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走了多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朗樾一边走一边看,找能藏人的地方。太阳越来越低,天从橙黄转向暗红。
这时候海岸线开始拐向西南方向。前面出现一片更开阔的沙滩,沙滩尽头是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有几个凹进去的地方,看着像被海水啃出来的浅洞。
朗樾加快脚步。她得在天黑前找个地方过夜。
就在她快走到岩壁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海浪,也不是风。
是哼歌。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哼着什么调子,不成调。
朗樾立刻停下,轻手轻脚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只敢探出半个头,往声音那边看。
岩壁下最大的那个凹陷里,坐着个人。
一个老人。
他背靠着岩壁,脸朝大海,手里拿了根长木棍,一下一下敲着地。穿破旧粗布衣服,头发花白乱糟糟,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发髻。眼睛闭着,自顾自哼着。
朗樾一动不敢动。
那根棍子敲地的节奏一直没变,哒、哒、哒,平稳得有些反常。她忽然想,要是给这节奏配上歌词,大概会是“没人来,没人来,没人来”。
她屏住呼吸,继续打量。
看着挺普通。身上没武器,没奇怪的地方。敲地的动作慢吞吞的,像在打发时间。最扎眼的是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睑那块儿凹下去,像里头没眼珠子。
盲人。
朗樾没动。她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也许等他走,也许等他露出点什么破绽。天快黑了,她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过夜。这老头看着没威胁,但他一个人待在这荒滩上,本身就不对劲。
正想着,老人突然不哼了。
没睁眼。但他头往朗樾这边偏了偏。
朗樾后背一紧。她缩在礁石后,连气都不敢喘。海浪声很大,她离得也远,他不可能听见。
但他就是偏过来了。像知道这儿有人。
“谁在那儿?”声音很平,不惊讶,也不警惕,像在问熟人。
朗樾没动。也没出声。
老人等了几秒,没听见回音,又转回去,继续拿棍子敲地。哒、哒、哒,还是那个节奏。
“要是迷路了,就出来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响,但够清楚,“天快黑了,外头不安全。”
朗樾咬着嘴唇。她知道他说得对。太阳已经快碰到海面,天只剩最后一抹红。夜要来了,她没地方去。
但她还是没动。
又等了一会儿。老人没再说话,也没再往这边偏头。只是继续敲,继续哼那支不成调的曲子。
朗樾深吸一口气,暗自打气,从礁石后走出来。
但她没走直路。她沿着礁石边缘绕了半个圈,换了个方向靠近。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最软的地方,几乎没有声音。
她想试试。
老人的头跟着她转了一点。
很轻微。但确实转了。
朗樾停下。他也停下。
然后他又把脸转回去,继续对着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朗樾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又过了会儿,她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她开口,嗓子发干,“我迷路了。”
老人点点头,脸上没意外。“从瑶光滩那边过来的?”
瑶光滩?对,肯定是瑶光滩。她之前压根没想起这名字。
“……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老人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没法儿接。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人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脸朝海,闭着眼。木棍横在膝盖上。
“你是盲人?”朗樾问。
“是。”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躲在那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告诉我的。”
“又是风。”朗樾说,“风还告诉你我换方向走了?”
“嗯。”
“你拿我当傻子?”
老人没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朗樾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说:“你眼睛看不见,风怎么告诉你?风会说话?”
“不会说话。”老人说,“但风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碰到什么东西绕开,碰到什么东西穿过去,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晃了晃。
“你站在那边的时候,风从你身边过,被挡了一下。你往这边走,风被挡的地方就跟着动。我看不见你,但我能感觉到风。”
朗樾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海风吹着,确实一直没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人说。
朗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那儿,盯着他看。天快黑了,他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有轮廓,和偶尔被海风吹动的几缕花白头发。
听起来挺玄。但细想又好像说得通。盲人耳朵灵,她知道。那盲人感觉风的方向变化,好像也不奇怪。
她应该走。这人太怪了。
但她没走。一是天黑了没地方去。二是……他虽然怪,但没动。没站起来,没拿棍子指向她。就那么坐着。
“我能在这儿过夜吗?”她问。
老人点了点头。“过来吧。这儿能避风。”
朗樾没有马上过去。她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坏人不会先问这个。”他说,“坏人会直接过来,或者直接跑。”
朗樾想了想,觉得这逻辑好像也没错。
她慢慢走过去。岩壁下的凹陷比她想的深一点,大概两米深,三米宽。地上是干的沙土,角落里堆了些干草和一个破陶罐。
老人在凹陷中间坐着,没挪地方。朗樾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另一侧岩壁,面向他。
中间隔着火堆的位置。火还没生,但柴已经堆好了。
“你一个人?”老人问。
“嗯。”
老人点点头,没立刻接话。他拿棍子敲了两下地,哒、哒。
“能走到这儿,运气不错。”他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随口一说。
又敲了两下。
“晚上有魔物出来,像丘丘人,有时候水里的东西也上岸。你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朗樾说,“所以我才——”
没说完,老人打断她:“你从哪儿来?不是问瑶光滩,是问更远的地方。”
朗樾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她说,“醒来就在沙滩上。就记得自己名字。”
除了这个理由,她不知道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老人没追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不知道。”朗樾苦笑一下,“也许去蒙德或者璃月港?我不太认得路。”
“都不近呢。”老人说,“这儿是璃月的东海岸,往西走,前面就是明蕴镇,镇上已经没人了。从明蕴镇的大路口过石桥,到归离原。望舒客栈离那儿不远,有人烟,有千岩军。”
望舒客栈。千岩军。
朗樾没说话。她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是真的。不是梦。胃里有个东西往下坠了坠,又浮起来。
“谢谢,”她说,“我明天就去。”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摸索着从角落拿起几根易燃的干枝——这回是真摸索,手在沙地上探,碰到干枝才拿起来——放在架好的柴堆上,拿火石点着。橘黄的火光亮起来,驱散黑暗,也带了点暖意。
朗樾盯着他摸索的动作。和刚才“看见”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像是知道她在哪儿,现在像是真的瞎。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冷吧?”老人问。他调整着火堆,像能感觉到她哆嗦。
“有点。”朗樾承认。她衣服就没干透过。
老人没再说话,把火拨旺了些。他从陶罐里倒了点清水,架在火边热着,又拿出两块硬邦邦的、像干粮的东西,递给她一块。
“吃吧。不多,但能顶一阵。”
朗樾接过来,小口啃。干粮很硬,又没味道,但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慢慢暖了。
老人自己也吃,动作很慢,像在品什么。
火堆噼啪响。朗樾盯着火苗看,看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往左边歪一下,一会儿又直起来。老人坐在火堆另一边,脸被光晃得一明一暗。那些皱纹很深,一棱一棱的,像海边的岩石被风蚀出来的纹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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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问他今年多大,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冒昧,便没问。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最后选了个话题。
老人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等人。”
“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的人。”老人的声音很轻,被火声和浪声吃掉一半。他没解释,朗樾也没再问。
她心想:这随便遇上一个海边老人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也不知是什么运气。
沉默了很久。只有火噼啪响,浪哗哗响。
火堆小下去。老人添了柴,火又起来。
“睡吧,”他说,“我守夜。”
朗樾想说什么,老人摆摆手。“我习惯了。你明天赶路,得睡。”
朗樾没有再犟。她在凹陷最里头躺下,身下是老人分的干草。兽皮盖在身上,粗糙,但暖和。
她看着老人的身影。他坐在火堆旁,背微微佝偻,木棍横在膝盖上,闭着眼。
但她睡不着。
她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他始终没动。就那么坐着。火光照着他,他的影子在岩壁上晃。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闭着眼。但他坐的方向,正对着她。
不是对着火堆,不是对着海,是对着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等了一会儿,又悄悄翻回来。
他还是对着她。
她躺在那里,隔着火堆,看着他。
“睡不着吗?”老人忽然问。
朗樾惊了一下,赶紧道:“……没有,这就睡了。”
风。她想。又是风。风告诉他我翻身了。
这人太怪了。
但她这会儿没觉得害怕。就觉得这是个奇怪的人。
看着看着,她眼皮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
第二天清早,朗樾被海浪声和鸟叫声唤醒。
她坐起来,发现老人已经起了,正坐在凹陷口,脸朝大海。晨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看起来像屹立了几百年的沉默大石头。
“醒了?”老人微微转头,“天亮了。”
朗樾站起来,活动发僵的身子。衣服半干了,贴着没那么难受。她走到老人身边,往外看。
海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天是淡蓝,云很薄。一夜的风好像过去了,世界又安静了。
“给。”老人递给她一个旧羊皮水囊,里面灌满了水,“路上喝。”说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这儿有些肉干和野果。省着点。”
朗樾接过。水囊沉甸甸的,布包里有四五块硬肉干和几个表皮粗糙的野果。她认真鞠了一躬:“真的……谢谢您。还没请教,怎么称呼您?”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朗樾以为他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
然后他说:“我姓周。”
说完他转过去,对着海。“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全起来,凉快些。记住我说的:沿着海边往西,看到断桥就过去,那边是归离原。过了归离原往北走,就能见着望舒客栈了。”
“断桥?”
“嗯,断了很多年了,只能从桥下走。”老人顿了顿,“过桥时小心,那段路不太平。”
朗樾把这话记在心里。她背好水囊和布包,又冲老人道别,“再见,周伯。谢谢您。”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孩子,保重。”
朗樾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儿,面朝大海。晨光照着他,他的背有点佝,但坐得很稳,像嵌在岩壁底下的一块礁石。海风吹过来,他也没动。
他昨晚说,他在等人。
朗樾忽然想知道他在等谁,又等了多久。但她没开口。
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再回头,老人还在那儿。很小的一点,快看不清了。
朗樾收回目光,摸了摸布包里的肉干。
运气不错。碰上个好人。
她顿了顿,心想:要是以后还能碰上就好了。
又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要是再死一次,又从这儿过,就能碰上了。”
想完觉得这念头晦气,轻轻“呸”了一声。
海浪哗啦哗啦的,没人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