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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神坠

作者:梦长道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至少,在云河的记忆里没有。


    她生在最好的时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脸上总是带着笑。而她,生来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三岁通灵,五岁能听见神的声音,七岁那年,大祭司跪在她面前,说她是“道上圣人”,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神使。


    从那以后,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跪拜。


    “元君。”


    “元君来了!”


    “元君保佑!”


    她不喜欢这样。那些膝盖落地时扬起的灰尘,总是呛得她想打喷嚏。但她不能打,大祭司说过,元君要有元君的样子。


    所以她只是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衣袂飘飘,清冷绝尘。


    大祭司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跪拜的民众,时不时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姓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从云河记事起,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教她识字,教她修行,教她如何倾听神的声音。


    “元君今日想吃什么?”他总爱这么问,一边问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糖蒸酥酪?桂花糕?蜜汁火方?还是上次那个八宝攒汤?”


    云河说随便。


    他就变着法儿地全做出来,摆满整整一桌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比她自己吃得还香。


    “元君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云河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云河看不懂的东西:“因为元君值得啊。”


    云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值得”。


    但她记得那个笑。


    十岁那年,姜老头允许她下山游历。


    “元君大了,该去看看人间了。”他说,眼睛里带着光,“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元君有多厉害。”


    云河去了南边。


    那年南边发了大水,洪水滔天,淹了十几个村子。她站在堤坝上,闭眼倾听,听见了水底龙神的低语。


    龙神说:太久没人供奉了,忘了怎么降雨。


    云河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龙神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从水底传来,震得整条江都在抖。


    第二天,洪水退了。人们在河滩上发现一块巨大的青石,石头上天然生着龙纹。从此以后,南边年年风调雨顺,连老天爷都像是在将功补过。


    云河去了北边。


    那年北边的牧民蠢蠢欲动,集结十万骑兵,要南下抢粮。她一个人骑着马,走进对方的营地,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他们的首领面前。


    首领是个壮得能一拳打死牛的汉子,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误闯狼群的羊羔。


    “你是谁?”


    “来谈和的。”


    首领笑了,他身后十万骑兵也笑了,笑声震天,惊起一片飞鸟。


    云河没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从嘲弄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敬畏。


    首领跪下了。


    他身后,十万骑兵也跪下了,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茬一茬地矮下去。


    云河说:“以后别打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首领点头。


    后来,北边真的和南边通了商,牛羊换粮食,皮毛换丝绸,那条路被人叫作“锦绣之桥”。


    十二岁那年,云河去了西北。


    那是她走过最远的地方。


    黄沙漫天,风如刀割。姜老头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皮裘,冻得牙齿打颤,一步三哆嗦。


    “元君,要不咱回去吧?”他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这地方啥也没有,连根草都不长,能有什么好看的?”


    云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裂缝,又像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它在喊。


    喊什么呢?她听不出来。但那个“喊”本身,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口,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循着声音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座大山脚下。


    那山很奇怪。四面都是悬崖,寸草不生,连鸟都不肯从上面飞过。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呜咽。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声音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云河走进去。


    洞里很暗,很冷,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她走啊走,走到最深处,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


    一个孩子。


    被压在山底下。


    四条巨大的铁链,从山体中穿出来,锁住那孩子的四肢。铁链上刻满符文,幽幽地闪着光,像四条沉睡的毒蛇。孩子的喉咙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横在脖颈上,像是永远不会愈合,永远不会结痂。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茫然。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喉咙上有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自由的野兽。


    云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切开了。


    云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姜老头:“放了他。”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也顾不上:“元君不可!这是凶煞之神!杀不尽,毁不灭,当年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他压在这里!再过几十年,他就能被彻底瓦解,您不能——”


    云河:“他做了什么恶事?”


    姜老头愣住了。


    云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杀过人吗?害过人吗?做过什么坏事?”


    姜老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以后会做的。他会作乱,会毁灭天地,会让人间变成炼狱……”


    云河:“你亲眼见过?”


    姜老头急了:“我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云河忽然指了指洞外:“你昨天说今天会下雨,但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你也不是百分百准确,不是吗?”


    姜老头说不出话来。


    云河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忽然有光照进来,又怕那光是假的,一眨眼就会消失。


    云河说:“我放你出来。但你得跟着我,不能乱跑,不能伤人。行吗?”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


    云河抬起手,按在第一条铁链上。


    姜老头在后面喊:“元君!你身上的愿力是万民所供,不能用来做这种事——”


    云河不听。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涌入那条铁链。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啪”的一声,断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那孩子从山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四肢扭曲。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云河蹲下来,看着他。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脸该怎么动,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就笑了。


    云河看得懂——


    那是感激。


    姜老头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那孩子没有名字。


    云河问他叫什么,他只是摇头。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摇头。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凶煞之神,他还是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老头说,他叫松天香。


    “松天香?”云河皱眉,“这名字……”


    姜老头面无表情:“压他的时候取的。凶煞之神,留香百日,所以叫天香。”


    云河看了看那孩子。


    他蹲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结成硬块,身上还有没干的污血。


    怎么看都跟“香”没关系。


    但她还是叫了。


    “松天香。”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云河指了指自己:“云河。”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在记,像是在刻,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她了。


    他走路很慢,四肢被锁了太久,早就变形了。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但他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影子。


    云河走快了,他就努力加快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


    云河走慢了,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吵不闹,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上休息,云河坐在火堆边,他就坐在远处,缩在阴影里,不敢靠近。云河叫他过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坐在她旁边,但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怕自己会弄脏什么。


    云河问:“你冷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饿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怕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云河笑了:“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冰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的暖。


    从那以后,他开始靠近一点了。


    姜老头从始至终没给过他好脸色。


    每次看见他,姜老头的脸就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他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那个东西”。他从不让他靠近云河,每次看见他离云河太近,就冲过来把他赶开,像赶一条野狗。


    “离元君远点!”


    那孩子就乖乖地退后,退到远处,蹲下来,看着云河。那眼神让人心里发酸——像是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已经学会了离人远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云河说:“你别老赶他。”


    姜老头:“元君,他是凶煞!您不能——”


    云河:“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迟早会的!”


    云河不想跟他吵。


    她看得出来,那孩子不会害人。


    他看见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半天,然后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指轻轻碰一碰。他看见有人吵架会躲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吵完了才敢探出头。他看见云河笑,也会跟着笑,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很努力。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有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大哭。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忽然走过去,蹲在那小孩面前。


    小孩吓哭了,哭得更厉害,蹬着腿往后退。


    那孩子手足无措,回头看向云河,眼神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云河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哄了哄。


    小孩不哭了,趴在她肩头抽噎。


    那孩子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后来云河才知道,那叫羡慕。


    一路走,一路看。


    他们走了三个月,从西北走到中原,从黄沙漫天走到青山绿水。那孩子一直跟着,不声不响,不惹事不闯祸,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有时候云河会忘了他的存在。


    但每次回头,他都在。


    姜老头一直在想办法。


    云河知道。


    她看见他半夜起来,偷偷往那孩子喝的水里撒白色的粉末。她看见他趁那孩子睡觉,用匕首在他身边画符,画完又赶紧抹掉。她看见他好几次想把那孩子推进悬崖,但那孩子命大,每次都踉踉跄跄地躲开了。


    云河一直忍着。


    直到那天。


    他们在树林里休息。云河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翻白,手脚乱蹬。


    一条青花小蛇正从他身边游走,慢悠悠的,像是在炫耀。


    姜老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一丝得意。


    云河冲过去,抱起那孩子。


    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已经开始涣散。毒。


    云河抬头看着姜老头,声音发抖:“你干的?”


    姜老头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元君,他是凶煞,留不得。”


    云河:“我说过,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以后会的!”


    云河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孩子的伤口——手腕上两个细细的牙印,正在往外渗黑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俯下身,把嘴凑上去。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过来想拉她:“元君不可!您身上的愿力——”


    云河一把推开他。


    她一口一口地吸,把毒血吸出来,吐掉,再吸,再吐。每吸一口,她身上的光芒就暗淡一分。那是万民供奉的愿力,是她十三年积攒的灵力,是她的命,正在随着毒血一起流失。


    那孩子在她怀里,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云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的黑血,看着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吮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的眼睛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


    云河没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吸,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来。她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那孩子,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疲惫,带着点如释重负,带着点“还好赶上了”的后怕。


    “没事了。”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姜老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云河会这样做。


    他没想到,堂堂元君,天之骄子,会为了一个凶煞,毁了自己的愿力。


    那天夜里,云河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灵力耗尽,她像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睡觉,需要做那些她十三年都没做过的梦。


    那孩子坐在她旁边,守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云河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那孩子看了她很久很久。


    姜老头也睡在不远处,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半夜,那孩子站起来。


    他看着姜老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姜老头惊醒,张嘴想喊,但没来得及。


    那孩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姜老头拼命挣扎,拼命踢打,指甲在那孩子手上挠出一道道血痕。但那孩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姜老头瞪大眼睛,眼珠都要凸出来。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逼我?


    姜老头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孩子放开他,转身走向云河的帐篷。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熟睡的云河。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远处的祭坛。


    那里供奉着人间境的圣物——一块巨大的灵石,镇压着无数厄兽。那些厄兽是人心里的恶念,贪婪、嫉妒、仇恨、恐惧,都被封在灵石下面,不见天日。


    他抬起手,按在灵石上。


    灵石剧烈震颤,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轰”的一声,碎了。


    无数黑影从地下涌出,尖叫着,嘶吼着,冲向四面八方。它们太饿了,饿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自由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消散在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云河的帐篷。


    很远,很小,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云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走出帐篷,看见姜老头的尸体,愣住了。


    她看见远处的祭坛,碎了,愣住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愣住了。


    “救命啊——!”


    “救救我们——!”


    “元君救命——!”


    云河站在晨曦里,浑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他以后会作乱的。届时天地毁灭,人间炼狱。”


    她不信。


    她以为他会变好。


    她以为只要她看着,就不会出事。


    她以为……


    “元君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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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河回过神,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路上,她看见无数人在逃命,在哭喊,在被那些黑影追赶。那些黑影是厄兽——贪婪的扑向粮仓,嫉妒的撕咬夫妻,仇恨的钻进军营,恐惧的钻进孩子的梦里。


    惨叫声四起,到处都是血。


    云河冲进人群,想要挡住那些黑影。


    但她没有灵力了。


    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弱,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黑影从她身边掠过,扑向那些逃跑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追上去,追不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河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她亲手放出了那个孩子。


    是她亲手毁掉了镇压他的封印。


    是她亲手把这一切带给了人间。


    “仙姑救命啊!”


    一个老人扑倒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伸手抓她的衣角。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里全是泥。


    云河低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手从她衣角上滑落。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远处,哭声还在继续。


    云河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元君——!”


    第一声呼喊响起时,云河还蹲在那里。


    “元君救命——!”


    第二声更近了。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她涌来。他们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抓挠的伤痕,眼睛里全是惊恐。


    “元君!元君救救我们!”


    他们跪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跪拜,像往常一样呼喊她的名字。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水。


    云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期待,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她不敢看。


    “元君,那些东西到处吃人,您快施法收了它们啊!”


    “元君,我儿子被咬伤了,您救救他!”


    “元君,求您了!”


    云河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没有灵力了。”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什么叫没有灵力了?您可是元君啊!”


    云河不说话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唤醒龙神,能震慑十万铁骑,能挣断四条锁链。现在只是发抖。


    “您是在开玩笑吧?”有人凑过来,盯着她的脸,“元君,您别吓我们,快施法啊!”


    云河摇头。


    人群开始骚动。


    “她说什么?没有灵力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元君!”


    “元君怎么可能没有灵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云河听着那些声音,头埋得更低了。


    忽然有人喊:“她身边那个是谁?”


    云河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松天香站在人群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浑身脏兮兮的,喉咙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河,眼睛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我只是担心你。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是凶煞!是那个被镇压在西山的凶煞!”


    “什么?不可能!他被锁着的!”


    “你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是斩喉锁留下的!我见过记载!”


    “真的是他!他怎么出来了?!”


    人群炸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抓起石头朝那孩子砸过去。


    “滚开!滚远点!”


    石头砸在那孩子身上,砸出一道道血痕。他不躲,也不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河。


    云河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人群愣住了。


    “元君,您做什么?”


    云河说:“他是我放出来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尖叫更可怕。无数双眼睛看着她,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愤怒。


    “您放出来的?”


    “您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您知道那东西杀了多少人吗?!”


    云河:“他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那些黑影是从哪儿来的?!祭坛都碎了!您当我们是瞎子吗?!”


    云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那些厄兽,想说是人心里的恶念,想说不是他放的,是他打碎了灵石——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放的。


    是她把他放出来的。


    是她。


    人群围上来,越围越近,那些脸扭曲成一片。


    “我们供养您!将您视若神明!”


    “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供奉的?!”


    “您凭什么!凭什么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云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人跪在她面前,喊她“元君”,喊她“神使”,眼里全是敬畏。现在那些眼睛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变成了怨毒,变成了恨。


    “她圈养凶煞!她不配做我们的元君!”


    有人喊出这一句。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


    “不配!”


    “不配!”


    “她不配!”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一块石头砸在她脸上,砸出一道血痕。


    她没躲。


    又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她肩上。


    她还是没有躲。


    那孩子忽然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不吭声,只是死死地挡着,用他那个扭曲的身体,用他那双变形的手。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更疯了。


    “你看!那凶煞护着她!”


    “她果然和凶煞一伙的!”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石头雨点般砸过来。


    云河伸手,把那孩子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抱着那孩子,一动不动。


    那孩子在她怀里挣扎,想把她推开,想自己挡住那些石头。但云河抱着他不放。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石头终于停了。


    人群累了,骂累了,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河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怀里抱着那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云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一样。


    “没事。”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云河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停下,没有回头。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那孩子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远方。


    那个方向,是西北。


    是他被压了很多年的那座山。


    云河不明白。


    但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色的黄昏里。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回去过人间境。


    她开始用白骨伞穿梭万境,听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


    她不再是元君,不再是天之骄子。


    她只是一个撑伞的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她的过去。


    她只是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问什么事。


    她不答。


    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风吹过她的衣角,吹过那把白骨伞,吹过那些年少的、回不去的时光。


    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但在她心里,有一场雪,下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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