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没再多说,朝文主管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岩金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里,木门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文主管拿起那串钥匙:“走吧,宿处不远。”
北街后巷比前街暗多了。
没有悬挂的灯,只有两边住户窗缝里漏出的零星灯火,勉强照着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夜露的凉意。
巷子深处,一座老仓库改的长条房子立在那儿。灰砖墙,窗户又高又小,蒙着厚厚的灰。
文主管用钥匙打开一扇厚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刺耳。
里面是个极大的通间,挑高很高,但空气闷。两侧靠墙是一排排简陋的木架床,上下铺,密密麻麻,像蜂巢。这会儿时辰晚了,大多数铺上都有人,或躺或坐,影影绰绰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还有低低的、含混的梦呓。
空气浑浊,汗味、体味、陈年灰尘混在一起。
文主管带他们走到最靠里的角落,两个相邻的空铺,都是下铺。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草席,扔着一床颜色晦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
“就这儿。”文主管压低声音,好像不想打扰别人,“被褥每半月可至前院浆洗房换一次。每日辰时、酉时,前院有餐食发放,过时不候。用水在后院井边,自己打。规矩都贴在进门墙上,自己看。”
他递给朗樾一把小钥匙,“这是你们柜格的钥匙,贵重东西锁里头。”
说完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朗樾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新家”。
阿响已经走到一张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薄被,又抬头看向她。空茫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文主管看阿响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懂——觉得他反应慢,不善言辞,多半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可她知道不是。阿响其实挺聪明,只是他看见的、听见的,跟别人都不一样。
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时间去了解这样一个少年。
她带他来璃月港,到底是对是错?这里机会是大,可竞争也更大。
她摸了摸怀里那两张纸——临时身份凭证。又摸了摸腰间那个瘪下去的摩拉袋。
得尽快找到工作。
远处不知哪个铺位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在夜里格外刺耳。有人翻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更远处,有压抑的、像动物呜咽的低泣。
朗樾躺下来。草席粗糙,硌着后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空荡荡的床板,木板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扭成怪异的形状。
阿响也躺下了,面朝她这边。
“阿响。”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阿响睫毛动了动,视线慢慢聚焦,看向她。
“我们会找到工的。”朗樾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一定会的。”
阿响没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开口:“去北边。”
!
她猛地转头。
北边——蒙德。
从望舒客栈开始,他就一直在说。一遍又一遍:你该去蒙德。
为什么?是他自己想去?可他说的不是“带我去”,也不是“跟我去”。他只是反复告诉她:你该去蒙德。
她甚至有种错觉——他一路跟来,就是为了反复提醒她这件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
“阿响。”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没回应。
她把问题咽了回去。不是时候。这地方人多耳杂。而且问了,他能答出什么?大概又是那句“去北边”,或者用那双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她问了个多蠢的问题。
阿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回想从认识到现在,他的一言一行。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穿透了集体宿处厚重的墙。
她惊醒。
新的一天。
朗樾坐起身,愣了会儿神。草席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啊,到璃月港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开始穿鞋。动静惊醒了阿响,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空茫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该起来了。”朗樾低声说,“领早饭,然后……该去干活了。”
按“七日栖身契”的规定,从今天起,每天要干两个时辰的公益劳动。
前院已经排起队。几十个人,男女老少,大多衣衫褴褛,面容疲惫或麻木。队伍慢慢往前挪,空气里飘着稀粥的寡淡米香,还有饼子烤焦的微糊味。
轮到朗樾时,一个大木桶后站着脸面无表情的妇人,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倒进朗樾递过去的粗陶碗里。又从旁边箩筐里抓了个巴掌大、颜色晦暗的硬饼,扔在粥面上。饼子沉了一下,又浮起来,边缘浸了粥,看着更没食欲了。
阿响跟在她后面,也领了一份。两人找了个角落,蹲下吃。
粥几乎就是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饼硬得像石头,朗樾用力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只能掰碎了泡粥里,等软了再吃。没什么味道,就是能填点东西进肚子。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算:这一顿省了。晚上还有一顿。一天两顿都省,七天就是十四顿。要自己买,最便宜的也得一百摩拉一顿,十四顿就是一千四。
省了一千四。
这个数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随即又想——疏导处提供的只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稀粥硬饼只能让人不饿死,谈不上营养。而且省的是省下的,不是赚来的。七天后还找不到工作,这点钱能撑多久?
——
吃完早饭,按文主管昨天的交代,去前院找当值干事安排今天的活。
前院比晚上宽敞些。靠墙摆着几排条凳,已经坐了人,都在等分配任务。
正对门那张长条桌案后,坐的不是文主管,是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嗓门挺大的男人。
“新来的?”男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声音大得朗樾耳朵嗡嗡响,“叫什么?”
“朗樾,阿响。”
男人翻开册子扫了一眼,点点头。“我叫石锁,这儿的执行干事。今天你们的活——”他指指墙角那堆竹扫帚和铁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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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那条路,扫干净,垃圾运到指定点。两个时辰,干完回来报到。”
语气干脆利落,不容商量。周围人都对他挺敬畏,没人敢大声说话。
“是。”朗樾应了一声,过去拿扫帚。阿响也学她,拿了一把。
石锁补了句:“好好干,别偷懒。疏导处的规矩,干得好,有合适的活优先考虑。”
朗樾心里一动。她点点头,拉着阿响出了门。
后巷比前街暗多了,也窄。
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夜的雨水,混着垃圾和淤泥,一股难闻的味。两边墙斑驳,长着厚厚的青苔。
朗樾开始扫地。竹扫帚重,扫起来费劲,但她不敢偷懒。
阿响在旁边,动作慢,但一下一下很认真。
扫了约莫半个时辰,朗樾手臂发酸,额头冒汗。她直起身擦汗,看向阿响。
他还在扫,眼神盯着地面,好像这重复单调的活对他没有任何困难——也没有任何意义。
“阿响。”她叫了一声。
他抬头。
“你昨天说……去北边,就是蒙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一直想让我去?”
阿响眨眨眼,想了会儿,慢慢说:“不知道。那个方向的光不一样,比这里更亮,跟你身上的有一点点像……有个声音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朗樾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地上。
她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全炸起来。
“……什么声音?”她压着嗓子,喉咙发紧。
“不知道。”阿响摇头,眼神依旧空茫,“就是……声音。很轻,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在望舒客栈的时候就有?”
阿响想了想,点头。“在客栈的时候,听不清。离开客栈,就能听清了。前两天没说话,昨天,它又说了。”
朗樾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像突然被塞了块冰,又冷又沉,直往下坠。
这小子……
他到底……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她跑不了。
她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阿响身上有什么古怪。但看着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她没法就这么丢下他。
再说了,跑就有用吗?那声音要是真冲她来的,跑哪儿都一样?
“如果我们……”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是说,如果我真去了北边,去了蒙德,然后呢?你知道到了之后要做什么吗?”
阿响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这问题。
“然后……就到了。”
“到了之后呢?”
“……不知道。”
朗樾扯了扯嘴角,想笑,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是啊,然后呢?阿响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们就像两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的鸟。线那头是谁在扯,要扯去哪儿,一概不知。
“我不会去的。”
她最终这样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说给阿响听,也说给自己听。
更像是——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操控着阿响说这些话的“声音”,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