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亡者与未亡者
遥远的星球上。
广漠苦寒的昏白雪原中,横亘着无数道可怖的黑色裂谷,贯纵大地,隔断南北通路,如同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雾将冰雪染为深黑,如同附骨之疽。
裂谷的崖壁上,有个身穿黑色战斗服的男人身影。
阿德里安攀着雪崖的崖壁,一只手紧紧按住冰崖的凸起处,青筋泛起,身体就这么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动作危险至极,任谁看了都会为他捏把汗。
下一秒,他身形往反方向荡了几分,随后用力一抛!
几个起落后,阿德里安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则的运动轨迹轻松地翻上悬崖。
他翻上崖顶,先小心翼翼地查看胸前背包里花朵的状态。
毛绒绒的白色花朵开放得恰到好处,根系被完整地挖了出来,花瓣被精神力护着,在寒风中没有半分颤抖。
阿德里安慎之又慎地将背包拉链拉上,生怕压坏了送给云扶雨的礼物。
为了找这些花,他在执行完任务后又在污染区里走了很远,寻找了六个小时,才找到寥寥这么几株。
他要赶紧赶回去。
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给心上人挑选好了礼物,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到心上人面前,眼含笑意,小小地卖个关子,突然就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礼物。
到了那时,云扶雨的眼睛会惊喜地微微睁大,唇角又矜持地抿住。
最后,云扶雨会不动声色地接过花,穿着拖鞋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溜烟地跑去移栽。
阿德里安会跟着他的背影走上楼。
听着拖鞋的声音,那将会是比打了胜仗更快乐的事情。
只要想到云扶雨,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柔软。
花开得正好,云扶雨会喜欢吗?
随着阿德里安接近污染区边缘,通讯器的信号慢慢恢复。
铺天盖地的信息涌入。
阿德里安本能地觉得不对。
进入没有信号的污染区前,他特地确定过一切如常,没有异动。
哪怕有异动,他也会在六个小时内出去,耽误不了任何事情。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信息?
阿德里安一目十行迅速浏览。
五个半小时前。
“兰斯洛特:永曜塔A城出现二级污染预警,云扶雨身处污染区内。我已出发,前往永曜塔交涉。”
“来自永曜塔中央驻地的申请:永曜塔九号驻地爆发一级污染,请求前往支援”
“请您收到消息后,尽快前往附近驻地。”
四个小时前。
“兰斯洛特:污染已经得到控制,云扶雨目前未受伤。”
“兰斯洛特:我即将抵达永曜塔。”
三个小时前。
“兰斯洛特:教廷要求我方协助寻找云扶雨踪迹”
“云扶雨失去联系,正在寻找”
两个小时前。
“兰斯洛特:世界树出现在了A城”
“【急报】源古塔驻地:世界树出现在永曜塔,教廷疑有异动,驻地召开紧急会议。”
一个小时前。
【兰斯洛特撤回一条消息】
二十五分钟前。
【兰斯洛特撤回一条消息】
【兰斯洛特撤回一条消息】
在这之后,兰斯洛特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阿德里安神经绷地一下被拉紧,几乎瞬间就冲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申请云扶雨的通讯。
可云扶雨并未接通。
阿德里安又去申请兰斯洛特的通讯——结果发送了两次,兰斯洛特都没有接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才离开了六个小时,又是一级污染又是世界树,什么情况?
第三次申请通讯,兰斯洛特终于接通。
通讯器的另一端寂静无声,只有兰斯洛特的呼吸声。
阿德里安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云扶雨呢?发生什么了?”
另一端,兰斯洛特像是试着发出声音,又被过于沙哑的喉咙噎了回去。
“云”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阿德里安浑身的直觉都在疯狂作响。
“说清楚。”
兰斯洛特一开口,声音低哑,隐隐透露着崩溃。
“小云他”
声音哽咽住了。
冰原之上,耳畔只有呼啸的冷风。
阿德里安突然生出了胆怯,不想再继续听了。
“我打不通云扶雨的通讯。你和他说一声,我给他带了礼物。”
兰斯洛特呼吸不稳,几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才哽咽地说:
“小云出事了。”
*
朝晖坐在庙宇的门前,神情恍惚地望着远方黎明的熹微。
三个小时前,他和朝昭前往世界树现身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们全都看见了世界树顶端那个小小的身影。
太熟悉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千万米外的身影,他们也能认出来
那就是云扶雨。
他们离得太远,等抵达庙宇时,世界树的虚影已经在消失。
巨树树根盘虬,笼罩了整座寺庙。
与巨大的树根相比,庙宇简直像是放在树根下方的小小微缩模型。
无数牧师和精神力者静默地守卫在庙宇周围。
几分钟前,异变体咆哮着冲上来,黑色的血液溅在他们面前,可仿佛被透明屏障拦住,无法再近一步,随即转瞬变为滋滋沸腾的黑雾,被世界树的根系吸收。
他们在极近的距离,目睹世界树的树枝如同吸血的藤蔓,凶狠地穿透所有敌人。
朝昭第一个冲了进去,朝晖紧随其后。
他们翻过层叠的树根,避开重重障碍,发疯似的往庙宇最深处冲。
那里,压制着最后一处空间裂隙。
在那里
朝晖的头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没法再继续回想下去了,牙关都开始战栗。
牧师给朝昭净化完了污染,犹豫地走过来,不知道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这位年轻的新家主。
朝晖浑浑噩噩地抬了抬手,示意下属将昏死重伤、半个身子都血肉模糊的朝昭抬走治疗。
下属走过来,低声说:
“家主”
朝晖坐在台阶上,手托着额头,脸藏在阴影里。
过了许久,他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吓人。
“出去。”
低哑的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随后便一动也不动。
下属带着所有朝家人离开了这座庙宇,给留下来的三个人不,两个人,留出空间。
活下来的,是朝晖、朝昭和谢怀晏。
而躺在参天巨树之前,那个苍白而支离破碎的身影,甚至连身体都没留下来
三个小时前,朝昭惊惶地冲进庙宇,一路狂奔到树根的最下方,发现了跪在地上的谢怀晏。
还有谢怀晏俯身抱住的,了无生息的苍白人影。
朝昭当场就疯了,要冲上去带走云扶雨。
世界树的根脉分出了一部分,扎入云扶雨的身体。
朝昭一边哭着一边想把这些该死的树根拽开,可根系融入云扶雨身上的血脉,随呼吸微弱闪烁,根本就无法分开。
狰狞的的白亮血管刺眼地遍布云扶雨全身,云扶雨就像个碎裂的瓷器,被拙劣地修补起来。
世间亲和力最高的巨树,此刻简直像个可怖的寄生物般吸收着云扶雨身上的生命力
那得多疼啊。
小云又不是土,怎么能怎么能
更可怖的是,云扶雨的身体在逐渐消散,只剩一个虚影。
朝昭甚至不能再触碰到云扶雨。
朝昭哭着尝试无数次,想把地面都挖起来,可不管怎么都带不走云扶雨。
他又去踹世界树,要砍断吸收云扶雨生命力的根系,要将那个禁锢了云扶雨的参天巨树击毁。
可一切攻击石沉大海。
世界树只是个虚影,精神力攻击穿过虚影,劈塌了它后面远处的高楼。
朝昭又痛哭着拽起谢怀晏,往死里打他,一拳一拳血肉模糊,质问他问什么小云会变成这样。
极度惊痛下,质问语不成篇,简直像是野兽泣血的吼叫。
可谢怀晏一言不发,眼中空空荡荡,望着地上的云扶雨,就像灵魂也随着他走了。
再之后,世界树愈发透明,污染和盘虬的根系一并消失,连带着地上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
朝昭彻底疯了。他拼尽全力挣脱其他人的阻拦,冲进了污染浓度远超人类肉体能接受的污染裂隙,想要把云扶雨带回来。
仅仅接触了几秒高浓度污染,他半身都被灼伤,皮肤腐蚀的伤口血肉模糊,十分可怖。
两只金乌尖锐凄厉地啼血,不顾一切地冲进污染中,最后重伤回到精神域。
朝昭重伤后还在往里追,拼命要把云扶雨带回来
朝晖目睹着爱人不明不白地消亡,最后将昏死的亲弟弟拽出来后,浑浑噩噩地走向庙宇门口。
第一步没迈出去,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地跪在了地上。
朝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想试着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来扶他。
可他站不起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云扶雨在他面前消失了,医疗舱、牧师全都救不了他。
污染明明已经没了,可朝晖眼前依旧什么也看不清,几次想爬起来,最后膝盖重重砸在砖石上
为什么他要去争夺这个家主?
如果不争夺,云扶雨就不会去逐日塔短住。
如果云扶雨不去逐日塔,就不会听到他和朝昭的对话。
如果他和朝昭的对话没惹云扶雨生气,云扶雨就不会独自前往永曜塔,就不会恰好撞上污染,就不会独自前往庙宇,就不会——
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莫名其妙的东西夺走了生命。
小云才二十岁。
二十岁,五分之一个世纪,人生才刚开始。
小云之前的人生要么在孤儿院度过,要么面对着利用他的贵族。
他甚至只去过七塔中的寥寥数个地方,只去过中央星、源古塔、逐日塔、永曜塔甚至是去工作,而不是游玩。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旅游胜地,他都没有去过。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美食、漂亮的衣服、轻松愉快的娱乐活动,他全都没有过。
为什么。
利箭将他的膝盖钉死在地面。
他想带云扶雨去很多地方旅行,讲很多睡前故事,还有很多晚安吻,还有无数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讨云扶雨欢心的小礼物。
最后这些后悔像是巨石,要死死地碾碎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头痛欲裂。
朝晖再也想不下去了。
失去伴侣的苦痛如同千万根世界树枝桠的刑罚,被穿在尖端的是他,碰不到云扶雨的是他。
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泣血的嘶吼回荡在空荡的庙宇内,极度的悲伤下,他的身体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拳头重重地反复砸在生了青苔的砖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将砖石砸的崩裂,手背血肉模糊。
可这里没人能回应他了。
泪水砸在青苔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朝晖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膝盖上沾着青苔和土,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他的手臂和背上都是伤。
牧师们默默站在他身后,帮他净化完了污染。
但朝晖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顺着手臂脉络流到地上。
下属拦住医生,摇摇头,示意他们别去打扰家主。
朝晖身侧人来人往。
他是朝家新上任的家主,顾及朝家的颜面,绝对不能如此随意地坐在这里,满身尘泥,满手血污,像个流浪汉。
但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人。
人来人往。
牧师,军人,下属,医生,抬走伤者的担架。
医生走出气氛压抑的庙宇,轻轻松了口气。
好安静啊。
城市如同失去动物的森林。
一切微末的声响回荡在城市里,显得空旷的城市愈发安静了。
平常的这个时候,城市的公共交通早已开始运转,轰隆隆的轨道惊醒睡梦中的人。
天际泛白时,街道中人声鼎沸。
飞鸟哗啦啦栖于枝梢,划破凛冽的清晨。
精神力者们搬运碎石瓦砾,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交谈声轻快。
通讯器滴滴作响,应急救援的警务飞行器声从远方传来。
这是希望的声音。
用不了太久,灾后重建工作会开始,一切将恢复如常。
除了——
一切都恢复如常吗?
有东西压得朝晖喘不上气。
熹微的天际微微泛白,被污染吓走的飞鸟群重新出现在天空中,耳畔一片寂静,城市死寂,连异变体的嘶吼都不复存在。
但是有个声音在朝晖心底嘶吼,在哭,在声嘶力竭的大喊,不成人声,语意无意,声带和喉咙的每一处都在战栗,极其痛苦极其凄惶,像是哀啼的鸟鸣,尖锐地在黎明中嘶鸣着暮色,要把喉咙血肉都挖出来,痛苦的东西连带着生命挥洒出来,扔到地上,全都砸烂——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这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在嘶吼,只有他一个人的血肉在崩塌。
在安静中,铺天盖地的痛苦普通嘶吼,震破鼓膜冲破心脏。
金乌和朝晖本为一体,在震耳欲聋的痛苦中仓皇地破灭着。
第202章 小云离开后
芬里尔家的人找上门,阿德里安披星戴月赶来。
等他赶来时,世界树连最后的影子也没有了。
他们说云扶雨就是走丢的圣子。
“狗屁圣子!是不是你们把云扶雨带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扶雨到底去哪了!说啊!”
阿德里安双目赤红,拳头重重地砸在朝晖脸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仅仅六个小时。
云扶雨应该在军校主岛等他带着礼物回去才对。云扶雨怎么可能不见了?连个证据都没有,空口无凭。哪有人死了会消失不见,云扶雨肯定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阿德里安声嘶力竭地逼问所有人,差点杀了谢怀晏和朝昭还有朝晖,被其他人拼尽全力拦下。
他拳头还在往下滴血,绝望地恳求他们说实话,许诺他们芬里尔家能给出的所有东西,金钱,权势,地位,乃至家主之位,什么都不要了,求他们告诉他,云扶雨到底在哪,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要瞒着他。
只要一个答案,只要他们说云扶雨还活着,阿德里安就会信。
换回来的只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叹息。
在人类的角度看来,名为云扶雨的年轻人是倾尽全力抹杀了所有异变体,以生命为代价,将污染损失控制在最小。
在牧师们的角度看来,圣子记忆恢复后亲自镇压污染,身体因此濒临极限,重归世界树修养。
主教亲自面见阿德里安,告诉他,圣子不会死。祂的生命如世界树般绵延不绝。
阿德里安祈求主教,他想去看看世界树。
主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同意了这个请求。
可世界树就是世界树。
神圣的巨树在另一个空间里,这里没有云扶雨。
这哪是云扶雨呢?云扶雨是小小的,柔软又坚定,头发柔软,身上有好闻的香味。
他不是树。树再神圣也不行,他不是树。
阿德里安带着花来到树下,世界树没有反应,只有风吹动它的树叶,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
云扶雨不会是一棵树。不是教廷的符号。他是鲜活的一个人。
从那之后,阿德里安没有再去过教廷
后来朝昭醒来了。他说云扶雨在前往永曜塔之前,腰上受过一次贯穿伤。
伤得很重,好长一段时间脸色都是白的。
朝昭眼里带着阴狠的痛苦,说,他是在源古塔受的伤。“我倒要问问你,云扶雨怎么见了趟下属就受伤了?你们让他去做什么了?”
叶从简被带走调查了。
这人嘴硬的要命,一问三不知,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审问的人用尽了方法,就差拷打逼供了,叶从简守口如瓶,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叶从简是云扶雨的下属,阿德里安怕云扶雨生气,不能伤到他。
最后,阿德里安颓然地坐在叶从简面前,告诉他云扶雨出事了。
叶从简不信。
他到永曜塔爆发污染后确实心里不安,发了不少消息询问情况。
小少爷一条都没有回复。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很忙,未必就是出事了。
更何况,小少爷又不姓云。
直到阿德里安把云扶雨的照片、资料放在叶从简面前,叶从简怔怔地望着上面的身影。
眼睛颜色不一样,长相也有差异。
可面庞轮廓、耳廓,身形、习惯、说话声音无一不与小少爷相同。
阿德里安疲惫地说:
“他很信任你。只是迫不得已才用了假身份。”
也是那天,叶从简才知道了云扶雨的故事。
身份是低微,隐姓埋名进入第一军校,遇到过数不清的刁难和恶意,也在战斗场受过数不清的伤。
他依靠着自己,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了军校首席的位置。
叶从简见到云扶雨的时候,云扶雨就已经很强大。所以他无从想象低谷的云扶雨。
他想起云扶雨对他说,“不要对敌人怜悯。”
那时他还以为这是贵族的勾心斗角使然,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解释。
字里行间是云扶雨的努力,像一格格的弦,视线从上而下滑动,灵魂都为之震颤。
叶从简望着照片上的人。
或许云扶雨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在许多人不知道的时候,有的萤火之微已经悄然亮起,只带时机成熟,就会成为皎如明月的引路者。
可是明月夭折了。
短短几天经历巨变,阿德里安脸色疲惫而沧桑。
“我不想毁掉他的努力,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完全保密,不会向外透露分毫。”
最后,叶从简将一切告知了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像是一尊沉默的塑像,垂头丧气坐在原地,想,他可真厉害。
估计云扶雨很高兴吧。
这可是反抗军的据点信息,哪怕七塔军队都没查出来。云扶雨要是加入了反抗军,首领的位置肯定能收入囊中。
得道者多助。他查了违法的俱乐部,帮了杨白兄妹,才能知道线索。他帮了叶从简,才有了个嘴这么严的下属。
云扶雨只得了这么点权力,就能发挥出这么多作用,他真厉害。
阿德里安笑着笑着,泪水滴在地上。
云扶雨就是没想过,自己捅自己一刀疼不疼
阿德里安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云扶雨。
朝晖也这么想。
于是,全七塔的人都知道,在永曜塔A城的一级污染灾难中,力挽狂澜、救居民于水火的,是一个叫云扶雨的年轻人。
七塔唯二的两个3S级精神力者之一,平民出身的中央星第一军校首席,甚至同时拥有两种精神力,年轻有为,容貌惊人,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偏偏具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早夭了。
无人不扼腕叹息。
云扶雨事迹的宣传铺天盖地。
他在污染灾难中剿杀异变体的身姿,他送民众出城、托住坠落的飞行器,他在联合军演中反击追杀者,他保持成绩优异的同时兼职还债
最后,定格在他在军校首席授勋仪式上意气风发,风吹扬起他的披风。
从那以后,所有平民学生的梦里里都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如同引路明灯,在众人尚不知晓时,孤单地闯入了黑暗的丛林中,开辟了一条一往无前的道路。
当他们怀疑自己选择的方向是否正确时,那个身影会站在前方,笑着望着他们。
“要加油。”模拟出来的云扶雨投影温和地笑着说,“我在前面等你。”
因此夜晚深藏心底的梦都有了坚实的依托。
可阿德里安却每天做噩梦。
每次的梦里,他都无能为力,救不回云扶雨,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醒来后,泪流满面。
黑狼也惊醒了,它猛地从精神域跑出来,浑身肌肉紧绷,脊背弓起,利爪划过地面。这是对敌人的姿态,但黑狼绿眼睛盯着的是阿德里安。
它对阿德里安低吼,彼此视若仇人。
可它和阿德里安本就是一体,哪怕拼尽全力想毁掉对方也无济于事。
它的爪子划不破阿德里安的胸膛,利齿撕不开阿德里安的咽喉,最后呜呜地哭泣着,吻部都在颤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绿眼睛肿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无事发生,又两败俱伤,鲜血淋漓。
那之后,黑狼就不出来了。
阿德里安痛恨自己,为什么他要去找该死的花。他开始怨恨那棵花,颤抖的手掌死死攥紧握住花茎。可在掐断的前一秒,他又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就像那是云扶雨的遗
遗
后面那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阿德里安喉咙堵住,他跪在花朵面前,黑暗中肩膀颤抖,最后是喉咙里遏制不住的哽咽。
这不是遗物,是还没送出去的礼物。
他要好好照顾这棵花,等云扶雨回来,把花送出去。
可第三年的时候这棵植物差点死了,阿德里安又回到冰原,把花栽进了适合的环境里,记住它的位置,每次路过污染区,就进来看一眼。
第三年的时候,阿德里安也查到了宗家的新线索。
宗家确实违背了七塔盟誓。
可圣子尚未寻回,宗家便被处置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以至于毫无翻盘余地,是因为芬里尔家家主从中推动。
芬里尔家变天了。
那个男人临死前试图用亲情打动阿德里安,就像他多年以来试图表演一个好父亲一样,令人作呕。
阿德里安亲手解决了家主。
阿德里安变得沉默寡言,更像他的母亲了。
他毕业了。
主岛上的芬里尔家会馆保持原样,一丝一毫差别也没有。
云扶雨的房间尘封着,衣柜,书桌,卧室,比阿德里安小许多码的衣服,毛绒绒的拖鞋。阿德里安拎起衣角,还是不能理解云扶雨怎么那么瘦。
打开门时,仿佛云扶雨还会打着哈欠从书房里走出来。
阿德里安在书房门口安静地站立了许久。
推开门时,只有微黄冰凉的夕阳迎接他,打在空荡荡的书桌座椅上。
寂寞的海浪声拍击着海岸,冲刷着鼓膜和神经。
阿德里安闭着眼,站在那里,假装云扶雨只是在卧室休息。
直到睁开眼,天色已暗,窗外海面波光粼粼,主岛更远的地方灯火通明。
阿德里安像是睡了一场过晚的午觉,在梦境中停留太久,醒来后天色暗沉,寂寞的房间被全世界抛下。
他站在这里,被震耳欲聋的寂静击垮。
季宣明是第一个毕业的,兰斯洛特是第二个。
崔觉和郑连川毕业了,最后,就连欺负过云扶雨的那支小队也毕业了。
学校里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新鲜血液,陌生的脸孔偶尔出入会馆一层。
这里没有再举办过聚会。
崔觉偶尔回来,在楼外徘徊。他站在门厅外,看着一切如常的陈设,走到那扇熟悉的窗户下面,并不上楼。
崔觉不敢走进去。
没几年,所有人都毕业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军校。
怎么会这么快呢?
他像是个固执地停留在不属于自己的时光里的过客,熟悉的一切都往前走,独留他在原地,
好在还有一位侍者认得他,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用晚餐。
崔觉说好,他要吃香肠。会馆里的厨师应该没有换吧?
果然没有。
大家都走了,可香肠拼盘还是以前的味道。
崔觉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拿着叉子,叉起香肠,盯着看了很久,想起当时他递给云扶雨的香肠也是这个味道。
最后他的喉咙又堵住了。
通讯器恰到好处地收到消息,家主让他回主宅一趟。
哦。家主是阿德里安。
回到主宅后,大家开会又开到深夜。
七塔分裂得很厉害,朝家谢家是内忧,反抗军是外患,芬里尔家要优先护住源古塔和云崖塔,所以案头上的事情忙都忙不完。
崔觉成熟了很多,也不怎么笑了,学着接手家族事务。
新的后辈们不知道他曾经会突然怪叫着撞开兰斯洛特的办公室大门,然后被正在问问题的云扶雨踹出去。
季宣明问他怎么把脸上的眉钉耳钉都摘了,崔觉点了点唯一一个看不太出来的唇钉。
季宣明又说,摘了就摘了,怎么还留着一个。
崔觉没有回答。
兰斯洛特没有问,但半分钟之后,他找理由出去吹风了。
继承人很忙,晚餐有香肠也是一个人吃。
不过今天有人一起加班,崔觉把打包的凉掉的香肠分给大家,油腻腻的,但没有人嫌弃。
崔觉叉着一根香肠,走到露台递给兰斯洛特,假装没看到他的神情。
哭就哭了。
云扶雨的离开带走了一些东西,众人心照不宣,像背着巨大的包袱,深受其累,又说什么都不肯放下。
一直带着这个珍重的包袱一起往前走,就像云扶雨没有离开过。
阿德里安没有吃到冷香肠。
他坐在办公室里,读一份下属的调职汇报。
他已经是个合格的家主了。
除了云扶雨的事情,没有太多事情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提交报告的这个下属,是第一年的时候调走的。
那个时候云扶雨刚走,阿德里安忙于逼问反叛军和谢家,职务上的事都交给了手下人来做。
下属便是其中一个。
这个下属出身平民,三十来岁,一向行事谨慎。
但有一天他突然在战斗场违规介入他人挑战,导致切磋变成双方斗殴。
竞技违规,影响恶劣,理应撤职。
阿德里安皱着眉,问他是什么原因。
下属说,“是我无视队友的阻拦介入战斗,这件事与队友无关。”
可队友是S级,哪用得着一个A级帮忙?
下属说,“我知道违规。但对方一群人挑战一个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不认可这种解释。
“你的队友是合格的战士,她一个人未必不能解决挑战的人。”
只是肯定会吃力,也免不了受伤。
下属说,“我知道,长官。但是我喜欢她。就算破坏规则,我也要帮她。”
阿德里安让他滚蛋。
“喜欢她就要破坏规则?没有这种道理。她根本就没向你求助,你要是不插手,这件事早就解决了。”
下属顶着一脸伤,又说,“是的长官。她不需要向我求助。”
阿德里安莫名其妙地在意起这件事,毫无缘由,居然像是在和下属争执一样。这不是他的作风。
“你比她还弱。她不需要你帮忙,你的受伤记录就是证明。”
但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个下属。
他面对阿德里安的质疑,在压迫感下解释得十分艰难,但也像在争执守卫什么一般,不肯退让。
“但她一个人站在场上,周围全是看好戏的人。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我没法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却没人在她背后那跟帮着别人欺负她有什么区别?”
轰的一声,所有坚冰牢铸而成的体系轰然崩塌,后知后觉的痛意席卷心头。
阿德里安想起来云扶雨站在战斗场里,手臂上都是血。
就因为他站得很直,阿德里安就觉得,他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阿德里安头晕眼花眼前发黑,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是了。
阿德里安想,那个时候,我应该去帮他。
第203章 七年分离
从那天开始,无数的次梦中,阿德里安站在观战平台,想要跃下去挡在云扶雨面前,脚步却被钉在原地。
他拼命地想冲破阻拦,想去帮帮云扶雨,抱抱他,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他应该挡在云扶雨面前,检查云扶雨的伤势,抱着他去校医院。
他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
阿德里安不断惊醒。
终于有一次,他终于能挡在云扶雨面前,把污蔑云扶雨的人都尽数抹杀。战斗场内一片寂静。
太好了。他终于
阿德里安回过头,云扶雨已经躺在地上,身上布满了碎瓷器般的裂缝,血泊慢慢吞没他。
阿德里安扑上去跪在地上,拼命地拽住云扶雨。
可云扶雨没有睁开眼睛,被拖拽进了裂缝之中。
从那之后,阿德里安开始失眠了。
他没有见过云扶雨最后的伤口,但朝昭说,他身上到处都是瓷器一样的裂痕。
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阿德里安不怕鬼,但他亏欠云扶雨,并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了他的亏欠。
在梦里,他梦到自己按住云扶雨,像狼类捕猎小动物那样,掌下感受到温热的心跳。
云扶雨眼眶里有泪水。他在害怕。
快松开为什么不松开
快松开!
在梦中,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看到云扶雨的脸上出现裂痕。
他发疯地想要抱起云扶雨去医院,可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着目睹云扶雨流泪,目睹他死亡。
每一次,阿德里安都晚一步,等到云扶雨开始被血泊吞噬时,他才终于能动。
他救不了云扶雨。
噩梦中惊醒,阿德里安脸上一片冰凉的泪水,精神力抵在自己的胸前。
他开始想杀了自己
现在,那个被罚违规的下属结婚了。
源古塔掌权者换届,七塔动荡,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他们两个主动申请取消婚假,新婚夫妻一起继续加班。
阿德里安鬼使神差地说,你们去旅游吧。
他这个上司支付了一个月旅行的费用,将旅行目的地发给了下属。
那是一个开满鲜花的星球,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漂亮。
这是阿德里安给他和云扶雨的旅行挑好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和云扶雨离开军校,乘坐普通的交通工具前往云崖塔。
在那艘狭窄的放不开腿的飞行器上,他们伪装情侣,遇到了那对需要帮助的父女。
紧要关头,云扶雨紧张得要命,结果一偏头发现阿德里安居然在浏览风景旅游名胜地,紧张直接变成了生气。
其实阿德里安当真了。
他知道其他人把他们当成情侣,并为此暗暗高兴。
他想要这场旅程再长一些,希望能够和云扶雨有一场真正的旅行,最好有空放下繁忙的事务,和云扶雨去鲜花盛开的星球。
云扶雨会喜欢的。
阿德里安记下了那个星球的名字。
可惜什么都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驳回了下属的加班申请,同时附上了休假通知和双人三十日游的奖金,祝他们玩得开心。
*
朝昭不承认云扶雨死了。
他接受不了这件事,经历了一段精神错乱的时期,每次见到朝晖谢怀晏和阿德里安都想杀了对方。
他出现了自残的症状。
每次异变体的灼伤愈合,第二天,他又用刀或者精神力,像画画那样,重新把伤口雕刻回去。
伤口位置深浅分毫不差,从左额角开始,以鼻梁为界,左半张脸上都是伤口。
都是没有救下云扶雨而留的伤口。
朝晖真的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里
门内传来震天动地的砸东西的声音。
“小云没死我要找他!为什么拦着我!教廷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是不是小云被他们带走你就开心了!你去找小云啊!你不找小云,我去找!别拦着我!”
朝昭精神力被禁锢住了就拿拳头砸,手被捆住了就那头去撞,眼睛赤红仿佛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血。
他的嗓子沙哑,几乎破音,像被砂纸划过。
任谁也想不到,他以前写歌的时候连辣的东西都不吃。
医务人员接近不了他,机器人靠近了就会被砸毁,只能紧锁大门,释放麻醉气体。
朝晖孤单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怪物一样沙哑嘶吼的声音。
疲惫的无力感拉着他往下坠。
他抬了抬手,让下属先走。
门口的人都不敢看朝晖的表情,纷纷避让。
朝昭这根本就是往家主心窝子里捅刀,哪里疼扎哪里。
他失去了爱人,现在或许也留不住最后一个亲人了。
世界像仇敌一样。
朝晖顺着门板,慢慢蹲下,手掌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堵住精神域中金乌的哭泣和现实中朝昭的咆哮声。
就像很多年以前,朝见旭捂住害怕雷声的孩子的耳朵。
他是家主,位高权重,光风霁月,所有谋算都藏在心里,绝不外露。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如今,连表面上的平静都在崩塌。
朝昭接受不了云扶雨的死亡,朝晖也接受不了。
从某日开始,朝昭不再发疯,而是陡然安静了下来。
医生说,朝昭无意识地希望时间回到刚遇到云扶雨的时候。
他重新留长头发,停止暴力倾向,恢复情绪平和,都是希望扮演一切没开始时,能挽回事态的自己。
医生说,这是病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未必完全是坏事。
可是再之后,平静下来的朝昭砸窗逃跑了。
他失踪了一段时间。
朝晖找到他时,朝昭在源古塔。
在寒冷的暮色中,朝昭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孤儿院门口那个冰冷的石质长椅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附近的地上早已落了一地烟头。
他察觉到了朝晖前来,却毫无反应,整个人融入了暮色四合的黑暗中,只有烟尾火光明灭。
朝昭神情游离而冷漠,机械的重复着点烟,吸烟,在掌心中按灭烟头的动作。
朝晖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深呼吸时,寒凉湿润的雪气直透肺里,苦涩的烟草味浓郁得散不开。
眼前的孤儿院早已人去楼空,院子里一片荒芜,卡通的彩绘壁画褪色,寥寥的秋千已经腐朽得不能再承担任何重量,老旧的滑梯积了厚厚的一层泥和雪,有枯败的杂草生长在其中。
这里不是云扶雨长大的地方。
根据谢怀晏所说,云扶雨并非在孤儿院长大,而是一直待在已经彻底毁掉的实验基地。
谢怀晏说,云扶雨人生的前十几年,没有从实验基地出去过一步,只在磷粉的幻境里见过外面的世界。
谢怀晏说,云扶雨小时候想去实验基地的草地上玩都会被拦着,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谢怀晏偷偷从外面带进来的糖。
谢怀晏身处七塔议会的软禁中,说这些事的时候,一边笑,一边流泪。
七塔盟誓没有判谢家违背盟约,所以教廷不允许清理谢家,七塔议会也不允许谢家倒台。
谢怀晏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阿德里安或朝晖朝昭,让他们利索点杀掉自己。
这样谢怀晏就能早点去见云扶雨。
朝晖突然也想抽烟。
他拿出一支烟,咬在齿间,烟雾袅袅。
实验基地是什么样的?
云扶雨的过去,又是什么样的?
在谢怀晏的只言片语中,朝晖已经喘不过气,仿佛自己也被困在了十几年前的实验基地里。
朝昭抽完了一盒烟,仰头靠在长椅上,呼吸中连白雾都没有,像个冷冰冰的死人。
他卷起衣袖,精神力在脸上、胸前、手臂,再次复刻出灼烧的血肉模糊伤痕,一下一下,通过这种方式来铭记云扶雨,如同赎罪。
积雪让黑沉沉的夜色更冷。
在寒风里,朝昭说: “我想死。”
朝晖没说话。
朝昭一边雕刻伤痕,一边说:“人死了灵魂会回归世界树,他是圣子,我死了,就能见到他。”
朝昭说想死,就是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
他已经等不及了。
朝晖并未阻拦,许久,梦呓一样地说:
“早晚都要去见他的。小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帮他做完吧。见他之前,总要做些好事,才能让他原谅你。”
从那之后,朝昭变了。
他戴着半边面具遮住灼伤,性格变得比朝晖还冷漠,每天的事情就是干正事。
杀异变体,杀人,杀坏人,杀该死的人。
朝昭每天都和云扶雨说话,但云扶雨很少回应他。
疯了的人才不会管什么势力平衡。
只要是云扶雨看不惯的东西,朝昭就清除。
朝昭没有保留个人财产,所有赚来的钱都用来在整个七塔范围建孤儿院和学校,以前给了云扶雨的财产,则转让给了云扶雨的队友。
可云扶雨的队友离开了七塔,对万贯家财弃若敝履。
朝昭又把这些财产拿来建更多的学校。
逐日塔基金会在七塔范围内新建立的学校,会收容一切前来求助的孩子。
这大概是整个七塔最安全的学校,没人敢做坏事。
有人想过,但事情很快被查了出来,朝昭第二天就把人的头砍了,把差点成为受害者的小孩带走。
其实他已经死了,就靠一口气吊着。说不准什么时候想开了,这口气散了,他就会去找云扶雨
云扶雨还有一些东西,放在军校里。
云扶雨的队友在等他。
他们知道云扶雨去哪里了吗?
或许知道的吧。
所以在云扶雨离开后,林潮生、周柏和塞拉菲娜才会哭着拽着朝昭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揍得他满脸是血,重重砸出去,逼问他云扶雨到底怎么了。
朝昭亲眼见到云扶雨消失,已经是一具失去了魂魄的空壳。
云扶雨的队友没有亲眼看到云扶雨消失,所经历的,是另一种不明不白的绝望。
那间C区的小房间被封存了起来。
队友们不允许朝昭动云扶雨曾经的宿舍,朝昭也不敢动,生怕破坏了什么。
云扶雨在逐日会馆住过短短的一周,他留下来的气息,就是朝昭和朝晖如今能拥有的全部。
他们守着云扶雨的东西,像筑巢那样,小心翼翼地围着,想方设法保留云扶雨存在的痕迹
还有一件事。
朝昭不肯让别人替代云扶雨的首席之位。
他说云扶雨没死,阿德里安也说云扶雨没死。
那云扶雨的学生信息就要保留。
云扶雨只是没回来。
他是为了救永曜塔居民才出事,想顶替云首席,也得看自己够不够格。
第二名的阿德里安不同意,第三名的谢怀晏不同意,第四名的朝昭也
后来他们都毕业了。
新的最强的学生只有2S级,甘愿自居第二,学生们仰慕云扶雨,依旧给他保留着首席之位,期待着他某一天会回来。
过了三年,云扶雨也该毕业了。
云扶雨还没有回来。
校史墙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笑脸被移到了对面的墙上,带上了云扶雨的名字。
只有生日,没有卒年。
大家都不相信他死了。
或者说,大家都接受不了他死了。
云扶雨离开了,又没有离开。
第一军校中永远留下了他的影子。
如今,七塔战争通史这门课,增添了永曜塔A城战斗记录。
这场战斗太独特,太过仓促,不可复刻。
有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整座城的苏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此一次的璀璨烟火,闪耀在七塔的天穹之上。
后来教授这门课的,是一位平民教授。
在上这堂课之前,教授给所有学生布置了一个作业——所有学生在上课前,都要亲自体验一遍幻境。
如果不接受,就等明年换教授再选课。
十几位具有幻境能力的永曜塔同学担任助教。
现在的七塔隐隐有分裂之势,源古塔和逐日塔几乎是在对永曜塔围追堵截。
要不是教廷阻拦,谢家大概会落得和宗家同样的下场。
军校以外局势紧绷,只有军校内部勉强算是为数不多的净土。
源古塔、逐日塔和永曜塔之间关系破裂,但有意维护军校秩序,默许永曜塔的人像以往那样正常入学。
这是云扶雨生活了两年的学校,岛上有他们的回忆。
他们不希望任何政斗波及云扶雨生活过的小岛。
可即便维持了表面的宁静,私下里的暗流涌动也停不住了。
教授站在讲台一边,在永曜塔A城战斗记录播放完毕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七年前,他也曾经在这个教室里授课。
课后讲台边人头攒动,可教授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后犹豫的那个身影,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发顶,踮起脚来后突然与教授对上视线,又无措地落回去。
像个不擅长与长辈交流的小孩,想问问题,又不敢过来。
彼时云扶雨刚刚暴露罪人身份,重返校园。
教授特地等了很久,等到其他人散去,终于等到了云扶雨鼓起勇气,走过来问问题。
教授按了按酸涩的眉心,开诚布公地说。
“我知道,你们都认识这位学长。关于他的身份,有很多传言但那些事情都没有得到证实。”
第204章 五次春天(1)
“七年前,云扶雨也坐在这间教室里上课。那时他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处境相当艰难。”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云扶雨时,他刚结束一场战斗,正被送往校医院。那时他是B级亲和型精神力者,没有任何谈得上天赋的地方。”
彼时教授只是远远和云扶雨打了个照面,望见担架上的学生身量偏小,还以为是哪个没成年就入学的学生。
“一个小时后,云扶雨就坐在了教室里,来上我的课。”
“我拜托这几位助教,带你们设身处地,体验云扶雨一路上的经历。”
“在幻境里,你们会忘记过去所学的全部知识,精神力是不高不低的B级,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奖学金,只能靠营养液度日,甚至背后还有个罪人烙印。
没有任何家人、朋友能解答你的困惑,你只有自己。”
“你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精神力水平,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能得到回报,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瞒得住罪人身份,是否真的能顺利毕业。”
“前途晦暗不明,一切努力随时付诸东流。”
“在这种环境下,你会怎么做?”
教授双手撑在讲台上。
“出于保护隐私的目的,助教们不会说出任何幻境的信息。答案只在你们心里。”
“或许你们没法复现他的战斗记录,但我希望,你们能从这场幻境中学到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不惧挫折的毅力。这才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品质。”
“如今的七塔,正需要这样的东西将人类重新团结在一起。”
风雨飘摇,晦暗不明。
这曾经是云扶雨一个人的处境,现在,它是整个七塔的处境。
而这里是中央星第一军校,七塔最好的军校。
七塔未来的方向,与在座的每一个学生息息相关。
所以,教授说:
“在这门课上,我希望你们忘掉所有内部纷争,先听完我的话,想想你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再决定你们该思考些什么。”
“人类到了命运的路口,生死存亡只在一线间,我希望你们能做出无愧于心的抉择。”
*
第七年。
又是一年圣临日。
校长轮椅停在校史墙前,久久凝望着前任首席那张明艳的笑脸。
邢校长确实对云扶雨寄予厚望,希望这个打破人类规则的孩子,能够带来一个没有污染的世界。
不光是他,其实所有教授都在关注着云扶雨,不论出身平民还是贵族。
云扶雨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和汗水才走到首席的位置,他的光芒闪耀到所有人为之震颤。
可过于年轻的生命夭折得太早。就像流星,一闪而逝。
云扶雨出事后,七塔议会为了做出弥补,宣传云扶雨的功绩,把他塑造成为人类而亡的年轻英雄形象。
至于罪人烙印,那本就是对云扶雨的污蔑,谁也不准向外界透漏半分消息。
阿德里安的脚步也驻足在校史墙前,静静望着熟悉的笑脸。
他没有说话,邢校长也没有说话。
云扶雨离开以后,七塔联盟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阿德里安已经摆明了态度。
他对七塔联盟很失望。
多年以来,阿德里安是七塔唯一一个随时待命的3S级,所有驻地只要遇到处理不了的高难度任务,就会申请芬里尔家支援。
他们只需要付钱就可。
对不缺钱的贵族来说,能用钱换命,这是再实惠不过的买卖。
阿德里安允许这种对他人实惠的买卖存在,只是因为那一丝对于人类的责任感。
阿德里安不介意他们把自己当机器用。
可以,没问题,理当如此。
这是3S级的责任,他可以承担。
但云扶雨不一样。
七塔议会明明知道云扶雨精神域时常有异动,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他没经验、没执行过任务,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派遣他一个人去一级污染爆发最严重的区域?
在云扶雨出事前,阿德里安就是接了七塔议会的委托,去巡视污染区。
人人都知道阿德里安喜欢云扶雨。
可在阿德里安离开期间,云扶雨没有得到任何支援,以至于最后孤零零地一个人倒在地上。
如果阿德里安当时没有去污染区,指挥中心也能指派其他的高等级小队,无非就是成本高些,速度慢些,出意外的几率大些。
但就是这么一念之差,如果阿德里安没有接下任务,云扶雨身边就能有人帮忙。
阿德里安就能及时拦下云扶雨,送他去安全的地方。
因此,阿德里安过去的坚持动摇了。
阿德里安以个人名义,停止了对其他地区的无附加条件紧急支援。
狼群撕咬着朝家和谢家不放,隐隐有独立于七塔之势。
没人敢惹失去伴侣的凶兽,谁敢拦着,他们就会先撕咬谁。
更何况,还有新的外敌。
反抗军
邢校长的声音打断了阿德里安的思绪,让他被迫从回忆中抽离。
“我听说,源古塔和逐日塔对七塔议会施压,要求撤下对于林潮生、塞拉菲娜、周柏三人的通缉令。”
阿德里安依旧没说话,默认了答案。
邢校长:“你怎么打算?和反抗军和平共处?”
云扶雨离开后第五年,反叛军声势增大,拥趸无数。
反抗军占据了恒金塔在艾瑟拉星的一部分管辖区,打出了“废除贵族制度、创立平等联邦”的旗号。
他们所求的东西,显然不止是共处。
可是,如今的七塔内忧外患,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攘外必先安内。
想攘外就要保住谢家,要安内就得处置谢家。
既然云扶雨是圣子,谢家的追杀就完全变了个性质。
谢家是否早就知道此事?谢家对圣子做了什么?圣子为什么失忆?谢家为什么追杀圣子,为什么不告知教廷?
此事,是否与宗家事变的后续有关?
七塔盟誓判断谢怀晏无罪,谢家也早就把证据处理得一干二净。
即便有种种疑虑,也无从查起。
宗家已经遭受了大清洗。
如果七塔再清算谢家,那么,永曜塔大动筋骨之日,就是反抗军趁虚而入之时。
到那时,指不定多少永曜塔的精神力者要去投奔反抗军。
后来谁也没想到,谢怀晏居然是第一个挥刀向谢家的人。
谢怀晏将谢家私底下干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说,谢家曾建立一个实验基地,在罪人身上进行了大量违法的人体实验。
正是这些实验,让谢家成功研究出了提升人类精神力强度的方法。
圣子就是在这个实验基地里长大。
谢怀晏交代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死。
他在软禁之中亲自整理出了罪魁祸首的名单,又亲手将自己的名字写入了名单之列。
至于谢家能不能被保住,以前的谋划是否付诸东流,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谢怀晏心力交瘁,无心再管。
他以前既想保住云扶雨,又想保住谢家内部不知情的人。
是他一拖再拖,犹豫不决,最后得到了如今的结果。
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
所以,谢家家主引颈就戮,请求七塔议会处决以自己为代表的罪人。
朝家和芬里尔家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怒气都没处发泄
阿德里安久久凝望着校史馆中云扶雨的照片,终于回答了邢校长的问题。
“我不同意七塔议会追捕云扶雨的队友。如果议会一意孤行,我会亲自阻拦他们的追捕行动。”
*
反抗军的事,还要从云扶雨刚出事的那几年说起。
林阿姨病情康复了,林叔叔情况不容乐观。
所以,林潮生请假离开学校,去陪伴父亲的最后一程。
林潮生浑浑噩噩,守了三天后,收拾好了母亲的生活物品和父亲的遗物,向疗养院中的医生一一道谢告别,陪同母亲出院,回到位于逐日塔的家
也把父亲的骨灰带回去。
一路上,林潮生眼眶发红,仿佛一个神思不属的幽魂。
林阿姨望着林潮生,心里越来越担忧。
从许多年前开始,林潮生父亲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意外之喜。
这么多年来,林潮生事事亲力亲为,并未留有遗憾。
林阿姨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林潮生应该早有预感才对。
可林潮生如今的反应,却像是遭逢巨变,难以接受。
此刻的林潮生就像个没有出口的瓶子。
痛苦的液体鼓胀侵蚀着他的灵魂,可瓶子上面没有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说。
最后林阿姨意识到了什么,抱着他的头,眼泪流下来,问他,是不是小云出事了。
瓶子突然被打碎了个开口。林潮生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切无助茫然的痛苦倾斜而出,他嚎啕大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母亲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林潮生离开了学校,寻找出路。
七塔的出路不在军校里。
他们要去寻求未来,要替云扶雨完成未完成的理想
毕业后,林潮生躲开了“保护”他的势力的监视,行踪消失在七塔。
一同消失的,还有林潮生的家人,塞拉菲娜和妹妹,周柏一家。
周柏锁上院子大门。
二层小楼在暮色中沉寂,木桩座椅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云扶雨出钱安装的防御星兽装置还在院墙上。
全家人都同意离开,妹妹没当面见过云扶雨,但是早就想拍桌子不干了。
他们是分批离开的源古塔。
以旅游的名义,其他人先走,周柏最后一个。
不能打草惊蛇,带不了太多的东西,大家就只拿了最重要的。
钱,全家福,够用几年的药物,有重要意义的小物件,弟弟妹妹的拳套,周柏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周柏还带上了云扶雨的那个粗瓷杯子。
带上这些,就是把家带走了。
周柏走上斜坡,背着行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斜坡上划出长长的一道。
他望向斜坡底下的小镇,仿佛不是将要离别生活了二十四年的故乡,只是开始一场旅行。
旅行开始时,云扶雨会从坡道的那头跑过来,扔下沉重的包裹,一路飞奔向他。
周柏走下坡道,一次也没有回头。
——————
人的一生,能看到多少次春天?
对于贫民窟因为污染而生病的人,可能有四五十次。
对于普通人,可能百来次。
对于精神力者,最多也不过两百多次。
而云扶雨在十八岁前,只见过五次春天。
方方正正的天井。几平米的绿色草地。
为了防止实验体逃跑,这里没有树。
再加上蓝天和云,这就是全部的春天。
小云的春天是方形。
“小云,来。”
黑洞洞的走廊中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几秒,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两秒,小动物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忽地一下离开藏身之处,一路小跑,哒哒哒奔向实验体376号。
“哥哥!”
实验体376号站在走廊尽头,张开手臂,脸上带上浅淡的笑意。
他精神力觉醒得早,轻松地接住了这枚轻盈又可爱的小炮弹,抱着小云晃了晃。
“猜猜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味道的糖?”
小云下巴软软地搭在他肩上,咯咯咯地笑。
“草莓味的。”
实验体376号的手环抱在小云背后剥糖纸。
糖纸轻微地剥响,声音充满甜蜜的期待。
他出其不意,直接把糖块塞进了小云嘴里。
小云酸得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糖又变甜了。
实验体376号笑着说,“小云猜错啦,罚你今天陪我去海边玩。”
走廊的尽头隐隐透出光。
那光与走廊中的暗沉相比显得刺眼,明亮的光线穿过长廊,露出一角绿色的草地。
刚才,小云就是趴在那个门边,像个警惕的小动物一样,欣喜又遗憾地眼巴巴望着外面的春天。
小云想出去看看,但管理者不让他出去。
没关系。他会带小云看到小云想见到的一切。
小云还是很高兴,眯着眼睛笑。
“好呀,去海边。”
“海边”,只不过是蝴蝶精神体的磷粉构造的幻境。
大海是极其广阔的水体,望不见边际。
有闻起来咸咸的风,软软的白色沙子,温暖灿烂的阳光将透亮浅蓝的海面映得波光粼粼,海边树影摇动。
小云和实验体376号并排坐在沙滩上,依偎在一起。
实验体376号问:“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还经常做梦吗?”
小云眯着眼睛,安静地吹着海风。
“我昨天做梦啦。我又梦到了那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鸡,它们哭得好伤心,让我帮帮忙,救救鸡妈妈。”
第205章 五次春天(2)
实验体376号:“那你帮它们了吗?”
小云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好像帮了?”
他抱起两只小鸡,让他们不要哭,一边跑一边带它们去找鸡妈妈。
小云记得自己在梦里很焦急,可后面的梦境像是被黑色吞没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小云又有些难过。希望他真的帮到了两只小鸡。
实验体376号:“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没关系的,不要难过。那只是个梦。”
小云还是很担心,“可是,万一鸡妈妈真的生病了怎么办?”
实验体376号说:“如果你难过,长大的速度就会变慢,到时候鸡妈妈发现找到她的是一个矮矮的小云,抱都抱不动她,那时候可怎么办?”
小云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了。”
小云经常做梦,还经常梦到很多小动物。
有时梦到绿眼睛的黑色小狗,有时梦到蓝紫色的小蝴蝶,有时是那两只金色的小鸡。
实验体376号说:“以后,把你梦到的小动物画给我看看吧。”
小云:“好!”
海浪冲刷着小云的脚趾。
小云小心翼翼地把跑到他脚边的小螃蟹拎到一边,可没一会儿,小螃蟹又跑了过来,故意轻轻戳戳小云的脚趾。
小云笑了,“哥哥,这样好痒的。”
他知道,小螃蟹是哥哥变出来逗他开心的。
实验体376号轻笑,抬了抬手,取下来头顶上的椰子,插上吸管,递给小云。
小螃蟹举起钳子,冲小云比了个心。
小云心情很好,嘬嘬椰子水。
“椰子的味道好像椰子糖哦。哥哥,你去海边了吗?”
实验体376号接过小云分享给他的椰子。
“没有。以后我们一起去。”
他没去过海边,所以只能通过椰子糖的味道来想象天然椰子水的味道。
眼前这片大海,似乎是中央星的大海。
实验体376号是从敌人的幻境中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敌人也是实验体,对大海的了解或许来自某些测试题。
376号尽可能地记住幻境细节,可惜还没等他尝试一下椰子的味道,对方就按捺不住了。
他自以为控制住了376号,急着下杀手。
376号毫无疑问地赢了。
敌人是自杀。
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还以为捅到的是376号。
在来见小云之前,实验体376号刚洗干净身上的血迹
现存所有实验体中,实验体376号是表现最优秀的那个。
最开始,基地内有几万个胚胎。
培育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胚胎数量折半。
成为婴儿后,成长过程中没出问题、正常存活的,又只剩三四百个。
实验体376号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厉害。
他前期数据表现平平无奇,精神力觉醒期间各项指标波动过大,十分不稳定。
实验人员不对他抱有希望,也不准备销毁。
这些实验体注定互相争斗厮杀,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留下来。岳袼
也只有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有资格够得到名字。
可在376号成功觉醒精神体后,他表现出了令人惊异的强大实力。
376号先是在智商测试中表现出了人类顶尖水平。
他极度冷静理智,行为完全不符合年龄。
随后,他在战斗场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构造幻境天赋。
376号觉醒精神体的第一天,就能在幻境中模拟出动物。
三天后,他能在幻境里杀人。
三个月后,他能让别人在他的幻境里心甘情愿地自杀。
这种惊才绝艳无师自通的天赋,甚至惊动了当时的家主。
随着攻击型精神力的觉醒,376号的身体数据也迅速增强。
所有人都期待着他成长为3S级,最弱也是2S级——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精神力达到S级后,他的精神力发育硬生生中止了。
实验陷入了两难境地。
376号是最有希望的实验体,最理想的下一任掌权者。
可掌权者不能只有S级。
可如果要为了等级而选择其他实验体那其他实验体的表现,又远远比不上376号。
实验人员决定再观察半年,放任实验体们争斗。
无论如何,能活到最后的,就是谢家的下一任继承人
实验体376号成功了。
今天,他杀掉了最后一个竞争者。
376号和小云靠在一起,吹着海风。
“宗先生说,他找到了提高我的精神力的方法。”
需要在脑中靠近眼部的位置植入芯片,刺激精神力二次发育。
只不过有失败的概率,并且一定会对视力造成影响。
376号摸了摸小云柔软的发顶,说:
“等我变强,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们一起取个新名字,然后去真正的海边看看吧。”
不久后,376号会成为谢家的继承人。
谢家的继承人想带走一个柔软无害的实验体,应当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如376号所料。
某一天,376接受了脑部实验。
一个月后,他的精神力成功提升到了2S级,也获得了新名字。
谢怀晏。
进行取出芯片的手术时,376号意识到不,谢怀晏意识到,他的视野有些不清晰。
宗先生语气平淡,像是在给损坏的机器更换某个平平无奇的零部件一样。
“取芯片的时候,你的眼睛受损了。我们就给你换了双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来自某一个死亡的实验体,并非他原本的眼睛。
谢怀晏平躺在实验台上,刺目的白光照得新眼睛发痛。
他摸了摸眼睛,感觉有点恶心。
这一天,被记录为谢怀晏的生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怀晏经历了诞生以来最大的情绪波动。
宗先生先给小云打上了罪人烙印,又将小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谢怀晏。
“你和谢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教廷的人知道谢家给圣子打上罪人烙印,谁也跑不了。”
玻璃内刺目的光照下,一切狼狈的泪水和嘶吼都像是动物园里被展示的动物。
谢怀晏第一次哭,滚烫的泪水滴在小云手背上。
他用舌头去轻轻舔舐可怖的黑色伤口,用磷粉轻轻接近那里,企图减轻小云所感受到的疼痛。
小云安静地缩在他怀里,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宗先生站在玻璃外,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谢怀晏很聪明,可惜还是年纪太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正因如此,对圣子产生不该有的感情的谢怀晏才更加危险。
必须要用东西把谢怀晏绑住。
其实那个时候,谢家的实验人员也不知道小云是圣子。
在宗先生进入谢家实验基地时,他身边就带着这个孩子。
谢家的研究人员怀疑过,可经过详细检测后,他们发现这个孩子甚至尚未觉醒精神力,必然不是教廷正在寻找的人。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
宗先生是要把整个谢家和他一起绑在着火的船上,熊熊燃烧着驶向大海,谁也别想跳船,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自从实验体376号成为了谢怀晏,他就不能天天待在实验基地里了,也要去学一些普通贵族该学的课程。
剑术、马术、棋艺、书法、茶道这些东西对谢怀晏来说都极其简单。
至于社交礼仪,谢怀晏也很快学会了伪装。
谢怀晏以谢家时任家主唯一孩子的身份回到谢家,家主带着他参与各种社交场合,将他引入贵族们的世界。
谢怀晏容貌出众,有有着同龄人不具备的沉稳冷漠。
恩威并施,赏罚并举,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很快,同龄人们对他信服又忌惮。
谢怀晏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
晚宴间隙,谢怀晏站在露台上,白纱帘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都拦在了露台之外。
他吹着夜风,心里在想小云。
贵族们的社交把戏很无聊,恶意、善意、贪婪、算计,一切隐于礼仪之下,仿佛披上矜贵的皮就能改变本质一样。
但谢怀晏并不拒绝这些场合。
谢怀晏会特地记住宴会的场景排布,回去以后,私下里让侍者将所有餐品再送一份。
侍者们以为这位年轻的少爷是对美食情有独钟,实际上谢怀晏根本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但依旧会尝一尝每种食物,记住味道。
这样,等他定期去实验基地检查精神力时,就能构造幻境,带小云进去玩。
小云就能品尝到真实的味道。
谢怀晏学习了下棋,就在幻境里教小云下棋。
谢怀晏学了马术,就在幻境中带着小云骑马。
人事物皆无趣,但小云喜欢,那就不算无用。
哦,对了。
小云现在的名字,叫云扶雨。
其实这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基地中的一个人取的。
实验基地范围很大,分为很多区域。
与谢怀晏同一批的实验体死光了,空置的区域被新实验体填了进来。
这些新实验体基本都是成年人,身上无一例外全都带着罪人烙印。
谢家拿这些罪大恶极之人来做实验。
小云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瘦弱,脾气柔软,像个小团子。
小云还是个小孩子。
那么,小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将小云也和他们放在一起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没有小孩能犯下足以被打上罪人烙印的罪行,所以,所有实验体都知道,小云是被冤枉的。
小云乖乖靠在其他实验体旁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然后问哥哥你犯过错吗?阿姨你犯过错吗?
实验体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不是被冤枉的。
他们就是犯下过触目惊心的罪名,不是什么好人。
这些实验体手上都有人命,原因各异。
或许也有苦衷,但归根到底是罪无可赦。
他们不信七塔,蔑视法律,嗤笑鬼神,更不怕什么因果报应。
一辈子早就能望到头。
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外面的水沟里。
但既然这里有个没有犯过错的乖小孩,他们就能找到理由了。
他们就能说,自己也和小云一样,是被冤枉的。
因此,他们也能在小云面前装成友好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在料到余生将终结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基地之后,冰冷的心脏还能在生命尽头前伪装出一丝正常人会有的温情。
有很多形容能描述实验体们这种可笑的伪装。
积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但这一次,其实这些罪人实验体的理由也没那么复杂。
就是不太想看到眼前的乖小孩哭,想逗他笑一笑。
他们觉得小云肯定能出去,让小云好好学习,机灵一点,以后去到基地外面别干坏事,锻炼身体,跑快一点,别再被抓进来。
成年人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乖小孩的世界,也维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体面。
也有实验体没兴趣参与这种游戏。
但他们都被悄无声息地揍过被那个姓谢的小子揍。
第二天鼻青脸肿,晚上还会有一个乖小孩来送药,问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摔到了。
久而久之,哪怕是破罐子破摔的那部分实验体,也不再对小云说什么重话。
在这个实验基地里,所有实验体归属于一个畸形的家庭,共享着四不像的虚幻亲情。
他们是可笑的、伪装出来的亲朋好友,可以忘记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假装自己手上没有沾过血,假装自己能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假装自己没有出生在贫民窟、红灯区、地下街,而是出生在平凡的家庭,有个叫小云的弟弟或孩子。
过去的一切,只不过是噩梦。
夜半惊醒时,乖小孩小云会抱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装着装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了。
后来,2172号实验体快死了。
2172号实验体名叫扶槐,四十来岁,有个早夭的孩子。
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和小云差不多大了。
当年就是因为唯一的孩子一出生就遇害,她才精神失常,杀光所有罪魁祸首之后,神志不清,还杀了无辜的人,想要复活她的孩子。
无辜遇害者家属的痛苦不比她的失独之痛少,扶淮也被判为罪人。
扶槐浑浑噩噩地当了好多年苦力。
某一天她被带到了实验基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背后那个悄悄探出脑袋的小孩子。
多可爱啊,大眼睛,白皮肤,睫毛长长的,一看就很乖。
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看见小云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又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把小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对小云最好的人。
扶槐像妈妈一样抱着小云,亲吻他的额头,喃喃道:
“宝贝我的孩子。你就叫扶雨,好不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不喜欢我们就再换一个,我想想”
大家都叫他小云,只有扶槐叫他小雨。
小云以为这是她的亲生孩子的名字。
开发普通人精神力的实验很危险。
实验涉及大脑,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所以才会让这些本就该死的罪人当实验体。
扶槐没有开发出精神力。
因为实验损耗,她快要死了。
快死的时候,她恢复了短暂的清醒,牵着小云的手,脸上带着苍白又温柔的笑意,说,她当年还没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孩子就被调换走了。
扶雨并不是她亲生孩子的名字,是独属于小云的名字。
她经常神志不清,总是忘记小云叫小云,固执地叫他小雨。
小雨,多好啊。
清清凉凉的小雨,抚平大地上的一切焦燥。
等到来年,一切痛苦都会被消化在土里,一切生命都将重新开始。
万物苏生
小云很难过,为扶槐死去的孩子,为被扶槐杀死的无辜受害者,为扶槐支离破碎的人生。
他保留了扶雨的名字,想要记住这个母亲一样的存在。
所以,小云的名字是云扶雨。
谢怀晏想亲自给小云取名,但他尊重小云的意愿。
二人相处的时间里,就是找个基地里小小的角落,有垫子就坐在垫子上,没垫子云扶雨就靠在谢怀晏怀里。
他们依偎在角落里,一起读一本书。
远处走廊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只有一点点草坪。翻过天井,实验基地望不见边际,如同一方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们。
小云出不去,甚至不能随意跑到草地上晒太阳。
但没关系。
谢怀晏会记住外面的每一条路,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幻境里,带着小云一遍遍走进春光中,陪小云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为两个人的逃跑做准备。
谢怀晏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小云的感情。
要怎么去概括这种感情呢?
朋友太过常见,家人不够特殊。
喜欢二字太过浅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喜欢。
爱字太短暂,只有一个音节,所有人都能拿这个字去欺骗别人。
朋友和家人,喜欢和爱,都不足以概括云扶雨之于谢怀晏。
谢怀晏摸着小云的发顶,想,他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灵魂的寄托,唯一存在的意义。
云扶雨就是他的故乡
云扶雨在书上认真勾画了半天,突然把书往谢怀晏那边推了推。
“看!”
谢怀晏给他带了一本儿童科普教育大全。
在某一页的边栏上,云扶雨勾画出小云、小树苗、小蝴蝶小狗小鸡,以此向哥哥解说自己的梦境。
云扶雨指着小蝴蝶说:“这个是哥哥。”
谢怀晏不明所以,但觉得小云很可爱,而且小云画的小蝴蝶也和自己的精神体一样,栩栩如生。
所以谢怀晏很高兴。
他千方百计把这本书从小云那里要走,又还给了小云一本一模一样的科普大全,附带了十几本新书做补偿。
谢怀晏珍重地保存着这本科普大全,将它好好地收了起来。
等下一次小云再翻开这同一本书时,已经是十年后。
谢怀晏坐在中央星第一军校的医务室中,笑着对云扶雨说:
“失忆了,连这个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谢怀晏是人工培育的实验体,他没有故乡,小云就是他的故乡
第206章 千年(1)
谢怀晏睁开眼,小小的云扶雨消失不见。
眼前只有黑暗的房间。
谢怀晏在软禁之中。
谢家的盟誓并未焚毁,说明世界树认为他无罪。
因此,教廷和七塔议会才不同意处决他。
谢怀晏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怎么会无罪?
难道是因为前任家主已经被他杀了?是因为他供认出了所有知情者?
教廷的主教和几位祭司来见过他。
谢怀晏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另一个空间,他跟着主教越过森林,踏上无边无际的绿茵,穿过古旧的白色长廊和昏黄微凉的斜阳。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棵通天彻地的巨树。
谢怀晏身边的人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自己。
谢怀晏怔怔地仰着头,望着高不见顶的巨大树冠,走上前去触摸树干。
他还是想问,“小云呢?”
世界树没有回应他,只有树叶飒飒,风声簌簌。
所以那一丝希冀也没了。
谢怀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主教问他,世界树有没有说什么。
谢怀晏摇摇头。
主教叹气,最后只说让他好好活下去,别整天想着死。
圣子总有一天要回来。
到那时,如果出现在圣子眼前的七塔是个巨大的烂摊子,他会很失望。
可谢怀晏被困在和小云的最后一面里,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一起进入了那个空间裂隙。
谢怀晏只是一个人待在软禁的处所中,反复咀嚼着幻境。
他总觉得,应当留存住更多云扶雨的痕迹,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所以,他开始试着记录下有关云扶雨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很久很久以前。
这是故事的经典开头。
但是确实是很久以前,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长出了一棵小树苗。
小树苗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有了意识。它孤单地望着头顶星辰轮转,汲取风雪雨露。
雷雨轰鸣,小树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有点晕晕的。
它对森林说:“下大雨啦,要小心不要被雷劈到。”
大雪茫茫,蓬松的雪压在小树苗头上,它抖了抖,把雪晃掉。
它问森林:“我感觉好像盖着雪更暖和一点。你们觉得呢?”
身边的森林沉默着。
其他的树就只是树,沉寂地生长着,不会回应小树苗的絮语。
没有树听得懂小树苗的话。
爬虫、小鸟和猛兽从身侧经过又离开,地上的小生物汇集成族群,出生又死亡。
春去秋来,它始终只有一棵树。
小树苗觉得很孤单。
谁来陪它说说话呀。
好想有其他的树,能回应它的自言自语。
或许是因为这种愿望太过强烈,某一天,一觉醒来,它突然察觉到自己能移动了。
它第一反应就是离开森林,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可将要生疏地挪动到森林边缘时,它又犹豫了。
万一找不到回来的路,怎么办?
它格格不入地立于森林边缘冰天雪地里,望着更加沉默的广阔森林。
最终,勇气战胜了犹豫,它还是下定了决心,对森林挥了挥枝叶。
再见啦。
它要去外面看看。
森林里起了一阵风,哗啦啦地吹响叶子,像是终于有了回应,送别它们之中最年轻的孩子。
小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它到了人类的聚居地外,远远地看着。
有小孩跑到它的周围,绕了几圈,又跑回去,带来一群大人
好吧,这附近凭空出现一棵新的树,它很迅速地就被人类发现了。
但人类没有对它做什么,反而绕着它跳舞,在它身上系一些彩色的布条。
后来,小树苗长得更高了,它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更了解人类。
某一天,它发现自己的树梢上挂了一枚亮晶晶的小果实,就像一小朵云挂在树枝上。
在果实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转移到了果实中,又变成了一个人类小孩的形态。
他终于有了双腿,离开了本体,和其他小孩交朋友。
小孩们给他起的名字与云有关,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是个大晴天,小云坐在树枝上,背后蔚蓝的天空上,是飘飘摇摇的云。
聚落中的人类叫他小云,喜欢他,又有些畏惧他。
但小孩子们终究是胆子大些,眼睛亮晶晶的,脸蛋冻得发红,给小云分享采摘的野果。
小云捧着果子,心里很高兴,思考该回赠什么。
他是一棵特殊的树,会的东西不太多,干脆试着帮小孩子们和大人们治疗疾病。
再后来,小孩们长大了,结婚,生子,老去,死亡。
不过三四十年,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就变成了眼珠浑浊的老者。
老者们领着新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孩,来拜见这位不会老去的长辈。
小云目睹新的小孩出现,目送新的亡者归去。
直到最后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类死亡,新的小孩不再把他当成好朋友,而是把他当成村落的守护神。
再后来,人们给他建起了简陋的木质庙宇。
再再后来,村落人口凋零,难以为继。
最后一个人离开了。
小云再次感觉到孤独。
它不是树,也不是人,找不到自己的族群。
所以它又回去了,回到森林里,睡一觉。
对现在的它来说,移动回去是很轻松的事情
春天的某一天,他在睡梦中,感觉到暖洋洋的阳光。
突然有东西咬他的树根,有点痛。
他有点生气地跑出来,看看是谁在没礼貌地乱啃树根。
那是一只黑色的、体型很大的狼,可再大的狼也比不过森林,所以小云不怕他。
小云一下子落在黑狼面前,“别啃我!”
黑狼撩起眼皮,森林一样的绿眼睛看了他一眼,意味明确——“我就啃,怎么了”
然后他们打了一架。
小云打赢了,跑回去睡觉。
黑狼被锤了一顿,似乎不甘心输给一棵树,伤好之后又跑来啃树根。
一般来说狼是小云的好朋友,因为它们不吃素,也就不会吃树。
但这个黑狼,它居然吃素啊!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黑狼天天来啃树根。
每天挨揍,周而复始。
小云难以置信。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黑狼?
它都不换换口味,非要逮着一棵树的树根啃。
直到某一天,黑狼不啃树根了,爪子拍了拍树干。
它把衔在嘴里的东西放在小云面前,深绿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见小云没有动作,又用吻部往前推了推。
小云和黑狼面面相觑,蹲下来,低头拨开草丛,发现那是一只吓得瑟瑟发抖的兔子。
小云抱起兔子,在它颤抖的脊背上摸了摸,然后把这只落入狼口的倒霉兔子放跑了。
黑狼难以置信地看着兔子跑远,要过去追,又被小云拽住尾巴。
黑狼浑身僵住,过了一会儿,突然变成了一个黑发绿眼的男人,站在小云面前。
“为什么不吃?”
他声音低沉,说话语调有点不熟练。
小云:“”
他不知道应该先说自己是树,不需要吃肉,还是应该说你去穿件衣服吧。
从那天开始,黑狼变成的男人不来找他打架了,但每天都带一些东西过来。
一开始是各种大型小型动物,要么是活的,要么是新鲜捕猎还没凉透的。
小云觉得这可能是黑狼的道歉,勉勉强强接受了
但是怎么会有狼劝一棵树吃肉啊
后来,男人带着猎物去北方的一些部落中换了衣服,学了处理猎物的方法,还买了一些当地人喜欢的饰品,诸如一些打磨得光滑的绿松石发饰、玛瑙项链之类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只金色的大鸟停在小云的树梢上!
而且那只鸟还亲小云!
男人把礼物放在一边,愤怒地冲上去和大鸟变成的金发男人打了一架,鸡飞狗跳。
最后小云把他们两个都揍了一顿。
小云居然摸那只鸟的头,还让他先走。
男人很生气,黑狼一下子扑倒小云,带着他在草地上打滚。
小云不害怕,反倒被他弄得咯咯咯笑。
黑狼报复失败,有些气闷。他非要盘着腿,拦着小云坐在自己怀里,把自己买的饰品全都挂在小云身上。
天气寒冷,男人换了一身皮毛缝制的衣服,身上像火炉一样,暖烘烘的。
小云不讨厌,就背靠着男人,安静地把他当成坐垫。
他感到感觉头上重量一点点增加,茫然地仰着头问:
“你们为什么打架?”
男人顿了顿,默默给他编辫子,一点点把掌心的饰品都装饰好,低声问:
“你愿意成为我的伴侣吗?”
小云眨了眨眼。
他旁观过很久人类的生活,也见过动物在树林中交配,明白伴侣的含义。
他和黑狼既不是同类,又像同类。
明明各自有族群,却又在族群中格格不入。
他们同样孤独。
与这种孤独相比,物种和性别,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但是,出于谨慎,小云还是问了一下:
“狼应该不会有吃掉伴侣的习惯吧?”
黑狼:“”
黑狼肯定地说,“没有。”
小云十分怀疑:“那你之前为什么啃我树根,很痒的。”
黑狼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犬类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张开嘴,含住同伴的头。
黑狼是第一个试图和树交朋友的狼,他很独特。
虽然最开始黑狼有点烦,但他后来还是个好狼。
小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伴侣的事情需要谨慎思考。
于是,他们就先做好朋友。
两个人关系很好,小云经常趴在巨大的黑狼身上打滚,天天都把黑狼当垫子。
外面的世界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他们则生活着自己的生活。
小云是开心的,黑狼也是开心的。
他们都终于找到了不会离开的同伴,不用担心一觉醒来,世殊事异,寿命短暂的同族只剩枯枝或白骨。
没有人知道,在荒野之上,有一棵树驯服了一只黑狼。
后来,金乌中的弟弟和黑狼打了无数场架,也留在了小云身边。
他非要缠着小云,问小云“谁是你最爱的小鸟”。
先不说小云熟识的鸟只有他和他哥小云盯着金乌巨大到能挡住自己全身的双翼,怀疑他们对“小”的理解有误差。
不过,和小云的大树本体相比,金乌确实算小鸟。
金乌还要缠着小云,让小云给他生蛋。
小云说“我是树,没法和你生蛋”,金乌叽叽喳喳地说“反正你同族其他的树没有雌雄之分,你不就是从树上结出来的小云果实吗,万一你能生呢,先试试吧试试吧就陪我试试吧”。
他不仅叽叽喳喳,还要站在树梢上没日没夜地给小云唱歌。
后来导致黑狼也缠着小云,非要让小云给他生崽子,不管是小狼还是小果实还是小树苗都很好。
再后来,他们两个都被小云揍了,一狼一鸟双双被树枝抽远。
还有一只从南方飞来的蓝紫色蝴蝶,趁着小云睡觉时进入他的梦境。
蝴蝶很会察言观色,小云最开始没有防备,在梦境中被骗着成了蝴蝶的伴侣。
他这个种族确实会在交配后吃掉伴侣,只不过是雌性吃掉雄性
但小云不太想啃蝴蝶,总觉得口感会怪怪的,倒是对他带来的远方的故事很感兴趣。
再后来,和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金乌哥哥也结束了旅程,停留在世界树小云身边。
金乌哥哥沉稳可靠,从不像弟弟那么折腾小云,小云很信赖他。
无论如何,大树的周围,成了黑狼、蝴蝶和两只金乌的栖息地。
他们都是在族群中格格不入的旅人,而小云身边,就是他们想停留下来的家。
他们一直住在一起,外面日月轮转,世事变迁。
偶尔人类的世界战火纷飞,小云还是会伸出援手。
大地上也有更多新生的“异类”,有的是动物,有的是植物。
小云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这些新朋友的能力各不相同,有人格外擅长打架,有人格外擅长治疗。
比如,有一条爱拱火爱看乐子的的大蛇,白色的性格冷漠的狮子,脾气温和喜欢读书的大熊,很擅长赚钱的红狐狸。
他们住得地方有些远,但是常来找小云玩,有时还带着同族一起过来。
这些朋友们都很长寿。
小云有了新的族群,不再是一棵孤独的树了。
小云和黑狼、蝴蝶、金乌双子去了很多地方,小云的实力越来越强,在这片大地上,很少有能够超越他的存在。
众多同类尊称小云为“世界之树”。
世界树的传说流传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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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讲完小云的过去和污染的起源,小云就要睡醒啦![摸头][摸头]
第207章 千年(2)
小云的树根肆意生长,某一天,突然扎根进了另一个与现实世界重叠的空间。
小云好奇地跑进那个空间看。
这个空间里黑雾弥漫,地上水域广阔,许多小光团游荡其中。
他追着光团的来源和去向仔细观察,终于确认这种东西是灵魂——也就是生灵死亡后的另一种存在形态,近似于一种能量。
生灵死亡后,沉重的灵魂自然而然地沉入那个空间。
只能进,不能出。
它们身上带着沉重的黑雾,要在清凉的河流水域中洗掉负担。
这个过程要耗费许久的时间,等到黑雾完全被水流带走,小光团会再度变得轻盈,从水中浮出,飘离出这个异界空间,回归到人世。
只能出,不能进。
各种生灵的灵魂进入异界又离开,洗掉身上的包袱,重新踏上一段又一段旅程。
这与小云并无关系。
小云只是个旁观者,不去干扰这种正常的过程。
可从某一天起,异界里的小光团突然一下子增加,身上的黑雾还格外严重。
小云去了人类世界一趟,才知道人类内部的纷争升级了。
战争规模越大,人们在旅程中遭受的痛苦就越多,小光团沾染的黑雾就越严重。
有些小光团几乎被污泥拖得无法移动半步,怎么也到不了水域中。
小云发现,如果放任灵魂游荡,它们的黑雾会互相影响,越来越沉重,甚至连能量形态都会发生改变,最后凝聚成某种实体。
大熊把它们命名为异变体。
异变体不仅攻击人类,还会攻击世界树,试图吞噬掉他的根系。
于是,小云默默地用树枝揽住它们,把它们打包塞进河里洗干净,让它们得以在异界的水域重慢慢修复灵魂。
可这样太慢了。
小云的生命很长,他慢慢研究,学会了将树根蔓延到异界的每一寸空间,收集各个角落里的小光团和黑雾,再把它们塞进河流里。
小云用自己的树根撑开安全的通路,在他的协助下,越来越多的同类可以自由穿梭其中。
黑狼、金乌和蝴蝶也会维持一下秩序,把异变体打散,扔回水域中。
偶尔有人类和其他小动物误入空间裂隙,小云就把他们打包扔出去,告诉他们以后小心一些,不要乱跑。
结果这些人出去之后就开始写故事。
误入黑雾浓郁地带的人吓得要命,出去之后把这里称为冥界。
闯进安全地带的人,出去之后就这把这里叫做天堂、仙山、桃花源。不管怎么命名,都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区域。
人类称呼他们这些离开族群的异类为神明、妖怪、精灵,还编造了很多故事。
小云的大熊朋友在人类的世界里拿到了很多的学位,每隔几十年就归隐到安全的地方搞研究。
再后来,她高兴地跑到世界树下,宣布她的研究成果。
“妖怪有点歧视,神明神仙太夸张了,精灵总觉得更适合称呼植物。”
“所以,还是精神力者这个称呼最适合我们!”
小云:“为什么是精神力者,而不是精神力熊?”
黑狼:“那我是精神力狼。”
蝴蝶:“我是精神力蝴蝶。”
两只金乌:“我是精神力鸟。”
小云:“好吧,确实不太方便。还是叫精神力者好了。”
鉴于这位熊是目前最有文化的熊,大家采用了她取的名字。
在这个时候,大地之上,没有拥有精神力的人类的存在。
所有拥有精神力的生灵,都是飞禽走兽、虫鱼草木等族群中的异类
小云的本体越长越高,大到遮天蔽日,年轮都数不清他过了多久。
住在人类多的地方不太方便,小云干脆把本体世界树搬去了那个与现实重叠的异界,自己在人类的世界住。
他偶尔有一些人类朋友。
可人类的生命太短暂,小云忙过一阵,再见他们时,人类就已经老了。
时常有新生的精神力者来拜访世界树。
他们都对小云十分恭敬,称呼小云为圣子大人。
他们说,世界树是他们之中生命最久、力量最强大的长辈,避世不出,极其神秘,难以得见。
小云迷茫地看看他们,想说他其实经常到处闲逛,只是他比较擅长隐蔽,没有被别人发现。
大部分的精神力避世而居,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差,但对小云都不错。
后来小云发现,可能是因为脾气差的那部分精神力者打不过他。
总之小云的朋友越来越多,他很高兴。
直到某一天
那一天,大量突然黑雾突然冲破了空间之间的壁障,从人类的世界疯狂地涌入异界。
小云迅速去查看情况,发现黑雾之中居然有一个重伤的精神力者。
他见到小云,哭着说,人类在抓精神力者做实验。
彼时人类尚不清楚黑雾的存在,但他们的科技足够强大,阴差阳错地阻拦了“灵魂”这种能量体的离开。
他们做的实验越多,死掉的精神力者就越多,灵魂上痛苦的黑雾也越来越多。
黑雾越积越重,就像雪崩一样,引起了连锁反应。
整个实验基地被粘稠如泥淖的黑雾吞没,无数枉死的灵魂正在迅速变异。
短短半日,平衡彻底被打破,污染吞噬了人类的星球。
这个实验基地就在利昂尼斯星,污染最初爆发之地。
人类的实验,就是污染灾变的根源
有的精神力者因为愤怒而向人类宣战。
有的精神力者察觉到问题严重性,携带族群前往小云这里寻求庇护。
小云尽全力净化污染。可即便有其他人协助,也越来越捉襟见肘。
一年之间,污染变本加厉。
人类的联邦和国度被污染吞没,不得不离开家园,从一个星球逃亡到另一个星球。
再后来,连国家这种形式都维持不下去了。
人们零零散散建立起驻地,苦苦支撑。
精神力者也无法独善其身。
自从污染灾难蔓延,世界上就没有了新诞生的精神力者。
不仅如此,现存的精神力者迅速出现了能力退化的情况。
千奇百怪的能力之间差异缩小,许多精神力者只剩下了最基础的精神力,渐渐向着进化的反方向退行。
如果就这么在仇恨中相互争夺下去,灭族的不仅仅是人类,也是能力者自己。
白狮请求圣子从中调停人类与能力者,阻止争端,止戈对外,解决污染。
世界树足够强大,是赢得了所有能力者信赖的领导者。
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
小云召集起现存精神力者中的首领们,也召集起人类驻地的首领,共议此事。
最后,圣子拟定出了一份盟约。
一份平衡各方利益,让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契约。
这份盟约分为明暗两式。
明面上的盟约中,世界树引领人类与异族签订契约,赋予人类精神力和精神体,带领人类抵御污染。
勇猛的狼和狮子是前锋。
他们的姓氏是芬里尔和勒沃瓦,分别掌管源古塔和白星塔,是强健的肌肉和坚硬的骨骼。
金乌是神使,圣子近卫,负责守卫教廷。
逐日塔朝家,是神明的眼睛。
蝴蝶负责情报部门,监查万物,杜绝异心。
永曜塔谢家,是七塔的大脑。
巨蟒游说诸方,凝聚万力,成为和平年代万众瞩目的掌舵者。
云崖塔宗家,是联盟的喉舌。
狐狸执掌流通的资金,重建商道与金融系统。
恒金塔金家,是奔腾的血液。
温厚可靠的大熊统调后勤,稳持军备。
谐鸣塔邢家,是坚实而沉默的鳞甲皮肤。
七塔拱卫教廷,七塔联盟从此建立。
八位世界树的朋友成为了七塔最初的领导者。
后来的人类记录历史,修建了无数模仿教廷的建筑,在教廷的浮雕中镌刻世界树的巨大树冠,在花窗中记录七塔领袖的精神体。
友人们出于保护世界树的目的,在盟誓订立时,约定好以下附加条约。
圣子居于教廷最中心,地位神圣,至高无上。
七塔永远忠心追随圣子,不得违背盟誓。
相应地,圣子与教廷作为完全独立的一方,只净化污染,不干涉人类世界的任何政务。
圣子不干涉权力纷争,人类又离不开世界树的净化。
这样,即便以后朋友们先一步离开,小云也是安全的。
而那份暗式的契约
只有七塔初代的建立者,阅读过这份真正的契约。
暗式的契约,约束住了人类的命运,也替精神力者划好了轨道。
*
教廷。
微微泛黄的庭院。
夕阳将庭中浅浅的水面洒成金色,粼粼波光在古旧的石柱上反射出清澈透亮的波纹。
水波在石柱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白袍少年坐在水边,缎子一样的黑发披散在背后。
他仰头望着光线,纤细白皙的指尖点在石柱上,追着摇动的光影,指尖交替,一点一点往上走。
直到小蜗牛的触角被另一对触角拦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少年的手指。
同样身穿白袍的金发男人低着头,顺势握住少年的手,金眼睛中漾出笑意。
“手怎么这么凉?”
他像摘走一朵花一样把少年抱走。
顺着长廊漫步,微凉的风从廊下穿过。
这里并非人世,日月同天,夕阳与星斗并辉,天边蔓延着奇异的光彩。
小云坐在他怀里,长袍垂下,眼睛静静地望向远处的天空。
“污染处理完了?”
男人邀功一样,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是呀,我救了好多人类,所以圣子大人今天陪陪我吧。”
如茵绿草上,黑发和金发纠缠在一起。
圣子允许他献上亲吻,允许他触碰他的身体,一切不祥的污染由此得到净化。
嫩草被压折。
白色的玉被体温融化,箍在臂弯里。
玉上磨出血一样绯红的沁色。
细细的声音和男人诱哄的低语,一道消散在晚风里。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是生命生发之始。
世界树和金乌都是自然的造物,并不避讳这种事情。
但如果做得太过分,金乌双子中更年轻的这位还是会被圣子赶出教廷。
金乌是忙里抽闲来见小云。
在那个黑狼赶回来之前,他必然要在小云身上弄出难以消散的印记,以此向情敌宣示自己对世界树的占有欲。
圣子对关系最紧密的八位朋友总是无比纵容。
无数个教廷的黄昏,征战的人赶回教廷,带回一个又一个捷报。
夜幕降临时,大家重聚灯火通明的教廷,高举酒杯庆贺胜利,用觥筹交错的欢欣来冲淡污染带来的伤痛。
他们很强,是志同道合的友人,足以领导精神力者与人类走向新的黎明。
所以他们相信,短暂的分离后,总会是重逢
可污染遍布无数星球,大地上的异变体源源不尽。
同伴们先后在清除污染的作战中受伤。
最先离开的是大熊。
然后是蛇,狐狸,狮子,还有其他大大小小族群的首领。
朋友们的生命难以为继,将同族托付给世界树后,从容地迎来死亡。
蝴蝶也受伤了。
黑发男人枕在小云腿上,脸上被小云滴滴答答的泪水打湿,他却抬起手,笑着给小云擦眼泪。
蓝紫色的小蝴蝶停留在云扶雨发间,想要陪伴小云更久,永远伪装成小云的发饰。
可还是要结束了。
他说,不要伤心,不要哭。我们的灵魂连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再度重逢。
他没有骗人。
他受损最严重的是躯壳,灵魂依旧强大。
等灵魂回到异界慢慢修复,总有一天,他会再度回到小云身边。
金乌中的哥哥也在某一次行动中受伤了。离开之前,他回到了金乌本体形态,脖颈软软地搭在小云的肩上。
在消逝之前,金乌努力地拔自己的尾羽,想留一根羽毛给小云。
一定要记住,一定不要忘记。
不要忘了我。
小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在羽毛上滚落,留不下一点痕迹。
驱散污染的任务繁重。
深夜里,黑狼和小云紧密相拥,小云不断地将他身上的污染净化掉,可阻挡不了污染对黑狼的侵蚀。小云突然崩溃,靠在他怀里大哭。
就算有一天能重新相见,可是分离还是好难过。
可现在小云已经不是难过了就能跑回森林躲起来的小树苗了。
他是人类的圣子,有无数染病的人类等着他治疗。
就连他出生的那片森林,也已经被污染吞噬。
黑狼心疼地抱住小云,吻去他的眼泪,什么都没说。
情敌已经死了,就连他自己也活不太久。
黑狼也离开了。
小云陪他躺在草地上,被黑狼护在柔软的腹部,黑狼慢慢给他舔毛。
可他的重量慢慢变轻,体温也变凉。
草地上只留下小云一个人
盟约给世界树带来了很重的负担。
为了保全世界树本体,小云用人类形态的身体来承担重负。
最后,在黎明将要到来时,小云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躺在金乌双生子中的弟弟的怀里。
这次流泪的变成了金乌,安慰别人的换成了小云。
其实金乌受伤更严重。
但小云害怕孤单,所以金乌想尽办法,哪怕强行维持自己身体的运转,也要活得更长一些。
这样,小云就可以在他怀里离开,而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在小云也回归世界树后,金乌浑浑噩噩,撑着一口气,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用来修复世界树。
这样,小云就可以休养生息,重新降生到世界上。
金乌要让小云活着。
他力量耗尽,灵魂受创,直到千年后重新苏生时,依旧受此影响。
在生命结束前,金乌书写预言——
朝家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圣子。拥有金乌精神体的双生子再次降生到世界时,这件事会得到验证。
他在预言中说,千百年后,我会回来。
有一天,我们都会回来,历史会被修正。
第208章 千年(3)/重逢倒计时
初代的领袖离去。
在教廷的领导下,人类重建满目疮痍的世界。
百年之后,教廷发现世界树的树梢出现了发着亮光的小小果实。
五年后,小果实脱离树梢,圣子再度从其中降临。
此时世殊时异,人类的世界已经再度运转有序,陪伴圣子建立七塔的友人也早已离去。
世界树的根脉在异界横跨星球,小云望着孤单的星空,在万家灯火中,就变得愈发孤单。
圣子的家人就只剩下教廷中的牧师。
圣子决定退出人类的历史。
他亲手焚毁了暗式的盟约,让真实的过去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他下令彻底清除了外界有关自己的所有记录。
照片、新闻、典籍,全都归零,从此没有任何有关圣子的信息流传在外。
从此,关于污染爆发的那段历史,世界上只有圣子这么一个亲历者和见证人
牧师们理解圣子。
如果人类被一个强大到无法撼动的异族压在头顶上,那么,哪怕圣子并无伤害人类之意,人类也会有无数畏惧与揣测。
为了阻止对圣子的污蔑,七塔又要专程封锁某些阴谋论。
稍不留意,就会变成圣子对人类的独裁。
所以,圣子才选择避世不出。
圣子的身体也变脆弱了。
每隔几十年,他就要回到世界树里休眠。
等污染积压到突破某种阈值,圣子就会回来,净化污染异动,修复世界树损伤的根脉。
直到身体承受不住,再次沉眠。
如此反复,圣子醒醒睡睡。
某一届主教格外长寿,她年轻刚加入教廷时就认识了圣子,年老时,又再度见证了圣子的降生。
在生命行将尽头时,后辈们环绕着她的床榻,为她再读一遍祷告词。
圣子大人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主教望着圣子。
这是她看着出生的孩子。
最开始,圣子的外貌只有四五岁那么大,天真而柔软,黑眼睛湿漉漉,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牧师们很喜欢抱着小圣子,带他绕着教廷乱跑。
可就是这样的孩子,替人类承担了太多苦痛,也格外寂寞。
她见证过圣子的离去,也迎来过圣子的新生。
主教望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想说,“不要为我难过,我度过了幸福而充实的一生,将要迎来平和安宁的死亡。”
可圣子的泪水滴到了她手上。
主教突然意识到或许,圣子也是会害怕的。
她可以在友人陪伴下进入沉眠,而小云每次睁眼,身边只有陌生人。
好不公平啊。
可主教只是个凡人。
在这件事上,她最多也只能支开其他人,告诉眼前这个害怕的孩子,“把我的灵魂留在世界树身边吧,我想多陪陪你。”
圣子并没有答应。
圣子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转眼千年
直到某次,小小的果实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泡在冰冷的黑色液体中。
再后来,一位黑发黑眼的少年将他拉出水面
这里,是谢家的实验基地。
圣子离开世界树太久,又被人类科技的重重装置提前锁住。
这大概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了,甚至虚弱到感知不到本体。
自称宗先生的男人站在圣子面前,告诉他,宗家已经遭到了大清洗。
宗家无罪却被诬陷,宗家人因为偷窃圣子的罪名流落各地。
宗先生嘲讽他养虎为患,教廷权力旁落,最后连自己都落得被人类抓走的下场。
宗先生说七塔的存在不合理。
他要推翻七塔,重建秩序。
他软硬兼施,想要从小云口中问出七塔隐藏的秘密,借由圣子的力量开发普通人的精神域,让人人都拥有精神力。
圣子身陷囹圄,受制于人。
可宗先生与那双冷静的黑眼睛对视时,却无端觉得祂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欺瞒和谋算。
其实宗先生的目的远没有这么单纯。
所谓的理想、不公,对宗先生来说,只是一层隐瞒的外皮。
他真正想要的,是打着理想的旗号,行不公正之事。
宗先生也强迫不了圣子。
圣子恢复力量、突破束缚,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圣子拒绝了他。
宗先生不甘心。
他用人类的手段威胁圣子,拿宗家,拿谢家,最后甚至拿基地中的实验体威胁圣子。
可他从来没成功过。
人类在乎的东西,根本就威胁不到圣子。
宗先生几乎已经是死缠烂打,用尽手段。
就好像被困住的不是圣子,而是他自己一样
宗先生离开后,小云独自坐在实验室里。
其实宗家的事对他来说,确实是一记重锤。
“七塔的存在不合理”。
小云记得最初建立七塔的人,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作战前夜的紧张,驱除污染成功时的兴奋,向圣子献上礼物时的小心翼翼,庆祝时的热闹喧腾。
那些献出生命的人类,那些充满希望的人类。
已经过去太久了,可故人故事,历历在目。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其实小云何尝不知七塔的沉疴旧疾。
七塔的制度确立于建立之初,千百年下来,这套制度屡经改革,可最底层的设计始终未变,早就已经不适应如今的社会。
在这千年间,圣子也一直想要改变这一切。
阻拦他的,正是七塔盟誓。
七塔盟誓如同互相牵引的丝线,限制着七塔各方势力,也限制了圣子。
一旦圣子违背,其他盟誓持有者早晚会发现。
如果有一天,连中立方的教廷都违背盟誓,那七塔只会陷入彻底动乱。
小云不断试探盟誓的边界,始终不得其法。
他骗不了自己,也就骗不了盟誓
直到某日,小云坐在实验检测台上,突然与钢化玻璃外的那个男孩对上视线。
实验体376号正是蝴蝶的转世。
他不记得小云了,但灵魂本能的熟悉感还在,引导着他越过重重闸门,寻找小云的踪迹。
小云隔着玻璃与熟悉的眼睛对视,突然意识到了转机。
蝴蝶是最初拟定盟誓的人之一,他的灵魂十分强大。
照理说,他应该像小云那样携带着记忆重生才对。
可实验体376号失去了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谢家人,不知道自己是盟誓的创立者,不记得千年前的事情,甚至都不清楚盟誓是什么。
那么七塔盟誓是否还能限制实验体376号?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惊雷,一下子劈开了一条新的道路。
如果小云也失去记忆,不认为自己是圣子呢?
那七塔盟誓,是不是也就不能限制他了?
圣子主动封锁记忆,决定将这一世作为普通的人类度过。
与此同时,圣子佯装妥协,与宗先生定下契约。
圣子允许宗先生在约定好的范围之内研究自己的精神力。在十五年之内,宗先生必须想办法放走圣子。
如若违誓,圣子自然有办法处置宗先生。
小云清楚,在他失去记忆期间,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但是蝴蝶也在实验基地。
这是一场豪赌。
小云赌蝴蝶就算失忆了也会帮他,赌自己就算失忆了也依旧想改变七塔的一切。
所以,他成了云扶雨。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年新年。
新年时,艾瑟拉星迎来了雨季。
隐隐雷声从厚重铅灰的阴沉乌云上方游走,轰然炸响,远如连绵闷鼓,近如骤然山崩。
再过几息,电光便又会从雷声轰开的裂隙处崩裂,震悚的光彻底撕裂黑云,一瞬间映亮天地。
天地昏暗。
瓢泼大雨终于击垮了天空,大风中挥洒而下,密集地击向海面。
大海也是黑色的,浪湍雨急,海面在雨中揉搓翻滚。
林潮生没有打伞,站在雨中。
雨水一瞬就浸透了浑身的衣服,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
林潮生恍若未觉,只是朝着大海边走去。
直到腥咸的海水淹没了他的鞋尖时,急促的风雨夜终于停缓,暂且止息,变为了细细的小雨。
林潮生在沙滩边缘蹲下,从背包中取出特殊材质的白纸,开始折叠纸船。
林潮生的老家也有海。
没说完的话会归于雨中,流进大海,带着川流不息的思念,日夜不休地呼唤灵魂归来。
他折了一艘白色小纸船,推着它顺着沙滩上雨水汇集成的小溪流,让它驶入海洋。
潮汐会带着思念去往更远的地方。
以前他折一只小船,给哥哥。
后来要折很多只,给污染灾变中死去的朋友和同学。
再后来
小船里又加了一只。
白色的,轻盈的。
通讯器滴滴作响。
林潮生安静而珍重地折着纸船,仿佛那就是天地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多么紧急的事务,都不能打断他折完这只小船。
湿透的黑发间露出眼睛。
与七年之前相比,他似乎未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折到后面,林潮生动作越来越慢,仿佛不舍得与它分离,想要多思念一会儿该思念的人。
等离开这片海,他就要重新变成可靠的林统领。
林潮生用手推着小船,看着它们飘飘摇摇,驶进大海,越来越远。
直至小船离开视线,被海浪淹没。
思念溶于雨中,归于河流与大海。
岁月轮转后,他的思念遍布星球的每一处。
这是云扶雨离开的第七年,是林潮生离开军校的第四年,也是林潮生加入反抗军的第四年。
已经七年了。
人们说七年之痒,可七年过去,林潮生回忆里的云扶雨,还是那么鲜活。
他们庆祝云扶雨成为首席,把云扶雨高高抛起又接住。
他们挤在C区宿舍的小房间避暑,云扶雨趴在他的腿上看书。
他们在军校主岛的岸边吃着外带的三明治,终年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们在源古塔的冰天雪地里乱跑,他们在联合军演森林场地的小溪边看星空,他们并肩躺在战斗场的地板上休息,他们在兼职的途中相遇,他们在
岁月逆流而上,他们在那个炎热的中午,第一次,在学生会门口见面。
那时塞拉菲娜已经提前抵达了C区宿舍,正在收拾东西。
学生会门前,周柏挽起袖子,时刻准备冲上去揍人。
云扶雨躲在人群之后,戴着帽子口罩,与林潮生擦肩而过。
而林潮生不甚在意地瞥了这个纤瘦的新同学一眼,视线又移向挡门的贵族学生,思考着该怎么进去登记报到。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午。
彼时他们都不清楚,未来将会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
七年过去,记忆历历在目,思念洪流逆向奔涌,只在河床上冲刷出了更深的痕迹。
林潮生忘不掉
林潮生静静地站在海边。
通讯器已经安静了有一会儿,直到再一声“滴滴”响起,林潮生才拿起通讯器。
第一次消息是下属发给他的,第二次消息是周柏。
周柏知道,每年的今天林潮生都会去河流或者海边待一会。
但周柏从来不参与这些事,他不肯承认云扶雨的离去。
“一棵很大的树:我晚几天回去。”
这是周柏用了很多年的网名。
柏树很高大。
现在有人说云扶雨是更大的树,周柏无从验证。
周柏坚持给云扶雨发消息,每天发几条,大事小事都发。
他不相信云扶雨离开了。
可如今,阿德里安和朝昭那两个疯子的疯话,居然成了唯一的证据。
自从搬到反抗军的管辖区内,他们的生活天翻地覆。
反抗军里,只有周柏、林潮生、塞拉菲娜三个人是毕业自中央星第一军校。
他们接受过七塔最好的军校的系统培养,有充分的理论和执行任务经验,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加入反抗军后,他们很快展露头角,成了反抗军的统领。
三个人的生活都很忙碌,但是默契地时常碰面。
*
反抗军的地盘位于艾瑟拉星。
这是恒金塔的边缘行星,资源匮乏,发展落后,到处都是贫民窟和黑产。
反抗军的到来,反而为这里带来了许多生机。
可就在星球的三分之一被反抗军占领后,恒金塔的军队却突然想起了这个遗忘之地,严密封锁了边界
艾瑟拉星,恒金塔12区。
大雨中,一道灵活敏捷的身影闪入街角。
那身影一路潜行,直到抵达某处店铺后,悄悄翻了进去,轻巧落地。
店铺的牌子上,写着“八号街区机械维修店”。
这里曾经是反抗军的联络点之一,如今早已废弃。
吴良察觉了她的到来,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个女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行动谨慎,反侦察能力相当敏锐,从来没出过错。
所以,吴良毫不担心她被发现。
女人并未拉下兜帽,开口就说:
“我打听过了,没找到你说的叫周云的人。”
吴良背对着她,慢慢折腾手上的设备。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说:
“好,谢谢。辛苦了,穆队长。”
穆归是女人的代号,就像吴良其实也只是个假名字。
七年了,周云还没有来。
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吴良离开源古塔后,本应该转道去更安全的地方,比如去反抗军的地盘当个医生之类的。
但吴良答应了周云,要在这里等他。
所以吴良就一直守在这里。
几年前,穆归就是通过这个据点联系到了反抗军。
吴良帮过穆归一家人,所以穆归也要还了这个人情,帮他找人。
穆归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据点真的不能再留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都七年了。
再不走,就算七塔的人真的发现不了,吴良也该从医生转行成机械维修师了。
吴良想了想,说:“一个月内吧。”
其实吴良和周云也就是相处了短短几天,但他就是忘不了周云满身是血躺在雪地中的眼神。
清澈,干净,和他这种老油条一点也不一样。
不知道周云是活着还是死了。
吴良揉了把脸,不再去想这件事,逼着自己思考搬去反抗军管辖区后该做些什么
穆归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又迅速离开了。
此次出行,她有任务在身,来这里只是顺路。
吴良托她找个源古塔名叫周云的人。
他说周云黑发黑眼,外貌清秀但不怎么出众,身高170出头,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后颈有个永曜塔的罪人烙印。
这几年,穆归通过各种途径打探过消息,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周云。
不过,周云这个名字倒是让她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小云哥哥。
惊才绝艳的3S级,她三个哥的白月光,还是早亡的白月光,杀伤力极强,提都不能提的那种。
当年小云哥哥去她家里玩过,还给她送了一副拳套,深得穆归心意。
只不过,她当时住在学校里,没能见到小云哥哥。
再过一年,她就要比小云哥哥年纪更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离开家乡也已经四年了。
————————!!————————
下一章小云就回来啦!
小云的记忆其实封锁了两层
第一层是小云封锁力量,忘记自己是圣子,以为自己是普通实验体,这一层只有小云自己能做到
第二层是云扶雨忘记自己是实验体,以为自己是穿书,这一层是系统芯片导致的
第209章 苏醒了!小云!
“小云小朋友~”
巨树之下,黑发男人盘腿坐在小桌前,身旁炉火袅袅,正在沏茶。
他专心盯着清香的水雾,抬手招了招。
桌子的不远处,还有三个人。
一个人背靠着打瞌睡的白色大狮子,一个人和黑熊并排躺在树荫里,还有一个人抱着红褐色的狐狸。
这三个人都在沉眠中。
小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一条眼睛像红宝石的小黑蛇悄悄探出脑袋,顺着小云柔软的手指攀上。
男人掀起眼皮,眼角顺势泛起笑纹。
“累不累?”
他的眼底也泛着酒液一样的暗红。
小云抬起头,看了看大树。
他想不起来现在是何年何月,身处何地。
小云有些恍惚,喃喃地诚实回答:
“有点累。”
男人说:“累就回来吧。本来我就只是想顺手帮帮人类,谁知道你闷着头给人类打白工打了一千多年,还被欺负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帮这个忙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得倒赔一棵世界树。”
男人抬手,敲了敲小云的脑袋。
“怎么这么笨啊?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小树苗吗?”
小云摸了摸额头。
“但是,我想保护好你们的族人,也想保护好人类。”
树下睡觉的白金色头发的女人似乎短暂清醒了几秒。
“他们又不是废物,自己会管好自己况且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什么?”
小云刚刚看向那人,对方就再次睡着了。
男人叹了口气,“别理这几个懒鬼。”
男人说:“当初我们给盟誓里增加附加条款,是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对你不利。结果没想到,盟誓反而限制住了你。”
小云没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男人看。
“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
男人顿了顿,俯下身托着腮,手肘支在小桌子上,含笑看着小云。
“是呀,好久不见。我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来。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云说:“我照顾好自己了。”
男人:“不,你没有。如果你好好照顾自己了,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云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眼睛又弯了弯。
“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如今的人类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往,如今的精神力者也不记得自己是精神力者。”
男人又说:“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是谁?”
小云:“我是小云。”
男人摇摇头,“你是小云呢,还是云■■?”
小云迷茫地看着男人嘴唇开合,听不清那个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当然有区别了。你是小云,还是圣子?你是精神力者的圣子,还是七塔联盟的圣子?你要回去,还是要继续睡觉?你回去了,要重新在教廷里闷着,还是出去逛逛?你的生命如此漫长,你该怎么看待人类朋友?
你的自我认同是什么?你想要怎么度过这一生?”
小云被一连串的问题弄晕了,脸上的迷茫更加浓重。
“好复杂,我想不明白。一定要想吗?”
男人:“一定要想哦。”
说完,小云捧着茶杯,真的认真坐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可是思考了半天,他的脸上越来越迷惑。
“要不然还是等我想清楚再出去吧。”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支着下颌,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小云的额头。
“你们这些树就是爱钻到缝里。我让你想你就想?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成天思考使命、意义、立场、承诺、约定,这些东西会把小树苗压弯,让小树苗变笨。”
他夺过小云的杯子,给里面加满茶,又塞回小云手里。
男人说:“来,跟我重复。‘我是一棵树。’”
小云乖乖重复:“我是一棵树。”
男人:“树不用想这么多的东西,树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睡觉就睡觉,想喝水就喝水。其他的东西,都是树的身外之物。”
“你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你讨厌谁,就去打谁。想去哪里玩,就立刻去。你想留下谁,就和他签订契约,让他的灵魂陪着你。”
男人:“听懂了吗?”
小云懵懵懂懂地点头。
“听懂了。”
树下睡觉的金发女人又说话了,“我觉得他没听懂。”
另一边睡觉的大熊翻了个身,表示赞同。
男人无奈,“时间有限,只来得及说这么多了。我也要睡觉了好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泪花,抬起手揉了揉小云的头顶。
“我同族的那些后代是自己选择了玩弄权术,如今的下场,是他们没玩过别人。成王败寇,不怪你。”
“小云,晚安。”
———————
黑暗,温暖,安全,舒适。
像是回到了大地母亲的子宫和羊水中。
云扶雨的梦境飘飘摇摇,可不管梦见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回到了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黑暗珍重而喜悦地托着走失已久的孩子,修复着他身体的损伤,使力量渐渐充盈他的身体。
可是云扶雨的心底却隐隐有些焦急,仿佛刚才的梦境提醒着他——睡觉前,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睡意渐渐消褪,他开始想要出去。
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些无奈,像哄孩子一样抱着他摇了摇。
黑暗想让云扶雨多睡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修复身体上的损伤。
可云扶雨出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快点从黑暗中跑出去。
某一刻,黑色水域中一个颠簸,云扶雨一下子被抛了出来。
那股修复身体的力量中断,酸痛感沿着五脏六腑涌了上来,四肢被冻得发麻。
*
眼皮隐隐发烫。
“哥哥哥”
极其小声的呼唤响在他耳边。
云扶雨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火光摇动,似乎有两个人影凑了上来。
云扶雨的喉咙很痛。
“水”
一只手瞬间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清凉的液体递到唇边,云扶雨有点着急地喝水,被呛了几口。
泛着苦涩的水勉强滋润了喉咙,云扶雨极其缓慢地喝了小半杯,压下喉咙中的血腥味,这才清醒地睁开眼。
眼前灯光昏暗。
屋子狭窄拥挤,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凑到云扶雨面前。
云扶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床铺窄小,挤了三个人,云扶雨几乎没法动。
云扶雨勉强将手从层叠的毯子下抽出来,抵着唇,咳嗽了几下。
他角色苍白,凌乱又垂顺的乌黑发丝掩住脸。
咳嗽时肩膀微微耸着,瘦弱的身体缩起来。
即便环境简陋,粗重的毯子更是磨出了毛边,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像是神仙被强行拽到了人世,让人不敢多看。
小姑娘尚在口齿不清的年纪,用气音慢慢说:
“姐姐,你好漂亮哦。”
少年十六七岁,一头刺棱的头发,眼神警惕。
他打发妹妹去再倒杯水来,声音压得极轻,生怕别人听到一样。
“他是男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再去接点水,杯子里不用放退烧药了,一定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小姑娘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去接水。
云扶雨咳嗽完,想要坐起来,但身上又没力气。
他眉头微蹙,黑眼睛里汪着水光。
“我这是在哪里?”
少年的食指竖在唇前,警惕地抬眼,似是在听周围的声音。
“恒金塔,艾瑟拉星。外面爆发污染了,你千万别出声。”
云扶雨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闭着眼睛,试图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污染?
他好像的确在爆发污染的地方,杀了很多异变体
难道是他受伤了又被居民救下?
是恒金塔吗?怎么感觉是别的地方
云扶雨思绪混乱,一时分不清如今何年何月何地,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教廷,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军校。月ɡё韣鎵
他动了动手指。
精神力没有异样,身体上也没有伤,但就是哪哪都不舒服。
云扶雨的精神力延展出去,发现这屋子安装了防护装置,所以外界的异变体暂时没发现屋子里的人。
他五感尚未回归,凭本能按死周围的异变体,一边净化一边问:
“污染是怎么回事?”
少年:“恒金塔那些官员不管我们了,要拿我们杀鸡儆猴。要不是学校给我家安装的防护设施,我们早就完蛋了。”
云扶雨心里一急,肺里好像有一股火窜上来,堵住喉咙,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玉白色的脸和脖颈都泛红。
手肘支在床边,泼墨一样的发丝顺着玉白的脊背流淌下,层层叠叠。
厚重的毯子滑落到腰间,云扶雨低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尺寸不太合身的陌生裤子。
少年还在继续低声说:“昨天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一件衣服都没穿。”
少年手绘声绘色描述那个画面。
污染爆发半个小时,外面下着大雨。
男孩从监控中偷偷往外看,突然发现街角的地上倒着个白色人影。
游荡的异变体恰好就要路过人影身边。
可还没等异变体靠近,它突然就被定在了原地,紧接着被白光吞噬,原地消散。
少年心脏突突跳动,想着这人可能是牧师,说不定能保护他们。
再加上大雨掩盖住了人类的气息,他鼓足勇气,带着一把刀跑出门外,用最快的速度把云扶雨拖回家。
妹妹从门外探头,哒哒哒跑过来,把温暖的衣服递给云扶雨:
“姐姐,你穿上吧。”
“都说了,他是男的。”
云扶雨道过谢,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你们刚才说恒金塔拿你们杀鸡儆猴,是什么意思?”
今年,是七塔历1136年。
距离云扶雨成为首席、前往永曜塔压制污染,已经过去了七年。
云扶雨神情恍惚,一时间没回过神。
这对兄妹是不是记错年份了?
不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一边撑着不适的身体换衣服,一边听着少年低声讲述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
从永曜塔那次一级污染灾变开始,七塔内部便开始了分裂。
源古塔自扫门前雪,从此拒绝无条件出兵协助其他地区。
永曜塔似乎出了大事,有一段时间整个地区都封锁了,谁都不能出入。
男孩看过星网上的一些帖子,说永曜塔的官员大换血。
只有逐日塔还算好,在七塔的好多地方都建立了学校。
兄妹二人监护人身亡,又不想搬到学校住。
学校就给他们发了补贴,怕两个小孩独居不安全,还出钱安装了监控和防护装置。
也是因此,兄妹俩才能安全地躲在家里。
他们兄妹不用担心生计,其他居民就不容易了。
自从反抗军占据艾瑟拉星的部分地区,恒金塔就对艾瑟拉星实施了封锁,严密追捕反抗军踪迹,以至于影响了城市的正常运转。
居民生活本就艰难,这么一封锁,有的人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也是因此,两天前S城爆发了一次反抗封锁的运动,民众包围攻占了政府大楼。
“据说,很多官员都被当场咔嚓。到现在政府大楼门口地上的红色还没洗干净。”
男孩碍于妹妹在旁边,手掌做出横劈的手势。
七塔官方将这次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
在恐袭发生后一个小时,星网上突然被不明人士上传了一段视频。
一名自称为反抗军成员的人士宣称对该事件负责。他在视频中正式宣告,S城将脱离七塔的统治,实现独立,并称此举是为了“结束七塔的压迫”。
可S城运气差到了极点,前脚刚宣布独立,后脚就碰上了五级污染。
星网上群情激奋。
人们纷纷为身亡的官员发声,许多人支持杀鸡儆猴,把这些暴民按死在摇篮里。
“我们交税是为了支持七塔的军队,凭什么要给这些叛徒花钱?”
“不要派精神力者救他们!”
在民众的呼声下,恒金塔上层决定封锁恐袭者所在的街区,切断所有能源供应。
既不让里面的人出来,又不让外面的人支援。
至于S城其他的地区,恒金塔依旧派出精神力者前往救援。
也有人提出质疑,说“万一这几个街区里有好人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们了?”
很快,反对的评论就淹没了质疑声。
“真要是好人,早就离得远远的了,谁还会继续留在那里?”
少年抓了抓头发:“问题是我压根就没见过反抗军啊!”
兄妹俩倒霉,恰好住在被封锁的街区内。
学校老师急得要命。
他们的学校是由逐日塔基金会出资设立,位于封锁区外,老师们和住校的学生们倒是及时撤离了,但总不能放着身处污染区里的学生不管吧!
老师们想尽办法,向逐日塔发出了求援申请。
老师让兄妹不要害怕,关紧门窗躲在室内,等救援到了,一定会进去救他们出来。
少年低声讲述的速度极快,云扶雨穿衣服的功夫,他就已经把情况交待得清清楚楚。
云扶雨活动身体,叮嘱这对兄妹:
“你们两个躲好了。我会尽快解决污染,让你们的老师来接你们。”
少年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
小姑娘也噌噌噌跑过来,一头撞进云扶雨怀里。
“哥哥,你不要出去,外面好危险,老师说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云扶雨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说:
“放心吧,我很厉害的。”
他还没从七年这个数字中回过神,心里总是有点疑虑。
反抗军发动恐袭?
在他的记忆里,反抗军相当有底线,从没做过这种事。
小姑娘担忧地拽着他。
“哥哥,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云扶雨下意识地回答:“我叫小云——”
他整个人顿住,怔了怔。
这个答案太过自然,甚至都无需思考就从嘴边落了出来。
片刻后,他纠正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我叫云扶雨。”
第210章 重逢
“那边!”
“兵分三路搜查!”
暗巷中,穆归捂着伤口,紧紧藏在死角中。
刚才她及时甩开了追踪。
只要再等一会等追兵离开
穆归眼前一阵阵发黑。
S城反抗封锁的运动发生在两天前。
问题是——反抗军压根就没参与这件事啊!
什么“反抗军恐袭S城”,什么“反抗军宣告为此次袭击负责”,压根就是七塔的诡计!
恒金塔明显就是打算一举搞臭反抗军的名声,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反抗军身上,哪怕牺牲掉几个街区的人也在所不惜。
穆归接下的任务,就是潜入S城的封锁地带探查情况。
结果她刚进入S城,就被守株待兔的军方抓到行踪,一路逃跑。
逃着逃着,又迎面撞上了污染爆发,被异变体追着跑。
这是何等的倒霉透顶。
最后,穆归被围追堵截,只能逃向封锁的街区内,钻进小巷子里
黑暗中,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穆归心里一紧,猛地反手攻击,劈出去的精神力却如同泥牛入海。
是追兵?!
来人嗓音清越,声音却刻意压低。
“别动。你是反抗军的人?”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覆盖在穆归的伤口之上。
萦绕的污染很快消散了个干净。
云扶雨松开她。
在黑暗之中,他总觉得眼前的女生有种难以描述的熟悉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源头。
云扶雨:“你来这里做什么?”
穆归得到净化,渐渐恢复清醒,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裹着斗篷的精神力者。
这人的精神力很强大。
穆归估摸着自己应该打不过他,又生怕这是恒金塔派来套话的人,干脆一言不发,警惕地往巷口外挪。
见斗篷人没有拦她,穆归抬脚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穆归的精神体却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撒欢窜了出来,转头就扑向斗篷人,一边扑一边热情地狂摇尾巴。
穆归脚步钉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看向背叛主人的精神体。
云扶雨也僵在原地。
他低头望着那只黑白黄花色、脸上带着黄色豆豆眉的大狗精神体,同样是一脸震惊。
这个精神体,毫无疑问,和周柏的精神体大狗长得一模一样。
云扶雨看看大狗,看看眼前的女生。
随后他猝不及防,被扑上来的大狗糊了一脸口水。
穆归面无表情,精神力疯狂地往回拽精神体,试图挽回荡然无存的颜面。
云扶雨擦了擦脸,又摸了把狗头。
“你叫什么名字?”
“穆归。”
穆归,木鬼,槐。
云扶雨沉默了片刻。
“周槐?”
周槐猝不及防地掉马,呆滞地站在原地。
“不是,你谁啊?”
她从搬到反抗军的地盘后就开始用穆归的假名,一般人压根就不知道她是周统领的妹妹。
云扶雨恍惚地想。
见鬼了,周槐不是十三岁吗?怎么会比他高这么多?
云扶雨摘下兜帽。
“你还记得我吗?我好久之前去过你家,但当时你不在。”
黑发滑落,冷如白玉的脸被巷子的微光映亮,眉睫圣洁悲悯,骨相轻而薄,唇瓣带着一抹浅淡的红色。
巷口的光流转在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水。
周槐没有亲眼见过这张脸,却在老哥和林哥的通讯器上见过,也在第一军校的宣传片里见过。
周槐嘴巴张大,和精神体一起呆在原地,武器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靠嫂子你活了?”
————
恒金塔中央驻地指挥中心。
“通讯:来自源古塔指挥中心兰斯洛特·芬里尔中将”。
指挥官心情烦躁,指尖敲了半天桌子。
他真的不想和兰斯洛特这种人打交道。
兰斯洛特,阿德里安的副官。
这人表面上脾气温和,对谁都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是芬里尔家最难糊弄的人之一。
在这个关头,兰斯洛特会来找他——那必然是为了S城事件。
投影闪烁。
果然,兰斯洛特的身影刚一出现,就直接跳过了外交辞令,开门见山地通知:
“源古塔反对封锁S城。”
指挥官:“那你的意思是?”
兰斯洛特神态冷静而严肃,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放弃救援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源古塔驻地会增派二十支队伍前往恒金塔,监督恒金塔解除封锁,协助污染区内的全部居民撤离。”
指挥官:“那反抗军怎么处理?”
兰斯洛特:“这是恒金塔的内务,不在源古塔的协助范围内。”
通讯挂断,指挥官心里暗骂。
当初反抗军侵占恒金塔偏远地区,七塔的其他地区一个个作壁上观。
现在恒金塔准备杀鸡儆猴,这几家倒是都想起来掺和了。
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的还以为反抗军才和他们是一家!
逐日塔更是离谱。
在听说恒金塔的封锁举措后,朝昭连商谈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无视一切手续,带着队伍就出发前往艾瑟拉星。
据说是那边有好几个逐日塔基金会设立的学校,所以朝昭要介入
几个学校而已,还能比七塔领地更重要?!
——————
另一边。
云扶雨带着周槐,旁若无人地走出追捕的人群。
周围是拉长的警笛声,通讯器滴滴作响,追捕的精神力者已经围了上来。
“在这里!不许动!放下武器——呃!”
“快去叫增援!”
可云扶雨周身五米的范围却恍若有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在这片被精神力护住的地带中,没有任何攻击能够接近。
周槐紧跟在云扶雨身旁,一脸恍惚。
“我靠,爽啊。”
这就是嫂子的实力吗?
周槐第一次如此从容悠闲地在敌人包围之中溜达,肆无忌惮地从云扶雨左边跑到右边,如入无人之境。
她贴着真空地带的边缘,试图伸手去碰。
云扶雨的精神力扩展了一些,确保周槐身处防护范围内,叮嘱道:
“注意安全。”
周槐猛点头,透过兜帽的间隙,打量着周围的追兵脸上活见鬼的表情。
半个小时前,这些追兵还紧咬着她不放,差点把她逼进绝境。
如今,他们压根没法靠近周槐半步
这也太爽了!
这就是有嫂子的感觉吗?
周槐决定了,一定要抱好这条大腿。
云扶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忙着尽快净化污染。
他的精神力一瞬延展千里。
以脚下为基点,无形的巨大屏障一息之间便推进至城市边缘,犹如一张倒扣在城市上方的透明巨碗。
身处其中,一切生灵得到庇佑。
所有的污染,都会被云扶雨慢慢转移到世界树的树根里。
“净化”的本质,就是以世界树的本体作为介质,把污染从现实转移到异界。
七年前,云扶雨在永曜塔净化污染时,身上之所以出现裂痕,就是因为消耗过度。
他的躯壳支撑不住,这才被迫回世界树里修养了七年。
其实,最彻底的修复方式应该是沉睡个几十年,然后重新以果实的形态降生。
但云扶雨不愿意。
世界树只能尽力修复他的身体,又把他送了回来
周槐小声问:“嫂子,你为什么不露脸?他们应该都认识你吧?”
3S级身份摆出来,这些人应该就不敢动手了。
可云扶雨的兜帽裹得比她还严实。
云扶雨:“什么嫂子,小孩子不要乱喊”
周槐不置可否。
哥可以有三个选项,但嫂子只有一个。
眼下,他们准备去政府大楼看看情况。
在这段路上,云扶雨用最快的速度从周槐口中问清当下的情况。
当年,在周柏、林潮生和塞拉菲娜毕业后,他们三个通过云扶雨留下的线索往下深挖,离开了七塔,加入反抗军。
反抗军的首领被称作“宗先生”。
这人十分神秘,周槐从来没见过他。
但反抗军内部有一些传言,说宗先生其实并不是精神力者。
宗先生之所以能立稳脚跟,是因为他研究出了提升精神力等级的方法,还成功为一些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开发了精神域。
从此,就有不少人死心塌地追随他。
几年前,反抗军打出了“废除贵族制度、创立平等联邦”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围剿了几支星盗,在七塔边缘地带可谓是一呼百应。
反抗军声势浩大,早晚要走到台前,但宗先生不愿露面。
所以,林潮生就担任了明面上的话事人职责。
周槐语气十分不悦:
“姓宗的想找个挡箭牌,就把主意打到了咱们身上。”
外界只知林潮生,不知宗先生。
林潮生,毕业于第一军校的平民精英,曾是逐日塔污染监察署渎职事件的受害者。他是放弃了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毅然决然加入反抗军。
由林潮生来作为话事人,无疑是在七塔脸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这对于林潮生来说有利有弊。
弊端是树大招风,林潮生的通缉令挂得满天飞,从此再无退路。
好处,则是林潮生在反抗军里站稳了脚跟。
云扶雨蹙着眉问,“你哥他们没拦着吗?”
周槐偏头看了看云扶雨,似乎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离开之后,林哥满脑子只剩给你报仇的事了。我们也拦了,但是拦不住啊。”
林潮生当时的状态很吓人,好像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给云扶雨报仇这么一件事。
当挡箭牌无所谓,被通缉无所谓,危险也无所谓。
只要能让他更快实现理想,那么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毫不后悔
在如今的反抗军中,内部也分成了拥护宗先生的势力和支持林潮生的势力,还有一些观望的亡命之徒。
他们表面上是自己人,暗地里常有摩擦。
“周柏说,他觉得那个宗先生的目的不纯,研究成果也来路不明,指不定哪天要背刺我们。”
云扶雨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你哥的判断很正确,宗先生确实不是好人。”
周槐呲牙笑。
“所以,他们三个干脆将计就计,准备等时机到了,就”
她手斜斜劈了一下,动作很轻。
“既然把重要的位置交到了林哥手上,那宗先生就别想拿回去了。”
周槐补充:“你不用担心,我们很厉害的。现在你来了,我们就更厉害了。”
云扶雨眉头渐渐松开,总算带上了一些笑意。
“好。”
“哥,你的真是圣子吗?”
“嗯。”
“嚯!那我们反抗军以后就有牧师了!不对,我们还能留在反抗军吗?是不是跟着你走更好?教廷在哪啊?能带我去玩吗?哥,你是怎么回来的?你身体还好吗?这几年是去养伤了吗?”
周槐提问起来像连珠炮一样,突突突突。
云扶雨都来不及回答,只能跟着点头摇头。
前面的要求还算正常,直到周槐问:
“哥,我能摸摸你吗?”
云扶雨:“??”
周槐:“你是世界树诶。我能不能摸一下?”
云扶雨站定,茫然地望着她,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肩。
“这样?”
周槐看起来很激动,蠢蠢欲动地和云扶雨握了个手。
“嫂子,你的手好软。”
云扶雨:“”
云扶雨无力地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没办法,周槐现在实在是太兴奋了。
她第一次体验杀出重围的刺激感,甚至想摘了兜帽冲新闻媒体的镜头比个V字。
周槐环顾四周的追兵,指了个方向:“政府大楼在那边!”
其实云扶雨现在的脑子里有点乱。
教廷那边,云扶雨肯定得回去看看。
可一旦到了教廷,他回来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要不先瞒着七塔,偷偷去反抗军的地盘看看再说?
就在云扶雨思索的时候,突然有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精神力劈来!
周槐脚掌反向一蹬,下意识拽着云扶雨后撤!
可下一秒,敌袭尚未触碰到防护罩,就被云扶雨悄无声息地消解。
周槐仰起头,顺着精神力的方向看去。
夜色里,街道旁的楼房顶端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戴着半边面具。
冰冷的夜风吹动他的金色长发,琥珀金的眼睛中冷得像是带冰碴子,刺向街道中周槐的方向。
可当精神力接触到防护罩时,男人略微皱眉,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周槐浑身紧绷。
她知道这个人——那个朝家的疯子!
朝昭!
朝昭视线一偏,瞥见了周槐旁边那个兜帽身影,瞳孔骤缩!
朝昭毫不犹豫立刻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冲着二人的方向狂奔,身影如同离弦之箭。
周槐全身的保命雷达滴滴作响,反射性地拔腿就想跑,死死拽着云扶雨的手腕。
“咱们快走!”
云扶雨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
这下不用考虑了,他已经被熟人认了出来。
朝昭一路狂奔,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
他脚下踉跄了几次,一脚踩进水坑里都没发觉。
不会错的。
朝昭在梦里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绝对不可能认错。
眼前的身影,哪怕披着兜帽挡住脸,朝昭也能认得出来。
那个人那个人是——
面具下的眼眶猩红,发烫的泪水迅速模糊前路。
身影越来越近。
身影平静而立,站姿,身高,体型,走路时的习惯,全都是朝昭所熟悉的样子。
昏黄的路灯映在他的兜帽上,兜帽下方露出一点点细巧的尖尖下巴。
朝昭跑到云扶雨面前,牙关打战,泪如雨下,喉咙里已经控制不住哽咽。
一步之遥,朝昭竟然不敢去伸手触碰。
他只是死死盯着云扶雨,生怕伸出手去,发现又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