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继续重逢
朝昭变了很多。
银质的面具遮挡住朝昭的左半边脸。
露出的右半边脸上,眼眶比以前更加凹陷了些,眉骨深邃,阴影拢住金眼睛,眼下乌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显得他愈发阴郁。
面具和衣领之间的脖颈上,能看到类似于灼伤的痕迹。
他恍惚地望着云扶雨,泪水几乎是直接从通红的眼眶中掉到地上,比飘起的小雨更快激起一圈圈涟漪,混入地上的积水。
云扶雨走上前,左手摘下兜帽,右手拍了拍朝昭的肩。
“朝昭。”
一瞬间的僵硬之后,朝昭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拽住云扶雨的手腕,死死地把云扶雨按在自己怀里,手臂极其用力,如同要将他融进骨血。
朝昭肩膀颤动,喉咙里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语不成意,只剩嘶吼一样的嚎啕大哭。
像野兽痛到极点,跋涉千里,终于找到了能安心睡一觉的家。
朝昭紧抱着云扶雨,一边哭一边试图说话。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不在了,我不信,我找了你好久,我也在好好听你的话我好想你我怕你又变成小孩,所以建了好多学校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是因为他好好听云扶雨的话了,所以云扶雨来见他吗?
朝昭语无伦次,七年来的所有痛苦和彷徨想要找到个倾泻口,人类的言语表达不出来,只能通过泪水排解。
凝成实质的伤痛如同被大坝拦住的庞大水体,可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宣泄口太慢了,太少了。
痛苦碾压着心脏,可抱紧云扶雨的那瞬间,一切飘飘摇摇的痛苦和精神都落到了实处,有了着落。
云扶雨不得不仰着头,下巴卡在朝昭肩窝,手腕还被朝昭拽着。
半晌,他抬起手,拍拍朝昭的后背
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云扶雨的记忆有些落不到实处。
在蒙了一层滤镜的久远记忆中,他还是个十分爱惜羽毛的大鸟,除了小云,谁也不能碰他金光闪闪的尾羽。
可现在朝昭半边身体上都是伤疤,一直蔓延到左手手背。
当他握着云扶雨的手腕时,云扶雨都能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
朝昭这一世的种种执念,许多都是因为他曾经亲自目睹小云离去,灵魂中残留着极度的不甘和痛苦。
要说过去,是世界树小云舍不得金乌。
论起现在,是朝昭亏欠云扶雨。
恨与爱交织,混杂成一种不够分明的东西。
那现在,他是云扶雨,还是圣子?
刚才这个答案还可以选出答案,现在却模糊了起来
小云也不知道。
朝昭的泪水浸透了云扶雨肩上的衣服。
时隔太多年,故人造成了一摊巨大的烂摊子,谁亏欠谁已经理不清,恩仇都剪不断,最后只能不清不楚含含糊糊,暂时放在一边。
放在一边,才能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云扶雨轻声说:“我回来了。”
————
S城污染爆发后四小时。
这次污染是五级污染,污染区外围的状况已经得到控制。
有不少媒体记者赶往S城外围,在高楼顶端、飞行器上,进行实时状况转播。
镜头里,远处城市上方的黑雾如同不祥的附骨之疽,紧紧附在大地上。
“大家可以看到,两日前恐怖袭击爆发的位置就在市中心,那里也正是目前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几十位政府工作人员在恐袭中丧命,所有民众都在期待官方给出合适的处理。”
在记者不知道的地方,牧师们净化完城市外围的污染,想要深入城市,却被拦在了封锁的街区外。
他们急得要命,严肃声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教廷不管你们和反抗军的冲突,只要S城还属于七塔联盟一天,那我们就要进去!”
“万一居民出事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不论他们怎么说,恒金塔都无动于衷。
恒金塔有办法规避和教廷的冲突。
反正牧师没法独自进入污染区,那只要拦下随行的攻击型精神力者,不就是变相拦住了牧师?
可是,在摄影师的镜头对准政府大楼所在的街区时,突然发现那里的黑雾好像散开了一个角?
摄影师:“嗯?”
随后越来越多的直播媒体注意到这件事,镜头拉近,对准那个黑雾散去的缺角。
【那是什么】
【污染正在消失?不是说没有牧师进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星网各网站首页出现了一个直播。
标题为“直播恐袭!污染中的S城政府大楼【直播】”。
无数人被这个标题吸引眼球,点进直播间,发现里面的内容并不是直播,而是录像。
【搞什么,这不是骗人吗?】
【新进来的观众别举报啊,这个是真的,你们继续看。】
画面中,无人机在黑雾里低空飞行,视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么飞了十分钟,沉闷的黑暗越来越浅,前方似乎有了些光亮。
再大的风都吹不散污染。
这说明污染区内的污染开始被净化了。
【真的有牧师进去了?】
画面稳定,无人机顺利地飞到了政府大楼。
政府大楼门口堆满了凌乱的桌椅板凳,喷漆涂鸦密布外墙,一片混乱。
【我靠,你们看远处!】
庞大黑影一闪而过,扭动狰狞的腕足疯狂地刺来,眼看就要击中飞行器!
【快跑!!!】
【这是无人机的录像,不是直播,不用跑】
可就在这时,腕足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在原地!
异变体的腕足每一寸都在剧烈颤抖,尖锐的牙密密麻麻地竖起,试图挣脱控制。
下一刻,它毫无预兆地干瘪下去,化作一抹飞灰湮灭在空气中。
随之而来的是陡然间天旋地转的画面,一切景物急速闪过。
等到视野终于稳定,一只洁白纤瘦的手掌出现在画面内。
那人倒转飞行器,保证画面能拍到自己的上半身。
这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宽大的兜帽挡住他的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他站在政府大楼的楼顶,身后左右两侧各站一人,装束不同,却都挡着脸。
因为设备限制,黑衣人的声音微微有些扭曲失真,但可以听出来是个年轻的声音。
清越平稳,如同一道清爽的风。
“我们是反抗军。”
【反抗军的视频?这是怎么成功上传的??】
【且看且珍惜,已经下架好几次了】
无数人保存了视频,转发到更多的地方。
等恒金塔官方注意到时,想彻底删除已经来不及了。
视频中,黑衣人还在继续发言。
“两日前,恒金塔治下的艾瑟拉星S城有民众举行游行仪式。
当天晚上星网中出现了一段视频,宣称反抗军为这次事件负责。
在这里,我代表反抗军,严肃声明——此次S城事件并非反抗军组织,与反抗军没有任何关系。
反抗军不接受无理由的污蔑。”
【真的假的……你说无关就无关?】
【恐怕是发现事态控制不住,这才想起来划清关系】
【反抗军的首领不是lcs吗?为什么蒙着脸】
黑衣人继续说:
“在四个小时前,S城爆发五级污染。恒金塔中央驻地选择封锁市政大楼所在街区,放任污染蔓延,也放弃了街区内的所有平民。”
“对此,我很失望。”
【怎么感觉听起来怪怪的】
【什么叫他很失望,说得像他是恒金塔军队的领导一样】
“既然恒金塔放弃了S城,那么我代表反抗军宣布,从今天起,S城将正式由反抗军接管。”
随着话音落下,天空中的污染肉眼可见地迅速被净化。
长风不知从何而起,席卷城市中央,吹得黑色污染云开雾散,浅淡地逸散在空中。
自称反抗军首领的年轻人将镜头对准天空。
污染烟消云散,寒凉的星空重新出现在头顶。
在这满天繁星中,清澈的声音娓娓道来。
“反抗军的目标是推翻贵族特权,建立平等联邦。我们欢迎所有渴望正义与变革的同胞加入,一同开创全新的未来。”
*
【投票:黑衣人是不是反抗军真正的首领?】
【目前票数真217584 VS 假 352126】
以前就有人猜测过,反抗军真正的首领很可能隐于幕后,林潮生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代表者。
原因很简单
毕竟反抗军成立的时候,林潮生还在军校里上学。
所以,关于黑衣人的身份,星网上争论不休。
最关键的争执点,那便是黑衣人在镜头前展露出的净化能力。
众所周知,只有教廷的牧师才能净化污染。
很显然,没有任何的牧师能加入反抗军——那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净化污染?
难道反抗军攻破了净化污染的秘诀?
要是真的如此,那七塔就要变天了。
*
简短的视频结束录制后,云扶雨把无人机原路送回了有信号的区域。
云扶雨并未拉下兜帽,只是望着重新归于宁静的城市。
周槐又高兴又担忧:“咱们就这么走了?万一恒金塔又在S城抓人怎么办?”
云扶雨看向朝昭。
还没等他开口,朝昭就迅速答应下来,“逐日塔的人会保护这里的居民。”
朝昭视线一动不动地追随着云扶雨,生怕一眨眼人就消失了。
“我跟你一起走。”
云扶雨抿了抿唇:“我要去找反抗军。”
周槐插嘴:“你跟着不太合适吧。”
朝昭眼神无措,生怕云扶雨会抛下他。
“可是我”
他语无伦次,一时间忘了解释,拽着云扶雨的手搭在自己的后颈处,又去拽自己的领口。
那里,有一个象征着归属云扶雨的罪人烙印。
周槐炸了:“喂喂喂你干什么!”
云扶雨手搭上去,摸到了朝昭身上凹凸不平的大面积疤痕,一时间沉默。
朝昭又要哭了,祈求地攥着云扶雨的手。
“我不是逐日塔的人,我是你的下属。我跟你一起去。”
云扶雨犹豫片刻。
“那你必须挡着脸,也要断掉和逐日塔的通讯。”
朝昭立刻点头,以最快的速度解下身上的设备,全都塞到云扶雨手里。
周槐:“但是——”
云扶雨拍了拍周槐。“放心,我控制得住。”
从刚才开始,朝昭的通讯器就在疯狂滴滴作响,通讯申请一个接一个。
“来自朝晖的通讯申请”
“来自逐日塔指挥中心”
云扶雨接通了通讯。
朝晖的投影瞬间出现在半空中。
他眉头紧皱,神情中带着溢于言表的急切,手撑在桌面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投影的另一便,揪着朝昭领子,让朝昭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视频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他认错了,还是
朝晖打了无数次通讯,朝昭一次都没接。
正着急上火,通讯突然毫无预警地接通了。
于是朝晖拍案而起,刚要开口,焦急和怒火突然滑稽地凝固在脸上。
朝晖直直撞进了那双黑眼睛里。
震惊和茫然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朝晖。
投影距离太近了,云扶雨微微后仰,抿了抿唇。
毫无预兆,朝晖眼眶瞬间泛红,眼睛却紧盯着云扶雨。
酸意和痛意从心脏蔓延上眼眶,泪水凝结成实质,转瞬从眼眶中滑落。
他嘴唇颤动,就这么几秒,喉咙中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往日一切历历在目。
朝晖已经老了七岁,可眼前人秀致的眉眼却丝毫未变,眼瞳弯着一汪水。
年轻,生动,鲜活,健康。
上天把他偷走了七年,又将他还了回来。
朝晖抬起手,手指发抖,隔着虚幻的投影,想要触摸云扶雨的脸。
哪怕碰不到,只是知道他在世上的某处存在着,朝晖已经泣不成声。
“小云”
云扶雨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哄朝晖的感觉。
金乌挤在镜头边,泪珠断了线一样从金眼睛中滑落,一边哭一边嘶鸣,鸟都哭得抬不起头了。
云扶雨隔空揉着鸟头,语气轻柔地哄着金乌。
“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乖乖的,我先去一趟反抗军的地盘,不久就能见面了好吧好吧,你过来了我就见你,别急。”
他一边哄着朝晖的金乌,一边突然想起来朝昭的精神体。
朝昭那个金乌一向爱争宠,只是不知为何,今天它却始终没有出来。
但眼下事情太多,云扶雨一时间也没来得及问。
最后,朝晖说他此刻已经在赶来艾瑟拉星的路上,过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千叮万嘱让云扶雨一定要注意安全。
*
阿德里安坐在星舰里,眉眼间透露出焦躁,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子上。
面前的通讯正持续呼叫逐日塔指挥中心,尚未得到任何回应。
这更笃定了阿德里安的猜想。
他刚才在开会,崔觉举着直播投影冲进会议室,面色焦急中夹杂着狂喜,还带着巨大的难以置信。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皱眉,视线突然捕捉到了投影上的那个黑衣人。
阿德里安蹭”地一下站起来,迅速翻过桌面,三两步冲至崔觉面前夺走通讯器,死死攥在手中。
随后他便像着了魔一样静止在原地,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直播画面。
会议室里陷入几秒钟的诡异寂静。
三四秒后,阿德里安像是突然魂魄归位的木偶,一下子惊醒了,又突然快步跑出了会议室。
从脚步声听来,他一路狂奔,几秒钟脚步声就消失不见。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第212章 继续重逢/处理宗先生
阿德里安死死盯着画面上披着兜帽的人,眼睛眨都不眨。
比狂喜更先涌上的是惶恐和难以置信。如同将整颗心脏按进泪水中,酸涩贯通血脉,又逼得眼眶泛红。
画面中那个尖尖的下巴,隐约露出来的身形和清越的嗓音,全都在梦境中出现过无数遍。
哪怕挡住脸,只是一个背影,他都能立刻认出来。
他心里认定这一定是云扶雨,又怕自己是认错了,空欢喜一场。
阿德里安用最快速度飞奔出了驻地,星舰直奔艾瑟拉星,生怕慢了一秒,镜花水月般的幻影就会空空荡荡地消散。
*
反抗军的地界。
“拦我干什么!我要去找他!”
光这么点功夫,周柏已经带上了装备,眼看着就要单枪匹马闯进恒金塔的管辖区。
“你急什么!对方压根就没露脸,万一是陷阱呢?!况且你怎么知道你没认错?!”
周柏快气死了:“跟你没关系!别管!”
以前周柏相当顾全大局,唯独这一次,仅仅是看了一眼下属递来的直播,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当场就要去恒金塔管辖区找云扶雨。
其他人只是听说过云扶雨这么个人,知道对方是周柏三人在军校时的队友,交情很深。
可惜云扶雨在七年前永曜塔的一次污染灾变中丧生。
死亡七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封锁区的天罗地网中?
真要是云扶雨,为什么不露脸?
怎么看都像是陷阱吧!
就周柏这么个冲动的状态,万一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恒金塔抓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指望着林潮生和塞拉菲娜拦一栏周柏,可林潮生去了海边,塞拉菲娜去出任务,两个人都还没回来。
周柏怒道:“我比你清楚!再拦着我可就动手了!”
争吵声升级,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原本周柏还没生气,可有人非得说周柏被骗了,质疑云扶雨本人不值得周柏冒这么大风险,还说什么“如果云扶雨还在世,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冒险”。
周柏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
可吵着吵着,周柏没发觉拦着他的人中有几个人闭上了嘴。
他们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视线越过他,望向周柏身后的不远处,表情中带着难以置信。
但周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暂时没注意到这件事。
他一下子拎起乱说话的人的领子,另一只手拳头紧握青筋泛起,作势就要揍人。
周柏:“注意你的措辞!你——”
突然,他的手腕被轻轻拽住。
周柏浑身一僵,他今天的忍耐已经被耗光了,咬牙切齿的牙关中泄出几个字。
“我说过了,我最讨厌别人随便拽我!”
身后那只手才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又犹疑地顿住。
周围的一圈人里,气氛诡异地静止了。
刚才还在吵架的人神情呆滞地哑了火,一言不发地望向周柏身后。
在这种气氛中,周柏恍然意识到了某个可能性,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一两秒后,熟悉的、恍若隔世的声音在周柏身后响起。
“周柏。”
只是这么个叫他名字的声音,周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周柏指节颤抖地反握住云扶雨的小臂,一下子转过身把云扶雨拥进怀里。
周柏眼泪断线了一样流下,喉咙失声,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云扶雨揉进骨血。
于是,整整五分钟,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周统领死死抱着怀中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而且被抱着的那个人似乎真的是云扶雨?
周统领抱住人之后,那人的脸就完全被挡住了,只能看见两只莹白的手臂环绕在周柏背后,搭在粗糙磨损的外套上。
云扶雨发丝凌乱,努力从周柏的怀抱里抬起手,拍拍他的背,摸摸后脑勺。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要过这么久才能回来对不起。”
周柏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云扶雨肩头的衣服,随后也打湿了云扶雨的头顶。
“他们说你是教廷的圣子幸好你真的回来了小云,你真的是世界树吗?你看起来不太像一棵树”
云扶雨眼眶发红,也用力回抱住周柏。
“现在是小云。”
云扶雨本来像是个走错地方的旅者,别人都说时间过去七年,但他的情感还飘飘摇摇,一时间没有落到实处。
朝昭和朝晖变化也巨大,可二人毕竟曾存在于圣子的记忆中,以后注定也要遇到更多次,所以,也没有那么真切。
直到肩上接触到周柏的泪水,亲友分离的切肤之痛才真切滚烫地烙在他的灵魂里。
这是仅限于云扶雨这个普通人的亲人
好不容易刚哄好周柏,周柏连骂朝昭都顾不上了,拉着云扶雨左看右看,生怕他身上有什么伤。
放下心后,周柏带着一行人往住处走。
“小云,你饿不饿?我们现在搬到同一栋小房子里住了,我爸我妈、弟弟妹妹、林阿姨、塞拉菲娜的妹妹,大家都住在一起,一直给你留着房间”
结果没走几步,突然背后远处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狂奔而来。
云扶雨回过头。
林潮生愣神地站在拐角,手上拿的东西直接掉到了地上,眼眶肉眼可见迅速发红,眼泪先于语言,啪嗒掉到了地上。
他看起来惶恐又无措,仿佛突然从天中大奖的普通人,生怕握紧奖券的那一刻幻梦破碎。
云扶雨飞奔过去,几乎跳起来,一下子抱紧他。
“林潮生!”
林潮生哭了十分钟还没停。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云扶雨肩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脑,仿佛拼了命要将云扶雨揉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用分开。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云扶雨头顶的头发再次变得湿湿的。
他们等了太久了。
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小孩从小学跨入大学,能让周槐从一个刚觉醒精神力的小屁孩变成颇有威望的队长。
他们从21岁等到24岁。
等到毕业了,云扶雨没有回来。
计划好的共同租房计划成为泡影,周柏租了房子又退掉,只能在梦里问云扶雨喜欢怎么布置房间。
他们继续等,从24岁等到28岁。
小队三人都搬了家,从在边境漂泊,到找到反抗军的行踪,再到打败不服的人成为统领。
云扶雨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他们知道,云扶雨或许不会回来了。
朝昭或许是出于赎罪心理,这才无视了七塔的保密协议,把圣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所以,几个人都知道云扶雨的真实身份。
他们其实想着再活得长一点,再努力一点。
这样,等一个小朋友再度从世界树中降生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到那个时候,云扶雨可能不记得他们了,他们也已经变成老头了。
但如果他们有幸还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小云一面。
只要等得够久。
或许某一个春天的好时节里,教廷重新开放节日,在漫天的彩带横幅与气球中,人们在花树下欢庆着世界树的恩泽。
而那时,年迈退休的统领已经有了去面见圣子的资格。
会有一个黑发的小朋友,从主教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亮亮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水。
只要这样,他们就满足了。
周槐等在一边,眼看着她凶名在外的老哥和不苟言笑的林哥抱着云扶雨哭成傻子。
作者有话说:
反抗军的指挥中心位于一艘巨大的星舰上。
这艘星舰已经有了很多年的历史,最开始产自与贵族勾结的星盗之手。
历经数代改造,已经堪比一座小型移动城市。
几年前,这里还有许多普通成员。
如今反抗军有了星球上的占领地,星舰便只允许核心成员出入。
廊桥宽阔空旷,灯带映照在铁灰色的墙壁上,格外冰冷。
一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其中,尤其寂静。
嗒,嗒,嗒。
一路上闸门大开。
没人拦得住今天的访客,自然也不必再拦
宗先生遣散了所有下属,独自坐在指挥室中,等待访客前来。
门口的信息识别系统滴滴作响,红灯刚刚闪烁了一瞬间,尚未来得及响起警报,便骤然暗了下去。
大门沉重咬合的齿轮被强行打开,一道光线透入。
门缝之中,只有一个年轻人逆光的身影。
随后,一道强大的精神力瞬间支撑住了大门,在内外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和队友的重逢结束,就要清算宗先生了。
云扶雨独自进门,其余人守在了门口。
指挥室的光线并不那么明亮,宗先生面容深邃阴郁,眼眶隐于阴影中。
他面前的桌子上沏好了茶水,热气腾腾,茶香氤氲,和周围阴冷的氛围毫不相符。
宗先生:“怎么,怕谈话内容被听到?”
云扶雨拉开椅子,自己坐在宗先生面前。
他语气随意,端起茶嗅了嗅。
“里面下毒了吗?”
宗先生勾起唇角笑了笑。
“圣子居然分辨不出来吗?”
云扶雨不置可否。
他不准备把对话节奏交给宗先生决定,便说:
“我给你十五年的时间,允许你研究精神力。都研究出了什么成果?”
宗先生并未喝茶。
片刻后的寂静后,他放弃了绕弯子,如实说明。
“我一直在研究开发人类的精神域。九年前,我研究出了刺激精神域从而提升等级的方法。这种方法能把A级的精神力者提升到S级,只可惜会对长期寿命造成影响。
不要误会,我从没强迫任何人接受实验。
倒是有不少自愿的实验体,争先恐后让我帮他们变强。”
宗先生视线投向门口,冷漠地说:“——包括林潮生。”
林潮生倒是对云扶雨忠心耿耿,曾经主动要求接受实验,把精神力提升到S级。
云扶雨回过头,对上朋友们担心的视线,眼睛弯了弯。
与此同时,云扶雨口中对宗先生说:
“周柏和塞拉菲娜会拦住他的。”
云扶雨相信队友,不会放任林潮生做出这种危险的决定。
“最近的九年,我一直在研究如何赋予普通人精神力。精神域的原理、极限、改造方式,在这方面,七塔没人比得上我。”
云扶雨面无表情地点评:
“继续。”
宗先生冷哼。
“迄今为止,只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精神力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正常进化出来的机能,它依附于人类的意识存在,却不依附于人脑。
想剥夺一个人的精神力,只需要让他彻底失忆就可以,但想要赋予普通人精神力,那却难如登天。”
“我做了无数场实验,最多也只能让普通人获得D级的精神力,可实验体最多支撑一个月就会死亡。”
这是他最遗憾的事情。
如果他能像世界树那样拥有无尽的生命,说不定就能在这方面突破。
“在此期间,我尝试过向前追溯,从人类的历史记载中寻找精神力形成的答案。
可是一千年前,人类遇到污染爆发,历史记载出现断代。
关于精神力最初的资料,几乎是一片空白。”
宗先生自知难逃一死。
他脸颊肌肉动了动,神情带着不甘的阴狠。
就算要死,死前也要弄个明白。
在这个破釜沉舟的想法冒出的一瞬间,他手脚都开始发麻,整个人呼吸一下子被掐住一般。
可血液流速迅速增加,冲撞着鼓膜,极度兴奋又极度不甘。
宗先生脸颊肌肉动了动,神情中带着阴狠。如同伊甸园的蛇诱惑人类,他身体前倾,靠近云扶雨。
“只有一件事,只要弄清楚这件事,我就死而无憾了。”
“人类,究竟是怎么拥有了精神力?”
云扶雨端着茶杯,迎着光晃了晃透亮的茶水。
他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的庭院里休憩,根本没有把宗先生的垂死挣扎放在心上。
茶水中,映照出圣子神情冷淡的倒影。
圣子一开口,就把宗先生想要卸下的重负给压了回去。
“我许诺你用我的身体来做实验,研究开发人类的精神力。而你背弃了约定,在我离开的七年,进行违法的人体实验。”
室内渐渐汇聚起阴云一样的压迫感。
在精神力的压迫下,宗先生手背泛起青筋,用力按在桌面上。
他的手却距离茶杯格外近,随时能够越过圣子的控制,将自己的生死夺到手中。
宗先生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泄露出阴狠的指控。
“是你毫不作为才导致宗家覆灭。既然你想体验人类的一生,那你自然要为宗家人赎罪。我没把你扔到拍卖场就已经是手下留情。”
云扶雨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你自以为了解人类的记忆,可你自己的脑袋,都能耍的你团团转。”
宗先生的手端起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
云扶雨说,“二十年前,宗家如日中天。宗家把控七塔议会的话语权已经将近五十年,只要再给宗家十年,说不定整个七塔都要改姓宗。”
“可就在这个时候,教廷宣布了圣子即将降临的消息。”
“千年来,七塔各辖区的势力此消彼长。
历史上不是没出现过某一家独大的状况,可圣子会促使势力回归平衡。每次圣子出现后,七塔各方势力被推回均衡状态。”
“那么,宗家会怎么想呢?”
云扶雨笑了一下。
“要么想尽办法拖延圣子现世,要么干脆把事做绝,彻底抹除圣子。”
“反正圣子不出现的时候,七塔和教廷也能各司其职正常运转那又何必容忍头顶上有个压制住自己的存在?”
“但圣子处于教廷的严密保护下,教廷又位于另一个空间。
想要闯入教廷,显然并非人力可为。”
“恰好,宗家有个叫宗思远的年轻天才。
他虽然在七八岁才被接回宗家,但心思纯善,年纪轻轻就通过了牧师的初步选拔,不久后就要进入教廷。”
宗先生端着茶杯的手不宜察觉地抖了一下,茶水晃起涟漪。
云扶雨不在乎宗先生内心掀起了什么轩然大波,平静地将故事娓娓道来。
“在宗思远被接回宗家前,他有个平民朋友。
这个朋友并非精神力者,但头脑十分聪明,他和宗思远志同道合,曾经立志要改变七塔的现状,让所有人都拥有精神力。
但朋友家境贫困,正是因为宗思远的接济,朋友才能一心一意投入科研。”
宗先生维持不下去表面的平静了,他呼吸急促,像是应激症状发作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
“闭嘴。”
“某一天,这个朋友的父母乘坐的飞行器意外坠落在云崖塔的污染区中。他们侥幸存活,污染却侵入骨髓。
虽然牧师们对此束手无策——但幸好,圣子快要降生了。说不定圣子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嗒”的一声,云扶雨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接下来,宗家会从哪个人身上下手?”
“如果是这个朋友请求宗思远去面见圣子,寻找挽救生命的办法,宗思远会拒绝吗?”
宗先生呼吸不上来了,脸色涨红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闭嘴!”
十几分钟前的从容荡然无存。
心底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被揭穿,他再也无法再在圣子面前摆出受害者的姿态,狼狈得无所遁形。
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二十年前,就连圣子都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圣子可能根本就不会答应契约。
为什么现在云扶雨会知道?
为什么云扶雨会知道?
“你收下宗家许诺的报酬,当了宗家的说客,求宗思远寻找圣子。
而宗思远在临死前意识到自己被宗家利用,他将圣子交到你手上,拜托你送回教廷。”
“可是你不甘心。
你亲眼目睹了朋友的死亡,目睹宗家倒台,一切许诺的未来化为泡影。”
“从那以后,你把自己当成宗思远,立誓要研究出成果,替宗家报仇。”
“这样,事情就是教廷的错,是七塔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
宗先生眼眶猩红,一下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像个疯子一样俯身逼近云扶雨。
“我说,够了!”
他比云扶雨高太多,这么一靠近,阴影都要压在云扶雨身上。
门外的三人冲上来就要动手,可一下子撞在透明的精神力屏障上,怎么也进不去。
他们心急如焚,听不见透明屏障内的声音,只能看见宗先生表情扭曲,似乎在怒吼着什么。
宗先生伸出手,想要揪起云扶雨的领子——
下一秒,宗先生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精神力死死压制住他每一寸身体,如同重力增加了好几倍,压得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抬头。
宗先生眼眶赤红地盯着云扶雨,仿佛要生啖其肉。
“终于装不下去了?一个拟态模仿人类的生物,装人类还装上瘾了?”
云扶雨敛目俯视宗先生。
“安静一点。该赎罪的不是我。而是你。”
“七塔盟誓是建立在灵魂层面上,七塔盟誓自焚,就说明宗家一定犯下了违背盟誓的大罪。”
但是,如果圣子本人尚在,必不会同意七塔议会对宗家大清洗的决定。
宗先生声嘶力竭,极度不甘心。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契约?戏耍人类就这么有意思吗?”
云扶雨神情冷漠,望着这个不再从容的男人。
他伪装了二十多年。
让他顶着宗思远的身份狼狈成这个样子,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云扶雨:“不。我是几个小时前才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宗先生仰起头,瞳孔颤动,下颌线紧紧绷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现在情况对调了。
被逼进角落跪在地上的是宗先生,而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冷酷地掌控着生死的,是云扶雨。
此刻,逆光中,云扶雨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那双眼睛却盈着一汪封冻的泉水,刻骨冰凉。
“告诉我事情真相的,是宗思远的灵魂。”
宗先生的神情僵滞在脸上,瞳孔颤动,透露着难以置信
灵魂?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可云扶雨的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云扶雨低声说:
“你不是想问,人类是怎么获得精神力的吗?”
宗先生:“不”
他隐隐察觉到事情与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又不知从何而起。
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欲裂。
他追求了二十余年的真相近在咫尺,他却突然间失去了触碰真相的勇气。
如果宗思远的灵魂真的存在,那么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成为了笑话。
随着俯身的姿势,云扶雨长长的发丝从兜帽中滑落。
冰凉的发丝触及宗先生的肩侧。
那双冷漠而属于神明的黑眼睛勾魂摄魄,在极近的距离审视宗先生,逼着他直视自己。
“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真相就是,精神力者的灵魂,全都不是人类。”
第213章 重逢重逢
人类有一部分历史断代。
在记载中,那段时间人类朝不保夕,举步维艰。
在记录历史的载体意外被毁后,历史也渐渐失传。
后来,七塔官方宣称,他们在污染区内寻回了资料,补全了这部分历史。
可实际上,真正的历史早就被毁,就连教廷中的牧师也无从得知真相。
在七塔建立之初,七塔盟约订立,一端连着世界树,另一端连着各方势力。
七塔盟约分为明式、暗式两份。
隐藏在背后的暗式,便记载着精神力者的起源
千年前,人类的错误导致污染爆发,无数星球毁于一旦。
精神力者们面临着两条道路。
第一,放着不管。
在世界树的庇佑下,精神力者总能保留一些有生力量。
等到人类全都灭亡,污染度过了高峰期,世界上的污染浓度总会重新归于平衡。
第二那便是联合人类,想办法压制污染。
所有强大的精神力者都聚集在世界树下,商议对策。
大家各执一词,态度不同。
最后,精神力者们决定听从世界树的意见。
世界树是两界的守门人,是亡魂的引路者,是存在时间最久远的精神力者,是精神力者们的长辈和首领。
精神力者中最强大的世界树,一力决定出手镇压污染。
可问题又出现了。
如今,人类彻底得知了精神力者的存在。
如果在解决污染以后,人类又像过去那样抓捕弱小的精神力者做实验,那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保证精神力者的安全?
最后,圣子参照自己与世界树之间的独特联系,改造了所有精神力者的灵魂。
七塔盟誓的暗式中记载了这些内容。
其一,所有死去精神力者的灵魂将进入世界树修养,在休养结束后,他们将藉由人类的身体,重新回到人世。
其二,精神力者将融入人类,隐于人类。
精神力者的灵魂一分为二。
更理智的那部分灵魂将栖息在人类形态的身体中,更莽撞、更接近动植物本能的那部分灵魂,则以精神体的形态存在。
这样,精神力者犹如一滴清水滴入大海,毫无痕迹地融入人类社会。
当他们成为人类的一部分,还占据了人类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就再也不用担心被抓走做实验了。
其三,世界树为七塔中心。
圣子驻守教廷,作为中立的一方,具有监督盟约执行的权力,同时也受到盟约约束。
其四,盟约以外的事项,教廷不得插手。
各个人类基地的首领参与了投票,全票赞同七塔盟约。
人类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至于后人地位是高是低,那都是活下来后才能思考的事情。
从此,新的联盟和秩序建立起来。
历史的记载和传说其实是假的,从来就没有突然获得精神力的人类,人类也没有在世界树的帮助下和精神体签订契约。
从始至终,拥有精神力的那些“人”,都是飞禽走兽虫鱼草木的灵魂。
由于物资紧缺,七塔联盟将根据功勋划分阶层,将人们划分为三六九等。
强大者高于弱小者,上层统治下层。
最强大的精神力者必然永远稳立于金字塔的顶端,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灵魂其实并非人类。
人类将永远被精神力者统治,这是让被人类伤害的生灵出手协助的代价
在建立七塔的初代精神力者陆续消亡后,圣子再次回归人世。
圣子在世界树下独自站立许久,最后他亲手焚烧了暗式的盟约,让它湮没在历史的河流中。
世界树消除了所有精神力者曾经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人类。
这是最后的怜悯,也是盟誓约束下,圣子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灵魂是异类,身体是同族。
以后的路如何走,要看人类自己。
*
云扶雨站在宗先生面前,低声说: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所有精神力者的灵魂都不是人类。”
宗先生已经沉默了许久,低垂着头。
听着听着,他突然笑了,肩膀都在抖,随后笑得幅度越来越大,一直到笑出眼泪来,他癫狂地大笑出声,放下了二十年来所有的伪装。
笑着笑着,逐渐分不清是笑还是嘶吼。
或许只是毫无异议的发泄,就像野兽一样的崩溃嘶鸣。
反正一切努力化作泡影。
他是那个被神明灌输了不属于自己记忆的蚂蚁,望着身侧庸庸碌碌的同伴,悚然而惊,发现一切毫无意义。
努力没有意义,反抗军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
宗思远已经死了,他用生命换来了人类研究圣子的机会。
宗先生想要证明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他想要研究出成果,让人类平等地拥有精神力。
可他们都错了。
敌人不是七塔,敌人压根就不是人类。
人类毫无还手之力。
一整个七塔都昏昏然沉睡着,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真相——为什么又偏偏要告诉他?还不如让他蒙在鼓里!
宗先生浑浑噩噩地跪在地上,像笼中困兽一样嘶吼,又五感嗡鸣,什么都听不清。
神明沉重的巨锤将一切砸得粉碎。
“既然如此,这么多年来人类的居住地一直有污染就是你有意为之吧?!真是好算计,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怪不得,怪不得。
只要污染存在一天,人类社会就将被精神力者多统治一天。
只要有污染,人类就离不开精神力者。
怪不得!怪不得几千年来污染从未被彻底消除过!
云扶雨叹了口气。
“你想多了。如果我恨人类,当初大可以放手不管,哪里需要折腾这么多年?”
云扶雨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狼狈发疯的宗先生。
他的意识沉回世界树的根脉中,在心里询问宗思远:
“你要原谅他吗?”
世界树的根脉盘根错节,简直像是巨大的岔路口。
宗思远一直站在那里。
他要向圣子道歉,所以在这里徘徊了二十多年,始终不肯离开。
宗思远听见了云扶雨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原谅他。”
宗先生费力地爬向桌子,脸色涨红,脖颈青筋凸起,努力地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杯子。
渺小的蚂蚁被压在圣子的力量下,只是想要移动这么几米,距离都有若天堑。
他拼尽全力,指尖终于攥紧了茶壶,拼尽全力甩开盖子,将壶嘴凑到唇边,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
随后宗先生脱力地倒在地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即便是死,他也要把死亡攥在自己的手里,以此来嘲讽神明的无能。
宗先生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嗒,嗒,嗒。
靴子踩在地上,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荡在静谧的室内。
云扶雨走到宗先生身边,又越过他,走向门口。
宗先生还是没有毒发。
这不正常。他的心脏陡然漏了一拍。
照理说,在毒药入口的三秒内他就会毒发身亡,绝无可能坚持这么久——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挤压着他的胃部。
压着宗先生的精神力消失,宗先生狼狈地支起身子,捂着自己的喉咙,却根本停不下痛苦的呕吐。
云扶雨早就站得远远的。
他的精神力分隔开了茶水与毒药。
到现在为止,宗先生压根就没有真的触碰到药物。
“咳咳咳、咳怎么、连个痛快的死法都不给我”
云扶雨声音冷淡。
“想死没这么轻松。你的死法要由审判程序决定。”
宗先生咳得肺都要呕出来,狼狈地趴在地上。
“那你准备怎么咳咳怎么编造我的身份?你就不怕我把真相说出去?”
在胃液造成的喉咙剧痛中,他感到极度的不甘心。
如日中天的宗家谋划了那么久,却因为七塔盟誓而毁于一旦。
他成为反抗军的首领,谋划得比宗家更长远,却在一夕之间就被踢出局。
只因为敌人是无法战胜的世界树
凭什么?
宗先生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那双脚转向门口的方向,云扶雨的脚步不停,毫不犹豫地离开。
没有答案。
云扶雨并未回答他,毫不留恋地将宗先生抛在过去。
他扬起唇角,迎向自己的朋友们。
*
刚解决完宗先生,一行人还没离开星舰,廊桥远处就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重逢的急切全都藏在这密集的落点中。
这仿佛是某种预示,每一声都让云扶雨越来越期待。
同时而来的,还有翅膀扇动的风声。
塞拉菲娜从拐角“嗖”地一下横着闯出来,神情急切,又在真的见到云扶雨的那一瞬间转为震惊和狂喜。
她脚下的速度更快了,猛地冲上前,一下子抱住云扶雨!
“小云!!!”
巨鹰站在云扶雨肩上,脑袋往云扶雨肩窝里拱。
一人一鹰,一左一右,正好占据了两个肩窝。
塞拉菲娜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憋回眼泪,最后还是没憋住。
她抬起手想重重拍云扶雨一下,又突然想起不知道他如今伤势如何,手掌硬生生顿在半空。
云扶雨踮起脚,拍拍她的后背。
“我很健康,不要担心。”
时隔七年,小队终于完整地再次相聚。
塞拉菲娜擦了擦眼睛,笑着说,
“新家里一直给你留着房间。等事情解决,咱们一起回家看看吧,给他们个惊喜!”
新家。
朋友比邻而居,夜幕落下时,大家各自忙完了一天的事情回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围在桌子前吃晚饭。
就算有人忙到很晚才回来,也总有一盏灯等着他。
虽然云扶雨没来过,但在这个窗明几净的温暖新家里,家人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房间。
那一定很好。
云扶雨眼睛有点酸酸的,简直现在就想立刻飞奔去见见他们。
但事有轻重缓急。
反抗军之急,逼着云扶雨必须先回教廷一趟。
塞拉菲娜明白,拍拍云扶雨的肩,瞥向地上的宗先生:
“先解决完这家伙。”
云扶雨用力点头。
“好!”
*
另一边。
阿德里安以最快的速度联络牧师,让牧师带着他前往教廷。
落地的一瞬间,阿德里安就往教廷里飞奔而去。
牧师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在后面一路追。
“等一下!等等!”
主教提前收到了牧师的通报,迎上阿德里安。
“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德里安抬手就把视频递到了他眼前。
画面中,自称反抗军成员的黑衣人正在澄清S城事件。
可那黑色兜帽下方露出的下巴轮廓,还有清澈的声线,分明就是——
圣子大人?
作者有话说:
正文剧情接下来就是小云的事业线,包括反抗军登上台前,废除贵族制度、解决污染问题等等,然后再推进一下感情
解决完这些,正文差不多就结束了
小情侣彻底解决过去的矛盾/甜甜蜜蜜谈恋爱,这样的剧情会放在福利番外里!
番外里全都会是he!
会有阿德里安、谢怀晏、朝昭、朝晖、林潮生、周柏的感情线番外
其他的,目前想写一些if线番外(比如小云没有被偷走而是作为圣子长大的if线),还有小云变猫猫的番外[垂耳兔头]
也会补充叶从简、吴良这些人的番外,还准备讲一讲周槐周松等七塔新一代年轻人的故事
(因为这些剧情太零碎了,所以不太好塞进正文里)
番外里应该也会补充这个世界的后续发展,比如清除污染后人们的生活,小云环游七塔之类的故事[垂耳兔头]
第214章 重返教廷
根据教廷内部记录,圣子每次离开,起码要修养几十年。
几十年后,世界树上才会重新出现小果实。
主教早已做好了此生只能见圣子一面的准备,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七年过去,他又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且还是以反抗军的身份出现!
主教看起来震惊到难以言表。
“圣子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追上来的牧师听到这句话,气还没喘匀,差点激动得蹦起来。
“圣子回来了?”
阿德里安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心无法落到实处,脚步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必须要尽最快速度去确认云扶雨存在的真实性,亲身用眼睛看到他的存在,用手碰到他的心跳和体温,这一切惶然才能消散,他才能确定这不是做梦。
阿德里安快步向教廷外走,从疾走变成奔跑。
主教骤然回过神,“别急着走!”
可阿德里安已经跑远了。
*
云扶雨准备把宗先生带到教廷关押起来。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缓。
“把手搭在我手上或者肩上,闭上眼睛。”
众人照做。
耳畔有微小的风声拂过。
等到他们再次睁开眼时,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淡黄的阳光自左侧斜照而来,天空的另一侧却蔓延着奇异的星辉。
天空之下矗立着庞大的建筑群。
历经千年岁月,古旧的石质泛着浅淡的黄色。
这就是教廷。
在教廷周围,广大的草坪一直绵延到远处的森林边界。森林如同沉默的守卫,环绕拱卫着中央的教廷。
簌簌风声越过林间,带着湿润的清香,似是在迎接远行归来的主人。
在小队几人还没毕业时,主教曾经邀请他们到教廷里见见世界树。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尝试跃迁,依旧感觉很神奇。
远处的教廷里,一个遥远的声音打破寂静。
那个声音在喊:“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了!”
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长廊,凌乱又急切,似乎不止一人。
终于,拱门内从右侧冲出来一个身影
阿德里安头也不回地奔向教廷正门。
刚抬眼望向拱门外,他的脚步陡然僵在原地。
教廷外,广阔的绿茵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黑发黑眼,身形纤细。
他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正望向阿德里安的方向。
不那么合身的衣袖从伶仃皓白的手腕间垂落,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就这么一眼,阿德里安脚步一下子僵硬。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上,心中轰鸣,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双腿停顿片刻,凭本能朝着云扶雨走了几步,又不受控制地停下。
背后牧师也赶来了,惊呼“圣子大人”。
但阿德里安已经听不见这些声音了。
阿德里安就这么像个发条失灵的木偶,浑浑噩噩地走到云扶雨面前。
他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凝固,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云扶雨。
云扶雨微微仰头,望向那双绿眼睛。
阿德里安是第一个见面时没有立刻哭的人,看来他的心理状况还是比朝昭好不少。
这个想法刚从心里冒出,下一秒,他就看见阿德里安的眼眶开始泛红
好吧,他下定论太早了。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可眼泪源源不断从眼中滚落。
像是春天难以置信地来临,绿色深邃的湖泊解冻,酸涩的湖水终于冲破冰封,涌出眼眶。
黑狼一下子窜出来猛扑向云扶雨,后腿还蹬了阿德里安一脚。
黑狼边哭边拱云扶雨,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哭声,偶尔还嘤嘤嘤,音调简直伤心到了极点,哭得百转千回毫无形象,绿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
云扶雨抱着狼头给它顺毛。
“嘘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黑狼还是哭,呼哧呼哧地哽咽喘气,嘴皮子一抽一抽的。
又心疼又好笑。
云扶雨一边摸摸黑狼的头,一边望向阿德里安。
虽然这黑狼转世之后简直是狗,比乱啃树根时还要狗好多倍,但他后来还算是一只好狼。
阿德里安站在一旁,已经愣愣地流泪半天,就像是突然得了主人的许可一样,猛地紧紧抱住云扶雨。
他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死死闷在喉咙里,泄漏出七年的痛音。
阿德里安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抱云扶雨才安全了,只能紧拥云扶雨,按着云扶雨后脑,下巴搭在云扶雨头顶。
只有将他整个人楔进自己的怀抱,阿德里安才放心。
片刻后,他捧着云扶雨的脸,宽大温暖的手掌托着微凉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抚摸。额头抵着额头,绿眼睛在极近距离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扶雨。
很快,阿德里安眼眶滑落的泪水也沾湿了云扶雨的脸颊和下颌,湿湿地滚落进云扶雨的领口。
*
过了好长时间,阿德里安和黑狼才哭完。
就这样,云扶雨身旁的人越来越多。
一共六个人,五个站着,一个横着。
云扶雨随便在教廷里找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把昏迷的宗先生扔进去。
塞拉菲娜不太放心。
“这样就行?他不会跑吧。”
云扶雨:“没事,我能感知到所有人的进出。”
关押好宗先生,是该去见见主教了。
一路上遇到的牧师们像小鸟一样拥上来,纷纷和云扶雨打招呼,围着云扶雨揉揉他的头顶。
一边摸头,一边有些疑惑。
“怎么湿漉漉的外面下雨了吗?”
云扶雨也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顶。
他只是回到世界树修复身体,并没有长高。越下謧歌
所以,每个人抱着云扶雨哭的时候,云扶雨的头顶都吸收了丰沛的雨水不对,是吸收了丰沛的泪水。
但泪水沉甸甸的,以后还是少浇一点比较好。
吸收泪水是不能长高的。
牧师心疼地查看他的身体情况,捏捏胳膊颠颠重量,过了好一阵子,才在主教的要求下散开
主教带着他们去花园里坐下。
花园是半开放式的庭院,白色的花海环绕着座位。
白发的主教老爷爷笑呵呵地坐在云扶雨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花茶,又给林潮生、周柏、塞拉菲娜各倒了一杯花茶。
“家庭聚会,大家自便。”
朝昭和阿德里安就是那两个自便的人。
主教年纪大了,可腰杆笔直,在外人面前相当严肃。
唯独面对云扶雨,他像个普通的邻家老爷爷一样慈祥,脸上带着看小孩子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云扶雨好。
苍老的眼眶有几分湿润。
“好久不见,小云。”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主教的蓝眼睛历经沧桑,已经是一双属于老年人的眼睛。
而云扶雨的眼神依旧清亮。
二十年前,主教处于壮年,那时他的头发还能看出些金色,腰杆比现在还直。
他等候了许多年,日日去查看世界树,终于在某一天等到了树梢上挂了一棵亮亮的小果实。
主教没有孩子,他期待小云果实降生,就像期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圣子就连果实状态都很可爱。
有人来到树下时,果实会微微晃动打招呼。
牧师们唱歌时,小云果实会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每天都有牧师偷偷溜去世界树底下,逗小云果实玩。
直到某一日,圣子被人偷走。
二十年,主教的满头金发彻底变白,所求的只是在有生之年能寻回圣子。
可是太晚了。
这一世的圣子太辛苦,流落在外二十年,还没回过家就匆匆结束了旅程。
主教想,等到下次世界树再度结出果实的时候,他早已是一抔黄土。
他此生再也没机会见到圣子了。
或许是上天眷顾,圣子居然原原本本地回来了,还保有着二十年间的记忆。
这样也好。
这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弥补。
云扶雨把纸巾递给主教,宽慰地拍拍他的手。
“不要难过,我回来了。”
主教有些失态地擦了擦眼睛,又笑着对云扶雨说:
“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过段时间教廷会召开觐见会议,公布你回来的消息。”
云扶雨:“我已经休息了七年,还是先处理反抗军的事情吧。”
主教:“您打算怎么处理?”
林潮生搭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周柏和塞拉菲娜也有些紧张。
七年前的云扶雨确实想要加入反抗军。
但是,圣子毕竟是七塔联盟的圣子,而不是反抗军的圣子。
云扶雨啜了一口花茶,像是谈论今天晚上吃什么那样,语气随意地说:
“我要加入反抗军。”
微风吹过,主教、阿德里安和朝昭该喝茶的喝茶,该沉默的沉默,该看云扶雨的看云扶雨。
他们似乎料到了这个答案,没人感到惊讶。
主教依旧笑呵呵,“好啊。那就加入反抗军。”
主教满脸慈祥,完全就是一个溺爱孩子的长辈,面上连一丝一毫的反对之意都没有。
只有身旁的周柏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云扶雨:“”
云扶雨提醒:“我加入反抗军后,一定会推行很多不利于贵族的举措,或许会导致七塔动荡。”
主教笑着说:“教廷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不必问,相信源古塔、逐日塔和永曜塔也一定会支持圣子的决定。
友人久别重逢,爱人失而复得,这都是凡人最难以割舍的东西。
面前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忘了伪装,感情都写在眼睛里,快要满溢出来。
过去的七年里,主教见证了七塔的动荡,目睹了阿德里安和朝昭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也见证了他们的行动。
到了最后,就连主教也只余叹息。
现在,既然云扶雨能回来,他们就一定会支持云扶雨的选择。
云扶雨眨了眨眼睛:
“肯定会有辖区不支持我,这点心理预期我还是有的。但是,如果有人反对,我一定会采取强硬手段。”
主教坚定地说:“他们理当听您的话。我会处理好教廷内部的事情,尽最大可能支持您。”
林潮生推了推眼镜。
好像他们白担心了?
云扶雨欲言又止。
“你就不多问几句?”
主教笑容微敛,神情认真。
“是您太低估自己的重要性了。自从七塔建立以来,您没有向人类索求过任何回报,还因为人类的错误平白遭受了二十年的磋磨。
即便您如今说要取缔七塔、建立新的秩序,那也是应该的。”
“说到底,是人类亏欠您。”
主教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他像加入教廷的宣誓时一样郑重,温和又坚定。
牧师们是世界树的追随者、支持者、拥护者,更是世界树的家人。
主教永远会站在圣子身后,支持圣子的一切决定
反倒显得犹豫不决的是云扶雨了。
“没这么夸张。活了这么长时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
主教:“这些事情是无价的。您可以不要求回报,但人类不能把这些馈赠当作理所当然。您打算怎么做?要向七塔公开圣子的存在吗?”
云扶雨托着腮,盯着远处塔楼的尖顶。
这里是他生活了无数个千年的地方,沉默的建筑迎来送往,永远有新的牧师来到此地,有年迈的牧师离开。
七塔就像一湾巨大的湖泊。
这些微小的改变只是湖泊上方拂过的微风,掀起涟漪后,底下依旧是一潭死水。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云扶雨仿佛放下了某些沉重的包袱,灵魂从内而外地轻松。
“我现在更想作为云扶雨生活。”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云扶雨。
主教眼中带着惊讶。
“我支持您的一切决定,但这个身份实在是亏欠您太多。”
云扶雨这个身份意味着实验体的过往,意味着罪人烙印的污蔑,意味着军校中经受过的为难和屈辱。
如果圣子乐意,他完全可以换个全新的身份,让一切重新开始。
朝昭似乎有些紧张,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法措辞。
阿德里安也一样,眼神中带着担忧。
云扶雨安抚道:
“我是因为意外才离开教廷。但封锁记忆、作为云扶雨度过一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如今这条路。”
圣子押上自己这一世的性命,赌自己就算失忆了也想改变七塔。
他赌赢了。
这一路上过于辛苦,但他见到了很好很好的风景,永远都不会忘掉。
无论是谢怀晏带来的糖果的味道,扶淮哄他入睡时轻拍后背的重量,实验体们摸头的温暖,还是将他当作家人的队友,给他送面包的主厨大娘
圣子经历的离别太多,几乎要消磨掉小树苗告别森林的勇气。
可在遇到这些人事物后,云扶雨就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重新活了过来。
云扶雨笑着说:“既然能有机会回来,我就要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
这个世界值得变得更好,他不想躲在教廷里了。
主教静静地望着失散已久的孩子,仿佛又看见他站在军校的战场上,脸上沾着血和灰。
眼眶渐渐湿润。
他又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好。”
第215章 消失的金乌
这场聚会进行到最后,以朝晖终于赶到教廷而结束。
朝晖紧紧抱着云扶雨,眼泪滚落着打湿了云扶雨的头发。
他后悔极了也害怕极了,不停亲吻云扶雨的头顶,在其中获得一丝安稳。
云扶雨摸摸朝晖的脑袋,又摸摸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再这么浇水,用不了多久就能长高了。
走之前,主教笑呵呵地看着云扶雨。
他抬起手做出拥抱的姿势,说:
“小云,来。”
周围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投过来。
云扶雨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烫,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但他还是快步跑了过去,一下子扑进主教爷爷怀里。
主教拥着小云,摸着他的头,眼眶又湿润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其他人是等待七年。
但对于云扶雨的家人来说,他们等待的时间是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游子终于归家。
*
“谢先生,有人要见您。”
守卫耐心地等待着,可通讯的另一端并没有回答。
守卫:“谢先生,是源古塔的人申请来访。”
许久后,通讯中,一道男声冷漠地拒绝。
“不见。”
守卫似是离开了。
谢怀晏独自坐在书房里。
这栋三层楼房是关押他的住所,每一层的窗户都被严格封锁,安装了防备精神力者的设施。
谢怀晏住在这里,就像个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一样。
小楼内部,装修家徒四壁,藏书浩如烟海,还有两层楼的实验设备。
除此之外,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
深秋的阳光被枯黄的叶子滤过一层,又斜斜洒进室内,在谢怀晏侧脸镀上一层昏黄冰凉的影子。
他敛目读着实验记录,眼睛黑沉沉。
云扶雨的离开已经带走了他全部的感情。
谢怀晏在这苦修处,只是想要凭记忆,回想当初宗先生实验中的端倪,推测出有用的数据。
房门被敲响。
谢怀晏头也没抬,冷声说,“不见。”
门外的人却说:“我也不见吗?”
谢怀晏的手陡然僵住,倏而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门外。
门外那熟悉的声音仿佛牵着引线,而谢怀晏的身体就是被提线牵引的木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站起身后,他甚至忘记了桌子的存在,一下子撞到桌腿,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声惊醒梦中人。
谢怀晏踉踉跄跄地扑向门口,一下子拉开门——
在撞进眼眶的金黄秋色里,熟悉的黑发少年隔着七年岁月,眼中含笑。
风吹树影摇动,倒映在云扶雨的眼睛里。
那秋色太色彩鲜明,一下子撞得谢怀晏的眼睛酸痛,嘴唇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你这里有点冷,但是风景不错。”
一切哗啦啦扑簌簌的秋声远去了,在这座画地为牢困了七年的牢笼里,云扶雨就是画面焦点。
以云扶雨为中心,一切视觉听觉嗅觉和对美好的感知重新复苏。
谢怀晏像个初次拥有了五感的人,痛楚五内俱焚,烧得视线模糊。
风将门带上时,谢怀晏已经紧紧地拥抱住云扶雨。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云扶雨头顶,他用力攥着云扶雨的肩,又怕把他弄疼,思绪乱得想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手在颤抖,灵魂在震悚。
唯有泪水,只有泪水,带着奔涌的情感,不容置喙无需多言地表达出了所有想说的话。
在秋天里,苦修的谢怀晏等回了他的小云。
世界树把小云还给他了。
*
等谢怀晏牵着他的手走出软禁住所时,云扶雨的头顶又变得湿漉漉的。
云扶雨算了算人数。
会抱住他大哭然后在他头上浇泪水的人已经都见了一遍,或许等下他可以去洗个头了
久别重逢,这么多人都不愿离开,又不能一起去反抗军的地盘。
所以一行人又回到了教廷。
异界中遍布广阔水泽,水中处处有休养的灵魂。
而教廷就位于一片叶子一样的陆地上,世界树真正的根系承托着它,造就了一片安全安稳的居所。
回到住处的路上,七个人跟在云扶雨身后,视觉效果颇有些浩浩荡荡。
牧师们给圣子的友人分别安排好了住所。
结果一直到云扶雨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口,其他人还跟在他后面。
云扶雨疑惑地驻足,回头看向他们,大家才如梦方醒,跟着牧师去旁边的客房
教廷的休息区域上空遮蔽住了光线,只滤下星辉,方便来客们的休息。
云扶雨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门外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扶雨光着脚,慢慢从床边挪到门口。
开门的那一瞬间,门口卧着的黑狼一下子站了起来,绿眼睛睁得溜圆,显得有点呆。
阿德里安靠在门的另一边。
他没料到云扶雨突然开门,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吵醒你了?”
阿德里安心里不安稳,忍不住想来看看。
其实早在七年前,云扶雨就已经不做噩梦了。
但阿德里安怕云扶雨做噩梦的习惯反而保留了下来,夜深难眠时,他时常坐在云扶雨房间的门口休息,就像是守着伴侣的巢穴一样。
云扶雨靠在门框上摇摇头,轻声问,
“怎么站在门口?”
这话像是邀请一样,可双方都没有意识到。
自回来之后,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云扶雨的视线从阿德里安脸上细细扫过,端详七年或者说,千年岁月带来的变化。
曾经的黑狼不是人类,一直没有老去过。
但阿德里安是人类。
芬里尔家家主的日程繁忙,他明显要比在军校时更成熟了,眉骨深邃高耸,眼眶藏着些微的疲色,甚至能看到一点点胡茬的痕迹。
可此刻望着云扶雨中,绿眼睛带着亮光,又像是七年前的时候了。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这么望着云扶雨,眼中的情绪复杂到无法分辨。
黑狼凑上来,吻部依恋地蹭了蹭云扶雨的肩头。
阿德里安身形动了动,眼中的光也随之晃动。
低沉的声音像是大提琴一样。
“你在军校主岛的房间还和原来一样,没有人动过。叶从简升职了。你挑下属的眼光很好,他行事挺稳妥。”
风有点凉。云扶雨没穿鞋,往后缩了缩。
阿德里安注意到,恍然想起自己不应该在休息时间打扰云扶雨,又轻声说:
“先休息吧。这些事明天再说,晚安。”
云扶雨抿了抿唇。
“你当时是不是说过要给我带礼物?”
阿德里安一下子抬起头,眼中光亮点点汇聚,盈着一些欣喜的东西。
“是。那些花我不太会养,怕长不好,就送回了污染区的雪崖上。我这就去挖回来——”
云扶雨拽住他,叹了口气。
“进来说吧。”
他转过身。
黑发垂顺地落在背后,几丝发丝粘在玉白的颈侧。
除此之外,腰身和骨肉匀停的长腿一览无余。
丝丝缕缕属于云扶雨的香气浮动在空气里。
这香气简直带钩子,无时无刻不勾得阿德里安目眩神迷,又因为过往经历小心翼翼保持清醒。
以前阿德里安上手捏的时候毫不客气,现在却连看都不敢看,生怕自己的心猿意马惊吓到眼前的人。
阿德里安浑身僵硬地跟在云扶雨身后进门,黑狼尾巴都僵硬成了一条棍子,也跟着挤进门。
云扶雨坐在沙发上。
“坐。”
阿德里安坐在他旁边,沙发柔软地下陷几分。
云扶雨两只手撑在身侧,脚尖勾住拖鞋晃了晃。
“谢谢你帮我保护朋友。”
照理说,云扶雨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追查到的反抗军线索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可队友们依旧能通过这条线索加入反抗军,叶从简也能平安无事地工作这么多年。
虽然这离不开朋友们自己的努力,但源古塔多半发挥了一些保护作用。
阿德里安无声地笑了。
“也没做什么。”
云扶雨:“教廷有没有说过,你的身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翅膀拍击声,微弱到像是一阵风。
云扶雨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还没说出口的话顿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台上,金乌蹑手蹑脚拢好翅膀,脑袋一转,金色的眼睛就对上云扶雨的视线。
金乌僵在原地,连带着窗外一左一右靠在墙边的朝晖和朝昭也顿住。
云扶雨无奈道:“你们在做什么?”
月光洒在朝晖金色的眼睛里,眼中带着几分打扰云扶雨休息的无措。
朝晖解释道:“不用管我们,我们想守在外面。”
旁边的朝昭戴着面具,眼巴巴的望着云扶雨,也赶紧点头。
云扶雨:“这里很安全,不用守夜。你们回去休息吧。”
可朝晖和朝昭都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朝晖苦涩地笑了笑。
“我总有种不真实感。看不见你,我也睡不着。所以还是让我们在这里守着吧。”
云扶雨抬手摸了摸金乌温热的脑袋,下意识去寻找另一只金乌。
可视线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只粘人的大鸟。
说起来,从云扶雨回来以后,他就没见过朝昭的精神体。
云扶雨问朝昭:“你的精神体呢?”
朝昭一直怔怔地望着云扶雨,闻言明显僵硬了一下。
“它在精神域里,休息。”
云扶雨眼尖地看到远处的草丛动了动,下一秒又没动静了
最后,朝昭和朝晖都进了云扶雨的卧室。
翻窗进来的。
阿德里安靠在近门的墙上,朝昭和朝晖倚在窗边。
现在,云扶雨卧室里的气氛称得上安静而诡异。
屋子里的几个男人相互视若仇敌,见面就想杀了对方。
但毕竟云扶雨刚回来,仇敌也得闭嘴。
阿德里安把灯光调暗,对云扶雨说:
“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云扶雨:“”
灯光昏暗。
右边黑暗中绿眼睛灼灼,左边黑暗中两双金眼睛像是漂浮的小灯笼,哪怕有那么一丝光线都会显得眼睛极亮。
三双眼睛都盯着他看,这谁睡得着?
云扶雨坐在床边,认真思考要不要让他们打地铺。
“咚咚咚。”
还没等云扶雨思考出来个结果,敲门声响起。
声音实在是很轻,像是只用食指指节敲门,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有人实在忍不住,想来看看云扶雨,又怕打扰了他的睡眠。
所以就轻轻敲三下。
要是云扶雨没休息,他一定能听到。
要是云扶雨休息了,也不至于把他吵醒。
云扶雨再一次打开门。
谢怀晏站在门口。
夜风寒凉,他抱臂而立,仰头望着异界中奇异的星空。
他以为云扶雨睡着了,敲过一次,便没打算继续敲门。
结果背后毫无预兆地响起开门声。
谢怀晏一下子回头,怔怔望着云扶雨。
“”
云扶雨:“怎么站在门口?”
谢怀晏愣怔了几秒钟,嘴角试着像七年前那样勾起斯文的笑意。
但不管怎么做,笑意中都有些苦涩。
“看不见你就安不下心,还是想来找你。”
谢怀晏已经很多年没笑过了。
十几分钟前,他在客房中对着镜子练习笑容,把自己伪装回七年前的样子。
这样,云扶雨才不会觉得陌生。
谢怀晏弯着眼睛:“我睡不着,想进去坐坐,可以吗?不会打扰你休息。”
“可以倒是可以。”
云扶雨回头瞥了一眼室内,又看了看谢怀晏,认真地说:
“就是现在可能有点挤。”
谢怀晏跨进门,和室内齐齐望向他的三双眼睛对上视线。
谢怀晏:“”
谢怀晏开始后悔,他怎么就没杀了这几个对云扶雨心怀鬼胎图谋不轨的人。
现在,恰好每人都能分到一个墙角。
云扶雨实在不想看到四个人在自己面前站一整夜,让他们要么回房间,要么抱着被褥来打地铺。
四个人全都选择打地铺。
趁他们回房间,云扶雨翻窗出去,到了刚才有异常动静的草丛边。
他蹲下身,刚要伸手拨开草丛,一道金色的影子抖了一下,“嗖”地一下从草丛里窜到树后。
云扶雨:“”
云扶雨站起身,他赤脚踩在草地上,并未遮掩脚步声,慢慢走向树后的方向。
“我看见你了哦。”
树后窸窸窣窣了一阵,归于安静。
云扶雨蹲下身,再次拨开草丛,让那抹金色露出来。
金乌缩成一团,把鸟头藏在自己的翅膀下,肉眼可见地发抖。
它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像是在挡住什么。
云扶雨抱起金乌,察觉它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
云扶雨动作轻柔地展开金乌的翅膀,像展开一个被攥紧的纸团那样。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
半边的翅膀上,金羽七零八落,简直像是被拔光了一样,露出羽毛覆盖下带伤疤的皮肤,极其狼狈。
云扶雨动作顿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金眼睛湿漉漉的,鸟喙还叼着一根新生的尾羽。
它和云扶雨对上视线,一下子反映极其激烈,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拽着羽毛就要往下拔,喉咙里发出凄厉泣血一样的哀鸣。
金乌简直像疯了一样,像是和那根羽毛有深仇大恨,哪怕拔羽毛很痛,也非要拔下来不可。
云扶雨立刻按住它。
“等等!”
金乌低着头,不敢看云扶雨,慢慢松开了鸟喙,可滚烫的泪水砸在云扶雨手上。
在寒凉的夜风里,金乌的眼泪有点太过滚烫,在手心里要烙出一个殷红的圆圆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爱人如养花
阿德里安自我认知:没养好,最后导致花没了,从此再也不敢乱戳
第216章 新的契约
金乌看到了云扶雨手心烫出的印子,整个鸟一下自慌张起来,狼狈地往远离云扶雨的方向扑腾了几下。
可是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接住了它,随后是温暖的香气和柔软的怀抱。
金色的眼睛里透露出无措的意味,它不敢动也不敢跑。
云扶雨和它对视时,读懂了金乌没法说出口的含义。
金乌觉得,它现在变得很丑很丑,不想让云扶雨看到。
它很焦虑,害怕,惶恐,自我厌弃,因此拔掉了半边身上的羽毛,自己惩罚自己。
它好想靠近云扶雨,又怕自己再次伤害到云扶雨,还怕云扶雨也厌恶它
云扶雨回来了,这就意味着它替云扶雨完成理想的任务也结束了。
云扶雨可以自己去完成要做的事情。
云扶雨不想看到它。
所以它不敢出现在云扶雨面前,焦虑地藏在草丛里,偷偷看云扶雨摸另一只金乌的脑袋,又在被发现之前躲起来。
躲起来,躲到不会打扰云扶雨的地方,这样才对云扶雨好。
金乌泪水不断滚落,在云扶雨微凉的膝头小腿上烫出一连串浅淡的印子,烫得云扶雨手足无措。
在理智控制住之前,心里某个地方率先难过了起来。
在云扶雨过去的记忆里,金乌双生子中的弟弟十分爱惜羽毛。
他总是把羽毛打理得像璀璨的黄金,站在世界树的梢头展示尾羽,然后邀请小云摸摸。
他还动不动就爪踩狼头翅膀扇飞蝴蝶,战胜后趾高气扬地跑到小云面前,或者战败后可怜兮兮地跑到小云面前。
无论如何,他总是有办法吸引到小云的注意力。
他还爱带着云扶雨去人类的地盘,去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游玩,买最漂亮的小石头、花朵、衣服装饰小云。在人类的地盘学会了裁缝的手艺,就回来给小云做衣服。
金乌也是坚持到最后才离开的人。
那时金乌的身体受到污染的腐蚀,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但他怕小云独自一人留在世上害怕,硬是陪伴着小云,直到小云先一步回归世界树。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好像有很多东西都错了位。
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旦知道了,那些爱和恨就完全纠缠在了一起,几乎变成了同义词。
小云有多爱金乌,云扶雨就曾经有多恨金乌。
可云扶雨偏偏又想起来了。
千年以来尘封的思念随着记忆解封扑面而来,淹没得他透不过气。
在教廷孤单的黄昏里,圣子思念过金乌很多次。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云扶雨抱着金乌的手臂缓缓收紧,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落。
落在金乌羽毛上的,就顺着滚落下去。落在拔光了羽毛的地方,就酸酸涩涩地浸开,把金乌浸得湿漉漉的。
云扶雨把脸埋进金乌拔掉了羽毛的那半边翅膀,要将脸埋上去。
金乌无措地想要躲开,将另一边完好的翅膀递给他,可小云固执地展开它受伤的翅膀,在上面亲了一口。
小云轻声说,“乖乖的。这样也很好看。我没有嫌弃你呀,不要哭。”
可他身后轻手轻脚走过来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朝昭走过来,也蹲下来,蹲在云扶雨身旁。
视线望着金乌,眼睛里的泪水恍惚地打落在草叶之上。
他也不敢看云扶雨。
朝昭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朝昭喃喃自语:“朝晖让我换位思考,我想了很久,觉得换做是我的话,早就把我杀掉了。”
朝昭又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风声吹动树叶,哗啦啦作响,夜晚更加安静了。
云扶雨沉默地抚摸着金乌的翅膀。
过了一会,他并未回答,而是问朝昭,
“有两个小朋友对我说,逐日塔基金会设立的学校的老师很好。这些年,你和朝晖做了什么?”
逐日塔逐云基金会设立了一个教育扶持项目,项目名字叫“云朵计划”。
发起人和主要捐赠人有一系列公司,全都属于朝家产业,朝昭持有比例相当高的股份。
六年来,这个基金会规模越来越大。
如今,逐云基金会几乎在七塔的所有地区建立了学校,不论繁华偏远,全都不收学费。如果学生有需要,就提供免费食宿保障。
云朵计划和反家暴基金会、少年儿童成长基金会建立了合作关系。
任何未成年人如因遭受暴力伤害或面临生活困难前来求助,学校就将提供无条件庇护,直到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基金会在官网上公开所有信息,防范负责人挪用资金,也杜绝欺凌行为。
在这种财大气粗的推进之下,七塔的孤儿院几乎已经全都被经过严格培训的学校机构取代。
主教说,在圣子的灵魂修养好后,他会重新降生。
朝昭怕云扶雨又被偷走,或者意外出生在世界上某个不那么美好的角落,或者又被坏人打上罪人烙印,或者
太多“或者”后,朝昭越发害怕。
他怕在他不知道的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个新降生的小朋友会被人欺负。
所以朝昭建立了逐云基金会,给所有生活不那么好的小孩提供帮助。
这些学校,更像是给没钱的小孩建立的庇护所。
没有钱,那就不收学费。没有身份证明,基金会可以协助办理。没有监护人,那学校里聘请的老师就会担任监护人。生病了,基金会就出钱帮他们治疗。
哪怕遇上不负责任的父母,基金会也有足够的暴力手段。
这样的学校在大城市很容易推行,但是在越乱的地带,推行起来就越困难。
单凭朝昭自己的力量,基金会也越来越捉襟见肘。
但还有逐日塔
后来,云朵计划就变成了逐日塔的政府公益项目。
朝昭承担了监督项目执行的责任。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不是在巡视,就是在巡视的路上。
其他监督者处理问题要走程序,也有诸多顾虑。
但朝昭没有顾虑。
要是遇到恶劣的问题,他就会直接动手,动手程度取决于问题恶劣程度。
闹得最大的一次,是某个地下拍卖场涉及到了违法人口买卖,牵扯到未成年受害者。
朝昭直接拆了那个拍卖场,因此上了社会新闻。
朝昭想,等基金会覆盖七塔的所有角落,小云就是安全的
夜气方回。
待朝昭讲完后,周遭一下子有些过于安静。
云扶雨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金乌从云扶雨的语气中察觉了即将到来的转折和审判,又不安起来。
云扶雨摸了摸金乌的头,继续说:
“但是,你以前的那些错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没有办法消除。”
滚烫的泪水又从疼痛的泪腺中涌出。
朝昭的泪水滴在地上,一颗一颗,烫得灵魂都在灼烧。
他嘴唇颤抖,呼吸也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哑着声音问:
“如果我现在自杀,重新开始,下一世你会原谅我吗?”
云扶雨没说话。
绝望慢慢攀上朝昭的心脏。
他是个被审判的罪人,得不到爱人的原谅,得不到主人的许诺。
朝昭盯着地面的眼睛努力睁大,想把泪水收回去一些,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把草都砸得蔫了。
云扶雨伸手要摘掉朝昭的半边面具。
朝昭下意识拦住,又在云扶雨不容置疑的停顿中慢慢收回手。
朝昭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云扶雨,指甲在掌心里掐得要出血。
好丑。
那些伤疤好丑。他好丑。恶心的,过分的,被云扶雨讨厌的。
他自己都不愿意看见那些疤,云扶雨看到了只会更厌恶他。
他
很轻的重量突然搭在朝昭的头顶上,生疏地揉了揉他的头。
朝昭睁大的眼睛依旧在涌出泪水,可慢慢地、慢慢地,他难以置信地移动着他的眼睛,让那双不听话的眼睛看向云扶雨。
泪水止也止不住,都看不清云扶雨了。
可怖的伤疤蔓延了半张脸,就像金乌自伤羽翼一样。
七年自苦是他的刑罚。
金乌亲自拔掉羽毛,朝昭亲自用精神力刻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朝昭感觉喘不上气。
没了面具的遮挡,冰冷的空气直接触及糊着泪水的那半边脸。
决堤的泪水冲刷着脸颊,流过凹凸不平的伤疤,流过七年的分离。
云扶雨的手掌覆上他的脸侧的伤疤,擦干净泪水。
朝昭又想向后躲。
可云扶雨的手好柔软,好温暖,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泪水更不受控制了。擦了半天,眼泪越擦越多。
云扶雨说:“不要逃避。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次降生,你下一世也不会记得我。有可能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了。你想这样吗?”
朝昭眼泪一下子控制不住了,焦虑地碾着指节,仓惶地望向云扶雨。
“不”
朝昭哭得太厉害,所以他没看清,夜色中,云扶雨的眼眶也泛着湿红。
云扶雨又摸了摸朝昭的头。
细白微凉的手下移,掌心贴了贴朝昭的下颌,接住了滚烫的泪水。
另一只手上,金乌的泪水温度更高,烫得玉白的掌心微微发红。
眼泪在云扶雨手心里留下印记。
云扶雨擦干净朝昭脸上的泪水,拉起朝昭的手,翻开手心朝上。
他低声说,“我在你的手心烙过烟疤。”
就像是当初给朝昭施加这点伤疤时一样,云扶雨一只手托着朝昭的手掌,另一只手,却第一次抚摸过朝昭掌心里的疤痕。
掌心旧疤叠新伤,触感粗糙,像是硬硬的茧。
在云扶雨身亡后,朝昭又亲自给自己烙上过无数次烟疤。
攻击型精神力者太容易康复,只能不断地用新的血肉模糊来维持旧的记忆。
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茧子,是七年来巡视七塔各个地区时,留下的抓握武器的印记。
左手手背有凹凸不平的被污染灼伤的伤疤,延着手臂一路往上蔓延,覆盖了左半边脸,也覆盖了心脏。
云扶雨的手跨越了七年空白的岁月,还像新生一样柔软。
但朝昭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度过了认真工作的七年后,增加了很多茧子和伤痕。
云扶雨怀里抱着哭泣的金乌,换了个姿势,再次接住金乌的泪水。
滚烫灼热的一点烙在掌心中,飞溅起小小的晶莹的泪花。
云扶雨将掌心递到朝昭面前,给他看清楚掌心的红痕。
小小的一点红痕。
或许很快就会消褪,但它圆圆的,处于掌心正中,位置正像是烟疤一样。
一线晶莹的泪水从云扶雨脸侧迅速划过,不易察觉地落在金乌腹部。
云扶雨晃了晃手掌,说:
“这就是新的契约了。你要当一只好鸟,我会永远监督你。”
后颈的烙印,掌心的印记。
命运太荒唐,他们早已分不清谁亏欠谁,分不清因果报应爱恨情仇。
但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新的契约了。
云扶雨眼眶发红,声音清晰。
“以前的事改变不了,所以,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好吗?”
满天星辉下,二人盘腿坐在大树之旁,夜风吹动树影,发出哗哗声响。
朝昭望着那双如水洗的黑眼睛,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熟悉感突然动了一下。
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么和云扶雨一起,盘腿坐在大树下,在夜风中说悄悄话。
所以,灵魂先于身体动了起来。
朝昭身体前倾,重心前移,膝盖触地。
他的手臂慢慢环住云扶雨,慢慢收紧,把脸脉在云扶雨肩窝,嚎啕大哭。
七年的伤口夜夜鼓噪不得安宁,而今第一次平息。
云扶雨手搭在朝昭后脑勺上,揉了揉。
“明天,去把伤疤治好吧。”
朝昭失而复得,抱着云扶雨大哭。
他伏在云扶雨肩上,刚一侧头,突然发现——
怀中人后颈处光洁如新,没有任何黑色的罪人烙印。
朝昭呆呆地望着白皙纤长的脖颈,像是做梦一样,指尖极轻地从罪人烙印本来所在的位置上拂过。
不是做梦。
无法消除的罪人烙印,真的消失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大颗大颗滚出。
云扶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朝昭就又紧紧抱着他,哽咽着说,太好了,罪人烙印没了。
这始终是朝昭的心结。
他的小云不应该被任何污蔑的东西困住,即便得到了补偿也不行
等朝昭终于哭完,云扶雨回到房间,发现门口又多了三个人。
云扶雨和毫无睡意的林潮生、周柏、塞拉菲娜面面相觑,觉得今天晚上估计没人睡得着了。
第217章 生日快乐,小云
塞拉菲娜拍了拍云扶雨身上沾到的草叶。
“我确实睡不着。艾瑟拉星那边只有几个小孩守着,我总觉得不放心,所以今天先回去看看。等明天,我带着赛图尔和周槐周松来见你。对还得把消息告诉阿姨叔叔一声,他们估计担心的要命。”
云扶雨送她回艾瑟拉星。
长廊中,塞拉菲娜高挑矫健的身影跑出一段距离,又高高跳起来,冲云扶雨迅速挥动两条手臂。
云扶雨也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塞拉菲娜极其迅速地成长了起来,如今已经是个合格的统领了。
哪怕云扶雨没回来,这三个人联手将反抗军收入囊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回来时,周柏和林潮生还等在原地。
林潮生手里多了件外套。
他抬起手拢住云扶雨,给云扶雨披上外套。
云扶雨垂着眼睫,看着林潮生的手给自己扣上扣子。
反抗军的医疗条件不比军校,这双手比以前多了些伤疤,也比以前更有力量感了。
七年来,林潮生参与了无数场交战。
有的是对异变体,有的是对人类。
那么,仇恨因此消除了吗?
仇恨该如何消除?
用报复,用反击,用自我开解,用公开公正的程序裁决。
可很多时候,哪怕杀了仇人也还是恨。
这些东西是为了斩断,而非理清。
云扶雨忽然说:“你可以不用原谅。”
林潮生没说话,依旧扣着扣子,还给云扶雨拢了拢衣领。
云扶雨抬眼望着林潮生。
可那张脸上波澜不惊,喜怒不辨,很有林统领的派头。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周柏悄悄对云扶雨做了个不那么夸张的鬼脸。
周柏把手伸到林潮生头顶后方,比出两个奇怪的角,故意逗云扶雨开心。
云扶雨抿着嘴唇笑。
这么笑起来,他一下子就和七年前的云扶雨一模一样了。
周柏看见他笑了,自己也呲着牙笑。
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可面对云扶雨时,周柏也还是和七年前的周柏没什么区别。
林潮生最后还是无奈地笑了。
他给云扶雨整理好衣服,细心裹好,最后抬起手摸摸云扶雨的脑袋。
“其实我恨的不是朝昭一人,他这个人是死是活,影响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林潮生从来就没有什么心结,有的,只是从十岁开始一直熊熊燃烧至今的仇恨。
少年始终没有从那座海边的死城中走出来。
流离失所之悲,失去兄长之痛,忙于生计的不甘,面对渎职官员的愤怒。
可是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林潮生对此无能为力。
他不会处理,没法处理。
好在七年过去,林统领早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穷学生了。
林潮生想要的东西,并不是图一时之快。
等到有一天七塔成为真正平等的人类联邦,再也没有人因为官员玩忽职守而丧命,再也没有小孩子需要承担起全家的生计,再也没有学生面临强权的威胁。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林潮生的心结才能真正解开。
林潮生手掌贴上云扶雨脸侧,指腹摩挲微凉的脸颊。
“刚才我们都睡不着,就出去走了走,正好遇到主教。”
“主教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他说,圣子的生命和人类的存在方式完全不同。”
主教说,圣子的生命就像是在长梦之中醒醒睡睡。
世界树的根脉带来巨量的信息,圣子会频繁做噩梦,在噩梦中得到关于污染的预兆。
外人都觉得圣子强大而不可战胜,但只有牧师们知道,圣子会害怕噩梦,更害怕自己哪天压制不住污染。
所以圣子深居教廷,不问世事,仿佛他就是为了净化污染才降生在世上。
直到身体支撑不住,圣子就再一次回到世界树。
当时主教的语气有些难过。
他说,在教廷过去的记录里,圣子刚刚降生的时候也只是一个爱热闹的小朋友。
他喜欢跑到人世间晒太阳,喜欢好看的风景,喜欢隐藏在人类之中逛街。
小云是个孤单的孩子。
主教就像个担心孩子交友状况的长辈,忍不住在云扶雨的朋友面前为他辩白。
“圣子身上肩负的重担远超任何人类的想象,我不希望政权纷争伤害到他。
如果有一天小云累了,不愿再过问人类的事情,想要回到教廷休息我希望你们理解他的选择。
等到那时,教廷可以邀请你们和家人一起进入教廷生活,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
或许那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但教廷的许诺永远有效。”
这并非威胁,而是承诺。
七塔的根基很难被动摇,反抗军与七塔相比是蚍蜉撼树。
主教想要尽可能地保全圣子的朋友,不希望看到圣子难过。
云扶雨眼睫颤了颤,“那你是怎么说的?”
林潮生捧着云扶雨的脸颊,眼神认真:
“我对主教说,我觉得云扶雨不会这么做。”
圣子是什么样,林潮生不清楚。
但云扶雨就是这样的人。
他坚不可摧又一往无前,只要他亲身体会过制度的不公平,就一定会去努力改变。
与身份无关,与谋划无关。
林潮生极其确定,云扶雨就是会坚定地走下去。他绝不会放任平民置身水火。
云扶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亮晶晶,像个小动物一样,轻轻地在林潮生心里撞了一下。
林潮生心里柔软,抚摸云扶雨的发顶。
其实他们一开始也有点没信心。
如果真的像教廷说的那样,圣子将继承以往的所有记忆——那回来的人,真的还是云扶雨吗?
幸好。
幸好云扶雨没有变,他们也没有变。
周柏和精神体大狗挤上来。
“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云扶雨被两个人和一个毛茸茸挤在中间,心脏终于安定下来。
当天晚上,云扶雨的房间里共计有六个人打地铺。
幸好他的房间够大。
也幸好床铺够大,才能睡得开云扶雨和一大堆毛茸茸。
黑狼卧在左边,豆豆眉大狗趴在右边,两只金乌变小后一左一右窝在枕头旁边。
云扶雨鬓发上停着一只小蝴蝶,手腕上缠着一节绿色的枝条
总之,除了云扶雨以外,没人睡得着。
*
顾长明有点生气地点评:
“已经完全变成动植物园了。他们就一天也等不了吗?非得打扰圣子休息。”
这群人客房也不住,觉也不睡,只顾着挤进圣子的房间,搞得顾长明想找圣子单独谈一谈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主教笑呵呵地行了一步棋。
“年轻人嘛。”
顾长明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有反抗军的事。你还说什么让反抗军的人搬到教廷看吧,我就说了不可能,小云很有脾气的。以前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教廷,只要他愿意走出去,那就什么事都能做到。”
主教依旧笑呵呵,一语道破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指了指棋盘:
“你要输了。”
顾长明:“”
主教:“教廷重新开放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了?”
这是圣子的要求。
重新开放教廷,邀请七塔各方势力代表前来参加商谈会议。
一是为了处理反抗军与七塔联盟的关系,二是为了重议宗家旧案。
这两件事共同导向了第三件事——教廷立场的改变。
从此以后,圣子不再隐于幕后,而是以人类的身份走到台前。
不论如何,七塔联盟必然迎来巨大的变革。
顾长明:“出不了问题。七个辖区里有四个都死心塌地追随圣子,两个暂未表态,只有恒金塔不太高兴。”
毕竟反抗军最先拿恒金塔开刀,给金家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顾长明又说:“圣子大人今天一早就跑去了反抗军的领地。他没说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主教微微叹了口气。
“比不上最强的时候,但未必是坏事。这么多年了,他总算能轻松一些。”
根据教廷内部的记载,随着圣子年龄增长,他的力量和记忆将会同步恢复。
代价则是圣子的情感越来越淡漠,身体也要承担更大的压力。
在前人的记载中,圣子清冷疏离,是遥不可及的月光,教廷背后的守护者。
千年的时光冲刷着圣子的感知。
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学会了游离于现实之外,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一切。
所以,云扶雨如今的状态,绝对不是圣子的完全体。
如果要类比人类的话,完全体圣子就是著作等身的学者。
云扶雨则是失忆后的学者,手上拿着厚厚的学位证,却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些研究成果。
过去的记忆太沉重,沉沉地坠在记忆之河的河底。
如果云扶雨想,他依旧可以走过河滩,让过去的记忆把自己淹没。
但现今只有一块大石头,能将圣子托出水面,让圣子得以休息。
这块石头,就是普通人云扶雨的记忆。
*
在教廷中休整一夜后,云扶雨简单安排好眼下的事务,暂且稳住局势,阻止恒金塔和反抗军之间一点即燃的冲突。
宗先生被扣押的消息秘而不宣,因此,反抗军内部暂时没有动乱。
在这之后,云扶雨挑选了一大堆礼物,随周柏和林潮生前往艾瑟拉星,去见一见林阿姨和周柏父母
艾瑟拉星,反抗军占领区,一处三层小楼。
艾瑟拉星的冬季阴雨连绵,今天却是个罕见的晴天。
阳光从玻璃花房的房顶穿下来,照得架子上的蔬菜暖洋洋,也缓解了摇椅上的人的膝盖痛。
林阿姨坐在摇椅上,戴着眼镜,手中正在织着毛衣。
这个玻璃花房是周柏和周槐亲手搭建起来的。
反抗军的占领区处于封锁中,资源并不丰富,就连这个小楼都是大家一起东添西凑、修修补补,才成了如今这种可以称之为家的样子。
占领区内的工作强度比较高,林阿姨身体弱,平常就在花房里种种菜,负责一大家人的衣服制作和缝补,偶尔准备三餐。
周槐、周松、赛图尔,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因为加入了反抗军,他们的学业只能暂停
但学习不能停。
恰好,学习就是林潮生的强项。
平常林潮生负责给他们布置学习任务,周柏和塞拉菲娜则轮换着担任体术老师。
可以说是非常严格的小班制了。
几个小孩叫苦不迭,受伤了就往林阿姨这里跑,
林阿姨每次都笑呵呵地帮他们涂药,摸摸头安慰他们。
其实林阿姨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很努力,根本就不是怕吃苦的性格。
他们只是怕林阿姨孤单,所以隔三岔五就跑来打扰她的织毛衣进程。
其实以前林阿姨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有加入反抗军的一天。
虽然她不参与什么行动,但哪怕只是来到这里生活,也很好。
大家苦中作乐,依旧很开心。
花房中架子上的绿叶菜在阳光下闪动晶莹的水光。
林阿姨手中不停,想着今天哪些菜可以摘了,思绪慢慢放空。
如果小云在
要是小云在的话,就更好了。
门口突然传来响动,很轻的脚步声往里走。
林阿姨以为是谁执行完任务回家了,一编织毛衣一边远远问道,“回来啦?”
脚步顿了顿,朝着花房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又有点犹豫地停下来。
“林阿姨”
音色清澈,语调柔软。
是熟悉的曾经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林阿姨毫无准备的地回过头,毛衣针一下子掉到地上。
来人黑发黑眼,雪白的脸颊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一些,微微抿着唇,有些局促的样子。
林阿姨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她放下毛衣站起身,差点摔了一下。
“你你”
云扶雨赶紧过去扶着她。
“我没事,我没死,现在很健康。”
林阿姨眼眶迅速红了,抬起手摸摸云扶雨的脸,摸摸头,顺着肩捏捏胳膊,上看下看。
确认云扶雨身上没有受伤后,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泪水迅速模糊视野,林阿姨都看不清云扶雨的脸,也说不出话,只能手上紧紧拽着云扶雨,唯恐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幻觉,生怕一松手云扶雨就不见了。
当初云扶雨离开的时候,几个孩子伤心至极。
林阿姨无法多问,只是后来慢慢知道,云扶雨是在清理污染区的时候出事了。
污染区。
林阿姨见过污染爆发的城市,那么可怖的异变体,那么难受的污染,让她时至今日都留着后遗症。
而小云就是永远的留在了那种地方。
那个柔软的、坐在她身边陪她聊天的小孩子,怎么能留在污染区里?
林阿姨接受不了,但就算哭也是自己悄悄哭。
活下来的人得往前走。
她只能把给小云准备的礼物偷偷藏起来,不让其他孩子看到了伤心。
林阿姨脸上在流泪,温暖的掌心贴着云扶雨脸侧。
云扶雨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鼻子酸酸的。
可越是确认,林阿姨越控制不住眼泪。
她抱着云扶雨,肩头都在颤,眼泪打湿了云扶雨的肩。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心疼死我了”
林潮生靠在门外。
他听得见门内的声音,慢慢顺着门板蹲下来,抹了把脸。
周柏和塞拉菲娜站在两边,默默挤了他一下
到了晚上周柏父母回家的时候,被夹在中间挤的就变成了周柏。
周柏父母见到云扶雨时,手上拎着的东西掉了一地,只顾得上抱着云扶雨哭。
林阿姨好不容易被云扶雨安慰好,刚躲去厨房,红肿的眼眶又忍不住发酸。
明明是好事,但看到云扶雨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大家谁也没法止住眼泪。
他们听说周槐最先遇到云扶雨,但为了制造惊喜,一直把消息瞒到现在。
周柏父母都顾不上追着周槐弹脑门了,只顾着拉着云扶雨左看右看。
林阿姨擦着眼睛,出来劝他们别哭了。
“小云回来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做顿大餐庆祝一下”
大家这才恍然发觉天色已暗。
周柏父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云扶雨说“瘦了这么多,可得好好补补”,一边往厨房里走。
外面天黑了,寒风阵阵。
而朴素的三层小楼内布置得舒适温馨,灯光明亮温暖。
林阿姨和周父周母全都挤在厨房里。
周柏也想做饭,最后被赶出去陪云扶雨。
客厅里,周松洗好了水果端到桌子上,冲云扶雨腼腆地笑。
他长高了一些,眼尾和精神体一样微微下垂,看上去脾气很好。
赛图尔正把之前做好的点心拿出来,一一摆盘。
云扶雨第一次见她本人。
和塞拉菲娜完全不同,赛图尔的气质居然可以用斯文安静形容,她长得很高,冷漠的神情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腼腆。
林潮生和塞拉菲娜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中间夹着云扶雨。
他们两个正盘问周槐的任务记录,深究她是怎么在执行任务期间被恒金塔的人盯上的,怎么就差点被活捉了。
周槐面无表情,但云扶雨清楚地看见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疯狂地往自己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
云扶雨爱莫能助,剥了个橘子塞给她。
严厉的老师和严格的任务复盘能提高学生的存活率,这是常识,也是关乎周槐性命安全的大事。
所以,周槐任务失败的每个细节都要被拉出来分析改正,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含糊。
窗外风声骤起,阴晴不定的天气又要在夜间落雨,滴滴答答打在花棚上。
厨房里关上了门。
炖菜的咕嘟咕嘟声和新鲜食材扔进油锅的“嘶啦”声,带着香气飘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门,显得幸福而遥远。
近处是林潮生和周槐的争论交谈声,塞拉菲娜削水果的嚓嚓声,周柏手边小茶壶的沸腾声。
周柏倒了一杯花果茶,加蜂蜜和冰块兑成合适的温度后塞到云扶雨手里,然后挤开周槐坐下。
云扶雨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
熟悉的香气自舌尖蔓延开,熨帖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四肢,浑身的毛孔都暖洋洋的。
云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
时隔七年,他和队友搬到一起住的梦想突然就一下子成真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甚至比梦到的还要好,圆满到有种不真实感。
耳中的声音轻轻敲动鼓膜,满足感连接心脏,一下一下冲刷着全身。
在这格外有安全感的声音中,云扶雨困意渐生。
他慢慢陷进沙发柔软的靠枕里,闭上了眼睛。
七塔盟誓仿佛在嗡鸣。
金色丝线时隐时现,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温柔地牵扯着灵魂。
最后,在声响中慢慢隐去。
曾经束缚着圣子的盟誓,如今却并未困住云扶雨。
他是云扶雨。
不是因为改名换姓,也不是因为七塔的系统里登记了这个身份的存在。
对于七塔盟誓来说,云扶雨,芬里尔家小少爷,周云,这些身份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
姓名、外貌、身份登记,这全都是形式上的改变,瞒不过灵魂之间的约定。
重要的,是云扶雨认为自己是谁。
云扶雨和外界建立了联系。
他是一个切实存在的个体。他有朋友,有家人,有没有血缘的父母,有没有血缘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家里给他留着一间房间,等着他回来。
他作为云扶雨,被别人记在心里。
那么,他就是云扶雨,不是别人。
他的灵魂和其他人共鸣,新的金色丝线将他和其他人的灵魂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新的盟约,意味着坚定的自我认同和牢固的社会关系。
七塔盟誓感应到了这种联系。
他不用再纠结于自己是谁的问题,答案已经确凿无疑。
他就是云扶雨。
曾经,为了保护圣子而增加的盟誓条款,却让圣子陷入困境。
又因为这种困境,圣子流落在外。
可恰恰是因为流落在外,他才能遇到新的家人,解除自己的困境。
一切都阴差阳错,又恰到好处地完满
林潮生正好对上云扶雨睁开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拎着毯子的手顿了顿。
“抱歉,吵醒你了。”
云扶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围在下巴周围的毯子,“几点了?”
林潮生:“你刚睡了十几分钟,饭还没做好。”
厨房里已经开始传出饭菜的香味。
刚才客厅里的几人怕聊天声吵到云扶雨,声音放得极其轻。
周柏:“要不先去睡一会儿?晚饭给你留着。”
云扶雨慢慢打了个哈欠后,挪了挪身子。
“没事,我不困。”
他短暂地睡了一觉,却仿佛灵魂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就在刚才,云扶雨真切地意识到,七塔盟誓对他的限制消失了
晚餐间,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前。
心终于落到实处后,大家就开始谈这些年的经过。
比如,云扶雨没在的几年里军校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路上是怎么找到了反抗军,加入后是怎么让反抗军其他成员心服口服的
热气氤氲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云扶雨缺失的七年补上。
周阿姨问:“小云,周柏说你找到失散的家人了,他们有没有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他们不知道圣子的事情,以为云扶雨就是流落在外的普通孩子。
云扶雨愣了愣。
“生日?”
以前,教廷的牧师们会隆重庆祝圣临日,但那其实并不是圣子的生日。
小果实成熟的日子每次都不同,也不能算真正的生日。
再往前追溯,世界树出现意识的时候,人类可能还在钻木取火,更不可能确认具体的日期了。
但是如果是云扶雨的话
云扶雨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林阿姨小心地问:
“是不是还得过一段时间才到生日,他们忘记说了?”
塞拉菲娜安慰他:“没事,我和赛图尔也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时候,你可以选个对你具有重要意义的日期当作生日,我们陪你庆祝。”
赛图尔点头:“其他人的生日都是一出生就确定的,但咱们可以自己挑。”
云扶雨眼睛里漾开笑意。
餐厅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像是盈了一汪星光。
塞拉菲娜说得对,他也是这么想的。
云扶雨说:“我的生日就是今天。”
今天,云扶雨切切实实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周柏笑容灿烂,“那今天就给你过生日吧!”
林潮生笑了。“嗯,是得好好庆祝。”
林阿姨四处看看,总觉得不够隆重。
“哎呀,这——也没提前准备”
周母也责备地推了推周柏:“你们要是早几天说小云回来了,我们肯定得好好布置一下。”
其实桌子上的晚餐已经竭尽可能的丰盛。
他们忙活了半天,总觉得这个应该炖了给小云补补,那个应该烤了给小云补补,最后几乎把冰箱搬空了。
云扶雨弯着眼睛,拦住起身要去再加几道菜的周柏: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准备别的。”
最后,大家给云扶雨做了一个小生日蛋糕。
林潮生挑选出形状最完美的面包,周柏负责挤奶油裱花,塞拉菲娜插上小蜡烛。
几个已经长大的小朋友给面包装饰上果酱,在盘子里写上“小云生日快乐”。
林阿姨把这些年里偷偷给云扶雨织的帽子手套拿出来,当作生日礼物。
周柏父母趁这段时间跑到厨房里,又给云扶雨单独下了一碗长寿面。
在大家的簇拥中,云扶雨闭上眼睛许愿,合起的手掌抵在额前。
他郑重地想,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小云。
云扶雨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小云!”
“小云哥哥生日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生日!”
作者有话说:
小云动植物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18章 觐见圣子
马上就要到了各方势力前往教廷觐见的日子。
这次的与会名单上,“反抗军代表”赫然在列。
能允许反抗军进入教廷,就已经是一种特殊信号。
因此,恒金塔,谐鸣塔,白星塔,这三个辖区的掌权者,默契地进行了一次内部远程会议。
金家现任家主金宣,是个极有压迫感的女人。
金家内部混乱,金宣力压所有兄弟姐妹和旁支上位,雷厉风行地把恒金塔的权力收回手中。
在她手里,恒金塔的发展比二十年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金宣绝对不会让反抗军全身而退。
邢兆崇笑呵呵地说:“圣子好不容易回来,恒金塔一点礼物都不送,这不太合适吧?”
谐鸣塔邢家现任家主邢兆崇。
他年轻时就稳重,如今更是锋芒圆融。
金宣:“如果是圣子想要,那别说是一个落后星球了,就算是中央星,恒金塔也送得起。但艾瑟拉星不能送给反抗军。”
金宣的语气着重强调了反抗军几个字。
伊琳娜?瓦连京娜?勒沃瓦的手指缓慢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如果反抗军独立建邦,那等待人类的将是无穷无尽的内战。圣子不会希望看到这种局面,一定会从中调和。”
金宣冷笑:“但反抗军一定会要求独立。”
扯大旗的事情,金宣再熟悉不过。
在谈判的最开始,反抗军必然会坚持独立。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七塔这里撕咬下最大的利益。
伊琳娜:“看在圣子的面子上,反抗军可以编入七塔,艾瑟拉星就设为特别管理区。他们想折腾什么,就让他们去折腾,总归掀不起什么浪花。”
邢兆崇笑着说:“我也这么想。但是,据说圣子的亲和力很高。”
他只抛出了这么一句话,便没继续往下说。
金宣:“”
伊琳娜:“”
金宣:“提前说好,谁也不能一上来就退让。”
圣子的存在对外保密。
但各个家族的历任家主、继承人、直系血亲,职级高到一定程度的官员,军队里表现格外优秀的战士,这些人都有资格得知圣子的存在。
从前,在圣临日这样的重大节日里,他们也有资格觐见圣子。
没人敢记录圣子的外貌特征,但用文字描述直观感受、仅供家族中的知情后辈了解情况,这样还是可以的
坦白来讲,关于圣子的资料实在是有些太夸张了。
邢家曾经有一位家主,在见过圣子一面后就茶不思饭不想。
他一生都没有寻找伴侣,自述心里已经放不下别人,只想守护圣子。
直到圣子离去后,那位家主也郁郁而终。
金家几百年前,也有任年轻家主对圣子一见钟情。
但这位不是什么善茬。
他想方设法向圣子示爱,在求而不得后,甚至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企图接近圣子,闹出了一系列事端。
教廷对此非常愤怒,以至于金家家主最后都换了人。
从记录里来看,那位家主简直像是着了魔一样。
勒沃瓦家稍微好点。
伊琳娜的曾祖母在记录中写过,曾祖母五六岁时,曾经跟随母亲觐见圣子。
她一路上都保持着克制而冷漠的表情,处处遵守礼仪,结果幼年精神体白狮自己忍不住跑到了圣子面前,去扑圣子小腿。
当时她十分窘迫,觉得给家族丢脸了。
结果圣子弯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世界树下,还摘了一片叶子送给她。
圣子告诉她没关系,说她很有天赋,还夸她的精神体十分勇敢。
年幼的祖母小朋友当时就不想回白星塔了,非要在教廷住下。
曾祖母说,圣子实在是个很温柔的长辈。
他身上有种特殊的亲和力,让人一见就心生信赖,忍不住想要靠近。
据说,正是因为世界树的亲和力太高,所以普通的精神力者完全拒绝不了圣子。
教廷当年选择对外隐瞒圣子的存在,也有这个原因。
金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记录有夸大的成分。
“应该不至于吧?”
金宣没见过圣子,只看过云扶雨的资料。
怎么说呢如果换成她的话,哪怕圣子再有魅力,她也不可能同意反抗军独立。
毕竟前者是不管事的顶头上司,后者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但以防万一,不能只让反抗军在圣子面前打感情牌,他们也得做好准备。
金宣问邢兆崇:“你弟弟是圣子的校长,让他一起去觐见圣子吧。”
邢兆崇的弟弟,正是第一军校的校长邢兆远,怎么也算是云扶雨曾经的长辈。
邢兆崇揶揄:“表的。你亲弟弟是圣子的同学,怎么不让他一起?”
金宣嗤道:“带他没什么用,亲弟弟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况且金闵比我小二十岁,都能当我儿子了。”
金宣看向叶琳娜:“对了,你女儿不是圣子的学姐吗?”
叶琳娜的女儿,维罗妮卡?叶琳娜?勒沃瓦。
在圣子就读于军校的最后一年,维罗妮卡是桂冠十席第五席。
但当时她已经五年级了,和云扶雨不太熟。
叶琳娜:“”
*
两日后。
到了七塔各方觐见圣子的日子。
钟声回荡在教廷中。
空灵的回响越过广阔的绿茵,越过教廷建筑,越过广阔不见边际的森林,传遍每一片遥远的水域。
这是迎接客人的钟声。
周槐声音兴奋得要命,又努力压抑着音量。
“这边这边!”
她速度极快,“嗖”地飞快跑过白色的长廊,一路往牧师指路的方向奔去。
塞拉菲娜和赛图尔跟在后面。
周松和牧师则处于队伍最后,压根追不上周槐的速度。
“慢点跑!”
周槐可太兴奋了。
今天将会有许多贵族前来觐见圣子。
各辖区的执政官、驻地的最高指挥官、七塔议会的代表人员
这些上层人中的上层人,全都得等在他们后面排队。
长廊曲折,凉风畅快。
她穿过白色的长廊,视线掠过庭院中浅浅的水域和庭外广阔的绿茵。
周槐一路走一路惊叹。
直到远处藤蔓遮挡的长廊中透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一人身姿挺拔纤细,身穿白袍,慢慢从廊中走出来。
云扶雨转过拐角便望见一行人,脸上浮现清浅的笑意。
“你们来啦。”
这身长袍不是逐日塔式样的宽松长袍,反而将腰间收得十分窄,精致繁复的银线刺修隐于珠光白的布料中,衣扣也是小小的暗银色珍珠。
袖子和衣摆倒是十分飘逸,风扬起时飘飘欲仙。
他穿一身浅淡的颜色,反倒更显得肌肤氤氲着细腻的光泽,乌发如墨染。
行走在阴影中,简直像是一抹剪下的月色。
不管见到几次,周槐都忍不住感叹一下,竖起大拇指。
云扶雨刚顺手抬起手揉了揉周槐的头顶,就听到周槐说:
“哥,你的裙子好好看。”
云扶雨:“不是裙子”
周柏走上前,敲了一下周槐的脑壳。
“别光夸衣服啊。”
周槐嘿嘿嘿笑:“人也好看。”
云扶雨悄悄用手臂肘了一下周柏后腰。
周柏呲着牙任他戳,“又没说错,本来就好看。”
云扶雨望向周槐后面刚刚赶来的一行人,感谢带路的牧师。
“辛苦了。”
塞拉菲娜一手一个,趁他们不注意,一下子把周松和赛图尔两个人推到云扶雨面前。
“过去吧你!”
周松和赛图尔猝不及防,踉跄了三两步,眼睛睁大地停在云扶雨面前。
明明两天前还一起给云扶雨过了生日,但这两个小孩第一次来到陌生的教廷,又腼腆局促了起来。
云扶雨失笑,有种看到大动物把小动物叼到面前的感觉。
他抬起手,也一手一个,友好地揉了揉弟弟妹妹的头顶。
今天的仪式十分重要,教廷会正式宣告圣子归来。
不少牧师出身贵族,负责对接仪式的礼仪事项。
有牧师提前询问过反抗军代表的衣服尺码,说教廷会负责为他们选择合适的礼服。
手工量身定做是来不及了,但合适的成衣也可以。
但周槐和赛图尔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周槐不想把自己困在礼服里。
好看是好看,但总有种被迫接受贵族社交礼仪的憋闷感。
他们致力于废除贵族制度,难道还要让贵族认可他们的穿着打扮吗?
再说了,什么社交礼仪都没武力管用。
所以,反抗军的代表都没有穿礼服,而是穿着作战时的衣服。
云扶雨很欣赏她的计划,也想加入不穿礼服的行列
但牧师们为了圣子的礼服选哪套而吵了个通宵,等云扶雨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好了。
云扶雨看看牧师期待的目光,看看顾长明偷偷把其他衣服收走的行为,最后还是穿上了礼服
算了。
毕竟他今天还得代表教廷出面。
*
在连绵不绝的悠远钟声中,牧师们开辟通道,迎接七塔的各方代表进入教廷。
教廷前广阔的草坪上,一个个身影恍然浮现。
阿德里安是第一个。
他对教廷的道路已经熟稔于心,平稳的脚步在迈进教廷后越来越快,既轻快又急促。
他想见云扶雨。
分离的三天里,阿德里安度日如年,已经无法忍受更多的离别了。
教廷的回廊太长,最后阿德里安干脆跑了起来。
风扬起他的衣角,吹起头发,时光渐渐倒退回他不是家主的时候,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要去见爱人,贵族的礼仪抛在脑后,只想跑快点,再快点。
黑狼从精神域中跃了出来,轻捷无声地落地,期待地奔向云扶雨所在的方向。
回廊终于到了尽头。
视野陡然开阔,巨大的繁茂的世界巨树出现在眼前。
树下,白衣的人影背对着他,正仰头望向树冠,周身仿佛在发光。
云扶雨闻声转过身时,山林草木的气息一下子将他拥了个满怀。
阿德里安紧紧抱着云扶雨,左手环着腰,没戴权戒的右手很轻地托着云扶雨的后脑。
阿德里安的眼眶又酸了起来,低声说,
“我好想你。”
云扶雨任他抱住,也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黑狼的脑袋努力塞进云扶雨手掌底下。
趁没人看见,云扶雨使劲搓了搓黑狼的头顶
朝晖和朝昭一起前来。
一路上的牧师纳闷地看着这两个人。
他们是商量好了吗?
怎么全都是跑着去面见圣子?
其实只是因为,在云扶雨面前,贵族的身份已经不再重要。
一路越跑越快,扔掉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权力、钱财、声名、功勋
人说在生死关头才能看明白自己最想要什么。
对朝晖或朝昭来说,和云扶雨的死别更甚于死亡。
分别不是七年,而是七年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实在是太漫长了。
以至于他们有过多的时间,拷问自己千千万万遍。
答案已经十分明了。
如果家主的位置能换回云扶雨,朝晖或朝昭都会拱手奉上。
如果七塔所有家主的位置能换回云扶雨,他们会当即计划夺权。
思念与分离已经足够难熬,所以,能有幸重逢的日子里,他们绝对不要再和云扶雨出现任何嫌隙。
这一次,树下的云扶雨望向他们,眼里含笑,已经提前张开了手臂
谢家家主谢怀晏和代理家主谢聿容一道前来,觐见圣子。
在谢怀晏被软禁期间,谢家青黄不接,群龙无首。
代理家主谢聿容并不算多么出类拔萃,只是为人中庸稳重,适合维持局势,这才担任了代理家主。
七年来,他可谓是遭受了各方势力的刁难,也没少去软禁的地方拜访,把解决不了的问题递到谢怀晏面前。
谢怀晏脚步走得相当快,落后半步的谢聿容已经要跟不上了。
然后,谢聿容此生第一次看到家主失态地在长廊里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谢聿容跟着跑在后面。
虽然他知道家主暗恋圣子,但马上就见到了,至于跑这么快吗
越过长廊,昏暗的视野骤然明亮。
温暖的阳光穿过巨大的树,阳光斑斑驳驳,于绿影间洒下。
真是奇怪。谢聿容想,它这么高,刚才在教廷门外的时候,却完全看不见它。
光映摇曳间,身着白衣的圣子立在树下。
阳光似乎偏爱他,映亮纤长的睫毛,圣洁到让人不敢接近。
一时间,谢聿容的脚步顿住,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上前。
谢怀晏的脚步却停都没停,跑进光里,一下子抱住了云扶雨。
圣子抬起手,环抱住家主的肩头,脸上分明露出了极其浅淡的笑意。
谢聿容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不是暗恋啊?
七塔的其他地区,白星塔的勒沃瓦家,恒金塔的金家,谐鸣塔的封家,家主依次前来,行至云扶雨面前,行吻手礼。γυе謌
接下来,旁支家族陆陆续续抵达教廷。
兰斯洛特和崔觉是一起抵达的教廷,一路往云扶雨的方向狂奔。
在见到树下的人时,瞬间就红了眼眶。
云扶雨一眼便认出了兰斯洛特。
但旁边那个人,云扶雨竟一时没敢相认。
肤色微黑,寸头,即便身穿礼服也透着几丝凶戾,但脸上更明显的是沉稳。
就是这么几分沉稳,和过去大不相同。
他呆呆地看着云扶雨。
眼泪从无到有只需要一瞬间,“唰”地一下哗哗淌出来,表情中的沉稳烟消云散,嘴都瘪了
现在云扶雨确认这是崔觉了。
崔觉眼泪汪汪。
他觉得太丢人,可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幸好其他家主已经先行去了议事处,除了兰斯洛特以外,没有人看到他哭得这么狼狈。
而且兰斯洛特也在流泪,所以不会有人说出去。
等云扶雨拥住他们两个的时候,崔觉又想,说就说吧,哪怕他哭成傻子的照片被人传到星网上,他现在也要抱着云扶雨哭。
最后,云扶雨干脆坐在了世界树前的草地上。
两只毛色不一样的巨狼精神体把头拱进他怀里,哭得嘴筒子抽抽。
崔觉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你肯定没死。兰斯洛特成天背着我们偷偷哭,我发现了好几次”
兰斯洛特不哭了,揍了崔觉一拳。
兰斯洛特眼眶发红,握着云扶雨的手。
“叶从简这些年做的很不错,你挑下属的眼光很好。你之前设立的基金会一直保留着,还有你在会馆里的房间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一起回去看看吧。”
*
会议在教廷的议事厅中举行。
议事厅保留着七塔建立之初的样子。
云扶雨缓步走上白色石质的阶梯,行至最高处,垂眼看向坐在熟悉位置上的阿德里安、谢怀晏、朝昭和朝晖。
所有人都望着圣子,起身行礼。
恍惚间,时间跨越千年。
云扶雨一时间有些神思不属。
他回想过去的时光时,总觉得记忆蒙着一层雾,既蒙住了故人故事的面庞,又阻隔了过去的悲伤。
直到这一刻,云扶雨身处熟悉的位置,望见熟悉的脸,被蒙住的酸软才缓缓侵蚀那层薄雾,透到实处来。
故人故事,历历在目。
那些鲜活的、意气风发的,骄傲的、腼腆的,人类的、精神力者的友人的,爱人的
那么多含笑的面庞,离得那么近,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满场寂静,圣子恍然回身,指尖空落落地收回。
在这安静的一刻,孤单突然像小石头抛进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早就过去一千年了。
七塔建立时的故友尚且还历历在目吗?
圣子在最高处坐下,众人也跟着坐下。
云扶雨自认为云扶雨。
可云扶雨眼里看到的,到底是如今的他们,还是前世的他们?
幸好会议要开始了,暂时阻止住了云扶雨的思绪。
主教和十位祭司在圣子前方更低的阶梯位置上坐下。
主教和蔼地说:“临时召请各位前来教廷,感谢各位出席。”
“各位在会议之前已经知道,圣子失踪案的主犯之一,乌利斯,也就是反抗军的上一任首领,如今已经被抓获,并被关押在教廷内部。”
“反抗军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因此今天圣子召集诸位,商议七塔与反抗军的未来。”
照理说,这种事情应该由七塔议会负责。
但毕竟议员们也是传达掌权者的意思,与其走麻烦的流程,不如直接把他们都叫到教廷里,关起门来开诚布公地商谈。
金宣神情严肃,看了一眼云扶雨,又看向反抗军。
“我不支持保留反抗军。”
“二十年前,艾瑟拉星是恒金塔最混乱的星球之一,也是典型的低价值星球。
是我带人整顿星盗,艾瑟拉星才能维持治安。
如今反抗军违法占领艾瑟拉星,还煽动民众对政府大楼发动恐怖袭击,导致S城遭受停工停运等种种经济损失,造成的危害不计其数。”
“反抗军只会让七塔陷入动乱,绝不能留。”
金宣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语气稍微缓和。
圣子的亲和力确实很强。
某种意义上,她对着圣子说重话的时候会有种很别扭的感觉,所以她是看着反抗军的方向说完这些事情。
“您是圣子,不要说艾瑟拉星,整个恒金塔都无条件追随您。但我要对恒金塔的居民负责,不能将管辖区的领地让给恐怖分子。
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恐怖分子”这四个字就完全是污蔑了。
艾瑟拉星S城事件并非由反抗军组织,而是民众自发进行,只不过被扣到了反抗军的头上。
云扶雨特地留意了一眼反抗军那一边。
本以为周槐这些小朋友会忍不住辩驳,结果没想到,他们在正式场合里表现得相当严肃,挺有气势。
林潮生几人更是冷静,眉头连动都没动。
于是云扶雨敛目望向金宣,语气微冷。
“我了解了。但在艾瑟拉星S城民众运动的处理方式上,我们还有很多可讨论的地方。”
为了围剿反抗军,恒金塔直接封锁了城市中的几个街区,放弃其中的居民。
这件事是云扶雨亲眼所见,恒金塔无可辩驳。
恒金塔本来可以和平解决游行,却煽风点火,推动此事愈演愈烈,刻意将反抗军定性成恐怖组织。
金宣很有手段。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就是因为雷霆手腕,她才能让恒金塔维持大范围的和平,但相应地,她并不在乎具体某个平民的生死。
在金宣眼里,用一个街区换整个恒金塔的安全,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金宣回答:“圣子大人,假如您当时没有出现,那么,需要去封锁区内作战的精神力者,将会是恒金塔的贵族。”
“反抗军前脚号称废除贵族制度,我们后脚就要求贵族出身的战士去救支持反抗军的暴民,这会让战士们怎么想?”
“没有人会愿意以身涉险去救想要推翻自己的人。恒金塔必须严肃处置反抗军,杀鸡儆猴,否则会让战士们心冷。”
主教抬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污染爆发后,教廷的牧师想要进入S城的封锁街区净化污染,却遭到了恒金塔的阻拦。
我只想说,清除污染是人类共有的事业。
不论今天讨论的结果如何,教廷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主教说得委婉,但警告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了。
金宣并未回答,而是突然看向阿德里安。
“我一直想问,这三个军校毕业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做到顺利离开中央星,找到了军方追踪不到的反抗军据点,甚至居然还越过了封锁,顺利加入反抗军?”
阿德里安神情冷漠,直言不讳:
“是我的疏漏。”
放水归放水,但具体的路是云扶雨的队友自己闯出来的。
气氛诡异地寂静了下来。
兰斯洛特不动声色,崔觉板着脸做出一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
金宣挑了挑眉,向圣子鞠了一躬。
“您看到了。在反抗军的事情上,源古塔、云崖塔、永曜塔和逐日塔一向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谐鸣塔和白星塔又鞭长莫及。
七年来,恒金塔始终孤军奋战。”
“艾瑟拉星是我的心血,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放弃S城。
但反抗军多次扰乱恒金塔边境,如果我不抓住这次机会将反抗军一举拿下,那以后该怎么保证恒金塔其他地区的安全?”
云扶雨捏了捏眉心。
勒沃瓦家族的人坐在议事庭的另一侧。
叶琳娜接过话头:
“普通人能维持平静的生活,正是因为有精神力者在污染区里冲锋陷阵。
精神力者所受的嘉奖应当配得上他们的贡献。
所以,在七塔建立时,最初的领导者才决定在居民身份等级上做出区分,以此作为激励。”
想成为贵族?
那就深入污染,以身涉险,立下功勋。
这样,不仅自己能得到丰厚的待遇,子孙后代也得到荫蔽。
邢兆崇评价:“如果保留反抗军,难免让贵族们觉得兔死狗烹,也会让战士们心寒呐。”
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邢兆崇话锋一转。
“但形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座各位所求,无非就是消弭反抗军和七塔之间的矛盾。
如果反抗军答应归顺,那一切条件可以商谈。
谐鸣塔愿意用一定利益与恒金塔交换,保证诸位继续持有管辖艾瑟拉星的权力。”
金家负责唱红脸,邢家负责唱白脸。
设置个特殊管理区,给林潮生等人不大不小的官职。
算是各退一步,给这场闹剧一个台阶下。
云扶雨了解他们态度后,视线扫向其他的人。
“其他人的意见呢?”
朝晖一直沉默,此时第一次站起身,郑重地许诺:
“朝家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一旁的朝昭显然也毫无异议。
阿德里安:“源古塔和云崖塔无条件追随圣子。”
三票支持,两票反对。
只剩下永曜塔还未表态。
谢怀晏身上覆了层冰壳子,身姿丝毫不改,神情却愈发显得冷漠。
隔着眼镜,那双黑眼睛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有一个问题。将艾瑟拉星设为特别管理区,这是否是反抗军的提议?”
当然不是。
林潮生目不斜视,语气平和沉静。
“反抗军的诉求从未改变。我们所求,是建立独立的联邦,而非依附于七塔存在。”
第219章 圣子端坐高处
谢怀晏说话毫不留情。
“反抗军如今的实力不足以应付七塔的围剿。你们敢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有圣子撑腰。那么,等到一百年以后呢?”
祭司们同意前半句,但听不得最后一句。
顾长明冷冷剜了谢怀晏一眼。
这小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一百年以后?这不是咒云扶雨吗?
谢怀晏:“如果反抗据的占领地爆发污染,你们还是要依靠教廷的援助。所以你们不可能建立独立联邦。”
这是反抗军避无可避的问题。
教廷终归是七塔的教廷,哪怕圣子愿意无条件伸出援手,终归也是寄人篱下。
独立联邦名存实亡,无非是七塔又增加了一个辖区罢了。
这个问题,反抗军早就清楚。
但谈判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不能被对方带着节奏走——尤其是在对方本身也有很大问题的时候。
林潮生反问:“你们刚才说,恒金塔从未放弃过艾瑟拉星。”
“我在艾瑟拉星居住了两年。
这里经济不发达,产业落后,平民生活状况十分恶劣。
两年来,恒金塔的封锁变本加厉,完全不顾民生,所以S城才会爆发游行。”
金宣打断他:
“是你想得太过简单了。你看到的这些,已经是恒金塔政府协助之后的成果。
艾瑟拉星资源匮乏,如果全靠当地居民自己发展,他们现在连星间航道都不会有。”
“你只盯着艾瑟拉星这么一个地区,自然觉得应该优先发展这里。
但从全局角度考虑,恒金塔已经为艾瑟拉星倒贴了太多资源。”
塞拉菲娜反驳:
“税率居高不下,通行手续费冗杂高昂,法院案件堆积如山,连免费学校都是靠逐日塔基金会设立,这也算是倒贴资源?”
金宣面色不辨喜怒。
“不收税,军费从哪出?难道也像你们一样靠抢劫星盗赚钱?
艾瑟拉星每年财政都有大量赤字,投多少钱都是打水漂,派精神力者驻守已经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论如何,这是七塔内务,反抗军没资格插手。”
议事堂从安静变得嘈杂,低声议论的嗡嗡声响起。
云扶雨闭了闭眼,在这种噪杂中深吸了一口气。
金家的人从千百年前就擅于经商,也不愧是商人。
从经济角度,金宣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果艾瑟拉星完全依靠自己发展,那恐怕连现如今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所以金宣觉得,恒金塔已经对艾瑟拉星施加了许多恩惠。
所以恒金塔觉得,艾瑟拉星忘恩负义在先,哪怕拿S城平民杀鸡儆猴也是应该的。
但这不是一场买卖。
不是一笔用数字衡量回报的交易,不是谁付出了就能得到回报,更不能拿不到回报就像是处理不良资产那样,随心所欲地处置居民的性命。
辖区的掌权者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槐和维罗妮卡吵起来了。
维罗妮卡:“你的设想或许能在反抗军内部施行,但不可能推广到整个七塔。”
周槐:“污染是外忧,贵族和平民的矛盾是内患。光盯着污染,你以为不会有第二个反抗军出现吗?你们是可以拿S城杀鸡儆猴,那第二个第三个S城,难道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处理?”
塞拉菲娜:“到了最后,污染还没来得及让人类灭亡,人类就会毁于内斗。”
维罗妮卡:“废除贵族只会加重内斗。一旦你削减贵族的利益,立刻就会有贵族拒绝帮平民清除污染。难道以后你要让平民帮平民,贵族帮贵族?”
云扶雨指节敲了敲桌面,“安静。”
争执声和嗡嗡低议声停止了。
众人仰头望去。
面容年轻的圣子端坐高处。
他垂眼望着争吵不休的人类,眉宇间萦绕着疲惫与悲悯,手掌握拳抵着蹙起的眉心揉了揉。
议事堂顶部的光束从层叠叶间滤过,洒在他的脸上,像座端凝的神像。
让人无端觉得他是有些难过的。
圣子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说:
“你们觉得,我当初帮助人类清除污染,是因为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吗?”
金家家主:“”
维罗妮卡:“”
因为圣子的这句话,议事厅内的躁火一下子被泼了捧凉水,所有人到了嘴边的争辩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也是在此时此地,场中各位与云扶雨不相熟的贵族恍然意识到——原来他真的是圣子。
资料里那个年轻人,和史料中那个存活千年的守护者,确确实实是同一位。
一时间,他们隐隐感到一种压力。
就像犯了错的年轻后辈,总会害怕在最有威望的长辈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圣子极轻地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睛。
“会议中止。有些事情,我要和诸位家主谈一谈。”
*
云扶雨将七位家主单独叫来了世界树下。
云扶雨手中捧着卷轴,敛目垂睫,细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枝叶的纹路。
千年前,他摘下了世界树最舒展漂亮的树枝,最碧绿宽大的叶子,最柔韧纤长的新芽,将它们制作成了七个崭新的卷轴。
卷轴带着最美好的祝愿,祈求这个崭新的、共属于人类和精神力者共同的联盟,能顺利平稳地走向漫长的岁月。
千年过去,承载七塔盟誓的卷轴,也已经陈旧了。
云扶雨拂了拂长袍,靠着世界树,跪坐在草地上。
他像是长辈那样拍了拍身旁的草坪,示意其他人也坐过来。
朝昭和谢怀晏一左一右靠着云扶雨,阿德里安和朝晖坐在云扶雨对面,围成一个小圈。
金宣、叶琳娜和邢兆崇不太习惯靠得这么近的交谈方式,但毕竟是圣子的要求,他们还是走了过来。
在树影之下,微风阵阵吹来。
圣子收起卷轴,整理好,这才认真地望向众人。
“我会带你们看一看污染的本源。看完之后,请你们重新告诉我答案。”
话音落下后,那阵微风变大了。
周围的景物骤然隐去,大风止息,气流又向着反方向吹去。
日月星辰飞逝而过,河流逆流而上,遮天蔽日的大树收回成小小的树苗,时光轮转回过去。
他们依旧坐在原地。
视野之中,天空之上一侧明亮,另一侧黑暗,日月星辰点缀其上。
而天穹之下,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大雾。
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在奔腾的河流之上,河流水雾在它们身侧迸溅,弥漫而上。
氤氲的并非水雾,而是污染。
圣子垂目望着黑色的河流,“在这个空间里,除了教廷以外,所有地区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无数透明的、小光团一样的影子,像是露水凝结一样,慢慢出生在地上。
可在出生的时刻,那小光团却被黑色的斑点依附着。
有的多,有的少。
最多的那些,几乎一出现就是黑色的光团。
污染越多,光团看起来就愈发沉重,仿佛全身都被那黑泥拖累着,难以移动,只能慢慢地挪。
它们看起来累极了,走都走不动,挪一点点就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圣子说,“他们是新死亡的灵魂。”
疲惫的灵魂们居无定所,行无目的,只是这么慢慢挪动着,或者随风飘荡着。
偶尔有光团飘荡入河流中,便被冲刷席卷,奔腾流淌向远处。
河流冲洗掉它们身上的污染。
小光团慢慢变亮,洗干净污染,就变得轻盈了起来。
“污染产生自人类疲惫的灵魂。生前越痛苦,灵魂的黑雾就会越重,就要在河流里洗越久。
所以,污染永远没法被消除,最多只能维持在某个程度的平衡。”
在河流奔涌声中,圣子将一部分被掩盖的历史缓缓道来。
“一千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人类科技水平大幅度上涨,污染水平达到了历史最低。”
“很快人类就不再满足,出现了大规模内战。每次战争爆发,污染浓度都会骤然升高。
但在那个时候,我自己就能控制住状况。”
“直到某一天,有精神力者被掌权者抓走做实验。他们的痛苦浓烈到足以打破平衡,直接引起污染灾难爆发。
从此,再无宁日。
七塔费心费力修复了一千年,也只能将污染维持在如今的状态。”
“近百年来,以宗家的如日中天为开端,不同辖区生出危机感,各自集权严重。
污染越严重,精神力者地位就越高,军费支出便越多,税负也会越重。税负一重,平民生活愈发困难,向上走的路也越少,灵魂越来越疲惫。
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如果这么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顶层的贵族也无法独善其身。”
“直到人类走向灭亡,世间只剩下没有复杂意识的生灵,诸如普通的小动物、小树苗,它们的欲望就只是吃饱、长高、生存、延续下一代。
这是很基础的愿望,灵魂不会有太多负担。
慢慢的,污染会回到平衡状态。”
云扶雨望向三位持有反对意见的家主。
“我可以通过污染浓度的变化,直观判断族群的生存状况。”
所以,不必对他说,他们有多么努力、多么用心、多么对得起人类。
一切圣子都看在眼里。
叶琳娜望着河流,脸上神情松动。
眼前的大地漆黑一片,无数小光团深陷黑泥之中,挣扎而不得出。
他们知道灵魂的存在,却从没想到,灵魂的痛苦能以如此具体的方式直观展现在眼前。
邢兆崇捏了捏眉心:“不好意思,我需要点时间。”
云扶雨表示理解。
就在这种安静的黑色天地中,他们沉默了许久。
金宣打破了安静。
“您的意思是,如果生物的普遍生存状况提高,污染程度就会减退,所以您想通过这种方式从根源上消除污染。但您不是不能介入七塔联盟的政务吗?”
圣子笑了笑,
“对。我有我的方法,先听我说完。”
洗干净污染的轻盈的小光团被河流挤出来,跳跃着,风一吹就吹到了远处。
云扶雨伸出手。
一个刚洗干净污染的小光团跳到他手心里,轻盈地跃了跃。
云扶雨抬眼望向金宣。
“她身上的污染太重。十三年过去,总算是可以重新开始。”
金宣看了看云扶雨,又看了看光团,没明白什么意思。
可圣子那双平和宁静的眼睛望着她,说,
“利昂尼斯星战役里,你和副官带领队伍守在关键位置,将损失降到最低。恒金塔做得很好。”
金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浮现难以置信的情绪。
“这是”
云扶雨将小光团放在金宣的手里。
“你们以前是相互信赖的战友。她已经洗净污染,马上要开始新的旅程。”
这个小光团,是金宣第一任副官的灵魂。
在没觉醒精神力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好友。
金家内部势力竞争混乱,副官是她的左膀右臂,助她上位的功臣,也是为数不多的能信任的人。
当初在污染区里,副官选择了殿后。
所以金宣才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副官却是个小光团。
云扶雨又拎起几个小光团,依次放在叶琳娜、邢兆崇手中,也让他们明白小光团生前的身份。
有的是分离的朋友,有的是久别的爱人,有的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几位家主处变不惊的表情中,罕见地透露出了茫然还有世界观被刷新的震惊和不合时宜的呆滞。
云扶雨把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人的灵魂交到他们手上。
“他们转世以后,未必是贵族。”
在座的家主都是聪明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宣捏了捏那个小光团,脸上写着“这么重要的事情,您能不能早点说”。
所有人都有软肋。
他们先前反对反抗军,无非是在相较衡量后,认为得到的东西不足以弥补失去的利益。
可如果是极其重要的友人亲人爱人遭受风险,他们就学会了换位思考。
要不要改变这个世界,要不要推行变革,全看他们自己。
第220章 戒指
三位家主神情恍惚地先行离开。
云扶雨和其他四人留在世界树下。
刚才分发小光团时,并没有他们的份。
朝昭和朝晖似乎欲言又止,有什么想问的话。
云扶雨拍了拍阿德里安的肩。
“我和他们说两句话。”
云扶雨走在前面,朝昭朝晖一左一右,走到了方便说话的拐角。
云扶雨看向朝昭:“七年以前,你非要去源古塔的疗养院道歉,后来在星舰上你做了一个梦。你还记得吗?”
朝昭抿着唇,老老实实点头。
“记得。我梦到了母亲。”
那次梦境真实到难以置信,足够让朝昭记一辈子。
云扶雨微微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朝见旭的灵魂恰好洗净污染。你梦到的就是真的朝见旭。”
现在想想,怪不得朝见旭会提出那个奇怪的请求。
那是朝见旭的灵魂在帮云扶雨。
因此,云扶雨才能发现系统的端倪。
朝昭眼眶慢慢变红,嘴唇动了动,哑然失声。
原来真的见过啊。
原来那些话,不是他的幻想。
朝晖神情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云扶雨踮起脚,拍了拍朝晖的头顶。
“她也想见你,只是没来得及。”
头顶是温柔的重量。
朝晖怔怔地望进那双认真的黑眼睛里,树冠漏下的碎光在其中摇晃,温暖到像是一场梦境。
仿佛心底的某个地方被慢慢地融化。
朝晖握住云扶雨的手,抵在唇边吻了吻。
随后他俯身拂开云扶雨的额发,又在光洁的额头上轻吻。
“谢谢小云。”
朝昭眉头一皱,也迅速凑近,在云扶雨脸颊上试探着亲了一口。
经历了之前那么一遭,朝昭稍微活过来一些,正在学习着回到以前争宠的状态。
朝晖顿了顿,在云扶雨的左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云扶雨严肃的表情维持不住了:“等”
朝昭次数上落了下风,又去亲云扶雨的耳垂。
云扶雨耳朵不经人碰,一下子反射性地捂住。
“干嘛!”
结果另一边的耳廓也被朝晖亲了一下。
最后,朝晖以三次占据上风。
代价是他们都被云扶雨拍开了。
云扶雨警惕地不让他们凑近,捂着耳朵连连后退,一边揉着一边快步回到了世界树旁。
阿德里安抱臂靠在世界树的树干上。
他看见云扶雨一路小跑回来,又看见云扶雨泛红的耳垂。
阿德里安:“”
云扶雨还在揉耳朵。
他不是害羞,是耳朵很怕痒。
可在阿德里安的视角,这看起来简直像是小动物在洗脸一样。
笔直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绿眼睛中的神情。
朝昭和朝晖刚才肯定是做了些什么,但阿德里安没有问。
以前是他做错了事,才把云扶雨越推越远。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留在云扶雨身边。
所以,阿德里安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云扶雨的耳垂。
“很难受吗?”
云扶雨耳根又麻又痒,绯红蔓延到脖颈。
他抓着阿德里安手腕移开。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这群人到底什么情况非要盯着他的耳朵不放。
云扶雨捂着耳朵,神情重归冷静,又回到了圣子大人的神态。
“我是要说正事。你母亲的灵魂还在修养,很多被牵连的无辜宗家人也还没有消除掉身上的污染。”
生前的灵魂太痛苦,二十年的时光都无法磨灭。
阿德里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中。
“我杀了芬里尔家前任家主,这件事,他们会知道吗?”
他已经不愿意用父亲来称呼那个人。
云扶雨认真地望着他,回答说:
“会。他们会知道,你一直在为了重审旧案而努力,并因此感到慰藉。”
阳光洒进剔透的绿眼睛中,其中隐隐有些浮动的水光,像光柱穿透冰封湖面。
在眼眶发红的时候,阿德里安一下子移开眼神。
片刻后,他抹了把脸,神情释然,突然笑了。
阿德里安小心翼翼地向前半步,俯下身,把脸埋进云扶雨的肩窝里。
“好爱你。”
云扶雨:“”
阿德里安抱得更紧了,双臂穿过云扶雨腰间,将云扶雨的胸腹紧紧贴向自己,力气大到云扶雨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甚至是心跳。
“先别走。我只是想告诉你”
呼吸的热流打在云扶雨后颈,阿德里安说话的声音都闷闷的,有些哑。
“我真的好想你。当初我做错了好多事,伤害到了你,对不起。这七年里我没有一天能睡好。我想了很多次,如果当初我把家主继承人的位置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黑发蹭在云扶雨的颈侧。
云扶雨忍不住挣了挣,“好痒。”
阿德里安偏过头,迅速亲了一口云扶雨耳后细嫩的皮肤。
沉甸甸的温热触感突然被塞进了云扶雨的手心,宽大的手掌紧紧包握住云扶雨的手。
云扶雨手心里感受到了环状的触感。
“是戒指?”
阿德里安:“好聪明。”
他维持着拥抱云扶雨的姿势,握着云扶雨的手腕,摆弄着他的手指。
金属质地的戒指被阿德里安的体温暖得温热。
沉甸甸的重量接触到食指指尖,慢慢往里推,一直推到指根。
阿德里安将它调整为贴合云扶雨的尺寸。
戴好一个,阿德里安又从手上摘下来一个,再次推至云扶雨左手小拇指的指根。
云扶雨以为这下终于要结束了结果阿德里安还没戴完。
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两枚戒指,开始往云扶雨另一只手上套。
云扶雨:“”
他试图把阿德里安推开。
阿德里安低声说:“很快,再等一下。”
他加快动作,戴好戒指,这才松开云扶雨。
阿德里安牵起云扶雨的手,掌心贴合,小心托起。
就这样,云扶雨两只手都搭在阿德里安掌心,和他面面相觑。
纤细洁白的手上,左手食指戴着一枚暗色权戒,戒面宝石幽绿如深潭,隐约可以看见狼头徽记。
这是芬里尔家家主代代相传的戒指。
左手小指上则是一枚印章戒指,花纹繁复,包绕源古塔纹。
阿德里安托了托云扶雨的左手。
“源古塔家主的戒指。”
右手食指的权戒戒面则是黑色,戒托款式不同,在光下能隐隐看到其中透出的蛇纹。
印章戒指则是云崖塔塔纹。
阿德里安又托了托云扶雨的右手。
“云崖塔家主的戒指。”
阿德里安得出结论:“都给你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家主会议,以后家主的位置归你。”
他强调了一遍,“戒指、家主之位还有我,全都归你。”
黑狼把所有东西都叼到爱人面前,拱手让出,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溢于言表的轻快。
云扶雨茫然地和阿德里安面面相觑。
“那你干嘛?”
阿德里安一脸的理所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当家主伴侣。如果你介意,我就是家主的下属。”
云扶雨:“”
阿德里安怕他不相信,解释道:“这戒指代代相传,从七塔建立之初一直保存到现在,具有可靠的法律效力。”
云扶雨低头望着熟悉的戒面,转了转手指,左看右看,被蹭得毛茸茸的头顶都有几分凌乱。
“我知道。保存得还挺好”
戒面光华如新。
千年的岁月并没有让它黯淡,反倒让它显得更加温润。
这家主权戒确实是代代相传。
阿德里安要是能往上追溯个几十代人他就会发现,这玩意儿是圣子亲手做的。
七塔建立之初,黑狼缠着小云,要小云亲手挑选制作戒指的宝石,还得寸进尺让圣子给他设计戒托、挑选材料,最好还能亲手制作。
金乌和蝴蝶得知此事,也不依不饶地缠着圣子
最后,所有家主的戒指都是圣子亲手挑选宝石、亲手制作镶嵌,颇费了些时间。
稍有端水不平,就会有毛茸茸控诉他,趁机要求摸头。
云扶雨两只手上戴着四只沉甸甸的戒指,感觉有点沉。
他留下了右手的云崖塔戒指,将源古塔的戒指摘下,抓着阿德里安的手,依次又戴了回去。
“权力我收下了,管辖权我也收下了。至于源古塔的戒指你自己留着吧。”
云扶雨把阿德里安推回议事堂,自己又到长廊中。
谢怀晏似笑非笑地望着云扶雨。
“终于轮到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居然有些一言难尽的幽怨。
云扶雨:“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久”
谢怀晏走向云扶雨,牵起他的手,自然也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戒指冰凉沉重,亘在柔软的指根,导致谢怀晏牵云扶雨手的时候都有些阻碍。
谢怀晏眼神藏在镜片后,神色莫辨,叹了口气。
“我忘记了戴权戒,谢聿容也忘了。这七年来我被软禁,谢聿容也不容易,经常在重大会议上被针对。久而久之,需要携带权戒的场合越来越少。”
他语气很轻,像示弱一样,让人一听就想起来那不愉快的七年岁月。
这套招数太熟悉了,简直和以前的蝴蝶一模一样。
云扶雨有点怀念,眼里泛起笑意。
谢怀晏望进他的黑眼睛里,也笑。
“小云,你以前认识的人里,是不是有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
有时候谢怀晏会觉得,他明明就站在云扶雨面前,云扶雨的眼神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思念。
仿佛是在透过谢怀晏,看其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