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藏起来的东西
太傻了。
可这就是她。那个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最好的留给儿子的女人。那个从来不抱怨、不诉苦、不低头的女人。
“后来呢?”周同问,声音发颤。
老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后来你爸真的回来了。他回来那天,跪在刘家门口,磕了三百多个头,磕得满脸是血。他说他没有背叛我,那件东西不是他偷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说他可以死,但求我放过你妈,让她回家。”
老人的眼眶里终于掉下泪来:
“我没信他。我让人把他打出去,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他走的时候,给我磕了最后一个头,说:‘爸,我对不起您。可我清清白白,死也清清白白。’”
周同的双手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老人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就死了。三天后,他的尸体在城郊的一条河里被发现。警察说是自杀,可我知道,不是。”
周同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妈知道消息后,疯了一样跑出去,说要给他报仇。我让人拦住她,把她关在家里。可她趁人不注意,还是跑了出去。她去找那些害你爸的人,想跟他们拼命。”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往下落:
“可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你,怎么拼得过那些人?他们……他们设计了一场车祸,让她……”
他说不下去了。
周同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原来他有一个父亲,一个为了证明清白磕了三百多个头的父亲。原来他的人生,从一出生就卷进了一场阴谋里。
他忽然很想笑。
笑这个世界太荒唐。笑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谁。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那些人是谁?”
周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吐出三个字:
“赵家。李家的后台。”
周同的眉头皱起来:“李家?李南那个李家?”
老人点点头:“李建国只是赵家的狗腿子。他能在京城混到今天,全靠赵家撑着。昨天我让人动李家,就是想看看赵家的反应。结果……”
他没说完,但周同懂了。
结果就是,刘家死了两个人。
“赵家为什么要害我爸?”周同问,“他们想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孩子,你知道你脖子上戴的那块象牙佩,是什么吗?”
周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象牙佩从小戴到大,母亲说是他爸留给他的,让他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是钥匙。”老人说,“打开一个盒子的钥匙。那个盒子里,装着赵家最想要的东西。”
周同低下头,看着那块象牙佩。它很普通,就是一块巴掌大的象牙,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他从没想过,这东西会有这么重要的来历。
“我爸偷走的那个东西,”周同抬起头,看着老人,“就是这个盒子?”
老人点点头。
“那盒子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你爸到死都没说。赵家找了几十年,翻遍了他可能藏的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他看着周同,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希冀:
“孩子,你爸把象牙佩留给你,会不会……他也把盒子的下落告诉了你妈?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同努力回忆,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死的时候他才六岁,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母亲也从没跟他提过什么盒子、什么钥匙。她只是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好好保管。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疲惫。
老人看着他,眼神暗了暗,旋即又亮起来:
“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那东西已经藏了几十年,再藏几十年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活着,你好好的。”
他伸出手,想拍拍周同的肩膀。
周同往后躲了一下。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同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心里乱得很。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母亲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知道那些害死他们的人现在在哪儿,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可他又怕知道。
怕知道之后,自己会控制不住去做些什么。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
“孩子,外公不逼你。你想知道什么,我慢慢告诉你。你想做什么,我支持你。你什么都不想做,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可以。外公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上,不是一个人。”
周同的鼻子又是一酸。
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门忽然被敲响了。
刘军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老爷子,赵家来人了。就在医院门口。”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谁?”
“赵三爷。”刘军说,“带着十几个人,说是……来请周医生喝茶。”
周同愣了一下,看向老人。
老人的脸色沉下去,沉得像外面的天:
“好大的胆子。我刘镇山的外孙,他们也敢动?”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赵老三想干什么。”
周同拦住他:“您别去。”
老人看着他。
周同说:“他们找的是我,我去。”
老人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不行。你不知道赵家那些人有多狠——”
“我知道。”周同打断他,“我爸被他们害死,我妈也被他们害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人的眼眶又红了。
周同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看看,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二十多年了,我连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说不过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好。刘军,你陪着。有什么不对,马上带他走。”
刘军点头:“老爷子放心。”
周同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老人:
“如果……如果我想替我妈报仇,您会拦着我吗?”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不会。”他说,“我会帮你。”
周同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医院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前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满脸横肉,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大汉,个个腰板挺直,眼神凌厉。
那人看见周同出来,咧嘴笑了:
“哟,这就是周医生?久仰久仰。”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然后朝周同走过来。
刘军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周同前面。
那人停下脚步,看着刘军,笑得更开心了:
“刘军,你小子也在啊?怎么,刘老爷子不放心,让你来当保镖?”
刘军冷冷看着他:“赵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听说周医生医术高明,想请他去给老爷子看看病。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刘军的脸色变了:“赵老爷子病了?”
赵三爷没理他,眼睛越过他,看向周同:
“周医生,走吧?车都准备好了。”
周同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开口:
“赵三爷?”
那人点点头:“对,赵三爷。赵家的人。”
周同也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二十年前,害死我爸妈的人,有没有你?”
赵三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赵三爷盯着周同,眼神一点点变冷:
“小崽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周同没躲,迎着那眼神看回去:
“我没乱说。我就是问问。”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刘军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赵三爷身后那十几个黑衣大汉,也纷纷把手伸进怀里。
空气紧张得像要炸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排成一条长龙,朝这边驶来。
最前面那辆车,车头上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刘”字。
赵三爷的脸色变了。
越野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一个又一个黑衣壮汉跳下来,把赵三爷那三辆商务车团团围住。
最后,一辆加长版的宾利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刘镇山拄着拐杖,走了下来。
他走到周同身边,看着赵三爷,淡淡开口:
“赵老三,你来我外孙的医院,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赵三爷的额头冒出冷汗:
“刘……刘老爷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镇山笑了笑,那笑容冷得能冻死人: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想请我外孙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