乞丐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老乞丐没想到明思手劲挺大,脸上一愣。 这时身后其他乞丐要摸上来,老乞丐对上明思平静无波的眼眸冷汗一出,正要拦住身边的人,下一刻,便见明思不知何时拿了一块砖头,一下子把那人拍得鼻青脸肿,鼻血横流。 明思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度一晚上,不然就死几个人,都是无根浮萍,死几个也没什么大事。” 当天晚上,乞丐离开了破庙。 明思第二天醒来,又把自己的脸抹黑了些,而后拾来昨晚那些乞丐落下的棍子跟碗,拎着去外面大街上打听消息。 傅家人查了他当时当跑堂的饭馆,饭馆周围有人守着,也找了官府的人。这声势看着很大。 明思并未后悔,骂他娘的都该死,傅家人骂他娘更该死。 他绕街打量半天,发现今天找他的人好像更多了。 他低声咒骂,只好继续藏着身份。 之后几天并未发生什么,没人刁难明思,甚至还多了许多好心人。大概见明思年轻可怜,给明思一碗粥、包子,事情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就连他之前暂住的破庙都安生了许多。 没有乞丐敢过来破庙,这条街上的酒馆被查封,连酒鬼都没了。 这打个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明思又惊又疑,想是自己被查到了踪迹,转念一想,若是被查到了,自己早该被五花大绑带到傅家了,哪能让他满大街晃悠。 但很快,明思就顾不上这些了,他找到了一家商行运输货物的商队,盯好躲藏位置,打听了他们后日离京时间。 就在明思要离开盛京的前天晚上,破庙来了人。 - 身下的木板嘎吱一响,明思从梦中惊醒,屋外天幕将亮未亮,零散缀着几颗星,有人举着火炬站在院子里,人影绰绰。 他心跳如雷,还没做他想,明思听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醒了?” 傅璟进来,男人穿了件玄色长袍,带了几分肃杀的意味,涌进来的是带刀侍卫,摇曳的火光被衬得很是狰狞。 离夏跟在傅璟身后举着火炬,让人把外面的椅子搬进里面来,一群人哗啦啦进来,排场很大。 明思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进眼睛里,他两眼发愣地盯着傅璟在他面前坐下,茫然许久。 怎么偏偏在临走前一天被发现。 束手就擒吗?亦或者他给傅璟跪下求饶? 明思目光涣散,愣着像还沉浸在梦中,傅璟望着他并未开口,两人沉默无话。 直到腿脚坐麻了,明思试探性起身,见傅璟没反应,便猫一样贴着墙走,走至门前,外面是林立的侍卫,他看了眼,又踱步回来。 这时秋原带着人从外面过来,手中拿着用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酥油饼。 侍卫搬来小桌几放在地上,把酥油饼放在桌上,又有人端了清水到明思跟前让他洗漱。 明思看看自己的断头饭,又看眼傅璟,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呼啦着水洗了手,拿起酥油饼也不嫌烫,撕开就往嘴里塞。 傅璟听着明思的动静,视线微转看过去,明思低头吃着饼,速度很快,几乎可以说是硬塞,那速度快到就算下一刻被噎死,傅璟也毫不意外。 傅璟问:“没买粥吗?” 秋原懊恼道:“那馆子的粥还没做好,我让人先去端水过来。” 明思猛地干呕一声,接着是很重一声啜泣,脖子连着耳尖迅速红了,傅璟蹙着眉过去,手放在明思身后拍了两下。 明思低着头,肩膀抖动厉害,傅璟顿了几秒,手指向下捏住明思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抬起来。 明思眼睫湿润,胸口一起一伏,他对上傅璟的目光,破罐子破摔道:“你杀了我吧,我也不活了。” 傅璟静静看了他几息,难过的情绪穿透那双黑亮的眼睛,连带他也有些异样,傅璟扭头对人说:“端盆水,带条帕子。” 明思打掉傅璟的手,踢翻面前的小案几:“反正都捉到我了,要杀赶紧杀!” 不知道哪里裂开一个口子,明思急促地呼吸,手脚麻木,他又哭又笑,明明是在喘息,却感觉胸腔被人用铁链拴着,剥夺了喘气的权利。 明思想他这回这的要对不起他娘了,他没办法给他娘报仇了。 明思抻长脖子瞪他,把眼睛撑得很圆,眼眶红了一圈,看着又犟又倔,眼睛里的泪却跟银线串成的珠子一样往下坠。 就在明思脖子发酸的时候,温热柔软的帕子盖在他的脸上。 明思就像被人贴了封符,瞬间安静了,一只手隔着帕子按住他的眼,声音却是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 明思肩膀抽动,湿帕子的热度蒸着他的眼,缓解了酸胀。 傅璟等他接过帕子,慢慢便坐回椅子上,支着头看这破庙里的慈悲佛像。 明思捂了许久,等他默默拿开手的时候,只剩眼角一抹红,倒是看不出哭过。 他冷静下来,发泄完后心里松快了。 傅璟扭头,见明思正偷看他。 明思抽动着鼻尖,瓮声问:“你是来把我带回傅家的?” 明思端详他脸色,很快就否认了:“不是,那就是助我离开?” 傅璟:“……” 明思心中来奇,情绪来也快去也快,眨眼便笑嘻嘻说:“哎呀,不是吧我的大公子,您帮着你家人对付我这个外人?” 傅璟扬声喊来外面的秋原,秋原进来后,对着傅璟抱拳行了一礼,便对明思说:“小公子,您母亲的事情有了消息。” 明思笑容一顿,直勾勾盯着秋原,没有放过秋原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 “明素月夫人并非那带的土匪所杀,那段时日土匪无人离开寨子,暗卫在搜查途中,也并未在寨子里发现有关你母亲的东西。” “万一他们藏起来了?他们说没人出去就没人出去吗?要是有人偷跑出去抢劫呢?” “当时寨主大婚迎亲,附近的土匪都过去庆贺,那段时日寨子都忙于喜事,倒是没工夫下山,也一一排查了,再说偷偷跑出去……能一下子杀死十几人,说明他们人数也不少,不可能是单个偷跑下的土匪所为。” 明思迟缓地眨了下眼,茫然无措地望着秋原。 傅璟说:“我来只是告诉你这件消息,之前带你来盛京的约定依旧作数,我不会把那些人撤回来,一直到他们找到为止。” 明思扣着自己的手指:“你图什么?” “这不是之前答应你的吗?”傅璟语气平和,“你到盛京后,是走是留与我无关,坚持要留你的是我父亲。你若是要走,就趁今日离开,我让人送你出城门。” 傅璟提醒他:“外面已经给你备了马车。” 明思沉默片刻,嗤笑一声:“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选择,留下来能活命才是见了鬼了。” 明思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他能有什么选择? 傅璟:“你又没犯错,为什么活不下来?” “我没错?”明思失声笑了起来,但是傅璟神色认真,他渐渐停住声音。 侍卫给明思带来了换洗衣物,明思收拾好后,那个额头带刀疤的男人在马车旁边等着他。 离夏笑道;“小公子,车中有点心,座下还放了十两银子,祝小公子一路顺遂、鹏程万里。” 车帘子已经撩开,一只脚踩在前室,明思甚至能嗅到里面的熏香,看见柔软的靠垫铺在座子上。 离夏等着人上车,却见明思一直保持一个动作往里看,他下意识也看了眼,不知道明思怎么了。 正要询问,明思放下手,退身两步,转身就跑,脚下的衣摆几乎要被急促的动作踢了起来。 傅璟还坐在椅子上,身后残破却高大的慈悲佛仿佛是傅璟透射的影子。 明思穿过巷子,走至门前,看着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下意识便想问:“你刚才给我的选择是什么意思?你让我走,那我手串呢?” 傅璟想起落在傅家的手串:“……”《 》 10、大哥护短 一大清早的,傅家的大门打开,阍人出来庭扫门前落叶,大概夜里偷偷打牌去了,不一会儿就没精打采地支着扫帚睡了过去。 一阵锵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阍人强撑着撩开眼皮,便见大公子带着一堆侍卫过来。 他一个激灵清醒,再定睛一看,大公子手中还牵着一个人的手腕,罕见罕见……阍人心中感慨,又见那人居然是前段时间刚被带回傅家、又打了子钟少爷的明思。 阍人:“……” 府内有人看见傅璟牵着明思,不知道谁突然大喊一句:“快去通报二老爷二夫人,大公子把明思捉来了!!” 傅家的下人肉眼可见地喜悦了,明思见他们误会,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傅璟攥得更紧。 明思看向抓着自己的手,不适应之余又感到新奇。 傅璟没有管明思的动作,扭头对秋原、离夏说道:“带些人去把子钟带来,连带他身边的贴身小厮。” 秋原、离夏抱拳应和,下人们这才注意到傅璟身后跟的是二十多名侍卫,气势汹汹地往云峥院走去,而傅璟则带着人往傅家祠堂的方向去。 众人:“……?” - ‘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不要沉溺在痛苦之中,不要生有偏执之心。 ‘找到真凶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在这期间,你或许要想一下在之后你要做什么。’ 明思眼前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往南一条往北,绵延进群山之中,不见尽头——他应该做什么?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留下来,你不应该去抗拒傅家。’ 明思想着傅璟在破庙里说的话,眉心一皱,傅璟松开了他的手,捻起旁边黑漆木案上放着的香,在烛灯上过了几圈,几缕青烟像绷直的线往上飞。 手腕一翻,稳当地把香插在香炉里。 傅璟盯着堂上累累牌位,回头便见明思两眼发愣地看着他。 明思恢复神色,道:“我那个手串……” 他犹豫了一下,又赶在傅璟开口前说:“先放你那儿吧,我要走的话,我再来拿。” 这时,小孩使着牛劲哭嚷的声音从高墙外传来,明思寻声看去,便见离夏扛着正在哭闹的傅子钟从外面过来,哭得脸红彤彤的,鼻涕眼泪混一起,秋原则一手拎着小厮。 离夏不小心手上沾了点鼻涕眼泪,皱了下眉抹在秋原的袖子上。 乐岭白着脸软跪在地上,脸上跟他主子一样红肿。 “堂、堂哥、脸疼……”傅子钟见了傅璟就害怕,捂着红肿的脸撒娇,一双眼滴答滴答落着泪。 傅璟颔首:“跪下。” “堂哥!” 傅璟微笑道:“你是自己跪,还是让别人帮你?” “你们大房的无法无天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小辈来做主了?” 傅子钟听见秦夫人的声音,撩开嗓子开始大哭。 秦夫人被婢女搀扶着走来,头上的金簪子一路走来都颠斜了,她心疼地看向站在牌位前的傅子钟,急切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傅璟说:“又没对子钟动手,婶婶倒是先急了,只是略惩小戒,这府里的风言风语,二叔说我平日不管,今日我便管管。” “子钟都被这个贱人打成这样了!你作为兄长的难道看不见吗?” 傅安通急赤白脸跟过来,明思看他进来时气冲冲的,却在傅璟面前突然停住了,只留秦夫人一人与傅璟对峙。 傅璟顿了下,面色温和:“婶婶也知道我是兄长,我这位初来乍到的弟弟,这段时日也受了不少委屈。” 明思本是在旁边默默听着,肩膀上猝不及防搭上一只手,他下意识就要往外撤,却被傅璟用力一按,稳在原地。 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傅璟的宽袖几乎是化作斗篷披在了明思的肩上,两人依偎在一起。 明思后知后觉,从进门时的牵手、到现在的搭肩,都是傅璟在给他立威。 “他是你哪门子的弟弟?!”秦夫人怨恨地盯着明思,明思笑了下,借着傅璟的势狐假虎威,毫无畏惧地直视过去。 傅安通终于沉声道:“明彰,你过分了。” 傅璟将目光放在傅安通身上,对着傅安通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走到外面。 秦夫人被侍卫拦着,话锋便对准明思,明思赶在他要骂自己娘的时候,扬手在傅子钟脸前晃了晃,把秦夫人气的脸色铁青。 明思见她止住了话,瞄眼天色,打了个哈欠,坐在傅璟刚才坐的位置上,对着秦夫人翘腿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傅子钟对着他娘哭哭啼啼愈发凄惨,祠堂门前站着各个院子的下人,混着各种声音,这场面着实有些混乱。 明思分神想着傅璟说的话,好一阵神游,在傅璟回来时又恰好回神。 不知道傅璟跟傅安通聊了什么,两人进来时,傅安通没有再看傅子钟,带走了自己的人,也带走了心有不甘的秦夫人。 人走了,祠堂安静了。 傅璟从外面走来,傅子钟抖了一下,已是自觉跪下。 傅璟看了眼明思霸占了他的位置,走到另一个位置上。 “你脾性恶劣,八岁又未开蒙,略有愚钝,欠些调教,我与你说道理,你大抵是听不懂的,你且先跪着,明日自有人带你去私塾学规矩。” 明思对傅子钟没好脸色,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看傅子钟,冷不丁被傅璟点了一下,明思抬眼过去。 傅璟:“明思,你看着他。” 明思不耐道:“看他做什么?他很好看吗?” 这般说着,明思还是看向傅子钟,小孩抽抽搭搭跪在地上,不仅脸颊肿着,连眼睛也肿成一条缝。 傅璟走到傅子钟身侧,站在旁边拍了下小孩的肩膀:“给你三哥道歉。” 明思:“……” 傅子钟哽咽,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三、三哥?” 傅璟垂眸看了眼傅子钟,傅子钟老实开口:“对、对不起,是我……” 傅子钟嗫嚅半天,傅璟垂眸看着他。 “我、我不该针对你,不该骂你母、母亲,不该骂你。” 明思听着傅子钟吭哧,双手环肩,轻哼一声偏过头。 傅璟对乐岭道:“你既是子钟的贴身小厮,整日里引着子钟玩乐,这次若是没你怂恿,子钟也不会跑到明思的院子闹事。” 乐岭连连叩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小少爷的命令,小的也不敢不从——” “我也不罚你,你今日陪你主子跪完祠堂,收拾好东西,离开傅家便是。” 明思听完傅璟训人,他便低头扣手,手指上的疤被掀开一个缝,又被他用指甲掐碎抠掉。 傅璟看一眼他动作,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明思。 明思诧异地抬起头,傅璟对他说:“我不常在家,你别吃亏。你若有事便传话遥知春信,我跟人吩咐了。” 明思笑了笑,瞧这话,大哥当上瘾了,还嘱咐起他来了。 他看眼傅子钟脸上好几天都没消下去的红肿,心中嗤笑一声——他会吃亏? 明思笑嘻嘻问他:“你刚才跟你二叔说了什么?你二叔怎么就带着人走了?” 他看不懂傅璟在傅家的位置,看似温和,却很多人都怕他,就说傅安通也只敢站在后方让自己妻子跟傅璟吵。 而傅璟更是矛盾得厉害。 傅璟淡声道:“也没说什么。” 明思撇过头抱肩回他:“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谁稀罕呀。 在傅子钟道完歉之后,傅璟就带着明思离开,临走之前留了人盯着傅子钟。明思看着秋原在门里面关上门,心里想着就关一两个时辰还关什么门。 说不定连一两个时辰都没有。 傅璟说:“确实时间不长,但是也没有一两个时辰那么短,关他一天,他明日早晨用过膳就送他去私塾。” 明思揣着手吓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当着傅璟的面说出来了。 他轻拍了一下嘴,又心想关一天也不少了,他想让自己对这几天的事情表示愧疚一下,很可惜发现自己一点愧疚都没有。 他看着傅璟渐远的身影,跑过去,是诚恳表述也是试探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傅子钟好,也多谢你……” 明思顿了下,脸上挤出笑:“多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为了我这个外人出头。” 年龄小,长歪的苗还有扶正的可能,赶走多事的小厮,送傅子钟去私塾。看上去是个好兄长。 但如果真的如此,傅璟不会一直纵着傅子钟歪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不在意。或者说是傅子钟还没有到能触及傅家根基的地步,所以傅璟一直没有管。 明思脑子飞快地转着,嘴角两边触上两点微凉,那双手的主人失礼地按着他扬起的唇角向下按了按。 两人俱怔了下,明思抬眼对上傅璟下垂的目光,明思笑容一僵,傅璟抽回手,心照不宣地选择忽略这个插曲。 傅璟温和地笑了笑:“或许,下次你就该叫我大哥了。” 明思好心情转了个弯,面皮一抽,嗓子里无可抑制地迸出一声:“……呵。” - 傅璟回国子监后,明思就回去收拾自己的院子。他在刚来时郭泰洪给他过一个小厮,后来明思有日见他在傅子钟跟前,便没再管。 虚虚掩着的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龄十五六的书童站在门外,声音嘹亮:“敢问是明思小公子吗?” 明思自有一副看人本事,此人虽然与那乐岭相像,行事却坦坦荡荡的。 明思放下手中扫帚,莞尔一笑:“小兄弟是?” 那少年眼睛一亮,推开门便冲上前,明思不由得后退一步,那人恰好在跟前刹住脚,双膝噗通着地:“小的拜见小公子,我打遥知春信来的,特被大公子指派来照顾小公子!” 明思:“……” 他放下手中的扫帚,把少年扶起来,触手是硬如铁的肌肉,与他天真清秀的外表截然不同。 少年性子风风火火,转身就拿起明思扔下的扫帚开始庭扫,丝毫不拖泥带水。 明思怀疑是傅璟找人来监视自己的,跟当初的秋原一样,很快他就否认了,这人看着没秋原聪明,估计只是单纯派来照顾自己的。 “你叫什么?”明思得了闲,想着给这人倒杯水,日后免不了好相处,却被少年劈手夺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些茶叶撒里面,反手把杯子递到明思嘴边。 少年骄傲地挺胸:“小的名叫炳春,火丙炳,春天的春。” 明思斟酌着他这个名字,便知他在傅璟身边与秋原离夏是一个辈的人,他问:“之前遥知春信那个看门的小侍叫什么?” “看门的?哪个呀?”炳春歪了下头,“哦,是冬青大人吗?” 明思不知道是谁,比划了一下那人的模样,他说的很笼统,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要放弃了,炳春说:“就是冬青。” “不过听闻在大公子面前伺候的时候不上心,现在已经被调到别的院子里。” 两人肩凑肩说着,这时,外面有人又走过来,站在门外扣了两声门喊道:“小公子,大老爷刚到了府里,现在传您过去用膳。”《 》 11、敏感老哥 明思被人引着去见傅安淮,炳春也跟在身后。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也想过傅安淮或许会因为今日的事情而责难自己,想到最后他便没再想了,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把他赶出去。 赶出傅家这有什么,他本来就不是傅家人,或者是送他进大牢,那傅安淮真是老脸都不要了。 但这顿饭平静到甚至有些温馨。 一张合欢桌上铺着绣有柿蒂纹的锦缎桌帷,桌前坐着明思、傅安淮,还有个看着沉默寡言的青年,明思听傅安淮介绍,是傅家二公子傅观清。 傅安淮给明思带来了一些小玩意,有些是金银玉器,明思看着都是可以拿出去换钱的,没有犹豫便收下了。 明思笑嘻嘻坐在傅安淮身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上来,打眼一瞧倒真像对情深父子,他乖顺地坐在椅子上 傅安淮并未说这段时日府里发生了什么,跟明思说着之前与明素月的事情。 明思恰好能看见傅安淮眼中闪动的泪光,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好像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肉味,他移开目光白了脸。 “不说这个了,苦了你在滁州待这么久,日后你在傅家好好住着,跟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吃穿用度有不合心的尽管说。” “多谢傅大人。”明思眨着眼笑着。 傅安淮眼角炸出一圈笑纹:“还叫大人,再过几天就要改口了。” 明思耷拉下眼,嘴角要垂不垂,态度含糊。 傅安淮问他:“听闻你跟小璟这段时日关系不错,这倒是件喜事。” 明思说:“是大公子人好心善。” “他素来与府内谁也不亲,就连老二都没管过。”提起傅观清,明思跟着傅安淮的视线看过去,青年只是沉默的抿嘴。 明思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吃饭被傅璟打巴掌的二公子。 傅安淮笑笑:“我听人说,你院子太破太小,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方便,正巧小璟那院子的空房子多,下人也多,你不如就搬过去。” 明思脸上的笑裂开一条缝:“什么?” 明思自认为还是一个人舒服,傅璟跟自己肯定都是这样想的,不然遥知春信也不会这么远。 他赶忙去推脱,但是傅安淮已经定好注意,让人去收拾明思的东西,再通知遥知春信给明思收拾出一间房。 明思不再多嘴,打算回去之后让傅璟那边拒绝了。 一顿饭煎熬度过,炳春带着明思又回到了遥知春信,看着大门,炳春感慨道:“没想道白日刚出来这破院子,天黑又回来了。” 提灯的小厮把明思送到门前便离开,最亮的便是门前两个大红灯笼,以及天上的镰刀月。 炳春一回头,便被明思纸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明思把手中傅安淮给的东西全部塞到炳春手中。 “都给你了。” 炳春茫然地捧着一小把玉石、金子:“怎的?是、是西贝货吗?”不对啊,老爷给的东西怎么会是西贝货。 明思想说什么,忍不住弯腰呕吐,把今日桌上吃的全倒了出来。 炳春瞪直眼,赶紧喊来遥知春信的人端水带帕子,收拾了地方。 明思又哭又笑地骂:“贱不贱,拿都拿了,给你就用。” - 大概是上次傅璟注意到了明思的手指,特意让人给炳春送来了膏药,每日早晚盯着擦手。 明思也觉得丑,这只手实在有碍观瞻,有次出门在外,自己一亮出手,别人就光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 好在药日日都擦,手上的疤掉了,露出新长出来了略粉的肤色。 后来,明思悄无声息地改了名,不知不觉的,傅安淮口中也多了个三公子。 傅璟帮明思,无论是出于长房嫡公子身份,还是因为之后小孩名义上的大哥,又或者是为了那点赤诚又莽撞的举动还是什么,他让秋原看着明思的动静,怕人再有什么事。 他收到明思给他来的消息,是炳春代笔,不过那语气是明思的口吻。 ——‘你爹让我住你院子,这不太方便吧,你给你爹说说让我回自己院子去。’ 傅璟想自己十天半月才回一次遥知春信,偌大院子多个人,只要不打扰到自己,也并无不可,左右不过是个住处。 他没有理会明思的要求,让人在遥知春信住下。 但秋原好似误会了傅璟的意思,每日给傅璟汇报明思今日吃了多少,做了什么,夜里惊醒几回,喜欢吃甜的,今日何时情绪不好…… 傅璟忙完正事不得休息,还要听秋原说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难以忍受地问他:“你很闲吗?” 秋原觉得自己很冤枉:“回大公子,这些都是炳春原话。” “叫他没有什么大事就不用传消息了。” 这般,两边才断了消息。 大概是前段时日有了习惯,好不容易到一天休假,傅璟问起府里的事情,几句话过后,他问:“明思最近都在做什么?” “明思?” 秋原说,“小公子已经改名了,现在名叫傅思礼,还是原来那个思,又添了个礼字,改了姓,已经让人画了照身贴,做了腰牌。” “傅思礼……” 傅璟摩挲着书页,盯着书走神算了下自己离府的日子,他合上书,开口道:“许久未回去了,今日回府。” - 到了这个季,府里的颜色少了许多,院子里除去光秃的树枝,便剩下松、柏、竹以及南方运来的女贞。 傅璟回来后去书房见过傅安淮,这才往遥知春信走,他走至门前停住脚,凑巧遇见许久不见的傅思礼。 那人穿了件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看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倒真像个世家公子,只是这走起路时两边宽大的袖子打着摆子,一人走路占三人的道,很是霸道。 傅思礼走到他身旁,袖子甚至拂到了他。 傅思礼面上带着懒散的笑,举止多少有些不恭:“大忙人,许久不见。” 傅璟看他好端端的袍子,上面灰和不知名的东西,不知道哪里混去了。 傅璟温和地笑笑,拉开距离:“炳春没跟着吗?他身手好,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尽管使唤。” 傅思礼跟着他一起进了遥知春信,也笑着说:“我一人独行惯了,跟个人反而不适应。” 他草草应付两句,迈步往自己住处走,冷不丁傅璟在身后喊他:“明思。” 傅思礼诧然回头,男人又笑笑:“现在该叫你思礼了。” 傅思礼顿了顿,识相道:“大哥。” 傅璟脸上并没有被这个称呼触动的痕迹,只是微笑一下便转身离开,傅思礼茫然站了站,对他这行为摸不着头脑。 很快,他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前几日傅安淮给他介绍了一些人,傅思礼认识不少人,这几日忙着跟这些人打熟关系,脚都没怎么停过。 他有个朦胧念头,盛京是富庶地,名门世家林立、商业亨通,有钱人不少,他想攒钱做生意经商,做些买卖。 日后最好这些买卖能走通南北东西,他还能借住流通货物,查找那些杀害他母亲的人带走的财物。 傅思礼回到院子后,泡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袍子坐在桌前,他这院子有两个人,一个是守院子的炳春,一个是打杂的小厮风福,两人把院子打理的很妥当。 傅思礼不知道是因为路上喊的那声‘大哥’,还是傅璟本就是个大方人,早晨醒来时,傅思礼便觉得这光线有些刺眼。 他睁眼一看,床头边放着一盘银锭。 傅思礼呆了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哪来的银子?” 炳春冒出头来,顺带观察傅思礼表情,见人高兴,心中松了口气:“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傅思礼拿起看了看,只觉得今日格外神清气爽,他笑眯着眼:“怎么放我床头边?” 炳春答:“这几日见小公子心情不好,想着一睁眼能看见银子,或许会高兴。” 傅思礼把银子放回去,轻哼一声:“谁不高兴了,傅璟呢?” “回国子监啦。”炳春摇头晃脑。 明思本想着去感谢一下,一听傅璟离开了,便打消了念头,在床上把玩了好一阵子银子。 从那声‘大哥’过后,两人难得度过一阵平和时候,傅思礼在之前看见炳春偷偷给傅璟的人报自己行踪,就没带炳春出过门。 尽管如此,他做的事情,也能通过其他人口传,多多少少也能传入傅璟耳中。 有时两人坐在一起用膳,傅璟时不时在饭后提点他两句,傅思礼就从他说的这些话中提取消息,用手中的小钱倒卖点东西。 再之后,每次在傅璟回来时,两人一起用膳甚至成为了惯例,傅璟也时不时带些小玩意过来。 一般傅璟回来的日子都是在初一、十五、有时月底也会回来一次。 冷不防一日,傅璟在其他日子回了遥知春信,院内的人都没有准备。 傅璟刚参加了太子殿下举办了宴会,结束后便直接让人赶马车往傅家走。 他把宽大的外衫褪下,只穿里面一件雪白中衣,坐在圈椅上喝着醒酒茶压一压醉意。 正撑着头,小厮收拾衣物拿出一件物样:“大公子,这东西……” 傅璟睁开眼,认出这是别人送的花卉冷金面朱漆骨折扇,朱红扇骨、扇面花卉明艳。 他有自己的扇子,这折扇放他这儿倒是落灰,他物尽其用,抬了下手:“给思礼送过去。” 不一会小厮空着手回来赴命,傅璟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时候,已经休息了吧。” 小厮一怔,支支吾吾说:“啊,小公子好像不在院子。” 傅思礼连跑几次有了前车之鉴,傅璟揉着额头的手一顿:“不在?”《 》 12、生闷气的老哥 傅璟让人把炳春喊来,略微一盘问,才知道原来有时傅思礼夜不归宿。 傅璟想起傅思礼上次衣裳上的脏痕,便问炳春:“我听说他出门不带你?” 炳春纳闷道:“起初是带的,一两次之后就让我在院子里呆着。” “风福也不带?” 风福是明思院子的小厮。炳春答:“也不带。” “不拘哪一日,你跟着思礼出府看他一日,别让他发现了。” 炳春面上一滞,慢半拍点头应是,傅璟挥手让他退下,等傅思礼回府了在给他传信。 炳春转身回院子等傅思礼回来,出去几步忽地折身回来,道:“小公子之前不知为何给我一些老爷送的财物,我当时看小公子心情不好,以为是西贝货,收下后让人鉴定了也都是真的……” 炳春自己月俸就足够多了,骤然出来一笔巨款,倒是成了烫手山芋。 “父亲给的?什么时候?” “就老爷刚回府那日。” “思礼当时有说什么吗?” 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炳春忍着想要挠头的手,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像……当时小公子见我磨蹭,骂了我一句什么‘给我就拿着’。” 炳春涨红脸,没想到随口的话,大公子居然还要盘问这么细致,他实在想不起来,找补道:“不过除了第一次,老爷再给东西,小公子都收下啦,并未给我。” 傅璟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杯子,白净的瓷在指间一下下轻轻磕着桌面,只听‘咚’一声落定,傅璟终于开口。 “回去的时候,你跟人去一趟遥知春信的库房中拿些东西,依着父亲给的,有多少补回去多少。” - 盛京近来斗鸟风气盛行,在这秋冬之时,斗鹌鹑是时下最流行的博戏。 傅思礼这段时间去了不少玩乐的地方,知道这些公子哥玩起来疯得狠,有些底子厚实的甚至不惜一掷千金。 他看了实在眼热,把身上的钱攒攒,收拾收拾家底,拿出六十两出来,收了华北商人的好几只青灰色卢花鹑。 卢花鹑品相中上,一只卖出去起码能有五十两,但这商人的卢花鹑路上受了惊,病恹恹窝在笼子里,恐要死光砸手里了,这才让傅思礼捡了个漏。 于是他为了养这些鹌鹑,在外面出钱置办了个院子,为了这些病鸟忙里忙外好几天,有时甚至直接在这院子住下了,尽管如此,那些受了惊的鹌鹑,最后只有三只活下来了。 傅思礼这一趟在外面呆到许久,约莫辰时,整个人脏兮兮回来,身上衣缝还插着不知哪里来的邋遢鸟毛。 风福赶紧给明思烧水洗漱,炳春把傅璟送的东西全拿给傅思礼看。 傅思礼拽着腰带的手一顿,忙了一天的脸上有了神采,他摸摸那些银子,又把玩了一会扇子,半晌笑眯着眼,开口问道:“傅璟回来了?” “昨晚上回来的。” 炳春猛然想起自己还要把傅思礼回来的消息报给傅璟,正琢磨着一会溜出去一趟,这时,院子外有人咚咚叩门。 两人一起出去,秋原站在门外:“小公子?大公子让人备好了早膳喊您过去。” 傅思礼瞥了眼惊讶的炳春,又低头看向自己脏兮兮:“你跟大公子说,我浑身邋遢还未洗漱,就不过去了,让大公子先用膳,我洗漱过后就来。” 说来也是奇怪,他到现在还没适应傅璟是他大哥,私底下都是‘大公子’‘傅璟’混着喊,也只有当着人面的时候,才老老实实喊声大哥。 这跟他那个二哥傅观清、便宜老爹傅安淮又不一样,这两人是他没几面就改了口的,喊人也习惯了,不像傅璟喊了那么久别的称呼。 或许是从那次立威开始,傅思礼自认为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只是在这种‘关系不错’的影响下,两人相处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秋原一板一眼道:“大公子特意说了让您先别急着洗漱,过去用膳也无妨。” 傅思礼狐疑道:“这么匆忙,是有什么要事吗?” 想来傅璟这个大忙人也不会无事找他,怕是有什么要事,傅思礼略微一想,只简单洗了手脸,匆匆跟着秋原去见傅璟。 一进屋门,果真见傅璟严肃着脸看他。 傅思礼心中咯噔一响,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差点同手同脚进去。 等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傅思礼想了想自己最近做的事情,也没发现有什么出格的。 他稍定下心,但还是收了轻佻,轻咳一声:“大哥?” 男人问:“你最近很忙吗?” 忙?怪事,这人居然还会叙旧了。 傅思礼略微扬眉,佯装惶恐:“不忙不忙,不过是跟着三五‘好友’到处走走,做些吃喝玩和的事情,比不上大哥日理万机。” 傅璟看着假惺惺的傅思礼,微笑道:“先用膳。” 遥知春信也只是外面看好似画阁朱楼,里面却简朴到了一种苛刻的程度,东西少得可怜。就连傅璟这厢的饭菜都是些简单食材,没什么名贵东西。 傅思礼心不在焉地嚼着菜,偷偷打量傅璟。 两人都放下碗筷时,傅璟温声说:“孙家最近要出事了,你在外走动,切勿与孙家人打交道,徐家的人倒是可以结交认识。” “时近年关,京中各处人来人往,少不得混来的窃贼走动,你在外时要多加注意,最好身边带着人。” 傅思礼跟着点头:“知道知道。” 他正等着傅璟继续说孙家徐家的时,却见这便宜大哥一个劲让他出门时注意安全——出门注意安全?这谁不知道。 他怕错过什么消息,再细听听,发现翻来覆去无非那几句话。 傅思礼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下意识捧着碗继续吃,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菜叶子,一边神游。 直到自己后颈搭上一只手时,傅思礼动作一僵,刹那间想起秋原说过傅璟打傅观清的那一巴掌。 他哐当一声放下碗,当先质问:“你干什么!” 傅璟淡淡扫他一眼,少年微微仰头盯着他,傅璟反问:“干什么?” 说着,手从傅思礼后方挪开,傅思礼摸着后颈,下意识看向傅璟的手,只见修长的手指上捏着薄薄一片青灰色羽毛。 傅思礼:“……” 傅璟瞥了眼羽毛,淡声问道:“大惊小怪的,这是什么?” 他把羽毛从傅璟手中抽出来扔地上,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笑嘻嘻道:“鸟毛呗,总不能是金子。” 傅思礼正想翘腿,想起傅璟还算得上他半个衣食父母,再想想傅璟送来的银子,他检讨了一下自己,端正了态度:“孙家怎么就要出事了?” 他前几天还在酒楼里见孙家公子跟人斗酒。 “孙行雷偷换建造宫殿用的木材来捞油水,被发现了。”傅璟垂眸打量着傅思礼这身衣服,淡笑道:“你是跑去跟人打架了?” 傅思礼明面上还是跟着那些纨绔到处跑场子玩,传进傅璟耳中的事情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哪能啊,我又不是刺头。”傅思礼笑了声,他像模像样地冲着外面抱拳,“有道是和气生财,我要发财,我要发财、我要发财……” 傅璟:“……” 他一连念了好几声,表达自己要与人为善的坚定意志,再看向傅璟时,他眨了眨眼:“大哥可还有什么要事?” “其他倒是没什么了。” 说着没什么,人却坐在椅子上没动,傅思礼纳闷了一下,偏头托腮:“那大哥今日得闲,是想我了?” 傅璟神色不见恼意:“凑巧回来喊你吃顿饭罢了,顺道看看你都在外做什么。” 傅思礼随口道:“我还能做什么,最近风平浪静的,我要惹事也没处惹啊。” 说起事情,前些日府里倒是出了一件:“前几日二哥跟一个一位翰林大臣的小女儿定了亲,怎么没见傅安淮跟你说亲啊?” “还是说你已经说亲了?”他摇了下头,“不对,没听说你院子有女人。” 傅思礼难得八卦他的婚事,还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个嫂子。 他尚在思索,傅璟嘴角微勾,眼底却并无笑意,一双狭长的眼静静望向他。 傅思礼微微一怔,傅璟道:“你若是需要,我与父亲说说,也与你谈一桩婚事。” 傅思礼干笑一声:“还是让给二哥吧。” 之后傅璟没坐多久便回了书房,傅思礼后知后觉意识到傅璟不喜这个话题。 也不知道那看人脸色的本事,怎么就偏偏在傅璟跟前忘了。《 》 13、大哥想和好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傅思礼左思右想琢磨着自己说过的话,傅璟都这个岁数了,这么避讳,总不可能恐婚娶吧。 他这般想着,懒懒伸了个腰,慢悠悠走在游廊上回自己的院子去。 这几日天气都不好,走哪都冷得厉害,在外头稍吹吹风就能把人冻成冰。傅思礼捂着袖子闷头走,脚下‘咔嚓’一声脆响。 寻声看去,原是游廊拐角处的一盆栽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碎了,花枝倒在地上,他这脚刚好踩着,枝干断了一截。 他刚住进遥知春信的时候,就注意到这盆光秃秃的盆栽,看着像一盆快死了的梅。 傅思礼左右张望没见这处有人,蹲下用两根手指扒拉几下,拨开碎掉的瓷片,腐烂的根裸露出来。 - 炳春在院子里等傅思礼回来,看也没看便接过傅思礼手中的树枝。 炳春问:“小公子洗漱吗?热水还备着。” 傅思礼把腰带解下撂一边:“你去外面竹林里挖一些松软点的土,用个花盆装着,再备把剪子。” 等他泡完澡出来,炳春已经把他要的东西放在了桌上,他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桌前,打量几眼就拿起剪子剪掉上面的腐根、干枝。 好一通忙活,傅思礼正想着这盆花放哪里好,外面院门‘嘭’一声乍响。 “炳春?” 傅思礼扬声喊了一声,他刚起身,屋里的门也被外面的人推开。 方才一声不响就离开的傅璟现在站在他的门前,眼中似乎带着外面沾来的寒意,神色陌生。 秋原站在院子里没有上前,旁边炳春又惊又疑地望着。 傅思礼视线走一圈,见这架势,短促地笑了声:“虽然我这院子是你的,但敲也不敲就进来,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傅璟视线越过傅思礼,看先他身后的桌子,唇角平直:“谁让你碰院子里的东西的?” 傅思礼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见是自己从游廊上拿来的那株梅。 傅璟语气并不好,傅思礼不想跟他吵,他解释道:“我是看他摔在地上,这才拾起来的。” “它倒了,自会有人告诉我。” 傅思礼一怔,开玩笑道:“大哥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骗你?” 傅璟微笑道:“没有。” 傅思礼刷地冷下脸:“爱信不信!” “那盆花白天搬出来,夜里会搬回去。” 傅璟上前把手中的一截枝干不轻不重地拍桌上:“下次不要多管闲事。” 傅思礼一低眼,认出来傅璟手中那块是自己踩断的那一截。 他张了下嘴,傅璟已经上前把那盆花拿在手中,转身留给傅思礼一个背影。 院子的门轻声合上,傅思礼站得腿脚发麻,他抬手扶住桌案,手掌按在刚剪下的腐根干枝上。 炳春挪动着脚步进屋收拾,把桌上的残枝用布包起来,他把东西包好系了个结正要扔出去,傅思礼一把抓住,甩手砸到院子里,沉着脸关上门。 - 傅思礼气得头疼,躺床上补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记住傅璟那句‘下次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叫他多管闲事? 他好不容易睡过去了,醒来还是因为这句话醒的,他骂了一声,一开门,便见炳春可怜巴巴蹲在门外:“小公子,你醒了。” 傅思礼抬脚往外走。 “大公子已经去国子监了,我让人把饭端来咱们院子……” “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别跟我说,我不管闲事。” 炳春巴巴跟上去说:“那您先用膳——” 傅思礼一路走到院子门外,他手扶住门挡住炳春:“你也别跟上来,我也不想让我这边的事情再传到傅璟耳朵里,省得下次再跑来我跟前捏着鼻子说‘谁准你碰我院子里东西的’!” 炳春一愣,傅思礼冷着脸把门关上。 傅思礼在自己之前租的小院睡足了觉,醒来后脑子也清醒了,他心想区区一盆要死的花,也不至于让傅璟冷脸亲自要回,毕竟自己金库有一大半都是傅璟送来的东西。 他又停了一晚上,扯扯自己这身脏兮兮的衣服,给那几只芦花鹑放了粮后,慢吞吞回了遥知春信。 那天盛京下了好大一场雪,厚厚的雪棉花一样铺在地上,傅思礼举着把伞把新雪踩得嘎吱响。 他低头看路,路过游廊时,余光看见有道身影在檐下立着。 没想到傅璟没去国子监,傅思礼耷拉着眼皮,顿了顿,脚尖一转就绕路走了。 傅思礼上次生气离开,炳春也不敢找他,好不容易才等来傅思礼再次回来。 他颇有些委屈地站在傅思礼身旁,解释道:“小公子,您误会我了,不是我告诉大公子的。我听秋原说,是因为大公子循着地上泥巴印子过来的。” “大公子也是着急,那盆花还是大公子母亲以前养的,故而心急了些。” 傅思礼刚把伞放下,他安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动目光:“那是他母亲的?” 炳春解释道:“小公子不知,那花有了快有二十年了,听闻是老爷当年送给夫人的,后来夫人病逝,这花移到大公子院子里。” 傅思礼这才想起之前听人提过傅安淮现在的妻子其实是续弦,而傅璟的生母早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 他摸了下自己的手腕——如果是生母留下来的遗物,那确实会在意。 炳春眨巴着眼继续说道:“大公子之后让人去查了谁把花盆弄倒的,在院子里排查谁经过那里,查到人之后就把人赶了出去。” 傅思礼牵扯了一下嘴角:“最后要是查出来真是我弄倒的,是不是也要把我赶出去?” 炳春的圆眼委屈地垂了下来:“不是呀,大公子其实……” 傅思打断他,坦诚道:“虽然我知道你有时会把我的事情告诉傅璟,但是我并不生气。上次是我话重,说的话上了头,有迁怒意思,不好意思。” 炳春不知道怎么话题拐自己身上,他听了,又心虚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傅思礼说:“这个给你,不吃就化了。” 炳春诧异地抬了下眼角,手中被傅思礼塞了个油包纸裹着的东西,里面还有探出来的糯米纸。 炳春年龄比傅思礼还小一岁,平日被训练的只长体力不长心眼,见得多,却多没体会过,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孩子是最好哄的。 炳春只得到过赏钱,难得这种玩意儿,他捏着糖葫芦,一个激动,不小心把柄折断了,赶紧手忙脚乱接住才没掉在地上。 他翘嘴笑着,又开心道:“多谢小公子!” 傅思礼笑了笑,见柄春捧着糖葫芦在院子疯跑,眨眼就跑到外面去了,完全忘记伺候主子的事情。 外面正在下雪,不便行走,柄春却跑得奇快,举着糖葫芦跑到秋原、离夏身边炫耀。 两人无奈地看着柄春,炳春满脸嘚瑟表情,张嘴把一颗糖葫芦塞自己口中,冷不丁出拳给了秋原一下。 炳春力大无穷,秋原又一时不防,一屁股坐在地上。 炳春笑得嘴里糖葫芦差点掉出来,完全不顾离夏在旁边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手舞足蹈道:“活该活该,谁让你之前说小公子是疯子的——” “我那不开玩笑吗!”秋原难得狼狈也有些起火了。 “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傅璟揣手立在廊下,看着三个手下眉梢浮现出的笑意沉默了会,眨眼间三人已经端正站好,行了礼。 傅璟看了眼炳春口中还未咽下去的糖葫芦:“……回来了?” 炳春低头看脚尖,声音难掩雀跃:“刚回的。” 傅璟又是沉默一阵,一句话却是对着好几个人说的:“让人膳房多备些菜,厨子最近学了淮扬菜,让他尝尝跟扬州那边的有什么差异。你在这等等,一会做好后,你把膳食送过去。” 傅璟说完后就转身离开,后面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找了块地方站着。《 》 14、大哥想和好2 傅思礼一觉睡醒之后,才听炳春说昨晚傅璟让人给他做了晚膳,只不过他在炳春走后就睡下了,便没有喊醒他。 傅思礼心说吃什么吃,连和好都没有和好,就让自己去跟前吃饭,好大的脸。 他说:“我不去他那吃东西。” “不用过去呀,大公子让我把饭菜都给送您院子里了。” 炳春可惜道:“大公子特意让厨子学了淮扬菜,做好满满一桌,小公子没醒来吃太可惜了。” 傅思礼顿了一顿:“淮扬菜啊?满满一桌?” 傅璟平日节衣素食,膳食苛刻,平日备菜恰好够两人饭量,傅思礼以前还没见傅璟摆满过一桌菜。 炳春嘿嘿笑道:“我让人跟大公子说您睡了,最后那一桌菜是秋原、离夏、风福,还有我,一起解决的。” 傅思礼:“……哦。” 炳春说:“不过听说大公子在那边也没吃多少,稍动了几下筷子就去忙了,今早回了国子监。” 傅思礼想说什么,又感觉无从开口。 他迟疑道:“若是下次,傅璟在找我用膳的话,我若睡了,你就——” 他一转身,脚下踉跄,膝盖磕在椅子上,一下子疼得他什么念头都没了。 之后傅思礼就很少见到傅璟了,双方好像回过了正常的界限,就是偶尔走时碰上一面,不过是点个头的功夫,各自错身离开了,也不在一起用膳。 这种界限一划开,傅思礼也意识到两人之前的关系真可以说是亲近了。 傅思礼讨厌他忽热忽冷的态度,本来那点薄弱的惺惺相惜散得一干二净,也没上赶着求和。 好在傅璟不是小人,哪怕傅思礼跟他关系冷淡了,傅璟也不会背地针对他。 偶尔回想起往日,傅思礼心中唏嘘,除此外便无其他感受,一头扎进自己搞的风生水起的小买卖中,拼命挣日后做生意的本钱。 在盛京大雪初霁,碧空万里的一日,他找到了转手芦花鹑的下家,定价一只八十两,买两只送一只,约见天一酒楼去看货。 彼时冰雪消融,正是天最冷的时候,傅思礼提着三层独立的鹌鹑笼走在路上,手背经风刀子一吹,皴得厉害,手指通红肿胀。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后方一声高呵,行人靠向路边给人让路。 傅思礼跟着往旁边站站,见后方来的是一辆马车,恰好停在自己要去的天一酒楼门前,下车的是位头盘发髻的年轻女子,已为人妇,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息,眉间带着愁意。 “这王夫人又来了……” “没法子,谁让王家的纨绔公子爱泡酒楼,又取了个善妒的妻。” “田家忘恩负义,有这下场也是风水轮流,她田家当年给傅大公子订了婚,见傅大公子生母去世,转头就跟兵部的王家结亲……” 傅思礼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旁边摊位窃窃私语的商贩:“这人是谁?傅大公子的未婚妻?” 商贩被打断谈话,打量了一眼傅思礼的衣着,笑道:“是前未婚妻,傅大公子生母去世十几年了,这未婚妻也是十几年前的,两人当时应当五六岁。” 傅思礼一脸惊讶,商贩观他长相面软和气,笑道:“小公子不是盛京人吧?” 傅思礼点了点头,商贩神神秘秘地多说两句:“那小公子肯定不知道,傅大公子至今未娶便是因为这田家大小姐。” 傅思礼:“……啊?” 傅思礼正想反驳,按照这人的话,两人当时取消婚约的时候两人年龄还小,屁都不知道的时候,能懂什么东西。 转念一想,那是别人屁事都不懂的年龄,傅璟可不一定。 “两年前,田家大小姐出嫁,傅大公子从南方回来,从此定在国子监,至今未曾娶亲,也未听说与谁家结亲,你说巧不巧?” “在国子监自然是为了学业,跟田家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国子监与王家近,焉知傅大公子没有这个念头?” 傅思礼想起之前自己跟傅璟提起婚事的事情,对方莫名的态度,他古怪道:“不娶亲,莫非是受了情伤?从此忌讳谈这些事情?” “嗨,这谁知道,没准从此改好男风也保不准。” 傅思礼听他们胡扯,思绪断了,他一阵恶寒:“这不可能——” 前方酒楼惊天动地的哐当声传来,嘭一声地上趴下一个人,紧接着那人快速爬了起来向外跑。 男人一双剑眉高挑,星眸锃亮,腊冬月穿着一件薄衫,动作十分敏捷。 “站住!”酒楼也冲出一些提棍的家仆,甩出去一棍子恰好砸在男人头上。 傅思礼刚看过去,眼睁睁见他额头上蜿蜒留下一条血迹。 眨眼间,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方扭打在一起,偏偏男人身手好,很快就占了上风,一手抓着这些人脖子甩到一边,一面大嗓门喊:“有完没完了?啊?” “我堂堂曹国公府上的公子,不就摸你家小宠两下手吗?摸摸而已——” 傅思礼站在原地都能被这人的嗓门震上一震,聒噪得耳朵疼。 他正要绕过去,忽然察觉自己笼子里的鹌鹑有些过于安静,撩开上面盖着的布看了眼,瞬间脑门嗡嗡让他懵在原地。 鹌鹑胆小而好斗,这动静早该闹腾起来,此时却一动不动地伏在笼子里。 傅思礼赶紧把笼子放下查看,打开笼子摸了摸,三只鹌鹑软软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自己这三只鹌鹑都被吓死了! 这时男人已经把人挨个收拾了,撑着地面起来,神色还略显轻松,很是嚣张,而身后天一楼又追上来一些家仆。 男人正要跑,面前来了个红着脸手提笼子的少年。 男人目光轻佻地吹了口气:“小美人~哥哥现在可没时间陪你哦。” 傅思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闻言脸都黑了,他正要开口,男人目光一闪,忽而大笑地一把抓住傅思礼的手腕,提着人就跑。 傅思礼大喊:“你大爷的!我的鸟!赔钱!赔钱!” 傅思礼为了要回自己的赔款,提着笼子牟足了劲跟在男人身旁跑,在加上男人一手拽住他,两人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好!” 炳春冷不防跟高怿对上视线,头上的斗笠掉在地上,正要冲上去护住傅思礼,不料周围人群忽然涌动,被人堵得追不上去。 他急得要上火:“快去告诉大公子!小公子被曹国公府上的老二高怿带走了!” - 纵横巷闾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跑着,甩掉了后方追来的人。 傅礼思跑得嗓子眼着火了,高怿忽然松开拽着他的手腕,转身就跑。 傅思礼一愣,提着笼子追上去:“站住!” 他追了两步,眼见高怿越跑越快,他急了一个发力,一脚把人踹个正着。 高怿猝不及防被照着屁股踹趴在地上,一声闷响,傅思礼把他摁地上拽着衣领:“赔钱、赔钱!” “你有病吧!谁他娘的欠你钱?” 高怿莫名其妙被缠上,恼火地扣着傅思礼的脸往外推,傅思礼张嘴就是一口。 高怿疼得抽手,大掌扬起就要给这不识相的小子一巴掌,目光对上傅思礼精致的五官,他怜香惜玉改掐对方的脸颊:“松开我领子,不然拧烂你的脸!” 傅思礼脸皱了起来,态度强硬:“你刚才从、天一楼冲下来的时候,吓死了我三只鹌!鹑!” 他路上跑太急,被沙子迷了眼,此时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挤着眼流泪。 吧嗒,吧嗒。 高怿怔了下,松开掐着傅思礼脸的手,甩了甩砸在手背上的泪,少年白净的脸上登时出现两个红手印。 傅思礼脸上疼,心口也疼,压着怒意与这人说理:“别人出一百六十两买这三只鹌鹑,我不多要,你就赔我一百六十两。” “一百六十两?”高怿嘴角一抽,“你抢钱呢?” 高怿仰头打量一眼狮子大开口的少年,好整以暇调整了下姿势,冷呵道:“没钱,烂命一条。” 傅思礼声音上扬:“没钱?没钱?!那一百五十两有没有?” 高怿:“还一百五十两,你就算卖给我五两银子,我都没有!” 傅思礼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又花了大笔钱,就这么眼睁睁看打水漂了?! 他看眼躺在地上耍赖的男人,伸手去身上摸索对方是否有值钱的财物。 高怿叉开胳膊,长手长脚躺在地上:“搜,搜到一个铜板小爷我跟你姓。” 傅思礼搜了半天,没在他身上任何财物,就连衣服也是不值钱的布料,他恼火道:“你跟那些人打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曹国公府的公子吗?” 高怿惊讶反问道:“谁告诉你,曹国公府上的人就有钱?” 傅思礼再问一遍:“真没钱?” 高怿咬死了:“没钱!有也不给!谁知道你是不是带了几只死鸟就赖我头上!” 他还想看看少年要纠缠到什么时候,那人忽然松开他的,愤然的表情平静下来。 高怿拍了拍被揪出印子的领口。 少年看着人小,手劲儿可不小,他穿了两年都没破的衣服,这就被少年拽脱丝了:“好好的少年,净做些讹钱的事情,脏心烂肺。早这样不就行了?赶紧从我身上起开。” “你这人恩将仇报,路上有人跟踪你,我带你摆脱那些人不说,你反倒把这几只死鸟赖我头、额……” 傅思礼猛不丁一拳挥出:“呸!” 高怿腹部被他捣了一拳,疼得心起暗火,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正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教训,对方已经麻溜地拎着鸟笼子飞快逃了。 高怿见他逃得跟兔子一样,气笑道:“有本事你别跑啊!小疯子!”《 》 15、大哥正在和好 是夜,曹国公府内灯火通明,老远便见有两人在凉亭下对弈。 曹国公高至落下棋子,扫了眼傅璟紧跟着落子的位置:“你这小子,心不在焉的还来老夫府上下棋,戏弄老夫!” 傅璟温声笑了笑:“曹公棋风霸道强悍,是傅璟技拙,让曹公见笑了。” 高至身经百战,戎马半生,是战马上夺得功名,即使现在远离沙场,挥手打乱这局不上心的棋局,依稀见得当年沙场点兵的气势。 这时,秋原站在走到圆栱门下站着,傅璟看他一眼,起身拱手与高至告辞。 “守在巷子里的人说小公子已经回来了,在他自己租的小院里歇息了,并无大碍。” 傅璟在马车前停下,偏头看向秋原:“既然人回来了,就把其他人撤了,留两人看着院子——高怿呢?” “高怿警惕,在巷子里把咱们的人甩了。” 傅璟笑了一声:“曹公一身正气,长子光明磊落,偏生次子高怿纨绔不羁,在盛京惹事生非。” “他若真闲,就给他找点事情做。” 高怿是盛京一顶一的纨绔,倒不是说沉迷吃喝嫖赌,只是行事作风太过离经叛道,前两年还天天往曹国公府带小倌进去,气跑了好几门婚事。 傅思礼平日行事风格就有些左性,再配上这种的人,保不齐要走什么道上。 他不想干涉傅思礼与什么人交往,但是高怿…… - 青砖瓦当上压着薄薄一层雪,一夜过去,变成了冰棱子垂在檐角。 傅思礼回到自己租的院子之后,就把屋里养鹌鹑用的东西全收了,粮食也放在角落里。 他也不能闲下,一闲就想起损失的六十两银子,这还没算上自己养鹌鹑用的钱,这院子也是因为这些芦花鹑租的…… 他在租的院子待不下去,就想回遥知春信看看自己还剩多少家底。 遥知春信院内的路被人铲出一条窄窄小道,地上还泥泞着雪水,傅思礼心中憋闷,一路上踩得地上雪水啪啪响。 行至廊下,便见那傅璟气定神闲地坐在亭子里独自对弈,身后是翠绿的竹屏,霜雪压劲竹。 傅思礼也没想这人为何没去国子监,只是见他这般自在,心下更是郁闷。 他转身就要换条路走,后方脚步声逼近,有人上前唤他:“小公子,大公子请您上去用茶。” 傅思礼诧异地望向傅璟,闲坐亭中的男子低头摆弄棋盘,他抿了下嘴唇,双手背在身后慢吞吞过去。 傅璟还是那身鸦青色刻丝圆领袍,沉稳浓重的服饰颜色与温润气质相得益彰,在他身上看不见那日的失态。 傅思礼坐下后没说话,目光在傅璟身上游走,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一看才注意到,傅璟好像并没有休息好,眼下有浅浅的青影。 或许是课业繁忙,累的。 傅璟让人撤去棋盘,把沏好的茶推到傅思礼面前时,才抬眼看向坐下的少年:“闽中正山小种,雪水烹煮,尝尝。” 傅思礼尝不出水,品不出茶,推测傅璟这是要和好的意思,端起茶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尝不出有什么特色。 傅思礼点头:“不错。” 傅璟垂眸轻笑:“那我让人给你那边送过去一两。” 傅思礼抬手就要拒绝:“嗨——” “一两正山小种要二十两银子。” 傅思礼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这茶确实好喝,我身子好像都暖和了。” 傅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经意地看向傅思礼脸颊的一块青紫:“脸怎么了?” 一想起这事,傅思礼就有些上头,他脸皮薄、病好之后脸也白净了,一生气脸便微微发红,看着多了不少生气。 傅思礼说:“磕着的。” 傅璟垂眼道:“我那儿有膏药,一会让人一并给你送过去。” “我那儿也有。”傅思礼眼珠移到旁边栽的那株腊梅上,“不过你这边的药,肯定比我那儿的好,多谢大哥。” 傅璟微笑道:“那我让人多送点。” 傅思礼耷拉头扣自己手指,坐到面前茶水变凉,他心想这算不算和好,或许是算的。 这时秋原从外面一路走来,停在台阶下看着两人。 傅思礼低头给傅璟告辞,起身离开。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的视线仿佛化作实质落在他身上,傅思礼停下来时,视线也没有消失,回头便不偏不倚地对上傅璟沉静的目光。 秋原一只脚刚踩上台阶,见状又收了回去,诧异地看向傅思礼。 “对不起。” 傅思礼倒回去,走到男人跟前,他垂头道:“之前的事情——” “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原因。” 傅思礼把违心的话吞回肚子里,手腕忽然一紧,他诧异地抬眼,先是看向攥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再向前,落在傅璟不太好的脸色上。 “我之前就说过出门最好带着人在身边。” 傅璟目光缓缓下垂,恰好把傅思礼从头至脚看个齐全,他眉心轻蹙,眼下的青隐给人添了份冷漠阴郁。 他并不想责难傅思礼,但是看见这人盯着这张别人留下指印的脸,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来。 几日不见,他把人上上下下看了看,少年轻偏着头看他,眼中的茫然似乎在奇怪自己兄长的举动。 那股不明意义的烦躁在目光相交时戛然而止,傅璟攥着对方的力道松了松,垂眸看向傅思礼被雪水浸湿的衣袍。 他缓和了语气:“来时踩什么雪水,老远就听见你踩的水声,大冬天冻了脚,你这个冬天也不用下床了。” “……?” 声音很大吗? 傅思礼一怔,快速接话道:“我觉得还好,区区雪水罢了,我一会回去就换衣服。” 奇奇怪怪的,傅思礼肩膀抖了下,想起傅璟刚才的眼神就有些发毛。 他抬了下被攥住的手腕,试探道:“那我现在回院子去换衣服?” 他等着人松开他的手腕,傅璟反而抓得更紧,起身拉着他的手往亭子外走。 傅思礼落后一步,看傅璟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院子:“走错地方了,我在东边。” 他想停住脚步,但傅璟还是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前走,他只好跟着过去,最后见傅璟是把自己带到了他住的地方。 院子很干净宽敞,东西不多,乍一看甚至比傅思礼自己住的院子还简陋几分。 有裂纹的石砖,磨损的桌角椅子,天青色釉面的玉壶春斜插着一枝腊梅放在博古架上,屋里挂着一张山水图,风格简朴,不似傅家其他地方那般,看上去雕梁画栋,银屏金屋。 傅思礼还是第一次进来,从这些东西中看不住主人的任何喜好,只能硬生生赞美一句‘克己俭朴’。 他收回目光,坐在桌前,傅璟拿来一件豆青色衣物:“换这件。” 傅思礼诧异道:“是大哥你的衣服?我院子里有我自己的,我回去换就好。” 傅璟问:“除了脸上的伤,身上没有吧?” 傅思礼:“?没有。” 他脸上连破皮都没有,怎么能叫受伤。 傅璟用着略带责怪的目光看他,不置可否,见傅思礼没接过衣物,便把衣服放他腿上:“那你换吧,我看着你。” 傅思礼面皮一抽:“……你是不是今日没休息好?要不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他撑起手就要起身,傅璟压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去:“换好再走,外面冷。” “……” 傅璟按着没让人起来,手指下意识丈量了一下傅思礼肩膀的厚度,他反倒是诧异道:“怎么了?之前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换过。” 傅思礼一掌拍在桌案上,心想刚和好这人是不是又想吵,他斜眼看了会傅璟,傅璟只是嘴角含笑地看他。 “可是你的衣服都大,我穿不了。” “这是我三年前的衣服,因为当时做小了,一直没有穿过。” 傅思礼与他对视几息,眼皮一翻:“行,行行行~” 傅思礼捏着衣服,有冷风灌进来,傅璟转身把屋门关上,他偷眼看傅璟犹豫了一下,很快这点犹豫就被抛之脑后。 他把湿淋淋外袍解开放一边,不情愿地拿起傅璟的衣服,脑中灵光一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大刺刺站在这换衣服,明明旁边就是屏风。 傅璟忽然转身:“里面的内衫也湿了,一起脱了。” “!” 傅思礼有些恼了:“我又不是不会穿衣服!” 傅璟微笑道:“是我多虑了。” 傅思礼悻悻然放下外袍,继续把里面的衣服脱了,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些心慌,晃一眼见傅璟没看他,飞快背过身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到盛京之后,傅思礼还跟之前在滁州时一般瘦,只是面上退去了病气,乍一看好了不少。 此时退去贴身衣物,露出单薄的脊背,惨白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好像伸手按住这些棱棱瘦骨,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很瘦,太瘦了,甚至是一种病态的瘦 傅思礼披上外袍,一低头看见这袍子衣摆垂地,便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你这衣服我穿不合适吧,我穿这衣服出去,走一路就湿了,回去还要换。”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长叹。 傅璟嘴角擒着淡笑:“今日厨子做了一桌淮扬菜,我让他们一会送来我这里,用了膳再走。” 傅思礼惆怅还拢在眉间:“哎?” 怎么就跳吃饭上了?《 》 16、大哥回味中 但厨子现在连灶台生火都没有生,择食材又要耗时,猛然间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就开始收拾,心道大公子也会折腾人了。 荠菜豆腐羹、马兰头伴香干、油炸素卷…… 端着菜品的小厮鱼贯而入,放下手中的盘子,悄声退出去和上门。 傅璟目光跟着傅思礼下筷的方向,一一看过去,他问:“跟你在扬州时吃的比,味道如何?” 傅思礼口中塞着半个油炸素卷:“唔?” 傅璟不是忌讳用膳开口吗? 他慢慢把口中的东西咽下,看看满满一桌的菜,擦擦嘴:“还好,其实扬州的名菜我都没吃过,那是有钱人吃的东西,我还是头一次吃这些菜。” 傅璟:“……” 这一桌菜特意做了全素食,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菜单,傅思礼见傅璟就这样不吃了,心觉可惜,但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傅璟看了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菜,眉心轻拧:“不合胃口吗?” 傅思礼摸摸肚子:“还好,可以。” “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只管跟院子里的厨子说。” 傅思礼顿了顿,他含糊道:“好好好,行。” 傅璟打量他尖瘦的下巴,追问:“你平日都吃什么?” 傅思礼啊了一声,纳闷道:“随便吃吃啊,有什么吃什么,不吃荤。” 他不挑,真的不挑,穷人挑挑拣拣早就饿死了,他娘偶尔做的肉他也不吃,也吃不下。谁跟这大少爷一样,想吃什么有什么,还挑嘴。 不过傅璟好像不挑食。 傅思礼说:“你这就不吃了,好浪费。” 他看出傅璟有意让他多留会,也看出傅璟从看见他起就压着不悦,这股不悦好像是冲自己来的,也不全是因为自己。 不悦,但行为却有些迎合自己的意味,这就有些玩味了。 傅思礼眉梢一挑,掩着嘴试探道:“之前~摔碎的那盆花怎么样了?” 或许是他剪了那些腐根之后,花活了,这才拐弯抹角向自己示好? 傅璟愣了一下,平淡道:“老样子。” 他面色并无异样,甚至还带了点困惑,像是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傅思礼端详着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傅璟对他的母亲并没有上次表现出来的那么在意。 不在意吗? 傅思礼下意识抓住傅璟的袖子,他想问什么,傅璟目光淡淡:“嗯?” ——不过他为什么要打听傅璟的私事? 傅思礼一个眨眼的功夫收回神,立起食指中指做小人状,一下一下在傅璟手臂上点着,一路点到傅璟的手上,猛地拉住傅璟的手。 “你要是忙的话,也不用陪我,先去忙就是。” 傅璟瞥眼自己被拉住的手,又看向傅思礼:“不忙。” 傅思礼两眼弯弯,诚恳道:“刚才你不是说要给我送药吗?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不然就先上了药。” 傅璟垂眸看他,手指微微发力,作势要从傅思礼手中挣脱出来。 他刚抬起掌心,傅思礼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手指钻进去,扣得严丝合缝。 傅璟想挣脱,傅思礼就握着他的手抖一下躲开。 傅思礼笑嘻嘻折腾人:“大哥能帮我上药吗?以前我在外面受了伤了,都是我娘给我擦药。” 他目光算不上友善,举止更是不敬,偏生脸是乖的,酷似话书里骗老实书生的精怪狐狸。 傅璟一时无话,视线停在对方脸上青紫指印。 他把傅思礼的手扣下来:“我是你母亲?” “……” 傅思礼收手:“我随口说说,逗逗你罢了,老古板。” 哼哼哼。 几息后,傅璟喊来外面的人,让人把化瘀的药拿过来。 傅思礼怔了怔,坐着换了个姿势:“真要上啊?我说着玩儿的。” 药罐子啵一声打开,黑乎乎的膏药味道十分霸道地冲向所有人的鼻子,傅思礼咳嗽一声,甚至感觉自己眼睛也辣辣的。 但见傅璟面不改色地用手挖出一坨膏药,傅思礼瞪圆眼,仓皇起身。 傅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上了药好得快,你或许不知道你脸上的伤有多严重。” “没流血没破皮,这膏药你还是留着自己……啊!” 傅思礼心疼自己:“这是屎吧!!” 傅璟把他堵在椅子上,一手制住傅思礼乱动的下巴,另一手把膏药涂上去,膏药很细腻,像搅拌均匀的面糊,光滑地涂在少年脸上,没有任何阻塞。 他惊异膏药的触感,光滑细腻宛如绸缎。 药直冲傅思礼的鼻子,抬手就要擦,有些耳熟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擦了就再涂一遍。” 傅思礼气道:“你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你怎么不把我脸上的肉挖了?我不过是看你不开心,让你开心点……” 傅璟问:“你想怎么样?” “……赔我三十两。” “……” 傅思礼问:“你赔吗?” 傅璟见涂完膏药,手下按着傅思礼的劲松了松,这人便像筐子里的鱼,一跃挣脱束缚,转身投向池塘。 傅思礼提着宽大袍子往外跑,撂下一句:“让人晚上送我院子里就好,多谢大哥!” 傅璟望着人跑远,胸口堵了几天的淤气才散了,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或许是两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呆习惯了,冷淡、克制、距离,在这个时候就难以起作用,以至于他现在也习惯了这个人。 小厮打水让傅璟洗手,黑色的膏药一点点在水中化开,指尖的药味依旧浓郁,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仿佛还能触摸到那细腻的手感。 他恍然意识到,‘细腻’不是膏药的手感。 - 当天晚上,傅思礼就收到了秋原送来的银子,顺带还带来个老郎中给他号脉,开了些温补的药方。 之后傅璟回遥知春信的次数增加,约莫三五天就回来一次。 傅思礼看了来奇,听闻国子监管得严,监生初一、十五才回来一次,傅璟怎么就能来去随意。 因着傅璟回来得频繁,傅思礼晚上也回到遥知春信歇息。这贩卖鹌鹑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傅思礼心思重新活泛起来,又开始折腾倒卖的事情。 这日,傅思礼在自己租的院子看这段时间的账本,听见脚步声,忙里抬头看了一眼,炳春手中提着饭盒,放在案几上。 炳春提醒他:“小公子,府里送饭过来了。” 傅思礼低头佯装繁忙:“知道了,放这就好,我今日就在院子里歇下了,你先回府吧。” 炳春道:“可要我回去跟大公子说一说,让他找个会算账的来替小公子?” 傅思礼最开始带炳春出来,还是因为院子里一些养鹌鹑用的东西要扔了或者转手,这才把人带过来搭把手,结果用完之后就赶不走了。 傅思礼哗啦啦翻了一下账本,把本子倒扣在桌案上:“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 炳春把手炉放在桌上,期期艾艾道:“那我回去,小公子早些休息,睡前时要给手擦油,出门的时候记得带手衣,汤婆子也不要忘了,这手一年冻年年冻……” “好好好,快走吧快走吧。”傅思礼被唠叨得头皮发麻。 自从那次老郎中走了之后,傅璟又开始让人给他熬药,但他喝不喝药都一样,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必要补什么,于是只喝了两三次,之后全找地方偷偷倒了。 他明明是背着炳春倒的,不知道怎么还是让傅璟知道了,之后遥知春信的饭菜都开始带一股若有若无地药味。 呵,傅璟当他尝不出来吗? - 屋里的门悄声合上,傅思礼偷眼去看,确认人离开之后才松了松肩膀,懒懒靠在椅子上。 他坐了会儿,起身打开饭盒,热腾腾的水汽弥漫,为了不冤枉傅璟,他尝了口,确认这次的还是一股药味儿。 傅璟自己不吃,不知道这饭有多难吃。 傅思礼皱了皱脸,接水漱口。 嘭! “你太爷的!院子里的冰不知道铲一铲吗!!要摔死人了!” 门外一声叫骂,接着是哎呦哎呦的哀叫,傅思礼听见声音出去查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子在地上烙饼一样翻转。 男人扶着后腰躺地上,伸出一只手示意傅思礼拉他,少年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高怿抬手把脸上的面罩下来:“是我!你小子愣着作甚?之前打我一拳就这样忘了?” 他刚说完,傅思礼后退一步,理都不理就要关门。 几乎同时,高怿从地上跃身而起,一手‘嘭’撞上木门,硬生生把门抵开了。 高怿嚷嚷道:“快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外面冷死了。” “臭不要脸的!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先把欠我的一百六十两赔了!” 傅思礼咬牙堵着门,用力拍打男人伸来的手:“别碰我!松开松开!” 高怿身上还是那件单薄老旧的衣裳,领口在上次就被拽松了,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衣服不合身。 ‘呲啦’,布帛发出不堪负重的一声,冬日的寒气顺着领口钻了进去。 高怿低头看了眼自己坦荡的胸脯,噗嗤一声乐道:“你现在欠我件衣裳,好弟弟,快把门关上,外头风大,冻坏我还要赔药钱~” 傅思礼:“……” 高怿道:“别再说之前那一百六十两的话,你就是讹钱,得亏你这几只鹌鹑提前死了,要是真把这几只病鸟卖给其他人,保不齐要怎么找你的事呢。”《 》 17、大哥吃醋 炳春赶到遥知春信的时候,冷不丁有道身影从暗处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去,定睛一看,居然是冬青。 炳春惊讶道:“你现在怎么这个模样?大公子又没苛刻你,怎么瘦成这样?” 前段时日还水灵灵的人,此时身瘦如柴,眼窝微凹,看着跟被抽了魂似的,哭哭啼啼道:“你、你替我求求大公子吧,让我回遥知春信……” 炳春纠结道:“大公子下的令,向来没有收回去的时候……或者是外面有人苛刻你?我与大公子说说?” 自从那日傅璟审完人之后,就把冬青调到了外面院子,这还是看在冬青是张家送来的份上,即使调出去之后,也是一份清闲职位。 冬青咬唇哭着,一双手像是枯枝拼凑的,死死拽着炳春的袖子:“这几日大公子经常回来住,你——” 炳春沉下脸打断他:“你在自己的院子里还打听大公子的事情做什么?大公子最烦越界,前几天连小公子都吃了脸色,你这会子上前,是当大公子不会罚你吗?” “小公子小公子,他哪门子公子就让你上赶着当狗去了!”冬青气性颇大,尖声道,“我倒没看见那人多待见你,都是同字辈出来的,你不说向着我,反而、” 炳春一振臂挥开冬青,冷冷盯着他,等人截住话,他冷哼一声,兀自进了院子。 他敞开一条巴掌大的缝往外看:“念在往日情分,我这次不对你动手,下次你再说遍试试!” 炳春把门碰上,快步往院子深处走。他在门前低头站了会,直到屋里的人出声,他在进去给傅璟回今日傅思礼在外面留宿的事情。 傅璟听完也没说什么,让院子的人早些退下歇息,自己去书房练字。 偌大的院子里明灯次第熄灭,得闲后的下人们脚步轻快地各自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傅璟觉得屋内太过闷热,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气灌进来。 天幕不知何时纷纷扬扬飘起雪花,冷风携着雪吹了进来。 傅安淮当年曾说过傅璟性子淡漠,无欲无求像个苦行僧,日后在官场上走不久,但这么多年过来,傅璟虽没有那一步登天的能耐,但步子稳扎稳打,在外又是一副温和有礼、宽厚待人的模样,让傅安淮硬生生改口夸赞。 傅璟想,傅安淮说得对,他再怎么做,本质上就是心性冷漠;他这么想,傅安淮应当也是这样想,从头至尾都未改变过看法,不然也不会把傅思礼强塞到他身边。 傅思礼就像落入网中的虫子,暗处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彷徨挣扎,傅璟也在旁边看着,难得下场照拂两下。 或许傅安淮这步棋走对了,他也开始学着如何做个兄长。 书房的门吱呀开一条缝,风雪卷进来,他转过身,外面来的是他留在傅思礼院子周围看护的暗卫。 暗卫道:“高怿打伤我们的人深夜闯入小公子的院子,在增派人手准备捉他的时候……” 傅璟观暗卫支支吾吾,直觉不是自己想听见的消息,便听暗卫浅吸一口气道:“小公子开门让高怿进去了。” 傅璟:“……” “我们的人守在外面,屋内并无打斗的声音,只听见高怿放荡的笑声,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他们负责小公子的安危,既然相谈甚欢是朋友,那便没有出手干预的必要。 “他自愿让高怿进去的?” “起初小公子堵着门,后来主动开门让人进去了。” “……” - 那厢,高怿翘腿坐在椅子上:“本来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都怪傅璟手太长,小人作态,哈,跑曹国公府上跟我爹告我黑状,我心说我跟傅璟也没打过交道,怎么就对我下黑手了,原来因为是你。” 芦花鹑的事情傅思礼做的确实欠佳考虑,好在东西也没转手。 他心平气和想跟高怿好好说话,高怿还一个劲说:“我爹现在也不给我钱了,我穷得叮当响,也不敢回家,都怪你哥。” 傅思礼不背锅:“他对付你,肯定是你跟他之间有问题,怎么就扯我身上了?” 高怿哎呦一声:“你跟傅璟没关系吗?算了算了,看你年纪小,我不与你计较,就当交个朋友。” 傅思礼:“……” 高怿换了个姿势,指使他:“先别说那么多,你去外面给我买件衣服去,我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傅思礼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扶着椅子就要坐下重新看自己的账本,高怿说:“不然我衣服穿不了,就只能在你院子里光着身子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行。” 傅思礼一巴掌拍桌上,高怿打了个哈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起身去里间翻找,不一会把衣物摔高怿怀里:“之前的事情我不计较,穿上衣服就赶紧滚吧。” 高怿把衣服拿起来看看,这衣服虽然厚实,但一看就小:“这么抠,买一件衣物都舍不得。” 他磨磨蹭蹭把衣服穿上,发现衣服下摆离地近五寸,嘀咕两句,自来熟地扫一眼屋子,又把柄春给傅思礼带来的饭吃了。 傅思礼蹙眉听着那边动静,以前他经常作弄傅璟,现在现世报来了,真是见了鬼了。 “衣服也有了,吃也吃了,你能不能出去?”傅思礼板着脸问他。 “我没地方住,去哪啊?或者你回去跟你哥说说,让他别折腾我了,我就回去。” 傅思礼都要气笑了:“我知道傅璟为人,他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那边原因,再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身没问题,他想告你状都没地方告。” 高怿若有所思:“你在骂傅璟是苍蝇?” 傅思礼:“……” “我管傅璟什么人,反正就是他做的,你爱信不信。”高怿找地方躺下,双手合在腹前,“明天我想吃肉包子。” 傅思礼麻了:“……滚。” 躺在藤椅上的人不一会就环肩睡下,不大不小的屋内多了道呼吸声,傅思礼拿他没办法,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好半天,才重新去看账本。 屋内有人他睡不着,通宵算好账之后,静等外面钟楼上五更三点的钟鼓响起,他收拾东西准备回遥知春信补觉。 高怿闭着眼翻了个身:“记得给我带肉包子。” 傅思礼:“……” 吃吃吃,好歹还是个公侯家的公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无赖! - 天色还暗着,路边摊位倒是早早支了起来,热腾腾的包子味飘了一整条街,傅思礼循着味过去,简单吃了点,回到遥知春信后,一头扎床上就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到未时,时候又不早了,意外听见柄春给他收拾衣服的时候提了一句傅璟今日没去国子监。 傅思礼抬着昏涨的脑袋,下意识算了算傅璟这段时间回家的频次,惊道:“这怎的,傅璟是不打算在国子监学了吗?” 经这一提,炳春也意识到傅璟的不对劲:“……或许是国子监没什么太忙的事情?” “现在他在书房?” 炳春心虚目移,闷闷道:“在的……” 傅思礼顿了下,知道这人又跑去给傅璟通风报信去了,他拍拍炳春的肩膀,起身出去。 夜里落的雪在天亮时就融化了,只剩下砖瓦缝隙间隐藏的一些薄冰,傅思礼提着衣摆去书房找傅璟,走至门前时见秋原在门外站着。 傅思礼笑道:“劳烦通报一下大哥,就说傅思礼来了。” 秋原站得笔直,脚往旁边挪腾了一下:“小公子请进,大公子在里面等候。” “哎?” 他正要纳闷,想起自己在人家院子里借住,什么风声能躲得过傅璟的耳朵。 傅思礼直接进去,一面喊道:“大哥怎么今日没去国子监?” 男人坐在桌前低垂着眸,身后的座屏龙飞凤舞提着几行字,左右两侧书架上的书籍浩如烟海,书房不大。 傅思礼喊了一声,傅璟没动,他停下脚步:“哎呦,看书呐?我还以为等我呢,那大哥先忙——” 他作势要走,傅璟抬起头看他,揉了揉眉心:“过来。” 傅思礼笑嘻嘻走过去,拖了椅子在旁边坐下。 “大哥没休息好?没去国子监就睡觉啊,怎么就天天忙到没空歇。” 傅璟放下手中的书,在傅思礼手攀上他胳膊的时候,他抓住对方的手腕,在手心把握了下:“都说冬日是静养的时候,怎么就天天往外跑。” 他垂眸看了眼傅思礼如今细长白皙的手指,之前指上留下的粉色疤痕已经淡成了跟周围一个肤色。 傅璟不咸不淡道:“你在这坐着,一会儿郎中给你把把脉。” 傅思礼:“……” 傅思礼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还是让郎中给你看看吧,你今日脸色看着就憔悴。” 他说这话虽是用来回怼傅璟的,但也没说错,今日傅璟脸色就是有些差,明显能看得出精神气跟以往不同。 平心而论,傅思礼还是希望他好好的,他关切道:“是太忙了?怪不得你这几天回来的频繁,想必是国子监的事情太多。” 傅璟:“……” 傅璟:“饿了吗?不如先吃点东西?” 傅思礼当即摆手道:“不了不了,我来是有事情要问大哥。” 谁要吃那偷偷加了药的饭,要不是自己信任傅璟,不然还以为是傅璟要害他。 他这般想着,隐约听见一声轻嗤,他下意识看向傅璟,但男人面上并无异样。 “怎么了?” 傅思礼迟疑了一下,回神说自己的事:“不知道大哥对曹国公府上的高怿了解多少?” 上次他打了高怿跑了之后,就打听了这个人,身份地位还挺高的,惹不起,这么几天过去,没想到还能被人找上门来。 傅璟神色寡淡:“怎么问起他了?” “就是问问。” 傅璟微笑道:“此人放纵不羁,在盛京游手好闲,除了身手、一无可取。” 傅思礼深有所感地点头:“那他家里什么情况?” “他父亲曹国公高至戎马一生,晚间被封曹国公,府邸在盛京东北朝阳大街那带。高怿是个纨绔,他上头有个亲哥哥要袭爵位,被皇上点在督察院,封佥都御史正四品。” 傅思礼抓耳挠腮道:“这么厉害?” 那他岂不是得把人当祖宗供着? 也不对,他爹都把他赶出去了,连钱都不给,应该也不会为他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上门吧? 傅思礼拉住傅璟的手:“大哥——” 他目光祈盼地看向傅璟,想着念在两人的关系,就算日后高怿真做什么,傅璟可以帮他拦一把。 傅璟以为他想跟高怿结交,默默移开目光:“他父亲与他兄长为人正派,他却是疏于管教。你若遇见他,不要理会,此人放浪形骸惯了,常常混迹青楼,私下不干不净的。” 傅思礼慢半拍察觉傅璟在说高怿坏话,言辞引着他往高怿嫖妓上想,还说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单说高怿行止确实不妥,但目光清朗,并非纵欲之人,再说那人穿了不知道多久的破衣服,浑身都抠不出个铜板,也没钱找姑娘。 傅思礼目光微变,惊奇开口道:“原来大哥真这么不喜欢高怿?” 书房内安静了,半盏青灯晃动着火苗,傅璟看着前方半开的窗棂,面色沉沉。 半晌,他细微地偏头,无奈笑道:“我为什么要喜欢这种人。” 傅思礼鲜少见他这种鲜明情绪,露出一丝孩童般直白纯真的恶意,当下起兴挑起了眉。 傅璟忽然抬手按住额头,眉心轻拧:“哥哥头疼,先别说话。”《 》 18、大哥尴尬 傅思礼被这称呼一怔,心脏蓦地一阵加速,再看傅璟惨白着脸靠在椅子上,当即喊秋原过来。 他站在旁边看,又惊又疑地想或许是傅璟在装,但见人支着头坐在椅子上。秋原过来查看时,傅璟神色抗拒,不让人近身:“没事,我休息片刻。” 秋原一怔,也没有劝说,还是傅思礼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抬手拍了下秋原的肩膀:“刚才你大公子说郎中在路上,劳烦秋原大人去一趟,快点把人带来。” 秋原看了眼闭目静神的傅璟,轻轻点了下头,退身出去。 傅思礼揣袖打量会儿坐在椅子上的傅璟,瞧着他面色,难得心起怜悯。 “哥?” 傅思礼蹲在傅璟膝前,抻头去看他:“我扶你先去躺着,你这书房有榻吗?或者我背你去?我劲儿大。” 他小声喊着,傅璟没动一下,傅思礼道:“理理我。别一会郎中来了,你倒地上了,这多难看?” 傅璟睁开眼:“……” - 秋原带着郎中来的时候,傅思礼靠在门框等他们,见人来了就把人带进去。 书房有座屏隔断内外,后方设了一张软塌,傅思礼站在旁边笑盈盈道:“大夫你快给他瞧瞧,今天一大早就脸色不好。” 郎中小心地行了礼,微微抬眼去看躺在床上的人,傅思礼直接上前把傅璟的手腕亮出来,示意郎中坐下。 “大公子思虑过甚,脾胃失调,再加上这几日下了雪,寒气入体染了风寒,我开个方子,早晚各一次。” 傅思礼对秋原说道:“我已经让人去烧了水,一会要煎药也快,抓了药就熬。” 秋原讶然应下,本在榻上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坐起,对着郎中说道:“劳烦大夫给思礼看看……” 傅思礼截住话,转头就跑了出去。 - 小院那厢,高怿跟死了一般,还在一动不动躺着。 傅思礼从外面溜达回来,半天过去了,他悄悄打开门,在看见躺在椅子上的人时,紧闭双目的人也睁开眼,用带有谴责意味的目光凝望着他。 傅思礼:“……”这还没走?赖他这儿了? 他站在门外,有些后悔刚才赶走炳春,要是人没走的话,还能帮着他把人撵出去。 高怿出声道:“不进来吗?” 傅思礼犹豫地站了站,默默移开目光走到桌前,目不旁视地做自己的事。 高怿仰面躺着:“我肉包子呢?” 傅思礼敲着算盘,他现在手中算上前几日傅璟给的,还有七十三两银子,眼瞧着要过年,或许可以置办年货买出去。 “没有?我等了半天的肉包子你没买吗?” 高怿哎呦哎呦地开始叫唤,一声低一声高,甚至还极有韵律地打着拍子,傅思礼被干扰了几次节奏,瞪眼看过去。 傅思礼:“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出去吃吗?” 高怿:“没钱啊,饿得起不来了。” “……” 高怿道:“不行,饿得我头晕眼花,我不会要死你这里了吧?”他双手合十,“老爹要是知道他的小儿子生前受过这么惨的罪,想必会后悔当初听小人傅璟谗言断我钱粮吧!” “吃了包子就会走?” “那必不可能。你赶我走,还不如让我饿死在你这儿。” 傅思礼无可奈何地坐了会儿,最终还是去外面买了些包子、粥。 回来时,他和和气气地把东西放下,哄小孩似的劝说道:“这是给您的东西,我这小地方塞不下大佛,您吃完后早些回去罢。” 到底是身份不一般,傅思礼想高怿要是还不走,自己就换处地方,好在这房子也是租的。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随便找了本话书卷在手心敲着,等着看高怿什么时候离开。只见一个大肉包子,高怿两口就吞下去了,一碗粥更是端起来一口饮尽。 高怿终于起身,傅思礼抬起头,盼望着人离开,这人却径直走到他桌前。 高怿懒懒一抻腰:“忙什么呢?呦,是账本。”他挑了挑眉梢,“你要做生意?” 傅思礼一低头一看,是自己忘合上的账本,他把手中卷起的话书拍在账本上,两本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警惕道:“算着打发时间。” 高怿笑了,眼眸闪烁:“打发时间算这么细致?” 男人身材很高,麦子色的肤色,略小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紧,肌肉蓬勃有力,笑容爽朗不羁。 傅思礼承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注视,似乎其中还带着男人自己都没察觉的侵-略性,他抿了下嘴,示好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小钱。” 高怿屈指敲敲桌案,却没放过他:“小吗?我看那上面记着你有七十三两呢。” “……”看那么清楚? 这人不会要打他钱的主意吧? 傅思礼脸色变了变,抱着账本就要起身,高怿一把把他按回去,铁一般的手臂压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凑上前打量:“走什么?我听闻你之前不是傅家人,他们都传你是傅家从别的地方接来养的……” 傅思礼无语了:“关你什么事?” 高怿问他:“你叫什么?你原来不叫傅思礼吧?或者说不姓傅?” 傅思礼不知道听多少人问过了,他不疼不痒地把压在自己肩膀手的手臂拨开,心想自己出去后就换个院子租。 他起身要离开,高怿见要把傅思礼的耐心磨没了,他喊住人:“等等。”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倒不是真好奇你叫什么,我这次来,是有个大买卖要做。” 傅思礼神情古怪:“你?还大买卖?你穷得叮当响还跟我做生意?” 他并不是贬低高怿的意思,只是单纯叙述。 高怿:“……” - 高怿带着傅思礼出门,路上甩了负责保护傅思礼的侍卫,消息传到了遥知春信,炳春去小院里找傅思礼没见人,灰心回府之时,见傅思礼从马车上下来。 炳春眼睛一亮:“小公子!您去哪儿了?” 傅思礼拎起自己的领口嗅了嗅,笑嘻嘻道:“跟着人出去一趟,你们下次找不见我就在原处等等。” 炳春鼓着脸:“不找出事了怎么办?” 傅思礼倒是不觉得能出什么事,他漫不经心往遥知春信里面走,炳春懊恼道:“我不该乌鸦嘴。” 傅思礼心不在焉道:“无所谓,小事。” 他正走着,察觉身后有人没跟上来,回头见炳春垂着头站在原地。 他倒回去:“怎么了?” 炳春低着头,手指搅动这衣角,傅思礼正纳闷着,炳春忽地抓住他的袖子,放开嗓子哇哇哭着。 傅思礼有些好笑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公、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厌烦我、我一直跟大公子告密、这段时日一直躲、躲着我?” 炳春哭得一抽一抽的,傅思礼顿了下,无奈道:“没有,我都习惯了。” “那小公子不让我晚上留宿你的院子。” “我那院子太小,住两人不方便,再说我身边也不用跟着什么人伺候,留人反而麻烦,你回来休息也舒服。” 从傅思礼发现炳春跟傅璟报信时,炳春就察觉到傅思礼的疏远,出门在外独来独往。这种疏远中带着客套,起初可能看不出什么,只有时间长了才能感觉到其中的隔阂。 炳春拽着他哭得更大声,傅思礼左顾右盼见路上没人,便由着他哭会。 “我真的不介意,你别哭了。”傅思礼道,“我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炳春说:“我从未说过小公子一句坏话,从未作假过……” 傅思礼挠挠脸:“你说我坏话也没事。” 他不会安慰人,见自己说完,炳春脸色就涨红了起来。他没有办法,胡乱摸了一下自己兜里有没有什么哄小孩的东西,一摸发现自己兜里有从外面顺来的糖。 他连忙把东西掏出来塞炳春手中:“好了好了,都给你,你别哭,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别太贵就好。” 好歹最后终于是把人哄好了,傅思礼松了口气:“下次我出门的话,带你出去。” 很难想象傅璟身边怎么会培养出这种侍卫,也没见秋原、离夏这样。或许是年龄小。 炳春用力点头,红着眼眶小狗一样看着他。 傅思礼道:“还有风福,你们想跟着我就跟着,不想跟着就留在府里。” 炳春:“……怎么还有风福的事?好吧,那我回去跟他说说。” 傅思礼带着人往住处走,适时转移了话题:“傅璟现在怎么样?” 炳春闷闷道:“好多了,我今日去找大公子的时候,已经从榻上起来了。” “这么快?在忙吗?” “没,就是在屋里看书。” 傅思礼喃喃道:“当身子是铁打的,这就起来了……去看看他。” 他脚尖一转,临时转了主意,带着炳春往傅璟的住处走一趟。《 》 19、大哥老了 傅思礼跟炳春过去,果真见傅璟已经起来了。这隆冬夜,居然点着灯在院子里看书。 “不冷吗?怎么在院子里坐着看书?”院门敞着,傅思礼直接迈步进来,炳春垂头守在院门外。 他话音刚落,庭院中起了一阵风,傅璟用手掌笼着烛光,目光平淡:“喝了药就有些燥,在外面刚刚好。” “那药就是让你出汗的,一见风不就没汗了吗?” 傅思礼上前抓住傅璟的手:“你瞧这手冰凉——额。” 热乎乎,还有些烫手的温度,比自己的手还要暖和。 傅思礼了然:“你看你手烫的,该不会发烧了吧?”他伸手去试傅璟额头温度,触手是一片冰凉。 “?” 傅思礼震惊道:“身体这么快就好了?” 傅璟拿下傅思礼的手,带着人进屋躲风,他淡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听人说,你今日跟高怿出去了?” 傅思礼没有遮掩:“是。” 傅璟沉默地把茶放在茶炉上坐了会,茶水沸腾发出嗡鸣,他倒了两杯茶,一盏推过去。 “上午你走的时候忘记问你,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来处理。” 傅思礼一愣,下意识去看傅璟的表情,那张温和的脸上只有认真,这不是客套话。 傅思礼笑嘻嘻道:“没事的,我看高怿这人还可以。” 这话放在上午,指不定他就应下了,现在他跟高怿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傅璟微微一笑,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傅思礼捧着茶盏,心中忽然感慨。他来到盛京之后,虽初有波折,渐渐也开始适应。 似乎他也开始习惯自己有个主事的兄长。 傅思礼慨叹道:“我若是有父亲,希望也像大哥您这样。但是听我娘说,我爹是个负心汉,骗我娘说一年后来娶她,然后一去不返,再无音讯了。” 傅璟放下书:“我很老吗?” 傅思礼:“……这是重点吗?” 傅璟轻轻拧眉,不解道:“你之前还拿我与你娘比,我很老吗?” “……我什么时候拿你跟我娘比过?”傅思礼纳闷道。 傅璟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傅思礼不甘示弱地盯回去,时间快慢好像失去了标准,傅思礼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盯着男人狭长的丹凤眼,高挺鼻梁、薄嘴唇,视线一点点描摹。 傅思礼忽然摇头笑道:“大哥若是日后当了官,这气势,我都不敢直视了。” 他慢悠悠起身撩了把袖子:“您不老,正是大好时候。大哥早些休息,思礼先回去了。” 他起身,瘦瘦窄窄的腰收拢在腰带中,像水灵灵的青葱,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出去。 这是傅思礼第一次把两人的关系喊全。 傅璟目光追着人一起出去,视觉中的人消失后,嗅觉开始变得灵敏,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腻人的胭脂味,是傅思礼身上带来的。 - 之后傅思礼出门便带着炳春出去,路上冷不丁听见柄春说,日后他不负责给大公子传消息了,只在他身边待着。 就算炳春不传消息,也会有其他人去传,他没有扫炳春的兴,笑了笑。 炳春又道:“大公子留下的人都是给您看院子的,除非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也不会传消息。” 傅思礼若有所思:“之前传消息传得很频繁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是大公子没在府里看见您,有人能把您在做什么告诉大公子。” 傅思礼:“……” 马车停在南风楼下,依稀能听见楼上传来的琴声。 傅思礼昨晚跟着高怿去了趟南风楼,去之前高怿说,他有朋友需要买些药材,但是没郎中卖给他们,想托傅思礼买了转手卖给他们。 傅思礼心说送上门的生意怎么会没有人做,于是高怿带着他到了南风楼,原是那些男妓要买一些膏药。 他倒是对这些人没什么抵触的,挣多挣少不说,这事不过是左兜子出钱,右兜子进来的活儿。 他昨日刚在南风楼里记了那些人要什么膏药,晚上把单子递送到医馆,今日便是把膏药给送到南风楼去。 “要不你先回去?我把东西送上去,很快就回来。” 马车行至南风楼下,隔着车帘能听见楼里传来的绮靡之音,傅思礼正要下去,忽然扭头看向一脸纯真的炳春,他连咳嗽好几声。 炳春挺起胸脯非要跟上去,傅思礼坐着没动,车窗当当两声,外面一只手直接撩开帘子:“在车里下蛋呢一直不下来?” 高怿在下面催促,傅思礼一阵无语,扭头嘱咐炳春几句。 傅思礼提着药箱子下车,高怿抬手领过去,看了眼傅思礼身后跟着的人,眉梢一挑。 傅思礼拽了他一把,说道:“东西在这,单独给我开间房,我待半天,让他们抽空去我那拿膏药,交剩下的尾金。” 高怿毫无顾忌道:“昨日还跟他们坐楼下玩呢,今日倒是疏远了,还什么去楼上单独开间屋子……” 傅思礼伸手就要拿回那药箱子:“我看我还是改日再来比较好……” 高怿换只手拿箱子:“给你开给你开!” 傅思礼面不改色地收手,带着炳春当先进去。 南风楼有三十多名男妓,这些人从小培养,样貌是精挑细选的雪肤花貌,最最珍贵的便是啷当十几岁的时候,年龄一过十八,身子抽条张开、初具男子特性时,便如昙花一现,变成了南风馆凋谢的花。 来找傅思礼的大多是二十多的青年,客客气气带着钱来找傅思礼拿药,他们这个年龄段接客不如十几岁的少年,傅思礼没多收,一瓶药也只挣个五六十文,全卖出去了,也不过是才挣了两三两。 那些人都跟高怿熟,傅思礼一面观察着,想起傅璟说高怿的浪荡名声,此时见了,果真不是空穴来风。 高怿敞开领子喝着酒,跟不怕冷似的,口中还念叨着一些淫词艳曲,好不快活。 傅思礼算了算钱,斜眼看向高怿,唉声叹气道:“这就是你说的大买卖?” 高怿懒懒躺在椅子上,蹭吃蹭喝:“当小厮跑堂,一个月才两三两,你两天就能挣到,这不是大买卖?” 傅思礼:“……” “不过还是你定价太低了,你就高出个五六十文,郎中给你的药是正常价,卖给他们的时候可是直接提整整一两银子……” “一两?!这么黑心?”傅思礼瞪圆眼,“你不早给我说?我也好提提价位。” 高怿嗤笑一声:“就你还提价?我看你都恨不得把药直接送给他们~” 他瞥了眼墙角老实站着的炳春,凑上去挨着傅思礼的肩膀,小声道:“你本来的名叫什么?” 傅思礼:“……”怎么还惦记这事? “傅家的人看他们,眼神跟看狗一样,你对他们的态度却很平常。” 傅思礼装钱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高怿:“你不是说不好奇我的事吗?” “就是问问。” “这说来话长……”傅思礼拖长调子,见高怿侧耳等他开口,他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只是问问,那就算了。” 高怿冷笑一声:“你当小爷我查不到?你等着。” 查到就查到,反正傅思礼就是不想告诉他。傅思礼把钱收好,问高怿:“你除了认识这个南风楼里的小倌,还认识其他地方的吗?” 高怿惊讶道:“你当我高怿什么人?全盛京十三楼,难道我都认识吗??” 傅思礼正心想也是,高怿说:“还有两楼的,一楼买膏药,一楼买胭脂,做不做?” 傅思礼慢慢看向他:“……做!” 之后两人这样相处几天,不知不觉中混成了朋友,傅思礼把自己的院子留给高怿,自己晚上回遥知春信去住。 他一直跟着高怿往各大楼里跑,还在楼里撞见不少熟人,那些人热切邀请傅思礼过去吃酒听曲。 傅思礼做完这几笔交易后,还要跟他们打交道,这般想着就要过去。 高怿在后面拽住他胳膊,黑着脸对那些人一声骂:“滚一边去!” 那些人神色一僵,目光迟疑地望向傅思礼。 傅思礼瞪高怿一眼,好声好气把人送走,直言:“高怿脑子缺根筋,各位兄弟切勿放在心上,改日思礼赔罪。” 那些人既不敢指摘高怿,也不敢让傅思礼赔罪,好歹也是个傅家人,就这样支支吾吾被他送走。 一出门,傅家三公子傅思礼与曹国公府二公子高怿臭味相投、不务正业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把人送走,傅思礼回头瞪他:“你做什么?!” 高怿叫得比他还大声:“你做什么!做买卖就专心做,你做着我这边的事,还有心思想别的事?” 傅思礼一阵无语:“这不东西都卖完了吗?” “这家楼开间房就要五两银子,你跟他去上面,指不定要点个人,你要把你这几天挣的钱全砸进去吗?” “……” 傅思礼收住话,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高怿料想他抠抠搜搜也舍不得钱,哼笑道:“走,咱还是去外面,好好吃一顿,这楼里的东西忒难吃了。” 他把手臂搭在傅思礼的肩膀上,勾着人往外走,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傅思礼迟迟没有上去。 高怿撩开帘子喊他:“愣着作甚?你不饿吗?” 傅思礼迟疑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回去吃。” 这几天他一直回去,却一次都没有见到傅璟,是去国子监了,今日听说监生休假,不知道傅璟回不回来,他早些回去。 高怿耷拉着脸阴涔涔看他,故意没搭腔,却见傅思礼不知道神游何处,根本不在意他。 傅思礼给高怿几块碎银,嘱咐他省着点用,转头就带着炳春回去了。《 》 20、大哥不见人 傅思礼路上买了方兴阁打的点心,提着回了遥知春信。 他回去时听说傅璟已经回来了,现在去了书房,他正要提着东西过去,秋原欲言又止地拦住他:“大公子现在不见人,小公子还是先回去吧。” 上次被拦住,还是跟着傅璟一同回京的路上,傅思礼惊讶道:“忙?” 秋原移走目光:“忙。” 傅思礼恍然大悟:“想必是前段时日一直回来,落下不少课业,既然如此,那他继续忙。” 秋原:“……” 傅思礼接过炳春手中两盒点心,给秋原递过去一盒:“这盒是给他的,我们就不打扰了。” 傅璟之前送了他那么多东西,这次挣了钱,他惦记着要还礼,但傅璟什么都有了,傅璟没有的他也买不起,只能排队买了一家有名的点心。 主仆两人回了院子,没在院子见到风福,要用热水时,也不见炉子上备着热水。 炳春嘀咕道:“怎么这人最近做事越发不上心了。” 傅思礼看眼外面还亮堂的天色:“或许是今日我们回来的早,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天黑,傅思礼就要回屋睡了,院门嘎吱一响,风福慌慌张张从外面过来。 风福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青年,大多时候就像人身后沉默的影子,但做事麻利妥当。 此时见人神色慌张,倒是罕见。 风福来得匆忙,开门时还喘息着,见院子里透出光亮,他脸色一白,上前跪下。 炳春幽幽走来:“好啊你,之前小公子还问你要不要一起出门,你拒绝了,感情是要自己偷偷跑出去~” 风福又急又羞,用袖子使劲撸了把脸:“小的回来迟了!请小公子责罚!” 炳春见他跟个包子一样也不辩解,又觉得没劲儿,扭头看向傅思礼:“风福平日规规矩矩的,或是在院子里憋久了,出门放放风忘了时间?” 傅思礼没理炳春给风福开脱的话,若有所思道:“前几日也是匆匆忙忙从外面赶回来的吧?” 风福僵在原地,愣愣抬头。 傅思礼见把人吓着他,他解释道:“就是回来时,这几日见你烧水,不是还没烧好,就是水还烫着,以前我回来时,水温刚好合适。” 傅思礼一走近就嗅到他身上的药味,瞧着这人也不像受了伤的样子,他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一直往外跑,是家里人病了?” 风福正随着傅思礼的手起身,闻言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地。 风福没有抬头,哽咽道:“是我娘前些日子摔了腿,这几日躺床上昏迷不醒……我找了大夫接骨开了药,药喝了两天还没有成效……” “有没有再找其他大夫看看?” “没、没……这大夫说我娘岁数大了,这几日还没醒的话,就准备后事……” 傅思礼看风福萎靡消沉,他沉默一会,直接问他:“缺钱吗?” 风福红着眼眶抬起头,见傅思礼直接进了屋,不一会出来时,手中拿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钱你先拿过去,再找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我跟炳春平日经常出门,也不用你伺候,你先在外面把你的事情办好了再回来。” 傅思礼把钱塞风福手中,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风福咬着牙,攥着手心要往后藏:“我还不起……大夫说救不了了——” “这是救命钱!” 风福一僵,傅思礼拽过他的手塞过去。 “这是救命钱,你多找几个大夫,再请个人看护。”傅思礼平静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你先看看你娘能不能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留遗憾。” 风福抬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炳春左看右看,道:“我自小在院子,没爹没娘,整日就是习武,我若是有亲人,讨饭都治病。” 他上前撞了下风福的肩膀:“你把钱还给小公子,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我把我钱给你。” 傅思礼笑骂道:“这事儿有什么好争的,你们平日照顾我,我还能让你们出钱?” 他走过去把两人往屋里推了一把:“走,点心还敞着口,进屋吃点心去!” - 翌日,风福告辞离开院子的时候,傅思礼还昏昏沉沉睡着。 一觉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他在床上呆了会,出门找秋原借了个人,给了四十两,让人去扬州跑一趟,去玉春典当行把他娘当初卖的琵琶赎回来。 快半年时间了,也不知道他娘的琵琶还在不在,傅思礼跟秋原商量几句,只说当时卖了八两,现在撑死不会超过三十,太贵就先在那放着吧。 两人说完,傅思礼就回自己的院子,迎面撞上从外面端着粥过来的炳春。 傅思礼揣着手往旁边躲:“我今日不饿。” 炳春苦口婆心道:“大公子让人往里放的是补身体的药,是好东西呀。” “不过听说这次换了个药方,您尝尝看有什么变化?” 傅思礼嗤笑一声:“换汤不换药,反正我不喝药。” “这次闻着没药味,也不知道是换成了什么,我想进后厨看看,离夏拦着我不让我看。” 傅思礼迟疑地瞅瞅那瓷碗,确实没闻见药味,里面是各种豆子混在一起,稠糊糊的。 炳春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傅思礼磨磨蹭蹭拿起勺子吃了口:“……这怎么是咸的?” 傅思礼更郁闷了:“这算八宝粥吧?八宝粥怎么能是咸的?” 炳春哎呀一声:“该不会是厨子想放糖放盐了吧?!可惜这一碗好豆子了。” 傅思礼纠结地盯着这粥看了半天,捧着碗一口气全喝了。” 炳春在旁边看着他,接过空碗交给别人:“差点忘了,今早上高怿来找您了,一会儿咱们是不是要去找他?” “找我?” “他直接进的傅家,被府里小厮带着往遥知春信走的时候,惊动了大公子,大公子把他请出去了。” 傅思礼又是纳闷又是茫然:“什么?他找我做什么?傅璟没让高怿进来?” “我当时跟离夏在后厨蹲着,还是听别人说的,那时候大公子已经把人请出去了,哦,赶出傅家了。听说,高怿好像是来找您要钱的。” “……找我要钱?” “说是没钱吃饭了。” 傅思礼抬起头望了会儿房梁柱子:“我昨天走的时候,不是给他过银子了吗?他吃什么了?” 炳春眨眨眼,声音响亮亮的:“不知道呀!” 傅思礼气道:“惯的他!没钱!” 真不是傅思礼小气,昨晚他给风福三十两,方才又掏出四十两,现在手里头的钱也就二十两上下,剩下的钱还得省着点用。 难怪高怿他爹把他赶出去,这花钱速度,是养了头吞金兽吧。 傅思礼没理高怿的事,只想着怎么让剩下的钱增多,懒懒在椅子上躺了会,又精神抖擞地出门,打算去外面看看。 不料府门,就被飞来的一颗小石子砸在脚边,他一抬头,是高怿蹲在树上看他。 傅思礼抬脚踢走石子:“有病?” “有没有其他病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快要饿出病了。”高怿从树上跳下来,毫不见外地就要伸手要钱。 “早上一直等你过去,迟迟不见人,我就过来找你,傅璟也不是个好东西,打发要饭的呢,就给我个包子。” “……” 傅思礼又气又笑就要转身回府,高怿后脚跟就要跟上去,傅思礼停住脚,高怿也贴着他站住。 他转身使劲把人推了一把:“就让你吃最后一次白饭!之后你再花我钱,就当我手底下的小厮给我使唤。” 高怿没脸没皮说:“包吃包住,这等好事,你日后找人要先考虑我。” 三人一同去了饭馆,高怿点的菜又多又贵,临走时掌柜笑容满面地送走高怿,傅思礼脸色铁青带着炳春出去。 没一会儿,高怿又追上来,傅思礼走得匆忙,高怿比他高,腿也长,慢悠悠在旁边跟着:“接下来去哪啊?” 傅思礼满肚子气,他停下脚,面无表情道:“快到年关了,置办点年货卖,你要是没事就可以先回去了。” “那哪儿呢啊,我回去后晚饭怎么办?咱们晚上吃什么?”高怿贴心问他,“你想去哪家饭馆?” 傅思礼沉默片刻:“我没钱了,我回家去吃,你也回家去吃吧,家里饭不要钱。” 高怿笑容一僵:“……那咱的钱呢?” 傅思礼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咱的钱,那是我的钱,你管我钱怎么用的。” 他说完就带着炳春继续走,他就剩下最后这么点银子,置办东西还得精挑细选。 高怿碎碎念念:“不行,我不能回去,上次我老爹没打我是我跑得快……要不我去你家蹭蹭饭?” 傅思礼还没说什么,高怿自己先摇头:“不行不行,傅璟肯定会把我赶出去。” 他灵光一闪:“等等!还真有个地方能吃东西!他们现在不让我进去了,你可以带我进去……” 傅思礼不想理他,这人是脑子抽了,怎么会有吃白饭的地方,他转身走,高怿拽住他往另一个方向去。《 》 21、好哥哥 川柳巷,翠茗轩,满楼上下攒聚着国子监学子,文斗台上时不时传来一阵喝彩。 傅璟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有同窗上前祝贺,他谦逊地笑笑,等下一场文斗开始,那些人才放过他。 国子监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同门切磋,但这茶楼却不只是国子监的人,还有些外来茶客,专门在这日凑凑热闹。 傅璟抿着茶坐定,望着台上唇枪舌战的学子,神色从始至终都未从变过一丝。 忽然,他听见什么,略微偏头看向楼上正趴在阑干扶手上窃窃私语的两人。 离夏站在身后跟着看过去:“属下上去把他们请下来?” 傅璟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起身往楼上走。 “这帮酸儒书生什么时候走,嘴皮子不嫌累,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争辩的……”一人嗑瓜子,很自然地把瓜子皮扔到楼下。 沾了口水的瓜子皮吧嗒一下掉在楼下小厮的头顶上,小厮伸手摸了一把,茫然抬头,楼上人呸了一声:“看什么看,滚一边去!” 跑堂小厮撇撇嘴去一边。 另一人道:“谁知道,要我说,这帮人还不如这段时间一直跟高怿一起那个……哦,傅思礼,那人会玩。” “虽说人家才被傅家认回来,架不住人家会玩,之前去青楼,张、王、李那几家的公子看见女人就两眼放光,当场就翻云覆雨,我攒的局在旁边看着,就这个傅思礼,不急不忙跟那青楼女子聊天,还称人家‘姐姐’……” “噗!这哪门子姐姐!” “哎你别说,真把人哄高兴了,后来他俩单开一间屋子,一直到晚上才出来,之后傅思礼再去那儿,都只点这个‘姐姐’,两人瞧着关系颇好。” 傅璟:“……” “不过傅思礼那样貌,谁吃亏还不一定呢。”男人古怪地笑了几声,“那身段……” 另一人贼眉鼠眼笑着,“我来茶楼路上,刚好遇见熟人,听那人说看见傅思礼跟高怿去了天下赌坊,不如一会喝完茶去找他?” “这人倒是没什么忌讳的,跟傅家其他那几个假正经的不一样,他兄长傅璟就坐在底下跟这些酸书生……” 那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人去看,却见傅璟放在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呢?” 那人慢悠悠去找傅璟的身影,没在楼下看见人,正心想或许是提前走了,一扭头,他腿脚一软靠在阑干上:“……傅、傅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旁边的人转身一看,登时也跟着僵在原地,干笑道:“您、您这什么时候上来的?” 傅璟面无表情,他似乎是在斟酌,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在这两人要扶着额头溜走的时候,傅璟终于开口。 他似乎是找到了重点,面上挂起得体的微笑:“你们要去找傅思礼?他跟高怿去赌坊了?” - 天下赌坊有三层,最底层是些散客,声音嘈杂,二楼人少相对安静,能进来的人都有身份,赌的也比下面的大,三楼则是些私人组的局。 赌坊二楼的仆从领着傅思礼进去,声音清亮亮地介绍玩法,傅思礼抬手挥了挥:“不用讲了,这我知道,我自己看看。” 二楼又分台上台下,台上是摆着桌子供人赌,台下是面朝赌台放了些桌椅,供人歇息喝茶。 天下赌坊二楼免费提供吃食,傅思礼在各个桌前溜达一圈,去台下坐着,让人上了些吃食。 高怿虚惊一场:“当你要玩一把,原来是假惺惺不好意思要饭。” 傅思礼嘴角抽抽:“我还怕你玩赌呢,但凡你碰一下,以后你往东我往西,谁也别挨谁。” 他说完就是一愣,当初傅璟带他去赌坊,也有试探的意思吧。 高怿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一屁股坐椅子上,他身高腿长,两条腿憋屈地曲在桌底下,两只大脚没地方放,就要偷偷往傅思礼那边挤。 傅思礼一脚踩回去,让炳春也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快吃啊,吃完后我跟炳春还要转转,你吃完就赶紧回去。” 高怿怪看他一眼:“我才吃过午饭,才多久就要吃晚饭?” 傅思礼:“……” 高怿看出他有要走的架势,安抚道:“再等会,我说不定一会就饿了。” 台下光线暗,只在台上点了灯。 过来送茶的小厮把桌上三个茶杯倒上,听这声音耳熟,目光不经意一瞥,面前哗啦一声扇面挡住了视线。 傅思礼勾勾嘴角:“上完茶就可以走了。” 小厮心虚地笑笑,连声道歉离开,不一会又多端上来两盘点心。 人走后,傅思礼臭着一张脸:“你现在不吃,一会被他们认出来,赶出去我可不会说什么,你今天饿着就饿着了。” 高怿转移话题,正色道:“这事不急,你不想知道他们现在为什么不让我过来了吗?” 傅思礼嗤笑一声,不想理他,炳春倒是好奇:“莫非是你蹭饭太多?” 高怿黑着脸:“……你别乱插嘴!” 炳春冲他做了个鬼脸,傅思礼老神在在谁也不理会,高怿见状也不买关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三颗骰子放在桌上。 “我偷偷换了他们的骰子。” “一些赌坊会对骰子动手脚,在骰子里注入铅,通过重心偏移来控制点数。” 傅思礼微微扬眉,他拿了一颗,好奇地在桌上掷了两下。 高怿解释道:“天下赌坊一楼就有这种骰子,专坑底下赌鬼的钱,我趁机把他们的骰子换了,之后摇骰子的换了个有经验的,一上手就察觉不对劲,本来是发现不了我的,结果有个牙郎指认我……” 他见傅思礼在认真听,下意识撩了把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他凑上前,笑得更加风流潇洒。 “后来我想了想,若是让我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发现。” 傅思礼满脸无语,高怿扣扣桌面:“不信?不信你给我几两银子,我给你露两手去。” 兜来兜去,还打他银子的主意,傅思礼翻了个白眼对着高怿伸来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滚。” 高怿嗅了两下自己的手:“什么味,怪香的。” 傅思礼嘴角一抽,正要骂他,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他扭头一看,心中没由来地闪过慌乱,他下意识起身:“哥?” 身后的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搭在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把他往后拉了拉。 傅思礼茫然地站到傅璟身侧,手中还拿着一枚骰子,傅璟垂眸看了眼他,看向跟着起身的炳春,再看向坐在椅子上眯眼看他的高怿。 他面上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到:“思礼年轻不经事,高二公子若是想去,可以自己去玩玩。” 傅思礼轻咳一声,见面前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他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见傅璟盯着自己手心,他回过神,把那枚骰子放傅璟掌心中。 傅思礼说:“这是高怿的。” 二楼台下的仆从见有变故,正好喊人,秋原离夏一前一后阻止住。 高怿挑了挑眉:“我当时是谁这么无理打断别人讲话,原来是傅大公子。不过您或许是耳朵不好听错,误会我们了,我们都不碰这东西。” 傅思礼重重咳嗽两声,用眼神示意他好好说话。 傅璟把那枚还有余温的骰子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道:“是吗。” 高怿看傅思礼老实地站在傅璟身旁,望向傅璟的目光更是不快:“不然还能是什么?” 楼下传来一阵躁动,高怿稳稳坐在椅子上,见傅璟用那看狗似的眼神看着他说:“高二公子还是回家与令尊细说吧。” 傅璟带着傅思礼往旁边闪身,后方涌来一堆侍卫。 高怿还想哪来的风,打眼一瞧是曹国公府上的侍卫,起身痛骂傅璟:“你大爷的!就你会告状是吧!”一边飞快地找窗子跳了下去。 傅思礼见这大爷可算走了,冷不丁一声笑,他抬手撞了撞傅璟:“他这么怕他爹啊?” 傅璟没说话,冰凉的手握住傅思礼的手腕,把他冰得一个激灵,攥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下次管住嘴,滚。” 这突兀的声音带着不疾不徐的温和,内容实打实让傅思礼一愣,他下意识去看傅璟,却见傅璟旁边还跟着两个面色尴尬、有些眼熟的男人。 哎呦,不得了了,傅璟居然还会说滚? 傅思礼微微瞪眼,便见那两个男人点头弓腰,转身就跑了。 傅思礼勾头去看:“这两人谁呀?惹你了?” 傅璟垂眸,琉璃色的眼眸锁住他:“今日怎么回事?” 傅思礼:“……” 马车就停在路边,两人一同进车里坐着。 傅思礼撩开帘子看马车前进方向,认出是回府的,他放下帘子,解释道:“你别听高怿胡说八道,他这人就好嘴上占便宜。” 傅璟说:“我之前有说过,碰赌犯禁,是要挨板子跪祠堂的。” 傅思礼双臂压在膝盖上,俯身凑上去看他,男人神色淡淡,唇角弧度紧绷,好像只有这时才能展露出所有的锋芒锐利。 生气了。 傅思礼心里没由来地冒出高兴,抓着傅璟的袖子轻轻晃着,笑嘻嘻说:“好哥哥,饶我这一次吧。” 傅璟目光有了波动:“好、哥、哥?” 傅思礼连连点头:“嗯,嗯?” 怎么脸色更难看了? 傅璟盯着他看许久,少年轻轻侧着头无辜地望着他,下垂的桃花眼露出迷惑人的、狡黠的无辜。 傅璟一寸寸把傅思礼的手拿开:“跟我求饶没用,你还不如去找你其他的‘好姐姐’‘好哥哥’‘好弟弟’‘好妹妹’。” 傅思礼:“……?” 傅璟一顿,自知失言,便在位置上闭目休息。 傅思礼在旁边想了半天:“我娘就生我一个,哪来那么多兄弟姐妹的?” 他拉拉傅璟,傅璟把袖子抽回去捂着,蹙眉:“我也不知。” 傅思礼心说你不知道还一肚子邪火,他撑着座下软垫够身去看傅璟:“既然如此,叫你哥哥你不爱听,那我叫你什么?” “傅璟?傅明彰?”傅思礼眼睛一转,“傅哥哥?明彰哥哥?” 他看着傅璟闭着眼的睫毛颤了颤,笑意已经蹦到嗓子眼了,马车忽然加速,又急急停住。 傅思礼本就坐得不老实,整个人一下子飞出去扑傅璟腿上,鼻子重重磕了一下,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车夫歉意道:“刚才有个小孩横穿大道……” 傅璟让车夫继续驾车,他垂头看向趴在自己腿上扶着鼻子的人,傅思礼尴尬地抬起头,男人完全没有扶他的意思。 傅璟道:“还不起来?” 傅思礼当即起身缩回自己位置上,撩开帘子透透风。 他不甘心,又不服气,看一眼闭目的傅璟,轻轻一叹气。 “真要罚我?”《 》 22、吵架 “过两日,你随我去国子监。” 马车轱辘轱辘行在一条颠簸的小道上,车辕前行时卷起的尘土传到车内,傅思礼把车帘拉上,车厢内的光线暗了。 他扭头去看傅璟,光线昏暗。 傅思礼费劲地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他惊讶道:“你要罚我给你打杂当书童?!” 傅璟微笑道:“当然不是,你是以例监的身份过去学习。” 例监,是通过捐钱粮进入国子监的监生。傅思礼之前在饭馆当跑堂的时候,就听某某家公子是例监,某某家是荫监,甚至还有东瀛来的夷生。 傅思礼虽然没正经学过东西,但也没到文盲的程度,能听会写,识字会算,已经是足够了。 傅思礼琢磨了会儿,偷眼去看傅璟,嗓子含含糊糊让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傅璟没给傅思礼蒙混过关的机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屈指轻轻敲了敲手背:“你今天回去之后收拾一下东西。” 一听这话没商量余地,傅思礼立马变脸:“凭什么?我不去。我的事情你都清楚,又没做什么不该做的,我不去。” 傅璟抬手将自己的袖口理正,口吻平淡:“你在外面忙来忙去,到现在攒了多少钱?” 傅思礼惊讶道:“你小看我??” “攒了多少?” 傅思礼改口道:“你攻击我?!” 傅璟几乎没有停顿,就说道:“常道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你这样还不如去国子监,或许还能学到些东西,你在国子监里扔块砖砸到的人,都比你在外面结交的人有用。” “在那儿你应该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傅璟笑了笑,“这是我让你去国子监的原因,或许我应该给你个机会,你若能说动我,那便由着你不去。” 傅思礼:“……” 他冷笑一声:“好赖话都被你说了,我能说什么?” 傅璟微笑:“这两天回去收拾东西吧,到国子监之后不方便出来,需要什么东西都准备齐全。” 男人坐在那里,眸底涌动着细碎微光,神态温和,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这只不过是表象的温和,实则不容别人置辩,与当初带傅思礼来盛京时的态度一般无二。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天下赌坊的?你的人过去给你传信的?” “怎么知道是我的事。” “你的事?”傅思礼表情僵了一下,慢慢咬着这三个字,“那我之前去青楼的事情,你知道吗?” “听人提起过。” 傅思礼一下子安静了,他沉默地想了会,解释道:“我不会去赌钱的,我就是跟高怿坐那儿吃会儿东西,吃完就离开了,你也不用因为这件事压着我去国子监。” 傅璟淡淡道:“赌徒也不是生来就是赌徒。” 傅思礼声音一下就高了:“你爱信不信吧,上次你生气也是这样,反正到头来都是怪我!” 傅璟蹙了下眉心:“我们是在论你去赌场的事情,我之前带你进赌场,你处处警惕,怎么落高怿身上就半推半就?” 傅璟平时事多,脑海中大多都是些公务上的事情,但在这一刻,脑海中一件在他看来似乎已经不记得的事情又浮了出来。 ——傅思礼在与高怿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主动让人进了小院。 傅思礼自顾自冷笑道:“哦,你那不是怪我头上,是嫌我多事管着你了。” “傅思礼,我们现在是在说去国子监的事情。” “只许你说我,不许我说你?你当我不知道,当初你生气就是烦我管你闲事?嫌我越界?”傅思礼气道,“你敢说现在没有烦,烦我说你?” “哎呦真是好一尊大佛,我说你几句你不让说,自己手伸得比谁都长!” “将心比心吧大公子,你之前不想我过问你的事,现在也别干涉我的事!” 傅璟加重语气:“傅思礼。” “喊什么喊!就你会喊人名字是吗!” 黑暗中,傅思礼不甘示弱地盯着他,本来是要忍,没想到咕噜咕噜把心里的恶气吐得一干二净,视线一高一低僵持在空中。 这时马车忽地剧烈颠簸,两人身形一晃。 傅璟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按了按眉心:“外面什么情况?路不好就换条路回去。” - 傅思礼回到自己院子之后,才想起炳春没跟着自己一起回来,他正要折回去找人,就见秋原带着炳春从外面回来。 只是瞧着动作有些僵硬,起初他还以为是在外面累着了,让人去屋里歇着,一直到晚上才知道,原来是傅璟罚了炳春板子。 傅思礼这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大晚上遥知春信已经熄了灯,傅思礼直接过去找傅璟。 只是到了傅璟院子之后又扑了个空,秋原上前说傅璟又是已经离开了。 傅思礼冷静一会,又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二十两,抠出十两补偿炳春。 傅思礼傅璟两人显而易见生气了,谁也不服气。 遥知春信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冷淡。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秋原,当即就请了个外出查事的任务离开了,留下不明所以的离夏供傅璟差使。 可怜离夏平时爱笑,只能学着秋原以前的模样板着脸。 但冷战归冷战,去国子监的事情还是定下来。 第三日寅时三刻的时候,傅思礼就被傅璟院子里的离夏过来喊人。炳春自己不能跟着过去,耷拉着头给傅思礼扛着包裹,就差泪眼朦胧。 傅思礼睡眼惺忪,人还没怎么清醒,就坐上了马车,车厢内提前放了暖炉,点着熏香,座上铺着柔软的坐垫,旁边还放着毯子。 傅思礼一坐下就双手抱肩,靠着窗户闭上眼,没给车厢内另外一个人一点目光,两人互不交流地坐据一方。 傅璟摩挲着指骨,不经意看向已经睡过去的傅思礼。 大概是车厢太舒服了,即使是坐着,傅思礼也睡得又香又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从车窗缝隙中钻进来。 傅璟眉心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向他:“该下车了。” 傅思礼慢慢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把自己腿上的毯子放到一边,越过傅璟跳下马车。 傅家离国子监不算远,看这天色起码要到辰时了,他们寅时出门,这个时候才下马车就有些夸张了。 傅思礼仰头看眼天色的太阳,哈气搓着手,左顾右盼瞅了瞅周围的环境。 前方国子监集贤门单檐歇山顶,灰筒瓦梁枋,厚重砖瓦垒在一起,正庄严肃穆地伫立在对面。 他以前没机会站在这儿,也没想过能去上学这件事,此时站在这里,他好像都不是他自己了。 傅思礼被冷风吹得直打颤,迈开步子想先过去看看,身后一只手冷不丁抓住他的胳膊。 - 他们目光没有任何交流,除了触在一起的袖子底下两只手交握着。 “国子监有四厅六堂,你今日进去之后可先去转转,明日到正义堂报道学习,平日你若找我,就来率性堂、藏书阁这两个地方看看。” 四厅是堂长、□□住的地方,六堂是监生上课的场所,两人一同穿过集贤门、太学门,到了国子监核心区域。傅璟大致给傅思礼指了指方向,说了吃饭洗漱的地方。 “我在率性堂的课业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不会在国子监呆太久,这段时间我会看着你。” 傅璟说完后停顿了会,见傅思礼不说话,便继续道:“国子监住的地方分两处,一处是彝伦堂后四斋,一处是监西十八斋。” “你与我一同住在四斋正号房,这处是独立院落,你与我在同一个院子。” 傅思礼跟在他旁边,傅璟忽然停住脚步,微笑着看他提醒道:“四斋离四厅近,有师长管得严,你若是平日该晚休没有回来,被查到要受罚,也不可随意带别人进自己的院子。” 傅思礼:“……呵。” 傅璟收回目光,带着傅思礼往两人住的院落走。 他们今日进国子监的时间已然是迟了,此时其他监生都在各自学堂里上课,路上空荡荡的,很是僻静。 一直到了两人的住处,傅思礼才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大了。 两人都住在堂屋,傅璟住东边,傅思礼住西边,除了正门,东西两厢用半截珠帘做格挡,墙壁是一块薄薄的门板,在两个厢房中间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摆放桌椅。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自己住的西边。 一张窄窄的床榻挨着墙靠放,旁边是个桌台,案上放着书籍,床尾放着国子监学生统一穿的青色襕衫。 问题是——只要一方稍稍有些动作,那一头的人便能听见,傅思礼怀疑,甚至两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像现在一样说话,对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傅思礼一想不行,不得已转身去旁边找傅璟:“我看外面还有间耳房,我去外面住——” 一个‘吧’字还没出来,傅思礼猛地刹住脚。 傅璟只穿着一条白色裘裤站在床旁,刚脱下外衣,平日被严实藏在衣服里的肌肉完□□露出来,隆起的肌肉被紧致的皮肤包裹,拱起一个很有爆发力、冲击力的弧度。 傅思礼眼睛下意识集中在傅璟宽阔的后背上,凝望那恰到好处的曲线,倏忽视线停住,好像美玉有微瑕,那后背数十道刀痕交叠一起,瞬间削弱了傅璟身上的文雅之气。 傅璟抓着衣物的动作顿住,手背上的青筋像生了根的藤蔓攀爬而上,侧目看向闯进来的人。 傅思礼表情一滞,哐当哐当跑出去了。 待傅璟穿戴好国子监的衣服,院子里已经不见傅思礼的身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