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光线下,他看起来更清晰了些。依旧穿着旧布衣,但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面沾着点泥灰和植物的汁液。他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显然有点费劲。
他把贴在脑门上的碎发扒拉开,歪了歪脑袋,像是也认出了她。
和夜晚那种空茫的安静不同,此刻他的眼睛很亮,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那目光很直接,不躲闪,也并不招人厌烦。
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他放下袋子站直身来,忽然道:“你……没想过往北边走吗?”
朗樾一怔。
少年见她没立刻回答,又接着说,像是自言自语:“那边查得不那么严。至少比在这里容易活下去。”他看她的目光忽然有点锐利,“你应该去那里。”
朗樾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路太远。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而且,我没钱。”
少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倒也没显出失望或不高兴,转身拖起袋子,继续走。那布袋拖在地上沙沙响。
朗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喂,你——”
少年停下脚,回头看她。
朗樾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叫住他要干嘛,被这么一看,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响。”少年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他们都叫我阿响。”
朗樾看着他拖着袋子走远,沙沙声越来越小。她收回目光,找了个角落把饼子吃了,还是留了一个揣在周伯给她的包裹里,连同仅剩的五十摩拉。
下午,她重新在码头和客栈周边转悠。手臂还酸着,但肚子比胳膊要紧。
走到码头边上那片棚户区,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费力地把一大木盆湿衣服从井边往晾架那边挪。盆斜了,水洒出来,妇人嘴里骂着自家跑没影的小子。
朗樾站了两秒,上前帮她把住盆沿。妇人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面生的瘦姑娘,愣一下,借着力稳住了盆,口气缓下来:“哎哟,多谢你了……差点全洒了。”
两人把盆抬到架子旁。妇人捶捶腰,打量朗樾,目光在她脸上和磨破的手上停了停,语气带了点试探:“面生啊,不是这儿常住的吧?找活计?”
朗樾点头:“想找点零工,什么都行。”
“零工啊——”妇人咂咂嘴,眼神里闪过盘算。她没接话,转身慢悠悠晾衣服,一边晾一边说,“这年头活计不好找。上头规矩严,用人挑。下面码头都是力气活,还得有熟人担保。”晾完一件,瞥她一眼,“你一个人?有路引吗?亲戚在这儿?”
朗樾摇摇头。
妇人手上没停,眉头微微皱着。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我看你人倒还实诚……巧了,我闺女就在这下面客栈的洗衣堂做事。”
她看朗樾眼神动了,继续说:“那丫头前两天搬东西摔了,脚脖子肿得老高,大夫说得歇几天。洗衣堂一天不能缺人,刘管事正头疼。我那闺女本也不用歇那么久,可老不上工也不是个事。”
她凑近点,声音更低:“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去见刘管事。就说是我老家来的侄女,投奔我,临时顶几天。工钱不如正式的,但管两顿饭,我再帮你说说好话,没准儿还能让你晚上也睡在洗衣堂边上的小隔间——总比在外头强。”她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前头,我只管引路。成不成看刘管事。就顶这几天,等我闺女脚好了你就得走。正式工没路引没保人,想都别想。明白?”
朗樾连忙点头:“明白,谢谢婶子!我愿意试试,好好干,不给您添麻烦。”
“嗯。”妇人脸色缓了些,“那你等会儿,我把这几件晾完就带你去。记着,少说话,多看眼色,刘管事问什么答什么,别提你从哪来的,就说投奔我来的。”
“好。”
妇人晾完衣服,又上下扫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身去见刘管事?”她指指朗樾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卫衣和磨破的牛仔裤,“不成不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刘管事最看重这个。”
她叹口气:“算了,帮人帮到底。等着,别乱跑。”
妇人进了旁边低矮的棚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套叠好的旧衣服和一双布鞋。灰扑扑的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袖口裤脚都磨毛了,但干净。黑布鞋,圆口,底很薄,穿了些年头,鞋帮缝线磨得发毛,但刷得干干净净。
“我前几年穿的,旧了点,好歹像个干活的样子。换上。”她又指指屋角一个盛清水的瓦盆和旧布巾,“脸手洗洗,头发捋捋。”
朗樾接过衣服,绕到棚屋侧面。脱下自己那身又脏又破的衣服时,心里有点怪。换上粗布衣裤,料子糙,不太合身。她洗了手脸,用布巾擦干,用手指理了理打结的头发。
再出来时,瘦还是瘦,但至少不像刚从泥里滚出来的了。
妇人点点头:“嗯,凑合。记住,少说话,刘管事问啥答啥,别提你从哪来的。”
“记住了,婶子。真谢谢您。”朗樾把换下的脏衣服卷成一团。
“先放我这儿吧,回头再说。”妇人摆手,“走吧。”
妇人领着朗樾离开棚户区,沿着客栈大岩柱基座旁的小路往后走。十来分钟,到一片平房院子前。听见哗哗水声和拍打声,空气里有皂角味。几间大屋敞着门,里头雾气腾腾,好些女人埋头在木盆和水槽前忙活。
这就是客栈的洗衣堂。
妇人让朗樾在院外等着,自己先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和一个头发梳得紧、脸上没表情、系深色围裙的大婶一起出来。那大婶眼神跟刀子似的,把朗樾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就她?”刘管事开口,声音有点硬。
“是,刘管事,我老家来的侄女,叫朗樾,孩子老实,能吃苦。”妇人陪着笑。
刘管事没接话,走到朗樾跟前:“以前洗过大堆衣服吗?知道怎么用皂角,怎么捶,怎么晾不容易皱?”
朗樾摇头:“没洗过这么多……但我学得快,力气活能干。”
刘管事又看了看她的手,没吭声。
“先试两天。”刘管事最后说,“一天两百摩拉,管早饭和午饭。晚上睡旁边那小储物间,铺盖自己想办法。规矩就一条:手脚干净,干好自己的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干得好,就顶到你妹妹脚好;干不好,随时走人。明白?”
“明白了,谢谢刘管事。”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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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找张嫂,她会安排你干活。”刘管事挥挥手,转身回院里。
妇人松口气,小声说:“好好干啊,我回去了。”说完走了。
朗樾站在洗衣堂门口,里面水声、捶打声、女人说话声,混着潮乎乎的皂角味涌过来。
她吸了口气,迈进去。
几间大屋打通,靠墙一溜大水槽和石砌洗衣池,冒着热气。地上全是水,空气又湿又闷。十几个妇人埋头在木盆或水槽前搓衣服。
“新来的?”一个脸圆圆、手臂粗壮的妇人走过来,嗓门大。是张嫂。
“是,张嫂,刘管事让我来找您。”
张嫂上下扫她一眼,直接指墙角:“来得晚,重活赶不上了。去,把那堆洗好的枕巾毛巾搬到后院晾起来。竹竿和夹子在那儿。动作快点,太阳下山前得晾上。”
这是纯力气活,但比搓洗捶打容易上手。朗樾应了一声,立刻动手。盛满湿毛巾枕巾的筐子很沉,她一趟趟搬,在后院那些高高的晾衣架间穿来穿去,踮着脚把织物搭上竹竿,用木夹固定。湿布料不停滴水,把她刚换上的粗布衣裤和小腿都打湿了,傍晚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埋头干,偶尔有其他女工经过,看她一眼,或低声交谈两句,但没人特意跟她搭话。她也不吭声,只是加快动作。
晾完毛巾枕巾,张嫂又让她去帮两个女工拧几床刚漂洗好的大被单。被单吸饱了水,死沉。三个人咬着牙反向拧,直到拧不出水,手臂酸得发抖。
“还行,有点力气。”其中一个女工松开手,擦了把汗,对朗樾随口说了一句。
接着是收拾。倒脏水,刷木盆,把工具归位。等最后一批衣物也晾上架子,天已经擦黑。洗衣堂里的水声、捶打声渐渐停了,女工们拖着步子陆续离开。
张嫂走到朗樾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布袋:“喏,今天的工钱。刘管事说了,来得晚,算半天,一百摩拉。明天早上七点上工,别迟到。”
“谢谢张嫂。”朗樾接过钱袋。
“晚上睡那小隔间。”张嫂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门,“里头有旧草席,自己铺。早上开工前,去大厨房那边领早饭——别去晚了,晚了就没了。记住地方了吗?从这儿出去,左拐,走到头那个冒烟的大房子就是员工伙房。”
“记住了,谢谢张嫂。”
张嫂摆摆手,转身走了。偌大的洗衣堂院落很快空下来,只剩下晾满的衣物在暮色里轻轻飘动,滴滴答答地滴水。
朗樾推开那间小储物室的门。里面窄,堆着杂物,有股灰尘和潮气。角落铺着些干草,上面扔着两张磨损的旧草席。没有窗户。
但好歹能关上门。
她把草席摊开,拂了拂灰,坐下来。浑身都酸,尤其是手臂和腰。湿掉的裤腿贴着皮肤,很不舒服。口袋里有了今天的工钱,晚上有地方躺,明天早上还有一顿早饭。
她靠在墙上,从包裹里掏出剩下那个没舍得吃的杂粮饼,慢慢啃。饼子硬,她嚼得很仔细。
吃完蜷在草席上,裹紧单薄的衣服。脑子里闪过“晚上或者再去昨晚那里看看还有没有剩的小杂鱼……”,但她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一眨眼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