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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坛愿

作者:梦长道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有了经验——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等那股失重感过去。


    但这次落地,感觉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陈年的霉,还有一点点……酸?


    陈瑶瑶睁开眼,愣了愣。


    这是一条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根长满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哭声。


    很普通的一条小巷。


    但陈瑶瑶心里却莫名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东嗅嗅西嗅嗅,忽然浑身一抖,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瑶瑶低头看它:“发财?怎么了?”


    发财不吭声,只是往她怀里缩,缩成一颗奶黄色的毛球,瑟瑟发抖。


    陈瑶瑶从未见过它这样。平时这狗胆子大得很,见谁都敢“汪”两声,现在却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看向云河。


    云河眉头微蹙,抬手按在发财背上,闭眼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神色少见地凝重。


    “它听到了声音。”云河说。


    陈瑶瑶:“什么声音?”


    云河看着她,一字一句:“求救的声音。”


    陈瑶瑶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小巷,带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


    “神啊……救救他们吧……”


    陈瑶瑶猛地转头:“谁?”


    没有人。


    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


    “救救他们吧……我愿为此……永堕地狱……”


    陈瑶瑶只觉得头皮发麻。


    发财忽然剧烈喘息起来,四条小短腿乱蹬,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它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发财!”陈瑶瑶慌了。


    云河一把接过发财,将它抱在怀里,手掌按在它心口,一股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将发财整个包裹住。


    发财的喘息渐渐平复,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浑身止不住地抖。


    云河抬头看向陈瑶瑶:“它被那声音侵入了。这里的怨念太重,它承受不住。”


    陈瑶瑶急了:“那怎么办?”


    云河沉默了一瞬,忽然将白骨伞递过来。


    陈瑶瑶愣住了。


    白骨伞,云河从不离手的白骨伞,就这么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云河说。


    陈瑶瑶:“我……我不行……”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行。”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河:“天机伞唯心而动,只要你能听到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就能催动它。你已经听到了,不是吗?”


    陈瑶瑶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一遍一遍重复着“救救他们”的声音。


    她听到了。


    云河将伞塞进她手里,抱起发财:“这一境,你自己解决。”


    陈瑶瑶慌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用……”


    云河已经转身,抱着发财走进小巷深处。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用心听。它会告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巷角。


    陈瑶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白骨伞,心里像揣了一百只兔子。


    发财的喘息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求救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荡。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用心听。


    用心听。


    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孩子的哭声,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底下,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神啊……救救他们吧……我愿为此……永堕地狱……”


    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是念了一百年。


    陈瑶瑶睁开眼,握紧白骨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把她引到一座破败的小院前。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爬满了蛛网。院子里堆着杂物,破缸烂罐,还有一只翻倒的木盆。


    陈瑶瑶推开门,走进去。


    声音更清晰了。


    就在院子里。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那些破缸烂罐,安静地蹲在墙角。


    陈瑶瑶皱起眉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来自墙角那只最大的坛子。


    那坛子半人高,灰扑扑的,坛口封着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看不清里面。坛身上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掉。


    陈瑶瑶走近一步。


    坛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管:


    “救救他们……”


    陈瑶瑶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来,凑近坛口,轻声问:“谁?谁在里面?”


    坛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能听见我?”


    陈瑶瑶:“能。你是谁?为什么在坛子里?”


    坛子里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叫吴笙。我在坛子里……住了很多年了。”


    陈瑶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仔细去看那只坛子——坛口封着的,不是泥,不是布,而是……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干涸的,龟裂的,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你怎么进去的?”她问,声音发紧。


    坛子里的人说:“是我自己求的。”


    陈瑶瑶愣住了。


    坛子里的人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爹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打我娘,打我弟弟。我娘只会哭,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从小就躲在坛子里,这样他就找不到我。”


    陈瑶瑶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后来有一天,他喝太多了,打弟弟。弟弟才三岁,被他打得起不来。我躲在坛子里,听见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坛子里的声音顿了顿。


    “我就求。求神。我说,神啊,救救他们吧,我愿意替他们受一切苦,我愿意永堕地狱,只要你救救他们。”


    陈瑶瑶鼻头一酸。


    “然后呢?”


    坛子里的人笑了笑,那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神就听见了。弟弟活过来了。我爹死了。我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陈瑶瑶:“那你呢?”


    坛子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我?我就在坛子里了。”


    陈瑶瑶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坛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裂纹。


    那是岁月。


    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刻一刻,在这个坛子里熬出来的岁月。


    她站起来,握紧白骨伞。


    “我救你出来。”


    坛子里的人慌了:“别!你别碰我!我很脏的……”


    陈瑶瑶不听。她举起白骨伞,闭上眼,用心去听。


    听那个声音。


    听那个女孩。


    听她的一百年。


    白骨伞在她手中微微发热,伞面上的骨珠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一道光芒从伞尖射出,落在坛子前。


    光芒散去,一只黑猫蹲在那里。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只有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看了看陈瑶瑶,又看了看那只坛子,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去。


    陈瑶瑶屏住呼吸。


    黑猫绕着坛子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坛口。它低下头,嗅了嗅那层封住坛口的东西,忽然伸出爪子,轻轻一扒——


    那层东西应声而裂。


    黑猫回过头,看了陈瑶瑶一眼,那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话要说。然后它纵身一跃,从裂开的缝隙里滑了进去。


    那么小的缝隙,它那么大的身子,却像没有骨头一样,轻轻松松就滑进去了。


    坛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然后,一声脆响。


    坛子从内部裂开,碎成无数片。


    一个女孩跌坐在地上,浑身蜷缩成一团,拼命用手遮住脸,遮住身体。


    阳光照在她身上。


    陈瑶瑶看清了——


    女孩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两条腿像是从来没有长直过,软软地拖在地上,膝盖的位置不对,脚踝的位置也不对,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勉强展开的纸。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斑痕。头发乱成一团,结成硬块。身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恶臭,像是腐烂的东西在坛子里闷了太久。


    陈瑶瑶眼眶一热,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女孩拼命躲,声音发抖:“别碰我!我脏!我臭!”


    陈瑶瑶一把抱住她。


    “不脏。”她说,声音哽咽,“一点都不脏。”


    女孩僵住了。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要把一百年的眼泪都哭干。


    陈瑶瑶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眶给她擦眼泪。


    黑猫蹲在旁边,静静看着她们。


    阳光下,女孩的眼泪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陈瑶瑶打了水,帮吴笙擦洗身体。


    那双腿,她不敢多看。每看一眼,心里就像被人剜了一刀。但她还是忍着泪,一点一点地洗,一点一点地擦,把那些积了十几年的污渍慢慢洗干净。


    吴笙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等她洗完,吴笙忽然问:“你知道我娘和我弟弟在哪儿吗?”


    陈瑶瑶愣了一下。


    吴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常人不太一样,有点呆,有点木,但里面有一种光,亮得灼人。


    “我想去看看他们。”


    陈瑶瑶心里一酸。


    她想起吴笙在坛子里说的话——“弟弟活过来了。我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她为了他们,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想看看他们。


    陈瑶瑶点头:“好。我帮你找。”


    她们找到吴笙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那是一座青砖小院,比吴笙待的那条巷子气派多了。院墙刷得雪白,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饭菜的香味。


    吴笙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劈柴,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


    男人抬起头,喊了一声:“小伟,别跑了,过来吃饭!”


    男孩应了一声,跑进屋。


    女人傻傻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男人走过去,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轻声说:“饿了吧?饭马上好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吴笙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瑶瑶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那是你弟弟?”


    吴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孩:“他长这么大了。”


    陈瑶瑶:“你想进去吗?”


    吴笙犹豫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就看看。”她说,“看看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大婶路过,看见墙角的吴笙,愣了一下,然后大喊起来:


    “哎呀!这不是老吴家那个闺女吗?你还活着呢?”


    院子里的男人听见喊声,走出来。


    他看见吴笙,也愣住了。


    那张脸上,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欢喜,不是心疼,而是……嫌恶。


    他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吴笙身上那股味道,洗不掉的。


    陈瑶瑶看见了那个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老吴——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笙,半晌才开口:“你……你怎么回来了?”


    吴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邻居大婶在旁边起哄:“哎呀,老吴,你闺女回来了,还不快接进去?这孩子在外面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啊!”


    老吴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着头皮说:“进……进来吧。”


    吴笙眼睛亮了。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往院子里爬。


    陈瑶瑶想去扶她,她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爬过门槛,爬过院子,爬到那个痴傻女人面前。


    女人看见她,愣了愣,然后忽然尖叫起来,拼命往后退。


    吴笙愣住了。


    老吴赶紧过去哄:“别怕别怕,是闺女,是你闺女!”


    女人不听,只是尖叫,往男人怀里躲,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男孩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吴笙,小声问:“爹,这是谁?”


    老吴:“你姐。”


    男孩皱眉:“我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姐?”


    老吴不说话了。


    吴笙坐在地上,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神,看着弟弟陌生的目光,看着父亲闪躲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我味道大。”


    没人说话。


    只有女人还在小声地呜咽。


    吴笙在家里住了三天。


    陈瑶瑶没有走,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每天去看她。


    第一天,吴笙被安排住在柴房。老吴说家里没多余的房间,让她先凑合一下。吴笙说好。


    第二天,老吴给她端了一碗饭,放在柴房门口,没进去。吴笙说谢谢。


    第三天,吴笙想帮忙做点事,拖着腿去院子里扫地。老吴看见,皱了皱眉,没说话。男孩从旁边跑过,不小心绊了一跤,爬起来就喊:“爹,她绊我!”


    老吴走过来,看了看吴笙,又看了看儿子,最后对吴笙说:“你……你以后别出来。”


    吴笙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那天傍晚,陈瑶瑶来看她。


    吴笙坐在柴房里,对着墙发呆。


    陈瑶瑶轻声问:“怎么了?”


    吴笙摇摇头,没说话。


    但陈瑶瑶看见她眼眶红了。


    夜里,吴笙睡不着,爬出柴房,想透透气。


    她爬到院子角落,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在说话。


    是邻居大婶们。


    “哎,你听说了吗?老吴家那个闺女回来了。”


    “听说了。啧啧,那味儿,我在门口都闻见了。”


    “你说她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一回来就那样?”


    “谁知道呢。要我说,肯定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会变成那样?”


    “可不是嘛。老吴家苦啊,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又摊上这么个事儿。”


    “哎,你说她娘是个傻的,生的一儿一女,闺女也随她娘,也是个傻的。这以后可怎么办?老吴得伺候三个人?”


    “谁说不是呢。都说养儿防老,这倒好,刚开始就要给孩子养老,倒了八辈子霉啰。”


    笑声从墙外传来,尖细刺耳。


    吴笙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爹喝醉的样子,想起娘的哭声,想起弟弟被打时凄厉的尖叫。想起自己躲在坛子里,捂着嘴,不敢出声。想起自己求神时说的话——“我愿替他们受一切苦,我愿永堕地狱。”


    神听见了。


    弟弟活过来了,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只有她,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以为他们需要她。


    她以为他们会等她。


    她以为……


    墙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吴笙低下头,爬回柴房。


    第四天夜里,陈瑶瑶睡不着,出来接露珠。


    这是她在某个境里学来的习惯——清晨的露珠能泡茶,云河喜欢喝。


    她端着碗,蹲在草丛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接。


    月光很亮。


    忽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巷子口爬。


    是吴笙。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很慢,很吃力,但没有停。


    陈瑶瑶走过去:“吴笙?”


    吴笙停下,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出奇地平静。


    陈瑶瑶蹲下来:“你去哪儿?”


    吴笙没说话。


    陈瑶瑶:“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吴笙还是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爬。


    陈瑶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起那些话——“见了不得人的事”,“倒了八辈子霉”,“伺候三个人”。


    她想起男孩看吴笙的眼神,陌生的,带着嫌弃。


    她想起那个痴傻女人,看见女儿只会尖叫,只会往男人怀里躲。


    她想起老吴,把饭放在门口,不进去。


    吴笙爬了三天,才爬回那个家。


    现在又爬出来了。


    陈瑶瑶追上去,蹲在她面前:“吴笙,你听我说——”


    吴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姐姐,他们没有我,过得挺好的。”


    陈瑶瑶愣住了。


    吴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我娘虽然傻,但我爹对她好。我弟弟虽然不记得我,但他很快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没有我的日子。”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我多余。”


    陈瑶瑶鼻头一酸,一把抱住她。


    “你不多余。”她说,声音发颤,“你一点也不多余。”


    吴笙趴在她怀里,没动。


    半晌,她轻声说:“姐姐,你能带我走吗?”


    陈瑶瑶抱紧她:“好。”


    她们回去的时候,云河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发财。


    发财已经好多了,看见陈瑶瑶,摇了摇尾巴。


    云河看了看吴笙,又看了看陈瑶瑶,没说话。


    陈瑶瑶:“我想带她一起走。”


    云河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吴笙眼睛亮了,小声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陈瑶瑶揉揉她的脑袋,笑了。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


    那天早上,天还是晴的。陈瑶瑶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吴笙离开。


    忽然,天暗下来了。


    不是黄昏那种暗,是那种……不对劲的暗。像是有人把太阳拧灭了,换上一盏昏黄的灯。


    陈瑶瑶抬头看天。


    天上涌起层层黑云,像墨汁倒进水里,迅速蔓延开来,遮住了整片天空。


    风起了,带着一股腥味。


    发财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云河眉头微蹙,看向远处。


    然后,雨落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那雨是灰黑色的,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也是灰黑色的。落在皮肤上,痒。


    陈瑶瑶低头看自己的手——落过雨的地方,冒出一颗小小的黑痘,痒得钻心。


    她抬头看云河——云河脸上、手上,也开始冒黑痘。


    她看吴笙——


    吴笙站在雨里,身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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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净净,一颗黑痘都没有。


    陈瑶瑶愣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


    陈瑶瑶循声望去——整条巷子的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浑身长满黑痘,拼命地挠,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降灾了!”


    有人在喊:“救命!救命啊!”


    陈瑶瑶抱起发财,冲进雨里。


    云河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她们跑到街上,看见到处都是抓挠的人,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那些黑痘长得飞快,一颗变两颗,两颗变一片,痒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


    陈瑶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吴笙。


    吴笙站在雨里,表情茫然。


    她身上,一颗痘都没有。


    陈瑶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场雨,只下给“他们”。


    那些让吴笙爬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倒在吴笙面前。


    是老吴。


    他浑身长满了黑痘,脸上、手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吴笙,声音沙哑:


    “孩子……救救我们……救救你弟弟……他才十岁……”


    吴笙张了张嘴。


    她想说:爹,我也才十三岁。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救……”


    老吴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他是你弟弟!”


    吴笙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看向陈瑶瑶,眼神里全是求助。


    陈瑶瑶走上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吴。


    她想起那天下午,老吴看吴笙的眼神。想起他把饭放在门口,不进去。想起他说的“你以后别出来”。想起邻居大婶们的闲言碎语,想起吴笙爬出来的那个夜晚。


    她盯着老吴,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违反天伦的事?”


    老吴愣住了,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


    陈瑶瑶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摇头:“你没说实话。不说实话,没人救得了你们。”


    老吴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瑶瑶转身,拉着吴笙,走进屋里。


    老吴跪在雨里,良久,踉跄着爬起来,跑回家。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


    吴笙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陈瑶瑶坐在她旁边,不说话。


    发财趴在陈瑶瑶怀里,偶尔舔舔她的手。


    云河站在远处,撑着伞,看着这边。


    忽然,吴笙站起来,往雨里走去。


    陈瑶瑶:“吴笙?”


    吴笙没回头。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爬去。


    陈瑶瑶抱起发财,跟上去。


    吴笙爬到了老吴家门口。


    她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老吴抱着痴傻的女人,两个人浑身黑痘,痒得直发抖。女人不停地哭,老吴一边给她挠一边哄:“别怕别怕,会好的,会好的。”


    屋里传来男孩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利。


    老吴听见,赶紧放下女人,跑进屋。


    男孩躺在床上,浑身黑痘,一边挠一边哭。老吴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挠,男孩就拼命挣扎,又哭又喊。


    老吴的眼睛也红了,一边按住儿子一边轻声说:“小伟乖,不挠,挠破了会留疤……”


    男孩不听,只是哭。


    女人爬进来,抱着男孩,傻傻地哄:“不哭不哭,娘在……”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在昏暗的油灯下,瑟瑟发抖。


    吴笙趴在墙头,看着他们。


    她看见父亲眼里的血丝,看见母亲傻傻的脸上的泪痕,看见弟弟因为痒而扭曲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自己躲在坛子里,透过缝隙,看见父亲打弟弟。想起母亲抱着弟弟哭,自己只能在坛子里咬着手指,不敢出声。


    想起自己求神时说的话——


    “我愿替他们受一切苦。”


    神听见了。


    弟弟活过来了,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只有她,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以为他们需要她。


    她以为他们会记得她。


    她以为……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不是透明的,是红的。


    血泪。


    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陈瑶瑶站在她身后,看见那滴血泪,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忽然,一把伞撑在吴笙头顶。


    白骨伞。


    云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撑着伞,替吴笙挡住雨水。


    吴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屋里那一家三口。


    很久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她会一直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算了。”


    陈瑶瑶一愣。


    吴笙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种陈瑶瑶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恨了。”她说。


    话音刚落,天变了。


    黑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吴笙身上。


    吴笙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光芒,像晨雾一样,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阳光。


    陈瑶瑶慌了,伸手去抓她:“吴笙!”


    吴笙的手从她掌心里穿过,像穿过一片光。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


    “姐姐,谢谢你。”


    陈瑶瑶眼眶发热:“你会死的,但他们不会死。只要他们有悔过之心,你就可以借愿力重生!可你……你已经为他们死了一次,现在又……”


    她说不出下去了。


    吴笙看着她,轻声说:“姐姐,能这样死去,也是一种福气。”


    陈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吴笙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那一家三口——


    父亲还在哄儿子,母亲还在抱着他们,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有人为他们又死了一次。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吴笙笑了。


    她轻声说:“他们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阳光铺满整个院子。


    吴笙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进阳光里。


    陈瑶瑶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呜”了一声,轻轻舔她的手。


    屋里传来一阵欢呼:


    “好了!我好了!哈哈哈哈!”


    “小伟也好了!你看,痘消了!”


    “老天爷开眼啊!”


    陈瑶瑶转身,看见老吴一家从屋里冲出来,又笑又跳,抱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陈瑶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吴笙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们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她低下头,擦掉眼泪。


    云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陈瑶瑶轻声问:“她会去哪儿?”


    云河看着阳光,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哪儿都不去。也许哪儿都在。”


    陈瑶瑶不懂。


    但她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吴笙真的变成了光,那她一定在每一缕阳光里。


    照着她想照的人。


    离开那天,陈瑶瑶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斑驳的土墙上,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路上。


    她忽然问云河:“那个黑猫呢?”


    云河看她。


    陈瑶瑶:“就是我从伞里叫出来的那只。”


    云河想了想:“它叫无着。是伞灵的一种。只有在真正需要它的时候才会出现。”


    陈瑶瑶:“它还会出现吗?”


    云河:“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在你下次需要它的时候。”


    陈瑶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坛子,是谁放的?”


    云河看着她。


    陈瑶瑶:“是吴笙自己爬进去的吗?还是……”


    云河没回答。


    但陈瑶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那个男人。


    那个喝醉的父亲。


    他把女儿塞进坛子里,封住口,让她在那里待了十几年。


    她求神的时候,神回应了。


    但神没有把她救出来。


    也许这就是“永堕地狱”的意思——


    不是死后下地狱。


    而是活着的时候,就在地狱里。


    发财“汪”了一声,蹭蹭她的腿。


    陈瑶瑶弯腰抱起它,亲了亲它的脑袋。


    云河撑开白骨伞。


    陈瑶瑶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然后走进伞里。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她已经站在另一片天空下。


    阳光正好。


    她抬头看天,忽然想起吴笙。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能这样死去,也是一种福气。”


    陈瑶瑶不知道这算不算福气。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缕阳光里,都有一个叫吴笙的女孩。


    照着她想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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