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至少,在云河的记忆里没有。
她生在最好的时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脸上总是带着笑。而她,生来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三岁通灵,五岁能听见神的声音,七岁那年,大祭司跪在她面前,说她是“道上圣人”,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神使。
从那以后,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跪拜。
“元君。”
“元君来了!”
“元君保佑!”
她不喜欢这样。那些膝盖落地时扬起的灰尘,总是呛得她想打喷嚏。但她不能打,大祭司说过,元君要有元君的样子。
所以她只是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衣袂飘飘,清冷绝尘。
大祭司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跪拜的民众,时不时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姓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从云河记事起,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教她识字,教她修行,教她如何倾听神的声音。
“元君今日想吃什么?”他总爱这么问,一边问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糖蒸酥酪?桂花糕?蜜汁火方?还是上次那个八宝攒汤?”
云河说随便。
他就变着法儿地全做出来,摆满整整一桌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比她自己吃得还香。
“元君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云河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云河看不懂的东西:“因为元君值得啊。”
云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值得”。
但她记得那个笑。
十岁那年,姜老头允许她下山游历。
“元君大了,该去看看人间了。”他说,眼睛里带着光,“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元君有多厉害。”
云河去了南边。
那年南边发了大水,洪水滔天,淹了十几个村子。她站在堤坝上,闭眼倾听,听见了水底龙神的低语。
龙神说:太久没人供奉了,忘了怎么降雨。
云河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龙神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从水底传来,震得整条江都在抖。
第二天,洪水退了。人们在河滩上发现一块巨大的青石,石头上天然生着龙纹。从此以后,南边年年风调雨顺,连老天爷都像是在将功补过。
云河去了北边。
那年北边的牧民蠢蠢欲动,集结十万骑兵,要南下抢粮。她一个人骑着马,走进对方的营地,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他们的首领面前。
首领是个壮得能一拳打死牛的汉子,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误闯狼群的羊羔。
“你是谁?”
“来谈和的。”
首领笑了,他身后十万骑兵也笑了,笑声震天,惊起一片飞鸟。
云河没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从嘲弄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敬畏。
首领跪下了。
他身后,十万骑兵也跪下了,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茬一茬地矮下去。
云河说:“以后别打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首领点头。
后来,北边真的和南边通了商,牛羊换粮食,皮毛换丝绸,那条路被人叫作“锦绣之桥”。
十二岁那年,云河去了西北。
那是她走过最远的地方。
黄沙漫天,风如刀割。姜老头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皮裘,冻得牙齿打颤,一步三哆嗦。
“元君,要不咱回去吧?”他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这地方啥也没有,连根草都不长,能有什么好看的?”
云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裂缝,又像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它在喊。
喊什么呢?她听不出来。但那个“喊”本身,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口,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循着声音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座大山脚下。
那山很奇怪。四面都是悬崖,寸草不生,连鸟都不肯从上面飞过。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呜咽。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声音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云河走进去。
洞里很暗,很冷,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她走啊走,走到最深处,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
一个孩子。
被压在山底下。
四条巨大的铁链,从山体中穿出来,锁住那孩子的四肢。铁链上刻满符文,幽幽地闪着光,像四条沉睡的毒蛇。孩子的喉咙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横在脖颈上,像是永远不会愈合,永远不会结痂。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茫然。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喉咙上有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自由的野兽。
云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切开了。
云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姜老头:“放了他。”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也顾不上:“元君不可!这是凶煞之神!杀不尽,毁不灭,当年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他压在这里!再过几十年,他就能被彻底瓦解,您不能——”
云河:“他做了什么恶事?”
姜老头愣住了。
云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杀过人吗?害过人吗?做过什么坏事?”
姜老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以后会做的。他会作乱,会毁灭天地,会让人间变成炼狱……”
云河:“你亲眼见过?”
姜老头急了:“我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云河忽然指了指洞外:“你昨天说今天会下雨,但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你也不是百分百准确,不是吗?”
姜老头说不出话来。
云河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忽然有光照进来,又怕那光是假的,一眨眼就会消失。
云河说:“我放你出来。但你得跟着我,不能乱跑,不能伤人。行吗?”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
云河抬起手,按在第一条铁链上。
姜老头在后面喊:“元君!你身上的愿力是万民所供,不能用来做这种事——”
云河不听。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涌入那条铁链。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啪”的一声,断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那孩子从山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四肢扭曲。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云河蹲下来,看着他。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脸该怎么动,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就笑了。
云河看得懂——
那是感激。
姜老头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那孩子没有名字。
云河问他叫什么,他只是摇头。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摇头。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凶煞之神,他还是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老头说,他叫松天香。
“松天香?”云河皱眉,“这名字……”
姜老头面无表情:“压他的时候取的。凶煞之神,留香百日,所以叫天香。”
云河看了看那孩子。
他蹲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结成硬块,身上还有没干的污血。
怎么看都跟“香”没关系。
但她还是叫了。
“松天香。”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云河指了指自己:“云河。”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在记,像是在刻,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她了。
他走路很慢,四肢被锁了太久,早就变形了。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但他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影子。
云河走快了,他就努力加快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
云河走慢了,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吵不闹,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上休息,云河坐在火堆边,他就坐在远处,缩在阴影里,不敢靠近。云河叫他过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坐在她旁边,但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怕自己会弄脏什么。
云河问:“你冷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饿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怕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云河笑了:“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冰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的暖。
从那以后,他开始靠近一点了。
姜老头从始至终没给过他好脸色。
每次看见他,姜老头的脸就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他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那个东西”。他从不让他靠近云河,每次看见他离云河太近,就冲过来把他赶开,像赶一条野狗。
“离元君远点!”
那孩子就乖乖地退后,退到远处,蹲下来,看着云河。那眼神让人心里发酸——像是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已经学会了离人远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云河说:“你别老赶他。”
姜老头:“元君,他是凶煞!您不能——”
云河:“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迟早会的!”
云河不想跟他吵。
她看得出来,那孩子不会害人。
他看见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半天,然后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指轻轻碰一碰。他看见有人吵架会躲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吵完了才敢探出头。他看见云河笑,也会跟着笑,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很努力。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有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大哭。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忽然走过去,蹲在那小孩面前。
小孩吓哭了,哭得更厉害,蹬着腿往后退。
那孩子手足无措,回头看向云河,眼神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云河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哄了哄。
小孩不哭了,趴在她肩头抽噎。
那孩子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后来云河才知道,那叫羡慕。
一路走,一路看。
他们走了三个月,从西北走到中原,从黄沙漫天走到青山绿水。那孩子一直跟着,不声不响,不惹事不闯祸,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有时候云河会忘了他的存在。
但每次回头,他都在。
姜老头一直在想办法。
云河知道。
她看见他半夜起来,偷偷往那孩子喝的水里撒白色的粉末。她看见他趁那孩子睡觉,用匕首在他身边画符,画完又赶紧抹掉。她看见他好几次想把那孩子推进悬崖,但那孩子命大,每次都踉踉跄跄地躲开了。
云河一直忍着。
直到那天。
他们在树林里休息。云河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翻白,手脚乱蹬。
一条青花小蛇正从他身边游走,慢悠悠的,像是在炫耀。
姜老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一丝得意。
云河冲过去,抱起那孩子。
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已经开始涣散。毒。
云河抬头看着姜老头,声音发抖:“你干的?”
姜老头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元君,他是凶煞,留不得。”
云河:“我说过,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以后会的!”
云河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孩子的伤口——手腕上两个细细的牙印,正在往外渗黑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俯下身,把嘴凑上去。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过来想拉她:“元君不可!您身上的愿力——”
云河一把推开他。
她一口一口地吸,把毒血吸出来,吐掉,再吸,再吐。每吸一口,她身上的光芒就暗淡一分。那是万民供奉的愿力,是她十三年积攒的灵力,是她的命,正在随着毒血一起流失。
那孩子在她怀里,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云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的黑血,看着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吮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的眼睛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
云河没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吸,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来。她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那孩子,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疲惫,带着点如释重负,带着点“还好赶上了”的后怕。
“没事了。”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姜老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云河会这样做。
他没想到,堂堂元君,天之骄子,会为了一个凶煞,毁了自己的愿力。
那天夜里,云河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灵力耗尽,她像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睡觉,需要做那些她十三年都没做过的梦。
那孩子坐在她旁边,守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云河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那孩子看了她很久很久。
姜老头也睡在不远处,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半夜,那孩子站起来。
他看着姜老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姜老头惊醒,张嘴想喊,但没来得及。
那孩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姜老头拼命挣扎,拼命踢打,指甲在那孩子手上挠出一道道血痕。但那孩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姜老头瞪大眼睛,眼珠都要凸出来。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逼我?
姜老头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孩子放开他,转身走向云河的帐篷。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熟睡的云河。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远处的祭坛。
那里供奉着人间境的圣物——一块巨大的灵石,镇压着无数厄兽。那些厄兽是人心里的恶念,贪婪、嫉妒、仇恨、恐惧,都被封在灵石下面,不见天日。
他抬起手,按在灵石上。
灵石剧烈震颤,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轰”的一声,碎了。
无数黑影从地下涌出,尖叫着,嘶吼着,冲向四面八方。它们太饿了,饿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自由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消散在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云河的帐篷。
很远,很小,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云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走出帐篷,看见姜老头的尸体,愣住了。
她看见远处的祭坛,碎了,愣住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愣住了。
“救命啊——!”
“救救我们——!”
“元君救命——!”
云河站在晨曦里,浑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他以后会作乱的。届时天地毁灭,人间炼狱。”
她不信。
她以为他会变好。
她以为只要她看着,就不会出事。
她以为……
“元君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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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河回过神,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路上,她看见无数人在逃命,在哭喊,在被那些黑影追赶。那些黑影是厄兽——贪婪的扑向粮仓,嫉妒的撕咬夫妻,仇恨的钻进军营,恐惧的钻进孩子的梦里。
惨叫声四起,到处都是血。
云河冲进人群,想要挡住那些黑影。
但她没有灵力了。
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弱,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黑影从她身边掠过,扑向那些逃跑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追上去,追不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河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她亲手放出了那个孩子。
是她亲手毁掉了镇压他的封印。
是她亲手把这一切带给了人间。
“仙姑救命啊!”
一个老人扑倒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伸手抓她的衣角。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里全是泥。
云河低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手从她衣角上滑落。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远处,哭声还在继续。
云河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元君——!”
第一声呼喊响起时,云河还蹲在那里。
“元君救命——!”
第二声更近了。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她涌来。他们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抓挠的伤痕,眼睛里全是惊恐。
“元君!元君救救我们!”
他们跪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跪拜,像往常一样呼喊她的名字。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水。
云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期待,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她不敢看。
“元君,那些东西到处吃人,您快施法收了它们啊!”
“元君,我儿子被咬伤了,您救救他!”
“元君,求您了!”
云河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没有灵力了。”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什么叫没有灵力了?您可是元君啊!”
云河不说话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唤醒龙神,能震慑十万铁骑,能挣断四条锁链。现在只是发抖。
“您是在开玩笑吧?”有人凑过来,盯着她的脸,“元君,您别吓我们,快施法啊!”
云河摇头。
人群开始骚动。
“她说什么?没有灵力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元君!”
“元君怎么可能没有灵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云河听着那些声音,头埋得更低了。
忽然有人喊:“她身边那个是谁?”
云河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松天香站在人群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浑身脏兮兮的,喉咙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河,眼睛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我只是担心你。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是凶煞!是那个被镇压在西山的凶煞!”
“什么?不可能!他被锁着的!”
“你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是斩喉锁留下的!我见过记载!”
“真的是他!他怎么出来了?!”
人群炸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抓起石头朝那孩子砸过去。
“滚开!滚远点!”
石头砸在那孩子身上,砸出一道道血痕。他不躲,也不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河。
云河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人群愣住了。
“元君,您做什么?”
云河说:“他是我放出来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尖叫更可怕。无数双眼睛看着她,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愤怒。
“您放出来的?”
“您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您知道那东西杀了多少人吗?!”
云河:“他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那些黑影是从哪儿来的?!祭坛都碎了!您当我们是瞎子吗?!”
云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那些厄兽,想说是人心里的恶念,想说不是他放的,是他打碎了灵石——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放的。
是她把他放出来的。
是她。
人群围上来,越围越近,那些脸扭曲成一片。
“我们供养您!将您视若神明!”
“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供奉的?!”
“您凭什么!凭什么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云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人跪在她面前,喊她“元君”,喊她“神使”,眼里全是敬畏。现在那些眼睛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变成了怨毒,变成了恨。
“她圈养凶煞!她不配做我们的元君!”
有人喊出这一句。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
“不配!”
“不配!”
“她不配!”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一块石头砸在她脸上,砸出一道血痕。
她没躲。
又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她肩上。
她还是没有躲。
那孩子忽然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不吭声,只是死死地挡着,用他那个扭曲的身体,用他那双变形的手。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更疯了。
“你看!那凶煞护着她!”
“她果然和凶煞一伙的!”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石头雨点般砸过来。
云河伸手,把那孩子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抱着那孩子,一动不动。
那孩子在她怀里挣扎,想把她推开,想自己挡住那些石头。但云河抱着他不放。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石头终于停了。
人群累了,骂累了,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河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怀里抱着那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云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一样。
“没事。”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云河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停下,没有回头。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那孩子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远方。
那个方向,是西北。
是他被压了很多年的那座山。
云河不明白。
但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色的黄昏里。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回去过人间境。
她开始用白骨伞穿梭万境,听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
她不再是元君,不再是天之骄子。
她只是一个撑伞的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她的过去。
她只是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问什么事。
她不答。
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风吹过她的衣角,吹过那把白骨伞,吹过那些年少的、回不去的时光。
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但在她心里,有一场雪,下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