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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照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91章 小云的马甲数量+1


    云扶雨灵光一闪。


    难道阿德里安是在暗示合作结束?


    云扶雨:“那个芬里尔家的假身份,以后是不是不能再用了?”


    饶是阿德里安反应速度快,这下也没绕过弯来。


    云扶雨想到哪里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阿德里安立刻解释:


    “不是。假身份会一直保留,你想用就用。”


    阿德里安隐隐意识到,他和云扶雨对于现状的理解好像出现了某些差异。


    他试探着,问出了那个之前根本不敢问的问题。


    “你想和朝晖在一起吗?”


    云扶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无语。


    “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朝晖是我的合作对象,又不是真的谈恋爱。”


    投影中的云扶雨拧着眉,表情中明晃晃写着“你脑子没问题吧”这几个大字。


    二人之间又沉默许久,阿德里安脸上的表情比云扶雨更精彩。


    过了半天,阿德里安突然笑了。


    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来,几天来的沉闷一扫而空,脸上笑意越来越明显。


    “嗯。”


    云扶雨一头雾水。


    “嗯”?嗯什么?


    阿德里安浑身都轻松了,简直像是获得了赦免的死刑犯,都躺在了断头台上,斧头摇摇欲落,突然有人奔上前大呼小叫着喊“判决搞错了”。


    只要云扶雨没有判他死刑,那就还有希望。


    他简直想冲出门外跑几圈,从山上跑到山下,大声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森林。


    覆盖在森林之上的阴云慢慢散开,阿德里安眉眼透着溢于言表的轻松。


    “过段时间,我会去白星塔一趟。那里有一种生长在污染区的植物,在雪地里也会开花。我给你带一些回来?”


    手指在光屏上划动几下,他把花朵的照片发给云扶雨。


    那是一种白色的花,只生长在积雪的高崖上,离开雪地后很快就会失去生机,相当难采摘,市面上压根就见不到。


    阿德里安见过几次实物。


    花瓣带着绒毛,手感不错,还会结出蓝色的小浆果。


    云扶雨应该会喜欢。


    云扶雨茫然地看看照片,又看看阿德里安。


    这是什么意思?


    绿眼睛像春天的湖泊,封冻化去波澜泛开,生机葱郁。


    “我想送你礼物。等你从逐日塔回来可以给我带个伴手礼吗?什么都可以,你随便挑。”


    先是兰斯洛特和崔觉,又是阿德里安。


    伴手礼难道是源古塔的重要习俗?


    云扶雨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好。”


    镜头外,黑狼的尾巴瞬间摇成螺旋桨,差点把地板拍碎了。


    ——————


    这之后,云扶雨很快前往源古塔,亲自面见叶从简。


    反叛军十分警惕,“联络点”极其难以追查,有时连联络点的主人都不清楚真相。


    叶从简查到的地方,是一处位于贫民窟的违法地下诊所。


    诊所相当隐蔽,只有身份见不得光的打手、黑户会去这种地方。


    要不是有个贫民窟出身的线人帮忙,就连七塔军队都没查到这里。


    云扶雨垂眼浏览报告。


    “这个线人叫杨白?”


    杨白,贫民窟出身,也是源古塔违法俱乐部的受害者之一。


    他妹妹得了一种罕见基因病,曾去这间地下诊所看病。


    就是在这段治疗中,杨白察觉到了诊所的某些不对劲之处——比如医生似乎并不缺钱,比如半夜偶尔有人来了又走。


    治了一段时间后,黑诊所的医生无能为力。


    杨白只能带妹妹去大医院治疗,很快就用光了积蓄。


    治疗不能拖延。


    杨白需要来钱快的工作,被骗着签了俱乐部的合同。


    风月场所折磨人的手段太多,最后,杨白赚到的钱都花在了医院里,不是给妹妹治病,就是给他自己治病。


    等后悔时,杨白想走也走不了,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直到某一天。


    经理说“今天有大客户来”,让所有员工打扮好,准备接待客人。


    杨白也被叫了过去。


    他心如死灰,站在人群的最后排,等待着预料中的为难或折磨。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大客户带人围住了俱乐部,带走了经理。


    第二天会所关门,合同解约,杨白还领了一大笔赔偿金。


    再之后,有一个基金会联系他,询问杨白是否想继续学业。


    杨白说他得打工赚钱。


    基金会了解情况后,居然帮他承担了妹妹治病的费用,还给他发了奖学金,说他几年前的成绩还在有效期内,要抓紧申请大学。


    在差点冻死前,杨白迎来了这辈子第一次好运


    因此,在和叶从简面谈后,杨白主动成了叶从简的线人。


    在杨白的协助下,叶从简追查到了那间地下诊所。


    叶从简笑了笑:“他身体状况稳定了不少,正在申请读大学,说想毕业之后考到检察署。”


    云扶雨点了点头,有点欣慰。


    但他并没有感到放松,背后无形的发条反而因此又被拧紧了几圈。


    没人逼云扶雨,云扶雨自己会逼自己。


    如果他没查办违规俱乐部,杨白就没法解约,在愈发严重的心理生理问题下,或许某年某月,他会悄无声息地离世。


    某个大学里会少一个新生,检察署少一位平民出身的科员。


    到那时,云扶雨再想查反叛军,本就不多的线索也会少一条。


    头号下属叶从简打量着云扶雨的脸色,欲言又止。


    云扶雨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叶从简:“您看起来有些疲惫。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云扶雨戴着伪装投影,可眼角眉梢的神态还是流露出些许疲色,没那么有精神。


    “不用。”


    叶从简继续汇报:“先前一起吃过饭的那位先生,曾经私下里找过我。”


    云扶雨顿了顿。


    阿德里安找叶从简?


    云扶雨:“他让你向他汇报我的行程?”


    叶从简:“没有。他只说您平常很忙,需要多休息,让我好好承担下属的职责。”


    云扶雨沉默了许久,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腾起烦躁。


    叶从简是他的手下,可阿德里安却能随意介入,随意找叶从简谈话。


    云扶雨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理智上,云扶雨知道阿德里安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敲打敲打叶从简。


    但云扶雨想要自己的势力。


    有自己的势力,就意味着别人没法随意插手,想探查消息也得忌惮几分。


    云扶雨有完全的决策权,而不是被当成个问题儿童一样,居然要阿德里安去叮嘱手下“照顾他”。


    好吧,即便是如今这些权利云扶雨都要依赖芬里尔家才能获得。


    这么一想,云扶雨更烦了。


    只要云扶雨留在七塔联盟一天,似乎就没法脱离这种轨迹。


    毕竟云扶雨不是某个掌权家族的继承人,走得再高也不过是和阿德里安或朝晖并肩,而不是压过他们一头。


    所以云扶雨才想接触反抗军——可谁能保证反抗军就比现在更好?


    或许人总是没法满足。


    在云扶雨刚入学时,他只想平平安安走完剧情。


    后来他变强了,就想先努力赚钱留给朋友,自己过几年再走。


    再后来,连穿书的事都是假的,云扶雨就想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云扶雨手上真的有一些权力了,想查办哪个贵族就能立刻动手,只要不在某些位高权重的人头上动土,谁也管不了云扶雨——


    可他偏偏就想在位高权重的人头上动土!


    云扶雨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告诉我,只会减少我对你的信任。”


    叶从简神色不变:


    “我知道,但我是您的下属,汇报消息是应该的。如果您不希望我和那位先生有牵扯,我以后就不会再接受他的通讯。我现在的东西都是您给的,我也只有您一个老大。”


    首先,他能有今天,云扶雨这个恩人至关重要。


    其次,他要是真瞒着云扶雨那才真是要有麻烦了!


    背主是大忌,别说小少爷不喜欢,阿德里安也得把他给换掉。


    云扶雨蹙着眉端起茶杯。


    叶从简起身阻拦,连忙去沏茶。


    “凉了,我再给您沏一杯。”


    云扶雨依旧将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泡了太久,冰凉苦涩,从舌尖到咽喉一路滑进胃里,勉强带走了心里的烦躁。


    云扶雨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冷静下来。


    不要烦躁,只需要行动。


    这和在战斗场训练场中枯燥的练习没有区别,只要一步步来,没有问题的。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的行动计划,天衣无缝,不会留下任何端倪。


    窗外又下大雪。


    源古塔今年的冬天很冷,云扶雨这趟出行刚好撞上了低温雪暴预警。


    云扶雨伸手摸了摸温热的墙壁,用供暖系统暖手。


    “那个供暖公司的经理就是高源,他最近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云扶雨的手下其实增加了不少人,就像大树的主干,分出了许多或大或小、或近或远的枝干。


    高源算是比较近的枝条。


    他妻子女儿曾遭受过许多威胁,如今都处于云扶雨的庇护下。


    叶从简沏了杯热茶递到云扶雨手边,温声道:


    “他能力很强,人也算可靠,挺沉得住气。”


    云扶雨捧着杯子,熨帖的温度隔着瓷杯,恰好暖手。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听着叶从简报告最近的状况。


    “那就行。有什么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喝完这杯茶,云扶雨起身就要走。


    叶从简:“老大,因为供暖公司的事情,最近有民众给检察署写感谢信。高源把信转交给我,我想了想,这些信应当交给你。”


    感谢信?


    云扶雨怔了怔,接过那个信封。


    “谢谢。”


    信封里是白底红线的信纸。


    如今几乎没人会手写信,但它依旧是一种郑重地表达谢意的手段。


    “致尊敬的检察署官员:


    我们是向阳花苑小区的居民。


    去年的这个时候,在天气最冷、雪下得最大的那几天,大家在睡梦中被冻醒。


    这场事故给很多人带来了危及性命的困难,尤其是依赖维生系统的老年人。


    有人的外骨骼供能系统因为低温出故障,他们行动不便,没法开启屋子里的应急保暖系统,要不是大家及时发现,屋子里的温度都要把人冻坏了。


    我们的小区里有几十户居民都上了年纪,幸好大家互帮互助,这才度过了最艰难的那几天。


    我们把这件事反映给了媒体,但媒体毫无回音。


    只有供暖公司的高经理愿意帮我们反映情况。后来有人污蔑高经理贪污,我们都不相信


    感谢您。


    如果不是您非凡的勇气、坚定的决心和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深入调查抽丝剥茧,最终查清事情真相,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再被媒体看到。


    这两天,小区里的供暖复检维修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今年的冬天会很暖和,不会再有人出事。


    谨代表向阳花苑全体居民,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最后一页信纸的底端,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谢谢”,应该是出自小朋友之手。


    信放在他怀里,他在雪中奔跑。


    趁着夜晚,他独自跨过一整座城市,去靠近边境的地方寻找反叛军的踪迹,寻找人类的未来。


    冰冷的雪片被精神力屏障拦住。


    温度很冷,可云扶雨却有点想笑。


    云扶雨都能想到,要是检察署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看到这些信,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非凡的勇气和敬业精神,决心倒是有一些。


    但如果能帮到别人,那就很好了。月丅樆ɡё


    *


    云扶雨身上只带了一把刀和一个隐蔽的信号源,换上了全新的面部投影。


    他穿梭于没有街灯照明的小巷中,中途换了两次衣服,将换下来的衣物藏在没有监控的隐蔽处。


    做戏要做全套,所以他还用防水染料在身上画了一些青紫的淤痕。


    最后,在接近城外的贫民窟前,云扶雨拔出了那把匕首——


    黑暗中落雪扑簌簌触地,无比寂静。


    巷子中传来极其微弱的、破开血肉的声音,随后便是隐忍的痛哼声。


    因为吃痛而紊乱的呼吸控制不地住泄出,随后便被咬牙忍住


    “扑。”


    吴良听见诊所外传来动静,心里一跳,警惕地望向监控。


    自从搭上了反叛军的线,吴良就总是忐忑不安。


    吴良在这里停留了太久,附近有些居民已经认识了他这张脸,再待下去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所以,吴良过几天就准备搬走。


    既然要搬走,那更要小心了。


    金盆洗手第一定律——人在道上混,格外忌讳“干完这票我就走”“等搬去安全的地方我就准备结婚”这种话。


    对于倒霉蛋来说,金盆洗手前夜就是最容易被仇家找上门的时候。


    所以,他一定要隐蔽地撤离!


    吴良格外谨慎,准备明天出门买菜时就顺道去星港,连票都没提前买,甚至不准备带走任何设备。


    即便如此,吴良心里还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幸好,监控中的雪地仍然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异动。


    或许刚才那一声,只不过是路过的小动物


    吴良的身体陡然僵住。


    冰冷的刀锋抵上他的喉咙,若有若无贴近的寒芒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动。”


    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


    这人控制住了吴良,自己却呼吸极其紊乱,仿佛正咬着牙忍耐着什么,连气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盆洗手第二定律——如果有不好的预感,那就应该一秒也不等,立刻撒腿就跑。


    吴良想,完蛋了,金盆洗手的魔咒找上门了。


    第192章 小云行动


    吴良缓缓举起双手,闭上眼睛。


    “饶命。您先蒙上我眼睛,我保证什么都不看。”


    身后人紊乱地低喘着,明显站立不稳,拿刀的那只手在颤抖。


    吴良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我是医生,可以帮你包扎。”


    年轻人受伤太重,甚至需要靠着吴良的肩膀借力。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要手一个不稳,他就会割破吴良的喉咙。


    吴良:“来我这治疗的人哪个不是刀口上舔血?我能在这破地方开诊所,就是因为嘴够严。你放下刀,我给你包扎,以后就当没见过你。”


    年轻人彻底坚持不住,跌跌撞撞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吴良手指点了点依旧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你是精神力者?我要去柜子里拿药,小心着点,别一不小心给我戳对穿了。”


    吴良走去架子前取药,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入户行凶的歹徒。


    黑头发,浅棕色眼睛。清秀的脸毫无血色,在刺目的灯光下有些吓人。


    吴良将药放在一旁,伸手去解开他的外套。


    年轻人失焦的目光尚未恢复,手却警惕地按住吴良。


    “干什么?”


    吴良:“给你清理伤口。”


    苍白细瘦的腰腹上横着一道极深的伤口,像是用匕首捅出来的伤,伤口有些撕裂,模糊的褐色血痂已经糊在周围。


    吴良:“忍着点。”


    一瓶消毒药水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年轻人毫无防备痛到极点,腰肢差点弹起来!


    匕首终于失去控制,“哐啷”掉到了地上。


    年轻人死死忍住痛哼,抓着沙发扶手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下唇都被咬破了。


    等吴良包扎完,年轻人满头冷汗,脱力地躺在沙发上。


    “谢谢。我现在没钱,等我赚了钱,会还给你。”


    吴良没想到这个发展,意外地瞥了一眼年轻人。


    比起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他嫩了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他才会毫无警惕地接受包扎,没发现药水中加了东西


    还是个孩子。


    但这是贫民窟,哪怕对手是个孩子,也要十分警惕。


    年轻人眼神逐渐失焦,想要晃晃脑袋恢复精神,可眼皮最终不受控制地阖上了。


    *


    吴良坐在沙发上,看着被捆住的年轻人。


    “醒了?”


    年轻人眼神茫然,倏然警惕。


    他终于回过神,却发现自己的精神力不管用了。


    “你你做了什么?”


    吴良挑了挑眉。


    “就你这点本事,还敢入室抢劫?”


    趁年轻人昏迷的功夫,吴良把他身上搜了个遍。


    年轻人兜里没带任何身份证明,但颈后竟然有一个永曜塔的罪人烙印,脖颈处还密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还有他戴着的那个耳骨环,根本没法取下来,绝对不是普通的饰品。


    如此种种,无一不昭示着,眼前的年轻人或许是从某个贵族手中跑出来的禁.脔。


    吴良本来想直接杀了他。


    刚才吴良拿着药,都蹲在了年轻人面前,捏开嘴巴准备下手——


    可那张娃娃脸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记忆里的某个人。


    吴良想了又想,最后也没能把药塞进他嘴里。


    “说吧,老实交代。身份,背景,目的。”


    年轻人垂着头不说话。


    “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罪人烙印又是怎么回事?”


    逼问无果,吴良不耐烦了。


    “你哑巴吗?再不说我就把你扔到警务站门口,你猜他们会不会把你送回去?”


    年轻人终于妥协了,小声说:


    “我从关着我的房子里逃了出来,伤口是我自己划的。我挖掉了肚子里的定位器。”


    吴良:“说清楚,谁关着你?姓什么?”


    年轻人:“我不知道。”


    吴良皱眉:“长什么样?多大岁数?”


    可年轻人脸色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吴良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被用作这种用途的罪人,要面对的很可能不止一人,很可能从头到尾都见不到对方的脸,还可能被用上一些干扰记忆的药物。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年轻人才看起来不太聪明。


    吴良:“你之前犯了什么罪?”


    年轻人慢慢说:“我没犯罪。我家里人把我卖给了他们,他们就给我打上了烙印。”


    吴良冷笑:“卖精神力者?一个精神力者赚的钱,够你全家荣华富贵了。”


    两笔账谁都会算。


    这小子顶多算清秀,还没漂亮到能卖出高价的地步。


    年轻人慢慢说:“我被家里人卖掉的时候,还没觉醒精神力。”


    吴良:“”


    他没说话,心里某个地方轻微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周云。”


    吴良:“你吃顿饭,然后自己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周云有些慌张,眼神茫然。


    “我没地方去。能不能”


    吴良狠下心拒绝:“我收留不了你。”


    *


    吴良其实算漏了一件事。


    其实年轻人也就是云扶雨,他压根就没受到麻醉剂影响。


    精神力死死阻隔住了药物和伤口,就像曾经阻隔磷粉那样,一点也没让来路不明的药品碰到自己。


    吴良应该庆幸搜身的时候没有乱碰,否则现在他的手大概已经不在身上了。


    *


    第二天,吴良打开门,发现门口有个雪人。


    雪下的很大,积雪堆到周云的腰部,早就盖住了头发和肩膀。


    周云面色冻得发青,愣是没敲门。


    吴良怒骂:“别站在这挡我生意!”


    周云结冰的眼睫无措地颤了颤,要不是这样,吴良几乎都分辨不出来他还是不是个活人。


    周云:“我不知道去哪。”


    吴良警惕地望了望周围的巷子,没见人影,这才把周云拉回诊所内,一边走一边骂。


    “没身份证明就去随便找个体力活,还能饿死不成!这些事情五岁小孩都知道!”


    周云低声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周云就像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的小动物一样。吴良给他塞了一袋营养液,可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喝也不喝。


    吴良干脆就推他出门。


    “走吧,快走。别来了。”


    次日,周云确实不站在门口,而是找了个角落蹲着。


    吴良没招了,火速回到诊所,准备现在就离开。


    这地方是彻底留不得了,再这么闹下去会被人注意到,非得出事不可。


    可吴良还没拿好假证件,门外突然就传来打斗声。


    吴良心里一紧,打开监控,发现周云拦下了几个想闯进诊所的人。


    周云腹部的伤没好,反应都慢半拍,可硬是抱着对方的腿,不让他们进门


    吴良把昏迷的周云拖进室内,又把找上门的仇家拖进后院。


    吴良沧桑地坐在一边,终于等到周云这个小兔崽子睁眼,问:


    “我跟你有仇吗?你能不能走远点?”


    周云摇摇头。


    “不知道。”


    吴良没再说什么,把锅里的东西一半分给周云,一半自己吃。


    云扶雨捧着碗,额发垂下,挡住神情。


    吴良无奈道:“吃吧,祖宗,这次没毒。”


    碗里的肉分不清物种,颜色实在是太诡异,红棕色上还带着浅淡的青蓝反光。


    于是云扶雨摇摇头,把剩下的食物也推到吴良面前。


    “你吃。”


    吴良:“”


    他是真没招了,这下彻底走不开了。


    其实吴良早该走。


    跑路前最忌讳变数,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理会周云。


    但就为着那么一点点相似感,吴良下不去手。


    所以吴良一拖再拖,甚至还专门打探了周云的身份背景。


    还真叫他打探到了。


    前段时间确实有人寻找过周云的踪迹,但搜查力度并不大,没过几天,连追查的人都撤走了。


    也难怪,周云脾气倔,还听不懂人话。


    那些贵族说不定早就玩够了。


    但这就意味着周云或许真的可以开始新生活。


    吴良没再说什么,只是饭后突然说:


    “我这里规矩多,想留下来必须嘴严,还得不怕死。做不到就滚蛋。”


    闷葫芦一样的周云点点头。


    吴良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个压箱底的东西,示意周云靠近。


    那是一个黑色的环,温度冰凉。


    周云顺从地仰起头,吴良就直接把这个限制环戴在了他脖子上。


    现在吴良有了最后一重保障,勉强放了心。


    “今天晚上我们就离开这里。既然想跟着我做事,那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准随便动手,听懂了吗?”


    从限制环拿出来的那一刻,云扶雨的精神力已经沿着结构探查了一圈。


    普普通通,原理简陋,困不住他。


    所以他才让吴良帮自己戴上。


    趁吴良不注意时,云扶雨向叶从简发送了行动讯号


    夜色暗沉下来。


    临出发前,吴良又给周云换了一次药。


    估计是经受过虐待的缘故,周云很瘦,腰身就只有那么一点。


    他自己乖乖地掀起卫衣,肤色苍白,显得伤口愈发可怖。


    吴良重新包扎好,给他把衣服盖回去。


    “路上别说话,保持你平常那种低着头的样子就行。”


    周云点点头。


    二人趁夜色前往星港。


    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雪地上,脚步簌簌,微不可闻。


    可渐渐地,簌簌声也从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大。


    脚步来自四面八方,更远处还有警务的灯光闪烁。


    “这边!”


    “注意警戒!”


    吴良眼皮一跳,迅速拉着周云拐进更加曲折的小巷中,等待这批警务人员路过。


    根据方向来看,这些人迎面而来,正朝着诊所方向赶去。


    吴良头皮都要炸开了。


    什么情况?


    是来抓他的?


    他行动小心得很,总不能是反叛军据点被发现了?


    还是因为周云?


    待追兵路过,吴良只管拉着周云快跑。


    周云捂着伤口,额头痛得冷汗涔涔,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追兵脚步时远时近,灯光晃动,如同猫抓耗子般围追堵截。


    就是这样的雪夜。


    十几年前,吴良也经历过同样的追捕。


    那时吴良毫无经验,要不是有人帮他,他早就丢了性命。


    这一次吴良熟悉地形,经验丰富。


    只要从前面那条小巷出去,再绕过几条路,就能把追兵彻底甩开!


    只要跑快些只要再快些!


    穿过黑暗的小巷,二人冲出了贫民窟,风雪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警务胸前标牌的反光。


    “别动。”


    前面的黑暗中,追兵早已严阵以待。


    一个青年站在人群后,看装束应该是带队缉捕的长官。


    他抬声说:“别跑了,跟我们走吧。”


    阵仗这么大,多半是反抗军的线索被人挖了出来。


    吴良恐怕难逃一劫。


    但周云没参与过那些事情,不应该受到牵连。


    吴良紧紧抓着周云的手,用力捏了捏。


    周云没动。


    吴良使劲捏他的手,往后推了推。


    周云还是不动。


    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吴良都要大怒了,恨不得回头骂周云几句。


    这小子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还不跑!


    前方的青年长官摆了摆手。


    警务收到讯号,全都端着枪,慢慢逼近他们。


    就在这时,周云突然拦腰扛起吴良,一下子跃上了旁边的低矮建筑!


    带吴良逃跑像是扛了个沉重的麻袋,周云速度却快到不可思议。


    他蜻蜓点水般在贫民窟的屋顶之间远距离跳跃,很快就把追兵甩到了身后。


    吴良的视野一瞬间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大作,身后消音器处理后的枪接连不断,简直像是放鞭炮。


    吴良大喜,在灌入喉咙的风雪大喊:


    “行啊你小子!”


    可没多久,周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呼吸明显越来越急促,另一只手忍不住捂着腹部。


    吴良笑不出来了,伸手去摸周云腰侧,果然摸到了一手鲜血。


    动作太大,周云的伤口裂开了。


    周云咬着牙,行动越来越费力,最后踉跄地砸到了雪地中。


    他尝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趴在地上咳嗽。


    “你走”


    吴良也摔得眼冒金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要拉着周云继续跑。


    “走个屁!都到这了!一起走!”


    周云摇头,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认识他他是来抓我的你走”


    吴良使劲拽周云手臂,要背着他跑。


    周云脸色惨白,拉着吴良的手摸自己的伤口。


    湿漉漉的血液已经完全浸透了布料,甚至冻成了冰渣子。


    他虚弱地靠在墙边,咳嗽到直不起腰,唇角有鲜血。


    “哥你先走。他们不会杀我的以后我去找你。”


    吴良手抖到握不住他的肩。


    “你去哪里找我?我成天换地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


    周云年轻的脸上生机在迅速消褪,仿佛只听到了前半句话。


    “我去哪里找你?”


    眼前的场景仿佛噩梦重现一样。


    许多年前,吴良还不叫吴良这个假名。


    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学生,牵扯进了见不得光的产业链,有人要抓他顶罪。


    自由远在天边,追兵近在身后。


    他们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狼狈奔逃。山穷水尽。


    朋友回过头,浅棕色的眼睛望着他,说,“我们兵分两路吧,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一切看命,逃走的人不要回来找另一个人。


    可吴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远,才发现朋友主动去吸引了警务的注意力。


    此后的数十年,吴良再也没有朋友的音讯。


    他背井离乡,在星盗的地界开黑诊所,直到反抗军吞并了星盗,他也加入了反抗军。


    吴良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认识周云只不到四天,但这个年轻人的人生不应该这么简单地结束。


    最起码,不应该沦为贵族们发泄的物品。


    吴良放弃了朋友,放弃了家人,如今还要放弃周云那他加入反抗军,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间,吴良脑海中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


    吴良自己行踪不定那周云就去反叛军的其他据点,加入反叛军,一样能找到他!


    透露据点位置风险极大,但有一些据点本来就预备着撤离,只会留下一个据点空壳——还可以留下单向的监视设备!


    吴良迅速凑近周云耳边,低声说:


    “恒金塔12区,有一家“八号街区机械维修店”。你一定要记清楚,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店里没人,你偷偷潜进去住一段时间,半个月之内一定会有人来找你。”


    周云扯起嘴角,浅棕色的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水。


    “好。哥,你快走吧再见。”


    吴良第二次背叛了有浅棕色眼睛的人。


    愧疚感蔓延上心脏,他深深地望了周云一眼,硬逼着自己转过身,迅速跑向星港的方向。


    云扶雨躺在雪地里。他捂着伤口,缓慢地抬手,关掉故意模仿吴良朋友的面部投影,调回小少爷的假身份。


    三分钟后,追兵的脚步赶了上来。


    *


    云扶雨躺在治疗舱里,脸色白如冰雪。


    他浑身都是血,尤其是腹部裂开的刀伤处,淋漓血迹触目惊心。


    叶从简头都要炸了,束手无策地在旁边走来走去,面色焦急。


    “您这您这您不是说不会受伤吗?!”


    顺着信号源找到云扶雨的时候,叶从简几乎吓到心脏停跳。


    小少爷倒在雪地里,凌乱的黑发粘在脸上,腰腹处的血把附近的积雪都给染红了。


    要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弧度,看起来简直像是死人。


    叶从简差点没当场跪下去,赶紧抱着小少爷回星舰。


    第193章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小少爷的命令是,“让追兵真枪实弹追捕,我有分寸”。


    这个“分寸”,就是失血过多,差点休克。


    云扶雨浅淡的眉头紧蹙,声音微不可闻,生命力像覆在鬓边的雪沫一样缓缓消散。


    “毕竟是苦肉计”


    至于眼下虚弱的状态算是出现了点估计误差。


    他的手抚上腰侧受伤的地方,勉强扯下湿透的绷带,扔出医疗舱外。


    随后手臂慢慢滑落回舱内,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从简火速取来营养液,打开包装递到他嘴边。


    云扶雨闭着眼睛小口喝营养液,已经没力气抬手。


    这次行动是他太心急,又必须得瞒着其他人,所以一时半会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以后再也不用苦肉计了。


    云扶雨把头偏过去:“我喝完了”


    袋子里的营养液也就少了一半。


    叶从简不是精神力者,很少喝营养液,不知道进食量正不正常。


    “这些够了吗?”


    云扶雨:“嗯。我睡一会儿。”


    在医疗舱顶部关闭前,云扶雨闭着眼睛,小声叮嘱。


    “这件事要保密谁也不许说。治疗记录也要删掉”


    叶从简:“您放心。”


    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云扶雨迅速昏睡过去。


    叶从简从精神到身体极度紧绷,胸前和手上都是小少爷的血,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医疗舱内,小少爷脸颊消瘦,嘴唇苍白,纤长的的眼睫像是飞蛾扑火后燃尽后剩下的那点余烬,脆弱到一碰就会散掉。


    许久,叶从简绷在胸口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坐在一旁,抹了把脸。


    天啊。


    亏他最开始还以为这位小少爷娇生惯养。


    小少爷那个哥哥恨不得把他捧到手心里,生怕磕着碰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叮嘱叶从简监督小少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怕累着他。


    结果小少爷私下里疯得要命,就这么折腾自己。


    亲身当诱饵,又是捅刀子又是带伤背着人逃跑,岂止是一个莽字能概括的,分明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人用。


    叶从简都不敢想,这事要是被小少爷那个哥哥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到了第二天,云扶雨才醒来。


    叶从简就睡在医疗舱旁边,云扶雨一有动静,他就爬起来询问:


    “您感觉怎么样了?”


    云扶雨还是有些头晕,试图坐起来,又躺了回去。


    “没事,我已经好了。”


    叶从简默默吐槽。


    好什么好,你那嘴唇都已经白得吓人了,怕不是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


    云扶雨:“这几天有人调查我的行程吗?”


    叶从简:“没,他们都以为您一直待在酒店里。”


    叶从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


    “就算线索少,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退一步说,也可以派其他人去啊。”


    他何必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云扶雨:“其他人信不过。”


    而且其他人也做不到。


    控制精神力隔离药物本就是很困难的技巧,没几个精神力者能做到这件事。


    这还是谢怀晏告诉他的。


    极其细微的物质很难彻底阻拦,比如谢家的磷粉,这么多年来,也就云扶雨能学一次就成功。


    云扶雨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从吴良口中套出来的地址。


    恒金塔12区能源城,第八条街的机械维修店。


    不知为何,叶从简看着小少爷那张脸,总觉得小少爷似乎心情不错?


    看错了吧?


    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还能心情不错?


    其实叶从简没看错。


    云扶雨躺在那里,还闭着眼睛,但心中渐渐浮现了可被称为雀跃的感觉。


    这件事,从最开始到最后结束,全都是云扶雨安排好的陷阱。


    吴良是个很谨慎的人。


    根据调查,“吴良”是个假名,他脸上似乎也动过整形手术。数据库比对了无数次,才从多年前的一点资料里查出了蛛丝马迹,推测出了吴良的身份。


    当时陷害吴良的医院院长早已被抓。


    吴良的朋友没死,在牢里关了好多年,沉冤昭雪,得了一笔和青春相比显得过于单薄的补偿金。


    可吴良始终没有回去,还加入了反抗军。


    云扶雨在赌,赌这个会低价给杨白妹妹治疗的地下医生本性并非穷凶极恶。


    所以,云扶雨模仿着吴良朋友年轻时的面容特征,捏造出了周云的假身份。


    云扶雨赌成功了。


    整个七塔军队想方设法追查反抗军,谁都没查到这条线索,但云扶雨做到了


    一想到这一点,云扶雨感觉身上都不疼了!


    在叶从简眼里,这次行动代价惨重。


    但在云扶雨眼里,这简直是一笔再实惠不过的买卖,与得到的成果相比,他这一身伤显得无关紧要。


    许久,云扶雨感叹:


    “我可真是个坏人。”


    叶从简:“”


    叶从简:“您躺着吧,我给您订餐了,这就取过来。”


    云扶雨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过几个月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场景很诡异违和。


    两个人,一个人满身是血躺在医疗舱里,眼睛都没睁开,看着简直命不久矣可他突然用冷静清醒的语气,有条不紊地说了一大段话。


    另一个人身上也沾了很多血,神情疲惫严肃地半蹲在医疗舱旁边。


    在正常人眼里,下一秒就应该是叶从简拿出一束白花放在云扶雨胸口了。


    可叶从简的接受度早就无限抬高,闻言只是愣了愣。


    “很久是指多久?”


    云扶雨:“我不太确定。”


    如果接触反抗军顺利,那云扶雨可能会离开好几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供暖公司是叶从简处理的第一件事,势必要用雷霆手段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给对方任何翻起浪花的机会。


    只是,叶从简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早晚要得罪人。


    “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亲信,几年之内,我会让阿德里安照看着你们。但更长远的路,你得自己谋划好。”


    云扶雨躺在医疗舱里,白亮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一场镜花水月。


    叶从简原本就清楚这些道理。


    可听小少爷口中的意思,他不像是去忙别的事情,反倒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叶从简突然有些慌神。


    “您是不需要我们帮你办事了吗?”


    云扶雨笑了笑。


    “不是,我没要开除你。我早晚会回来找你,只是时间不太确定。”


    叶从简还有点不放心。


    “您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云扶雨无奈:


    “我身体没问题,也不是交代遗言,只是有些事情得提前说清楚。万一在我回来之前,你又脑袋一热不小心被仇家暗杀,那我上哪找人去?”


    叶从简心下怅然,依旧郑重地点头。


    “明白了。我嘴很严,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


    和叶从简共进午餐后,云扶雨就返程回到逐日塔。


    自云扶雨离开已经过去六天。


    对于动荡的朝家来说,六天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灿烂的阳光中,舱门打开。


    朝家到底是局势不稳,供星舰停泊的场地内没见别的交通工具,倒多了许多全副武装的精神力者等在星舰外,脸色冷峻,负手而立。


    人群中,金发金眼的男人走出来,迎向云扶雨。


    举手投足优雅矜贵,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路上辛苦了,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


    男人很轻地揽了揽云扶雨的肩膀,带着他往住处走。


    不对。


    云扶雨觉得不对劲。


    道旁两列精神力者训练有素,没有投来任何打量的视线。


    但是不对。


    二人走在前方,精神力者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缀在身后,并不打扰他们。


    云扶雨:“他们为什么跟在后面?”


    柔和微哑的嗓音响起。


    “前两天有人袭击主宅,安全起见,就多安排了一些人。小云,这几天很累吗?”


    云扶雨觉得绝对有问题。


    一股异样感如影随形,时刻萦绕,绝非错觉。


    二人走到凉廊转角,恰好位于身后精神力者的视线死角。


    沉默许久的云扶雨突然开口:


    “你装成朝晖做什么?”


    “朝晖”闻言,喉结动了动。


    “嗯?”


    云扶雨瞥了他一眼,意味不言而喻,声音极轻。


    “你是朝昭,不是朝晖。”


    二人很快走出视线死角,身后的两队精神力者也跟了上来。


    朝昭面色平静,可心头巨震,伪装出的温和都差点僵在脸上。


    云扶雨认出他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和朝晖长得一模一样——是任何意义上的一模一样,就算变成三维建模,那也是一模一样的数据。


    正是因为他们长得完全相同,连外貌识别设备都区分不出来,扶持朝晖的那派人才总是想杀掉朝昭。


    毕竟这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比如说,在朝昭混迹娱乐圈、事业蒸蒸日上的那段时间,朝晖出门都得挡着脸。


    在朝昭特意治愈了手心的烟疤后,他和朝晖唯一的区别就是精神力强度。


    可刚才云扶雨绝对没有探查这一点。


    可是云扶雨认出来了他?


    还是说只是怀疑?


    云扶雨语气笃定,不像是猜测。


    朝昭本人完全没明白破绽出自何处。


    云扶雨到底是怎么认出来他的?


    阳光下,伪装像即将融化的糖壳。


    朝昭心乱如麻,勉强维持着温和的笑脸,恨不得现在就放下所有谋划,好好问个清楚。


    可元枢院的人还在身后。


    朝昭挡住云扶雨的身形,假装要俯身和云扶雨接吻,低声说,


    “我洗手了。”


    顶着云扶雨的目光,朝昭用指腹将眼前人柔软如花瓣的嘴唇揉红,让它显得像是被舔舐啃咬过。


    可揉了几下,云扶雨嘴唇依旧是淡粉色,颜色一点都没变


    嗯?


    朝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视线依旧盯着云扶雨嘴唇,余光却注意到云扶雨耳廓上那个外貌投影耳骨环。


    云扶雨的假身份用的假外貌,这件事,朝昭是知道的。


    但云扶雨已经回到朝家,为什么还要开着外貌投影伪装唇色?


    朝昭思绪乱得要命,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先摆摆手让跟着的人退出去,给他和云扶雨留点空间


    朝昭和朝晖已经相似到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原本妈妈能分得清他们两个,可到了后来,连妈妈都会认错他们。


    再后来最后一个能分得清他们的人离世,朝昭就一直被“被忘记”的恐惧缠绕。


    因此,这么多年来,朝昭的行为风格和打扮风格都一定要与朝晖泾渭分明,绝对要让人第一眼就把他和朝晖区分开。


    朝晖短发,他就留长发。


    朝晖循规蹈矩,他就惊世骇俗。


    朝晖从政,他就跑去娱乐圈,搞艺术。


    要张扬,要耀眼,要站在舞台上,要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记住他,记住“朝昭”,而不是某个可以替代的存在。


    终于某一天,朝昭觉得自己够让人印象深刻了,就把朝晖的照片发在星网上。


    可粉丝们毫无所觉,还兴奋地在评论问他怎么换风格了。


    那之后朝昭觉得娱乐圈也索然无味,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一段时间。


    他就像个瘾君子,只不过上瘾的并非化学制品,而是那种能被人记住、能被人看见的感觉。


    他要对方的眼里只有他,只能看见他。


    哪怕有个外貌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对方也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朝昭,并且坚定地走向他。


    可这只是幻想。


    连机器都分不出来,人类怎么可能认出来?


    这种极端的欲念和妄念深藏在朝昭心里,无论对谁说都太过为难。朝昭干脆连提都没对云扶雨提过。


    所以,朝昭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午,云扶雨把一份惊天大奖从天上扔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朝昭头上,砸得他头晕眼花,脚步都轻飘飘的。


    原来云扶雨能分清他和朝晖啊。


    原来就算没有罪人烙印,在云扶雨眼中,他和朝晖也是不一样的。


    元枢院的人退到门外了。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他,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装成朝晖的样子?”


    朝昭的眼睛快哭了。


    云扶雨能够记住他。


    云扶雨认得出他。


    像是一个走丢的小孩,在过于灼目的烈日下踽踽独行许久,以为前面的路都是这么无望无趣,所以哭着闹着不想再往前一步。


    反正没有人分得清他和朝晖。反正对其他人来说,他活着还是朝晖活着没有区别。反正没有人能看得见他。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把一切尽收眼底,不认为他和朝晖一样。


    怎么办啊,可他做错事了,云扶雨现在不喜欢他了。


    朝昭来不及高兴,就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扶雨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气质从朝晖变成朝昭,又从朝昭变成某个泫然欲泣的小孩。


    云扶雨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们又瞒着我做什么了?”


    他五天前捅了自己一刀,昨天才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今天就要面对朝家新的烂摊子。


    朝昭眼眶发红。


    “没瞒着你,但这件事只能等你回来当面说。朝晖没死。这段时间你可以装作把我当成朝晖吗?”


    第194章 弟妹开门我是我弟


    元枢院要朝昭伪装成朝晖.


    而朝晖现在正在4区的一个据点待着,据朝昭描述,“活蹦乱跳”。


    云扶雨神情恹恹,懒得和朝昭追究了。


    朝昭殷勤地忙前忙后,端水倒茶讨好云扶雨。


    云扶雨把温热的茶杯捧在手心,朝昭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握着茶杯的手指上。


    手指莹白如玉,精雕细琢,简直像是艺术品。


    而今天,这只手莹润的甲床格外苍白,指节也毫无血色。


    朝昭抵了抵犬齿,视线在云扶雨身上扫了几圈,尽力收回视线。


    他在某些方面的直觉极其准确。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这会儿应该就已经强行压着云扶雨,掀起衣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或者干脆在茶水里下药,等云扶雨昏迷了再检查。


    可他现在要是敢这么做,云扶雨当场就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转头就回军校。


    朝昭将云扶雨送回住处,一路上望着云扶雨颈边苍白的肌肤,愈发肯定了异样之处。


    体温偏低,甲床苍白,这都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如果朝昭没猜错,要是云扶雨摘了面部投影,恐怕脸色唇色都白得吓人。


    去了源古塔一趟,到底能受什么伤?怎么就失血过多了?


    还有。芬里尔家知不知道这件事?


    朝昭脸色阴沉,让医生随便找个理由给云扶雨再做一次体检,又派了下属去查这件事。


    *


    朝昭和朝晖身份对调,其实对云扶雨来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他又不真是朝晖男朋友,感受不到那种“嫂子开门我是我哥”的冲击感


    “按顺序来说,或许应该是‘弟妹开门,我是弟弟’?你说云扶雨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我哪知道。”


    两个亲信面无表情地小声聊天。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们俩得到了确凿无疑的密令,都要以为是朝晖在开玩笑了。


    ——因为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就是朝晖啊!


    就连一些细节习惯都毫无破绽!


    眼下的状况,还要从五日前说起。


    朝昭运气奇佳,正好赶上了云扶雨离开逐日塔。


    就这样,刺杀朝晖的机会送到了手边。


    朝昭顺势顶替朝晖,占据了云扶雨身边最近的位置。


    云扶雨一无所知,甚至还帮着“朝晖”,处理了很多不利于朝昭的人。


    元枢院这么做,是为了稳住偏袒朝晖的最不可控的因素——云扶雨。


    必须将他收为己用,或者控制住他。


    在这期间,朝昭时而扮演朝晖,时而扮演朝昭,直到局势稳定下来为止。


    至于已经“死掉”的朝晖那边他愿意配合这出戏,也是为了把藏得最深的几个叛徒挖出来。


    朝昭负责处理所有事情,朝晖乐得清静,只是见不到云扶雨这一点有些难熬。


    远处,人形杀器云扶雨抱臂站在阳光中,身旁精神力者倒了一地。


    他神情冷淡地垂眼看着旁边的花花草草,身上的战术服勾勒出了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和独属于青少年的瘦窄骨盆。


    像一株锋利的花,青涩又扎手,可即便如此也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偏偏就是这么个年纪不大的漂亮少年,一个人打趴下了一群A级精神力者,甚至脸不红气不喘。


    天赋真是让人嫉妒的东西。


    下属看了云扶雨一眼,心情复杂。


    枕边人悄无声息换了人,自己却毫无察觉。


    不知道云扶雨得知真相时会是什么反应。


    云扶雨想要绕到花坛的另一边,抬脚跨过地上昏迷的人,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很有礼貌地避免踩到他们。


    “朝晖”走过去,揽上云扶雨的腰,低下头,像是要亲吻柔软如花瓣的嘴唇。


    属下们该绑人的绑人,该看天的看天,该观察地板的观察地板。


    朝昭笑眯眯地凑近,并不敢真的亲上,只是停在一个有些暧昧的距离。


    “辛苦了~ 小云好厉害。现在到午饭时间啦。”


    云扶雨“唔”了一声。


    “我要吃昨天那个黄色的冰激凌。”


    逐日塔气候炎热,酸酸甜甜的冰激凌很适合挑食的小朋友。


    只不过一般的小朋友会被家长管着,不能把冰激凌当主食。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个云扶雨小朋友,和一个比小朋友更接近熊孩子的朝昭。


    朝晖不在,他俩把冰激凌当饭吃也没人管。


    云扶雨吃冰激凌,朝昭只会一起跟着吃,然后说“哇宝宝你不再尝尝别的口味吗?那种也很好吃来着”。


    朝晖待在据点中看着消息汇报,差点把通讯器捏碎。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云扶雨没有真的只吃冰激凌,也在认真吃饭。


    后厨悄悄做了一些补血的食物,变着花样地给云扶雨补身体。


    至于云扶雨前段时间不明不白失血过多的事——医生说,体检时云扶雨已经完全康复,报告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朝昭有点头疼。


    关键就是小云同学已经偷偷干完了坏事,这都五六天过去了,再想抓包十分困难。


    唯一可能留存证据的,就是云扶雨曾乘坐的那艘星舰。


    等忙完这阵子,会有朝家的星舰送云扶雨回军校。


    到那时,他们就能瞒着云扶雨拦截芬里尔家的星舰,仔细检查星舰上的医疗舱。


    *


    这段时间朝昭和云扶雨两个人尽最快速度处理叛徒,从中午一直忙到晚上。


    晚上,云扶雨睡眠又有些不安稳。


    朝昭听见动静冲进门里,望见云扶雨脸色苍白,眼尾湿红,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掌心揩过,触手冰凉。


    朝昭假装没看见枕头上浸湿的一片泪水,低声问:


    “又做噩梦了?”


    云扶雨眼睫颤动,没有回答。


    不是噩梦。


    这次的梦似乎和以往不同,云扶雨没有遗忘梦境内容,而是在梦里想起了一些过去的记忆。


    那好像是他在实验基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彼时云扶雨的年纪应该很小,一个面目温柔的女人抱着他,轻微拍着他的背。


    “小雨小雨我的宝贝。乖乖睡觉,快快长大”


    记忆里还有其他的人,有的年长,有的年轻。


    温暖或冰凉的掌心按在云扶雨头顶,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好温暖。


    好怀念


    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这些人,是基地里的其他实验体吗?


    是他的家人吗?


    云扶雨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酸涩的感觉从睡梦中细细密密地泛上心脏,等醒来时,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朝昭手足无措地擦掉云扶雨的泪水。


    云扶雨转了转脸,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理他。


    朝昭心里有点酸软又有点好笑,很轻地拍拍云扶雨的后背。


    “宝宝,别把自己闷坏了。”


    最后云扶雨睡不着了,二人站在露台上看日出。


    露台是逐日塔一个官员家的露台。


    下属们加班彻查,把这个庄园翻了个底朝天,云扶雨和朝昭则前来查看情况。


    露台上风很冷,朝昭想方设法劝云扶雨回去睡觉。


    “小云,你的脸都冻成冰块了。”


    云扶雨充耳未闻,手肘靠在雕花铁栏杆上。


    晨风微微拂开他的刘海,柔软的黑发扬起,恣意地披散在脑后。


    粉紫色的朝霞映在云扶雨眼中,冷色调镀在漂亮的脸上,形成一种近乎脆弱瓷器的冷漠。


    他的神情里带着微微的倦意和迷茫,只是望着天尽头。


    朝昭觉得他快要融入晨曦了。


    温暖的毯子从身后偷袭,一下子罩住云扶雨,像裹粽子一样把云扶雨裹住。


    朝昭手臂带着毯子环到云扶雨身前,给他掖好。


    云扶雨看也没看朝昭。


    “如果你是从哪个房间里拿来的毯子,我就要揍你了。”


    云扶雨有一点点洁癖,不想裹着来路不明的从贪官家里搜出来的毯子。


    朝昭依旧是伪装成朝晖的样子,所以就连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的笑意,都是斯文温和。


    只不过口中的话,倒是典型的朝昭风格。


    “怎么会,是你的专用毯子。我让人从星舰里刚拿过来的。”


    朝昭没几下就把云扶雨裹成了小云粽子,随后靠在云扶雨身旁。


    他刻意放轻声音时,会显得十分温柔。


    “做什么噩梦了?”


    云扶雨:“没有做噩梦。”


    那不是噩梦。


    只是云扶雨情绪消耗过度,一时间有些麻木。


    云扶雨脸上神情十分平静,或者说,十分“空”。


    黑眼睛盈着微光,却没什么情绪。


    朝昭会觉得,云扶雨可能需要一场嗯,激烈的亲密接触,或者来一根烟。


    都是先抚慰好身体,藉由身体落到实处的重量,以此来安稳灵魂。


    灵魂被人间的重量系住,他就不会那么早地融入晨曦,或者变成小精灵飞走。


    但两样都不行,朝昭就只能尽量哄云扶雨开心了。


    纵容云扶雨吃冰激凌、半夜陪他爬起来疯玩,都是哄云扶雨开心的手段。


    朝昭做错了事,也不确定云扶雨的噩梦是否与自己有关,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成为跟着云扶雨吹冷风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给云扶雨暖手。


    顶层露台一时寂静,只有冰凉的风声。


    日出马上要开始了。


    逐日塔的日出将会盛大灿烂,日轮从地平线上升起,以一种宏伟的姿态迅速驱散日出前的寒冷。


    可有的时候太阳太晒了,即便是朝昭,也会想躲避片刻。


    现在就很好。


    躲在晨光熹微时,于天色平明,给云扶雨唱自己写的情歌。


    朝昭倚在顶楼的栏杆旁,很轻地低声哼着缠绵轻缓的调子。


    嗓音低哑撩人,无论哼什么都像是调情。


    但冷空气中和了情欲的意味,让哼歌的声音变得温柔。


    金乌精神体飞了出来,不再装成小鸟团子,而是以原本的大小落在云扶雨手边,用温暖的羽翼给云扶雨暖手。


    云扶雨静静地听着,在曲调告一段落时,眼中总算多了些朝昭的影子。


    “你写的吗?”


    朝昭的神态也不再伪装成朝晖,脸上是那种狡黠的,属于朝昭的笑容。


    “是呀,写给你的。我写过很多歌,也写过很多情歌。但以前写歌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想过什么,只是在用技巧写歌。在遇到你之后,每一个音符之间只有你。”


    一想到云扶雨,音符和情绪就自然地流淌了出来。


    云扶雨想了想,说:


    “那我有点太多了。”


    朝昭笑眯眯:“那多好啊,纸上有好多好多小云,每一个都可以裹成小云粽子。”


    其实纸上的只有朝昭,小云粽子只有眼前这么一个。


    云扶雨没再说话。


    在太阳的第一缕光升起前,朝昭偷偷伸手,握住云扶雨的一缕发丝


    也许在旁观者看来还挺浪漫,但每一条都是能让云扶雨的队友、阿德里安、朝晖或者兰斯洛特集体血压上升的程度。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朝家人对云扶雨的称呼,已经从“小云先生”变成“先生”。


    云扶雨的威望飞速上升,元枢院又有意拉拢。


    最后,他在朝家的权限几乎和家主平起平坐。


    *


    半个月后。


    朝晖伪装成养伤刚结束,一路杀回朝家,擒住朝昭假装擒住朝昭。


    现在,被关起来的人换成了朝昭。


    朝晖则去清理叛徒。


    由于某些人背叛证据确凿,朝晖就有了借机发难的理由。


    元枢院都元气大伤,好几位元老倒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朝昭小命难保时,朝晖突然想起了根本就不存在的兄弟情谊,决定放亲弟弟一码,并且把一部分家族事务扔给他。


    云扶雨都懒得伪装出震惊了。


    反正闹了这么一出过后,许多人慢慢觉出不对味来,后知后觉猜出了真相。


    在这场政变中,很多人被惩处。


    但那些越过审判程序直接被处决的朝家人,无一例外,全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这对长得一模一样的闹心双生子,在父母离世二十年后,终于手刃了当年的所有仇人,彻底报仇雪恨。


    如今,终于可以将过往放下


    朝家的事情解决了,但朝昭的事情还没结束。


    朝昭派人暗中检查云扶雨的星舰。


    星舰上的数据记录早就被云扶雨删了个一干二净,但只要肯花时间,并非完全不可恢复。


    顺着这条线索,朝昭抽丝剥茧,找到了证据。


    证据,是一道长6cm的刀伤。


    伤口血肉模糊,在洁白如瓷的腰腹上贯穿出一道可怖的裂痕。


    根据刀口角度,很可能是伤者自己亲手捅出来的刀伤。


    朝昭怔怔地看着伤口的扫描图,手掌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没来得及为手刃仇人感到轻松,就被这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打得头破血流。


    第195章 双子修罗场


    房间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将一切刑罚困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你们以为云扶雨能接受?哈哈哈哈哈!他分得清你们吗——呃!!”


    “闭嘴!”


    朝昭一脚重重把人踹到地上。


    他本就心里一团乱麻,闻言更是怒火炽盛。


    骨头发出牙酸的磨响。


    那个叛徒痛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他自觉难逃一死,哪怕死前也得拼尽全力恶心朝昭一把,嘴角拉出疯狂的笑意,露出沾血的森森白牙。


    “利用云扶雨对朝晖的感情,做这种事情”


    “闭嘴!!”


    闷哼夹杂着拳打脚踢的声音。


    朝昭下颌线如弓弦般紧绷,而后赤红的癫狂染红眼眶。


    朝晖在房间的另一边,站在窗前,指间火光明灭,烟雾升腾。


    房间里一片血腥,他倒是淡定,脸上的神情沉稳从容。


    “等他知道的那天,你们照样得完蛋!!”


    “我说闭嘴!谁允许你提他了!”


    朝昭拳头上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整个人宛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下属们已经退出去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眼前的场面,浓厚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已经快凝成实质。


    朝晖:“够了。”


    “等云扶雨知道的那天,你也要让他闭嘴吗!”


    “你知道什么!”


    朝昭眼底猩红,发疯一样地挥拳,鲜血溅在冷白俊美的脸侧,简直像是虐待受害者的变态杀人狂。


    “以为骗到了个3S级就能无所顾忌了你们会下地狱的唔!!”


    “朝昭!够了!”


    朝晖面若寒霜,切了那个人的舌头。


    大门“哐”地一声打开,半死不活的人被迅速拖走。


    浓郁的血腥气一瞬间溢出门外,门外静得令人发慌的沉默挤进室内。


    砰地一声,大门再次紧闭。


    于是,就那么一点儿沉默如同传染源,在骤然安静的房间内弥漫开。


    朝昭金眼睛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胸膛起伏,剧烈地喘着气。握拳的手青筋泛起,血液顺着分明的脉络滴滴答答流淌。


    他冷笑道,


    “够什么?他说错了?”


    朝晖碾灭了烟,房间里便彻底沉默,连波动的烟雾都不复存在。


    二人在收拾叛徒,可这些人简直不要命似的拿云扶雨挑衅朝昭,字字如刀,转挑疼的地方捅。


    许久,朝晖说:


    “好了,休息时间到。该去接小云吃午餐了。”


    朝昭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朝晖没理他,神色如常地擦肩而过,走到门边,骨节分明的手触及门把手——


    朝昭忽然开口,像那根被碾灭的烟重燃,烧破了表面维持的平静。


    “以后怎么办?”


    朝晖手顿了顿,停在那里。


    这像是某个心照不宣的钥匙,将门锁上,将刚刚流动了片刻的气氛重新冻住。


    朝昭脸上的血液慢慢干涸,像是某种病态的纹身。


    “事情解决,小云就要走了。”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偏执的情绪漩涡,嘴里喃喃道:


    “小云要走了他还会回来吗?他身体不好,不能让他乱跑,一看不住就会受伤,要让他留在这里”


    朝昭此刻脱下了隐藏,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精神病人或许他本来就是精神病人。


    朝晖的背影像是沉默的山岳,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撼动他。


    这对出生时间仅仅相差几分钟的双生子,彼此像是生存环境不同的对照组,怎么可能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朝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恶心的血腥味在肺中轮转,让他快要吐出来。


    他又摸出烟和打火机,“嚓”地一声金属脆响,蓝色的火光映亮他的下巴。


    苦涩的烟味压下喉咙间的血腥味。


    朝晖似是叹息。


    “这件事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在感情上,他们是竞争者。


    偏偏朝昭和朝晖身份特殊,也是彼此关系不好却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同盟,他们不能闹掰


    所以,只剩下了一条路。


    但云扶雨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吗?


    对云扶雨来说,或许离开他们二人才算轻松,因为外面还有万紫千红的春天等着他挑选。


    如果选择阿德里安或谢怀晏,他就不需要面临任何道德困境。


    有些时候,朝晖会像急着确认一本书的结局是否圆满一般,想跳到结局,又舍不得过程,想提前清楚结局,又怕不如自己预想得那么好。


    最后,只能急躁地通过蛛丝马迹推测命运的草蛇灰线,如同任何一个庸碌的凡人。


    朝昭神色出离淡漠,语气恍若梦游。


    “你知道吗?小云能分得清我们。发型、衣服、行动细节完全没有破绽,但他能认出来。”


    朝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一向很聪明。”


    唯独在情感上,云扶雨建了堵高墙。


    云扶雨并非迟钝,而是拒绝翻过高墙去看外面已经融化的冰天雪地,也拒绝理会外面的春天。


    而现在,墙外是春天,墙内却陷入了风雪。


    朝昭和朝晖都敏锐地意识到,云扶雨那种游移在现实以外的抽离感。


    这种抽离感,在朝昭日以继夜地陪云扶雨度过几天后尤为明显。


    所以,朝昭想要留住云扶雨。


    但要怎么留住呢?


    云扶雨有野心。


    如果他生在哪个贵族家族,他一定会是最强劲的竞争者,最出色的黑马,会想尽办法夺得家主之位。


    但云扶雨不是,所以——


    所以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更大了。


    或许,得让他得到整个七塔才行。


    但整个七塔的权势就能留住云扶雨吗?


    朝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够留住云扶雨了


    否则云扶雨怎么会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受那么严重的伤?


    朝昭眼神空茫,定在房间中的某一处。


    “小云更亲近你。你,阿德里安,谢怀晏,你们离开小云还能活。没有小云,我就活不下去了。”


    可小云好像要走了小云是不是要走了?他要去哪里?他一个人他不能一个人,会有人欺负他要保护好他。


    戏演得太多,有时朝昭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是的自己。


    缠着云扶雨撒娇的那个,发疯一样抓着云扶雨求他爱自己的那个,不想强迫云扶雨的那个,非要强迫云扶雨的那个,背着云扶雨用最血腥的手段杀人的那个,陪着云扶雨在天台上吹风看日出的那个


    哪个是朝昭呢?


    没有锚点,没有人认得出他,只有云扶雨。


    云扶雨就是他的锚点。


    朝晖面朝着门口,只用背影背对着朝昭。


    他声音很轻。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可房间很安静,落针可闻,因此朝晖的轻声回答也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将朝昭砸醒,砸得支离破碎。


    朝昭有多喜欢云扶雨,朝晖就有多喜欢,朝晖的爱不会比朝昭更少。


    朝昭指尖颤抖,用力握拳却握不住,拳头也在颤抖。


    “哥。”


    朝晖下颌线绷紧,唇线慢慢抿下,夹住烟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


    距离朝昭上次说出这个字,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他们不是什么正常的双胞胎,更像是一比一的复制体,出生时变量控制得比机器还精确,是背景不同的对照组和实验组。


    没有正常的家族,没有正常的家庭,更没什么正常人会有的兄友弟恭。


    朝昭和朝晖甚至算不上朋友,更像是畸形家族孕育出的两个怪物。


    可他们终归是亲人,血脉相连的亲人,父母留在世界上的遗物。


    现在元枢院已经是穷途末路,父母之仇报了个彻底,潜藏已久的问题终于翻涌了上来。


    朝昭手抖得握不住拳,手指崩溃地颤抖数次,只捞到了一掌空气。


    “哥。从小到大我没跟你抢过什么,就这一次,行吗?我真的我我喜欢他”


    双生子之间,做出更多退让的,其实是朝昭。


    从前他不在乎面子,可以无视3S级的天赋,故意装成个不务正业的废物,接受被赶去联姻的耻辱,不要家主的位子,也不和朝晖争抢。


    只为了复仇,并且让同样要强却精神力天赋有限的朝晖能够有条顺利走下去的路。


    现在朝昭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只要云扶雨。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太多人与他争抢。


    打了败仗的士兵丢盔弃甲,崩溃地回归到无助的儿童自我状态。


    朝昭没说过,却无时无刻不再后悔。


    为什么他当初没有坦诚地用真实身份去结识云扶雨呢?


    起于欺骗的关系,就像是从一开始就长歪的树根,越来越偏离既定的轨迹,扭曲成疼痛的畸形。


    引线已经点燃,空气在看不见的地方一触即发。


    眼前只不过是毁天灭地的热浪扩张爆发前的极度寂静,或许一瞬,或许永远。


    烟静静地在指间燃着。朝晖克制地夹着烟,可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如同暴风雨将至,似是下一秒就会重重地砸在朝昭脸上。


    奔腾咆哮的血液快将耳膜都撞破。沉默的山岳曾经是地层下愤怒的熔岩,将要从灼目的金色双瞳中奔涌而出。


    爱是具有独占性的。


    谁也没法容忍自己的爱的人被明目张胆抢夺,可——


    可事已至此。


    可朝昭明明才是先来的那个。


    可他终究是哥哥。


    金色偃旗息鼓,如同熔岩渐渐熄灭的火光,疲惫地失去了愤怒的发泄对象。


    过了许久,朝晖哑声道:


    “你要什么?”


    朝昭:“一个机会。我想和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在云扶雨养病的这段时间,朝晖退出。


    灼痛的火苗吻上朝晖的手指,他恍若未觉。又像贪恋那种疼痛一般,用指腹捻着滚烫的余烬,直到火焰的温度被轮转的血液带走,成为熔岩的一部分。


    朝晖是哥哥,但也不过早生了几分钟而已。


    对云扶雨,谁又能胜券在握。


    朝晖像是失去了发声器官,过了许久,声音低沉沙哑。


    他还是妥协了。


    “好。”


    他还想叮嘱,字字艰涩。


    “有分寸点,别闹他。半夜也别带着他到处疯玩,监督他好好吃饭。”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咔哒”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走廊内海风穿堂而过,新鲜海风涌入腥气的室内,冲淡了让人呼吸不上来的烟味和血腥味。


    朝晖视线一颤,门缝外溢进来一抹光,亮光中白色的衣角已经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他竟有些不敢抬头。


    云扶雨站在门外,鸦羽般的长发垂在脸侧,显得那张紧绷瘦削的脸如白玉般冰冷。


    黑色的眼睛冷冷望向朝晖。


    “‘好’?”


    朝昭满手都是干涸的血,眼睛虚虚盯着空气中某一处,慢半拍地转向门口。


    就像是像门口借了一抹光,放进他的眼睛中。


    于是那双浅淡的金眼睛从灰寂中生光,火星从灰烬中燃起。


    他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眼睛光亮,脸上带着欣喜,跌跌撞撞走向门口。


    “小云?你来啦”


    云扶雨看也没看他,而是望着朝晖,长睫冷漠地在脸上投出阴影。


    视线像冰棱尖刀一样,又利又脆,一动便碎在伤口里。


    一边滴滴答答地融化,一边血肉模糊地漏了风。


    朝晖恍惚地抬眼望向那双眼睛,像是生根发芽,脚像被凝固在了原地,剥夺他的喉咙,彻底失去发声能力。


    “小云。”


    他听见了。


    云扶雨听见了。


    朝晖的软弱、退让,他听见了,他发现了。


    朝晖喉结滚动,喉咙被翻涌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


    他费力地开口,几乎需要逼着自己回忆声带的发声规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扶雨就这么冷淡地打量混乱血腥的屋内。


    他又变成个遥不可及的小神仙了,冷漠地旁观着,事不关己地注视着,用毫无情绪的视线将朝晖的心脏困住吊起。


    素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也不作伪装。


    云扶雨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惫了,半敛双目,细琢的眼尾带着浅淡的阴影。


    “我是什么能让来让去的东西吗?”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撑在门上的手移开,转身就走。


    巨大的慌乱攫住朝晖的心脏。


    所有精英的伪装都瞬间抛在脑后,朝晖眼里只剩下云扶雨的背影。


    他慌乱地追出门外,差点被地毯踉跄地绊了一下。


    “小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成物品,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可能不希望我替你决定——”


    第196章 假死脱身计划


    双生子同龄,可朝晖总是显得更沉稳,或者说,沉闷。


    这是朝晖的的自我评价。


    前二十年,朝晖的世界依照标准的继承人模板度过。


    他会下棋,练了一手好字,了解音乐,会几门乐器,因为这是合格的继承人应该拥有的技能,就像实用性以外的精致雕花。


    他精通各种流派的体术,所有理论课程均是无可挑剔的满分水平,那是因为合格的继承人必须在实力上服人。


    商业,政治,前沿科技,没有不需要学习的东西。


    他要考虑的,只是在哪一项上多分配一些时间。这样才能训练出一位出类拔萃的精英,足以接任朝家所有的担子。


    可朝昭不一样。


    朝昭是跳出条条框框的天才,随便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不想受摆布,就摆烂隐瞒精神力天赋。


    他脑袋一热进入娱乐圈,就能轻轻松松成为知名度最高的新秀。


    他不想背靠朝家,就隐姓埋名白手起家开工作室,两年就成为了行业第一,甚至朝昭自己还嫌速度慢。


    朝晖是满分,朝昭是极致。


    朝昭更活泼,能陪着云扶雨把冰激凌当饭吃,能一时兴起陪云扶雨吹风唱歌,能设计各种漂亮的首饰和衣服,想各种各样的方法哄云扶雨开心。


    而朝晖只会哄着云扶雨说不要吹风了,回去休息。


    他想讨云扶雨开心,都不知道同龄的疏导师喜欢些什么东西,只能像发放调查问卷一样在朝家内部询问。


    或许,年轻人都会更喜欢朝昭,就像朝昭星网上的那些年轻粉丝一样。


    小灰尘一样的瑕疵,也在无数次的自我审视中慢慢放得更大。


    爱让他不再游刃有余。


    云扶雨视线望着前方,脚步不停,声音很轻,快要消散在风里一样。


    “没必要。你知道我和朝昭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么说,没必要。”


    朝昭恢复了些许理智,狼狈地缀在云扶雨后面几步远,像一个血污染脏的挂件。


    “小云我刚才不太正常,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我知道错了。”


    云扶雨不想再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伶仃苍白的脚踝慢慢地起落。


    朝晖只能看到他被风扬起的长发。


    就在那一瞬间,朝晖累计至今的一切都不想要了,精英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住,只想要云扶雨。


    “小云!”


    可云扶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廊拐角。


    朝昭像个丢失了重要东西的小孩,这才从发现云扶雨伤口之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几分。


    他神情怔怔,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长度。


    “小云前段时间去源古塔的时候受伤了。他拿匕首捅了自己一刀,在肚子左边有这么长。”


    这么一条刀痕横于腹前,将是十分可怖的印记。


    朝晖刚抬起想要松松领口的手,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


    朝昭恍惚片刻后一下子惊醒,一泼冷水迎头浇下:


    “不能让他走。他受伤的原因还没查明白,医生说他失血过多不能让他走!”


    ————


    云扶雨神情恹恹,拨通了和谢怀晏之间的专用通讯器,开门见山地说:


    “行动提前。”


    斯文冷淡的脸出现在投影中,一见到云扶雨,谢怀晏唇角就勾起几分笑意。


    可在看清云扶雨的神情后,脸上笑意烟消云散。


    谢怀晏的眉头慢慢压下,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扶雨面色平静,微微抿着唇。


    “没怎么,就是不想再拖了。”


    谢怀晏却没有继续问。


    “好。不喜欢朝家,我们就走。”


    投影虚幻的手空落落地触及现实中云扶雨的发顶,试探着位置,揉了揉云扶雨的头。


    谢怀晏脸上又浮现了浅淡的笑意。


    “哥哥送小云离开。”


    *


    【计划第一步。】


    云扶雨走了。


    朝晖和朝昭拦不住云扶雨。他们不放心云扶雨的伤势,远远跟在后面缀着。


    可云扶雨料到他们会跟着自己,主动联通了二人的通讯。


    他没有废话,只是冷漠地盯着朝昭和朝晖: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拦截?下一步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给我戴上限制环,把我带回朝家,直到我回心转意?”


    “不过我现在是3S级,想带我回去的话,你们两个不够。𝓉𝖍ê 𝖒𝑜?𝖓 ?𝖘 𝕝𝖊á?𝓲𝓷𝖌”


    朝晖和朝昭丢盔弃甲,节节败退。


    一旦翻起旧账,他们两个是绝对不能再继续争论下去了。


    于是,云扶雨独自驾驶飞行器离开逐日塔,前往与永曜塔边缘地带的A城。


    *


    【计划第二步。】


    云扶雨独自在喧闹的小摊边漫步。


    A城与中央星的城市很不相同。


    这里居民众多,高楼与高楼之间穿梭着飞行器,霓虹灯的灯牌几乎挡住了钢铁丛林中唯一的那丝天际。


    如果从简陋的小摊和朴素的买卖形式来看,这里更像是贫民窟。


    在繁华高楼脚下,巷子与巷子之间,小店铺难分你我,完美融入城市。


    如果从人流熙攘程度来看,贫民窟又很少有这样的鲜活与热闹。


    或许,这里只是一处小小的却又极其庞大的森林。


    林下有复杂众生百态,高树有高树的长法,灌木有灌木的位置,蘑菇有蘑菇的空间。


    即便是一株杂草,也能拣到漏到地面的几丝光线,生机勃勃地疯长。


    街边大婶留意到了这个身形纤瘦、头发在脑后束起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他。


    “囡囡,看看手串吧!开过光的,能辟邪!”


    云扶雨闻声望过去,以为她是在喊别人。


    大婶向云扶雨招了招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囡囡,来看看呀。”


    云扶雨茫然地回头看看左右。


    大婶更乐了。


    她说话有点口音,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云扶雨从未去过的地区,却机缘巧合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相遇。


    “就是叫你!你是外地人吧,我们管小姑娘叫囡囡!”


    云扶雨:“”


    云扶雨不拒绝这种热情,默默走过去,俯身挑选手串。


    大婶:“小姑娘,你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云扶雨:“我是男的”


    大婶眯着眼笑开了,又打量了几眼。


    “小伙子也一样!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红绳穿着一串打磨得光亮质朴的浅棕色果核,小木牌雕成小小的神龛,串在中间。


    木牌上雕刻着个可爱的娃娃,脸上带笑,天真地坐在神龛中央。


    云扶雨捏住小神龛,询问大婶:


    “这是什么?”


    大婶绕过摊子往路口走了两步,指指身后街角高楼间显露出的巨树影子。


    “那边那棵大树看见没?旁边就有一座供神树娃娃的庙,传说是住在大树里的小神仙,保家宅平安、学业有成、身体健康、姻缘合意香火可旺了!


    你是来旅游的吧?中午之前去拜拜,可以顺便求个签!”


    好奇妙。


    自七塔建立之初,圣子便决定隐去自己的存在,将七塔留给人类。


    可感念世界树的人们不愿意忘记,不愿意让人类的过去被时间洪流冲刷干净,便用这种执拗的香火和朴素的祈愿,将圣子和大树的痕迹,珍重地留存在了不起眼的市井森林中。


    又在千百年的传说中,代代相传。


    上层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普通人跻身秘密桂冠十席才有权得知的奥妙,就这么被市井小小的信仰破解。


    云扶雨任由她将手串套在自己手上,又回忆着队友们手腕的大概尺寸,额外挑了三串一样的手串。


    付了钱刚要走,又想起阿德里安、兰斯洛特和崔觉向自己要小礼物。


    谢怀晏也给他买一个吧。


    至于朝晖和朝昭,他们没向云扶雨要礼物,云扶雨也有点生气,所以不想给他们买。


    于是云扶雨又在小摊上挑选了片刻,选了四个护身符。


    付款时,大婶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扶雨发觉她身上顽固的丝缕污染,不动声色地帮她净化掉了。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生病的人,也被云扶雨净化了。


    权当是练练手。


    毕竟云扶雨的净化能力仅仅只用过那么几次,平时都藏着掖着,最多也就是净化个小花小草小林同学还有小面包


    供奉神树娃娃的庙宇香火缭绕,袅袅而上弥漫升腾,染白城市的天际线。


    云扶雨手上戴着小小的神龛,在大大的神龛前哐啷啷摇动签筒,晃出来一支签。


    洁白的指尖捏着边缘磨损的木签,细细阅读墨迹书写的文字。


    签文:


    因缘际会,聚散有时,旦夕祸福,各有所遇。


    上上签,大吉。


    解签的义工小伙子探头来看。


    “哦,是这个。这个是最奇怪的签,解签页什么都没写嘛。”


    旁边的阿叔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话调子含糊又婉转,像是念诵偈语。


    “写有写的道理,不写有不写的道理。举头三尺有神灵,年轻人说话要留神”


    小伙子苦哈哈地把解签页递给云扶雨,暗自嘀咕。


    “旦夕祸福都包全了那还能叫上上签吗?”


    *


    【计划第三步。】


    等待追兵。


    其实云扶雨很安全,不会有仇家在永曜塔对他下手。


    一是3S级绝非常人所能控制。想要抓走云扶雨,起码需要一支军队的围攻。


    二是谢家经历过一次失败,格外谨慎。


    三视因为谢怀晏已经把这些罪魁祸首控制住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但谢怀晏会派人来追捕云扶雨,并且把这口黑锅扣到当初拿云扶雨做实验的人头上


    在逛街时,云扶雨遇上了一家即将倒闭的盆栽店。


    他觉得可惜,便将所有盆栽买了下来。


    在假死脱身前,几百份来自盆栽店的礼物将同时寄出,不论亲疏远近,人人有份,甚至朝家主宅的侍者也会收到礼物。


    其中有一份礼物,将会寄给塞拉菲娜住在中央星的妹妹。


    这份盆栽附带着小纸条,上面交代了云扶雨的大致去向和安排,特地叮嘱阅后即焚。


    塞拉菲娜说过,她妹妹和她一起在贫民窟摸爬滚打过,演技超群,相当机灵,甚至接过一些情报活计。


    妹妹收到消息后,会知道该怎么做


    云扶雨压低帽子,与熙攘人群擦肩而过。


    这趟路是单行道。他没法亲自将礼物交给队友们了。


    *


    【计划第四步。】


    谢怀晏的计划机动性很强,云扶雨只要在关键节点上离开城市就行。


    A城位于平原之上,南方则是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地。


    其中有一处以断崖出名的山,风景很漂亮。


    不知为何,在云扶雨看见山崖照片的那一瞬间,一股熟悉感从胸中油然而生。


    所以云扶雨选择了这里。


    山林郁郁葱葱,山风畅怀。


    云扶雨将飞行器停在山脚,就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徒步上山。


    通讯器滴滴作响。


    接通后,谢怀晏含笑的声音出现在另一端。


    “风景怎么样?”


    “挺好的。怎么突然直接用这个联系方式找我?不是需要保密吗。”


    云扶雨脚步轻快地行在幽静小道上。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是家主,权力总要大一些。”


    谢家实在是太安静了,血流成河都关在门内。


    但既然谢怀晏这么说,就代表他已经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


    云扶雨一路行至山顶,按照地形图的指示,寻找那个著名的山崖。


    现在并非假期,一路上人不多,零零星星有些欢声笑语结伴的游客。


    云扶雨独自一人,但有谢怀晏的声音陪伴,也并不算孤单。


    “你小时候一直想见见外面的世界。但我当时能力有限,只能陪你在幻境里看海。


    在军校里遇见你时,我想你终于亲自走到了蓝宝石之海的海边,应当是高兴的。”


    “所以我才问你,一路上玩得开心吗。”


    说到这里,谢怀晏笑了笑。


    “但问完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好像吓到你了。”


    云扶雨:“以后打招呼的方式还是正常一点”


    谢怀晏:“嗯,以后我会记得改正。”


    爬到山顶,尚未行至崖边,云扶雨已能看见广阔的暮色。


    云扶雨加快脚步,顺着山坡和阶梯小跑。


    “我快到山顶了,待会儿再和你说。”


    谢怀晏的尾音缭绕在耳根,呼吸都像是离得很近。


    “好。我想看看小云,可以打开视频吗?”


    声音落下,视频打开。


    云扶雨在小跑,画面却平稳无比。


    落崖千丈,极目远眺。


    落日在地平线上晕染,极其宏伟壮丽的广大平原如同画家醉酒后酣畅淋漓的画卷,毫无遮拦地奔腾展跃。


    落霞色调旷丽又诡谲。延着沉郁的通红落日边缘,颜色从迷幻的酡红渐变过渡到奇异的亮黄,大开大阖地晕染出去,最后被原始而粗粝的黑色地平线骤然截断。


    云扶雨站在山崖的最边上,就像坐在巨型轮渡的船头。


    高崖上呼啸的晚风吹扬起他的头发,他在这壮丽恢弘的大地之上乘风破浪。


    晚风中,远处的咖啡店隐约传来歌声。


    就像影片结束时,静默悠扬的大地乐曲声飘扬,方舟将承载着人类的希望,在落日中驶向无尽的远方。


    云扶雨喃喃道:“好漂亮。”


    谢怀晏的声音很轻。


    “是啊。要是我在你旁边就好了。”


    天地淋漓的色彩撞进眼里,云扶雨望着广大辽远的平原。


    城市林立的高楼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霓虹灯都被晚霞模糊成小小的像素色块,像是地质海浪上的闪亮浮标。


    突然间,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又一下子钻了出来,像一片小羽毛扫动云扶雨的心脏。


    仿佛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云扶雨抓着那丝熟悉感,快步绕着崖边,像是被本能驱使着,急于得到某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印证。


    直到他行至某个崖角,闭上眼,再次睁开——


    极其遥远的距离外,城市的中央,隐隐露出一角巨大的树影!


    那个瞬间,云扶雨仿佛被惊雷击中。


    烈而昏暗的暮色霎时雪亮。


    仿佛被这惊雷劈坏了什么,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不流畅的影片,在正常而平凡的视野中央,突然不断地有某一帧的异常闪过。


    画面闪烁,虚幻的景象与现实世界惶然地交叠。


    眼前不是平原上的城市,而是远古之时水草丰美的平原。


    河流上没有船,车水马龙的霓虹灯是惶然迁移的动物。


    而平原最中央的位置,那里也并非是神树娃娃庙宇的千年古树。


    极其震撼的巨树矗立在大地之上,上达穹宇、下通地极,繁茂枝叶绵延千里,是真正纵横寰宇的巨树——


    世界树。


    云扶雨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擦掉冷汗睁大双目,试图凭借日落的光线看清眼前的一切。


    可闪烁还在进行。


    云扶雨眼中的世界,上一秒是落日中的城市,下一秒,平原就完全被黑雾吞噬。


    大地之上,以巨树为基点,白金的树根脉络光芒闪烁、微弱起伏,如同大地的呼吸一般。


    而平原的边缘,无数黑雾与异变体奔腾咆哮着靠近。


    它们试图追赶撕咬一切生物,逼得生灵无路可走,只能跑向唯一的庇护所,世界树。


    每次闪烁后,黑雾就更逼近几分。


    云扶雨想起来了。


    这是他噩梦中的场景。


    无数场噩梦的开端时,云扶雨都是站在脚下这片高崖上,眺望着远处平原上的世界树。


    醒来以后,却尽数遗忘。


    那根本就不是噩梦,而是世界树的预警。


    作者有话说:


    大朝觉得小云更喜欢小朝,小朝觉得小云更喜欢大朝


    大朝和小朝都不是自卑的性格,但恋爱中的人常常会这样(


    第197章 牧师:我感觉他好熟悉


    一切恐惧的记忆山呼海啸冲破束缚,重新涌入脑海,逼着云扶雨回忆起了所有被遗忘的梦境。


    云扶雨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打湿鬓角。


    通讯器另一边的谢怀晏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你小云”


    *


    宗先生负手立于指挥台前。


    冷光映在那张邪异却极度冷漠的面容上,此刻他的眼底隐隐跳跃着兴奋。


    今天,埋在云扶雨脑部的系统芯片会启动自毁程序。


    记忆恢复时,过于强大的力量灌注在长期自认为人类的羸弱身体上,云扶雨不可能掌控的了这股力量。


    这个时候,临近的世界树根脉将会受到巨大冲击。


    污染将会失控。


    同时失控的,还有云扶雨。


    当世界树的本相显露,圣子在所有人类面前现身,人类将先意识到七塔上层隐瞒的事情,又会欣喜若狂地寄希望于圣子,希望圣子帮他们解决污染——


    可最后,他们会发现圣子来不及阻止这场灾难。


    甚至就是因为圣子的记忆恢复,才会有这场空前绝后的污染灾难。


    七塔的信任将会崩塌。


    等到那时,反叛军的机会就来了。


    *


    “小云小云!”


    等云扶雨再次睁开眼时,模糊的视野中是朝昭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


    见云扶雨睁开眼,惶然的金眼睛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滴到云扶雨胸前,洇湿了一片衣襟。


    云扶雨尚在恍惚中,没有恢复意识,但能听到朝昭正在同时和两个人吵架。


    谢怀晏焦急的声音从云扶雨的通讯器里响起。


    “别动他,用精神力保持原姿势托起来,赶紧下山!”


    朝昭一边哭一边怒吼:“朝晖你死了吗?飞行器呢?还不上来?!”


    朝晖声音从朝昭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同样急得要命。


    “三分钟!你先照看好小云!”


    云扶雨:“”


    在这种嘈杂的凌乱吵架声中,云扶雨慢慢清醒了半分。


    朝昭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托着云扶雨的背。


    “小云!先别起来等等,慢点慢点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云扶雨靠在朝昭这个人肉垫子怀里缓了一会儿。


    “别吵”


    朝昭朝昭泪水断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手掌包住云扶雨的手,试图温暖冰凉柔软的手指。


    “你怎么老是在受伤,一下看不着你就能出事不要怕宝宝,我们马上就回去,到安全的地方。”


    金乌围在另一边,金色狭长的眼睛眼泪汪汪地望着云扶雨。


    如今看来,幸好他和朝晖偷偷跟了上来,否则山上哪有医生帮的了云扶雨?


    云扶雨的太阳穴还在胀痛着。


    “我没事。”


    意识像是扔进急湍中的小鱼苗,被冲刷得天旋地转,在乱七八糟的记忆洪流中眼冒金星,咕嘟咕嘟吐泡泡。


    云扶雨扶着朝昭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悬崖的方向。


    朝昭吓了一跳,忙不迭追上去扶着他,生怕云扶雨一脚踩空,晕乎乎地就落入万丈深渊。


    云扶雨望着眼前暮色四合的平原。


    平原华灯初上,与梦中的荒野不同。


    云扶雨却分明地知道这毫无疑问就是他梦里的场景。


    他伸出手,竖起纤细的手指瞄在前方,虚虚眯起眼睛,衡量平原的距离尺寸。


    不知是不是巧合,神树娃娃庙宇所处的中心处,正是梦境中世界树的位置。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云扶雨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可又对这里无比熟悉。


    无数次,云扶雨都是站在这个悬崖上,就像是个远离战局的指挥官,眺望着平原大地之上的沙盘。


    每一次他都亲自入局,试图阻止污染


    每一次都失败了。


    失败和死亡让云扶雨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可相应地,云扶雨对接下来的要发生的事情——可谓是熟稔于心。


    夜风拂动云扶雨的额发,侧脸纤巧冷漠,如同薄胎瓷上单薄的一层釉。


    朝昭望着云扶雨的身影。就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云扶雨离他很遥远。


    他有些慌乱地攥住云扶雨的手腕。


    云扶雨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指向城市的方向,喃喃道:


    “那里要爆发污染了。”


    朝昭:“什么?”


    天地之间都安静下来。


    云扶雨这句话太突兀,太不近人类,太渺远,仿佛是某种严肃的预兆。


    他语气冷静,就像无数次在沙盘中控制场面一样,果断地发布命令。


    “让永曜塔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立刻撤离所有居民,申请附近驻地前往支援,越快越好,能调多少人就全都调过来。A城西边的情况污染最严重,优先往东边撤离。立刻,马上。”


    谢怀晏低哑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响起。


    “小云。”


    云扶雨:“快一点。”


    云扶雨的状态实在是不太正常。


    朝昭眉头紧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带云扶雨快点离开这里。


    “小云,交给他去处理吧,我们去医院。”


    这种异样感,在谢怀晏回答时达到了顶峰。


    “好。我已经通知永曜塔中央驻地,一分钟内各方将以最快速度行动。你不用担心,A城定期预演应急预案,就算是一级污染,我们也有能力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程度。”


    云扶雨没说话。


    他要的,不是损失最小程度,而是保护住污染影响范围内的所有人。


    监测局的数据连个动静都没有,谢怀晏居然真的立刻照做了。


    这下子,朝昭非要带云扶雨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不可了。


    “你们谢家的事情就自己解决好!你知道小云刚受过刀伤吗?!他伤都没好全,凭什么要给永曜塔擦屁股?!”


    谢怀晏冷静的语气瞬间维持不下去了。


    “刀伤?什么时候的事?小云你——”


    云扶雨:“已经愈合了。”


    他无视了谢怀晏和朝昭焦急的吵架声,快步走向飞行器。


    *


    “这里是永曜塔九号驻地。您——什么?”


    广阔的驻地指挥室内,驻地指挥官突然接收到来自永曜塔中央驻地的通讯。


    通讯另一侧,年轻指挥官的声音如泠泠流泉,却不像平常那样沉稳,带着几分难言的急躁。


    “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九号驻地优先派人前往城区驻守,三区和一区的支援马上到。”


    饶是驻地官员训练有素,一时也怔住了。


    一级污染?


    一级是最高等级的污染预警。


    如果一级污染预警发布,那整座A城要在一夜之间搬成空城。


    否则如果撞上一级污染,并且不幸地处于爆发中心,那最舒服的死法就是立刻跳楼。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监测数据,向身旁的副官打手势。


    “长官,我方并未收到监测局的任何预警,监测数据没有出现异动。”


    一旦发布预警,A城一个月以内都没法恢复正常,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估量,况且因此产生的民众恐慌更是麻烦。


    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要确认清楚才行。


    就在这时,深红的最高等级消息通知浮现在沙盘投影之上,嘀嘀嘀地不停旋转。


    “中央驻地通知:九号驻地迅速启动一级污染预警。”


    接二连三,九位永曜塔中央驻地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


    加上正在通讯的这位谢怀晏指挥官的命令,中央驻地共十位指挥官的命令,一致发出了同样指令。


    指挥官声音冷肃:“照我说的做,不要有任何拖延。”


    驻地指挥官下意识回答:“是!长官!”


    十位中央驻地的指挥官全发布指令,哪怕是假消息,那也得成真。


    通讯结束的那一瞬间,驻地指挥室内气氛紧绷。


    平静骤然被打破,几位副官穿梭在指挥室内,指令自动发布到城市各级机构。


    “启动一级污染应急预案。”


    “官方应急频道锁定,等待进一步指令。”


    “已发布一级污染应急预案!”


    在陡然焦灼的气氛中,驻地指挥官仍旧有一丝疑虑。


    即便是到了现在,监测局的数据依旧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么,为何中央驻地已经提前指定好了确定的疏散路线,就好像他们已经知道哪个方向的污染最严重?


    不论如何,遵守指令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指令在极小的时间差后传达至各级驻地。


    驻地内驻守的精神力者迅速行动,整装待发。


    “一级污染戒备!”


    “所有待命小队立即集合!”


    紧急提示灯的红光和警报轰响中,密集的脚步声回荡在驻地里。


    城市中,警报声刺耳尖锐地拉长。


    警报系统自动向永曜塔9区所有城市发送紧急避难通知,所有身处污染波及范围内的居民的通讯器上,正在同时拉响警报,此起彼伏。


    “警告:一级污染预警。请城市居民立即依照指令方向,沿规定路线尽快撤离城市。”


    “请立即行动。重复,请立即行动。”


    “警告:一级污染”


    所有摆摊的、求签的、刚下班面带疲色的人群,他们心惊胆战,惶然地跟随着警务指挥移动。


    公共交通以最高承载量加快运行,运送没有私人交通工具的居民离开城市


    污染监测署的人高度紧张,鸦雀无声中,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数据波动。


    可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波动的迹象。


    对于三级以上的污染来说,污染预警时常不准确。


    人们只能通过污染前的端倪,收集数据判断扩散的概率。


    有人不禁捏了把汗。


    污染预警来得莫名其妙,就连信息来源都搞不清楚。可这是最高指令,底下的人必须遵从命令。


    但是会不会是误传?


    这么想完,他们赶紧在内心呸呸呸了几次。


    误传就误传。要是误传那反而更好,就算是烽火戏诸侯,那也比真的爆发一级污染要强!


    所有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太阳慢慢往下爬。


    城市里人群有序地迁移。


    有人在飞行器中,有人在高架桥上驾车排队,有人尚在家中未出发,被社区警务强行劝走,前往公共交通枢纽排队。


    今天的落日格外久,辉煌灿烂,带着邪异的美丽。


    许多人都在望着奇异的落日。


    就在最后一丝光收尽之时,气温陡然降低,如同秋天突然迈入冬天。


    黑色的热油早已安静地沸腾着,人们毫无所觉。


    有人第一个发现了天空之上的黑雾。


    “咦?那是什么?”


    城市就是巨大的油锅,而天空之上的污染便是骤然落入滚烫油锅中的一滴墨点,就这么“滋啦”一下——


    “滋滋啦啦”


    人们仰起头。


    “砰——!!!”


    就在墨点落入油锅的那一瞬间,滚烫的油点四溅!


    天空之上仿佛屏幕出现故障一般,正常运转的画面出现黑色的异常帧,不断交替闪烁。


    在每一次闪烁间,黑雾凝成实体,颜色逐渐加重,渐渐显现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是人世与异界之间的无形通道,异界重叠于人世存在,在大量污染的冲击下,渐渐不再稳定。


    像是黑色泥石流试图冲破拦截山洪的狭窄山体,无数异变体积压着关隘,千万个狰狞的形体时隐时现。


    当它们冲破关隘的那一瞬,黑雾撕开夜幕。


    毫无预兆,污染真的爆发了!


    “吼——!!!”


    “啊啊啊啊啊——!”


    异变体嘶吼尖鸣着,从异界的裂隙中争先恐后地扑向地面。


    没来得及撤离的人尖叫四散,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沿街快餐店的老板迅速打开店门。


    “快进来!快!!”


    一个年轻人通讯器的直播还没关,惊恐扭曲的神情和他背后的异变体一览无余地进入了镜头。


    屏幕上炸锅了。


    【主播快跑啊啊啊啊啊】


    【别录了,快逃命啊!】


    【吓死我了,防护门拉下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恨不能拽着主播跑快点】


    主播拼尽全力帮着老板关上大门,差点被异变体抓到。


    他浑身瘫软地顺着墙边滑落,心脏快从喉咙口里跳出来,突突的心跳蹿上头顶。


    通讯器摔到了一边,光屏上涌入了无数新弹幕,热度瞬间被推到顶端。


    但他一点看的心思都没有了,手抖到抬不起来。


    老板也一样瘫软在地,已经快尿裤子了。


    他是新搬来永曜塔的人,店才刚装修好,本来想着趁污染爆发前多抢救点财产,没想到污染爆发这么快。


    “我靠,真是一级污染??”


    “那不然呢,能提前半小时预测到已经很早了!”


    小快餐店里还挤满了一大群没来得及跑的人,瑟瑟发抖地挤在远离大门的墙边。


    有人吓到双眼紧闭,生怕下一秒就会传来异变体冲击大门的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雷般的打斗声。


    可是快餐店外的近处,却依旧是一片安静。


    “什么情况?”


    【你们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异变体本来都要抓到主播的腿了,结果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画面卡了吧】


    【十分钟了,无事发生】


    【就算军队的人及时赶过来了,那也得有点动静吧】


    大门紧闭,可门外的监控还在运行。


    主播脸色苍白,手脚并用地爬到收银台后,查看外面的监控状况。


    街道空旷而寂静。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可怖画面,没有嘶吼的异变体,没有地上的血迹尸体。


    只有街道地面上几处被砸出来的破损,证明刚才的异变体不是幻觉。


    半分钟后,监控画面中突然走进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休闲装,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一样。


    即便是模糊的监控里也能察觉到,这个乌发雪肤身姿挺拔的少年一定长得很好看。


    ——但好看能有什么用!这又不是在大街上走秀!


    【他不会是不知道污染预警吧……我靠,谁来救一下啊?】


    【是精神力者?】


    【就这么个小背包,能塞把枪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监控的边缘突然闪过一条异变体的腕足,直直奔向快餐店!


    在异变体的眼中,这个快餐店简直像个速食铁皮罐头一样,里面挤满了活物。


    可腕足挥舞到监控前,突然改了主意,转了个弯,直直奔向少年!


    【快跑啊啊啊啊啊主播能不能提醒一下!】


    【这种情况主播也没办法吧!】


    已经有人不敢看了,生怕直播中出现血腥画面。


    腕足突然间就这么凝滞了半空,一动也不动。


    【怎么在这个关头卡了】


    【没卡,你看他还在动!】


    少年的脚步停都没停。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异变体在极轻地颤抖,仿佛被某种无法反抗的力量死死定住在原地,这才悬在空中,一动也动不了。


    等少年消失在监控视野后,异变体腕足的抖动愈发剧烈。


    如同被风吹散的黑沙,异变体渐渐消散在空中,连声嘶吼都没留下。


    【有没有人觉得眼熟、、】


    【他好像第一军校宣传片上的那个主演学生】


    【!!你这么一说,真的好像!】


    短短几秒的镜头被网友录屏放大,和第一军校的宣传片反复比对。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人,就是那个在宣传片中惊鸿一瞥的漂亮新生。


    无数人找遍星网也没找到他的过往信息,时至今日,连漂亮新生的名字都无缘得知。


    可就在今天,他再一次出现在了公众眼前。


    *


    许多来不及迁出城市的人会在通讯器上报送定位,应急救援人员也会从中收集有效信息。


    有一些牧师就在观察着状况。


    在前往支援的途中,他们收到了一条热度极高的星网消息推送。


    “咦?这个人”


    左边是直播画面截图,挺拔少年立于空旷的街道之上,看不太清脸。


    右边,则比照着一张高清宣传片照片。


    旁边的同伴才刚看了一眼屏幕,眼神一下子就移不开了。


    “这是谁?感觉感觉”


    感觉好熟悉?


    两个牧师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中读出了疑惑和迷茫。


    “我怎么感觉好像以前见过他”


    但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真的见过,按理说不可能忘记。


    以前第一军校有这么个人吗?


    嗯?


    以前他就在宣传片和军演里出场过?


    为什么他们都没注意过这件事?


    “在看什么?”


    年迈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两个牧师抬头,看到白发主教笑呵呵的身影。


    牧师神情中带着浓浓的困惑。


    “本来在看受灾情况,结果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小朋友,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主教视线随意地移到屏幕上,瞬间定住。


    他接过通讯器,怔怔地望着屏幕上黑发黑眼孩子,完全没法移开视线。


    尘封的记忆松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在记忆恢复之前,随灵魂转世的熟悉感就已经先一步归位,每一寸灵魂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着想要流泪。


    这种熟悉感是


    第198章 圣子踪迹


    在避难居民不知道的地方,天空之上,精神力防线如同巨大的网,兜住整个城市。


    异变体扑击向空中逃亡的飞行器,像是猛禽捕食小鸟,尖喙和利爪轻而易举地撕开金属外壳,简直容易得像开罐头一样。


    清越的鸣叫中,金色利箭划破夜空。


    “唳——”


    巨大的金影遮天蔽日,一霎闪过,却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它简直像是太阳神驾着战车滚滚驶过天空,煌煌朝阳自夜幕升起,象征着亘古的灼热和永恒的希望,熊熊火焰托举着生灵,将一切敌人灼烧成焦灰。


    金乌精神体凡所飞过之处,异变体化为灰飞。


    朝晖已经抵达永曜塔。


    他身穿常服站在高楼的顶端,冷肃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焦灼。


    朝晖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精神体一瞬间延展出去。


    所有异变体同时感觉到了虚空中盯着它们的金色双瞳,如同鹰隼之目,锁定了天空中所有敌人。


    他在搜索云扶雨的行踪。


    云扶雨生他和朝昭的气了,怎么也不接通讯申请。


    朝晖又实在担心,想方设法寻找。


    他倒是能感觉到云扶雨的精神力,但是——怪就怪在此处。


    云扶雨的精神力仿佛遍布城市中的每一处,朝晖毫无头绪,压根寻找不到他的方向。


    朝昭的身影在另一端的天空之上,像是横冲直撞的金色电光,主动拦击所有的异变体,将它们一脚踹回裂隙中。


    他的视线在下方的城市中掠过,四处搜索熟悉的身影。


    *


    此时撤离出城的人流正是最密集之时。


    天空中黑雾倾泻而下,飞行器如风中秋叶纷纷坠落。


    城市的天空下,遍布人群尖叫声,孩童大哭声,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一切杂乱而无序。


    污染正是代表这种无秩序熵增与毁灭的存在。


    高楼下方有无数前来支援的小队,有人截杀地面上的异变体,有人的精神力延展向天空,托举住坠落的飞行器。


    可接二连三砸下来的飞行器太过沉重,超出了精神力能承受的边缘。


    指挥中心的新指令嘀嘀嘀作响:


    “所有小队优先解决异变体,减小损失。”


    队员力气不支,惶然地大吼:


    “队长!”


    在他的瞳孔中,燃烧的飞行器如同天火,预兆着生命的逝去——


    就飞行器砸向地面前,一股轻柔而强大的风陡然出现,不容置疑地阻止住了将要坠落的影子!


    纤瘦的身影行走在城市中,精神力一瞬间蔓延千里。


    如果现场有精神力数据监测,所有人都会看到云扶雨的周身骤然形成深红色的真空,强大的精神力如同爆炸瞬间席卷,热浪熊熊吞没整座城市!


    可那并非狂躁的爆炸,更不是伤人的火焰。


    更像是温柔的云雾。


    灵郁的水汽随大风而来,充盈城市,一切充满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异变体的嘶吼咆哮之声陡然被掐断。


    高楼之下,街道之间。


    黑色的夜幕中,身影周身仿佛盈着柔和的白光。


    挺拔如青竹的身影抬起手臂,如同舞台之上安静的定场,舞者身姿舒展而纤美,是完美的艺术品。


    可安静之中,蕴含着万钧之力。


    精神力托举万物,云雾织成巨网。


    一切高空坠落的人类都被风轻轻卷住,飞速坠毁的飞行器轻柔落地,冲破高架的车辆没有迎来死亡。


    直到视野中,天火被扑灭。


    飞行器全都平稳落地,居民们茫然钻出来,四散奔逃。


    支援小队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帮了他们。


    是谁?


    一队人灰头土脸,茫然地找了几圈。


    那股不知来源的精神力亲和力剂强,正如同柔软挟着水雾的风,慢慢平复着他们精神域使用过度的焦躁,沁人心脾,如同细雨浸润干涸的大地。


    这股精神力,甚至驱散了眼前的黑雾污染


    难道是教廷的牧师?


    *


    永曜塔指挥中心的人已经是焦头烂额。


    半个小时以来,他们尽最快速度,调集了附近所有的精神力者。


    可即便如此,也是左支右绌。


    二三十个通讯同时在响。


    应急处理部门的官员提心吊胆,生怕传来噩耗。


    ——可诡异的是,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收到任何重大损失汇报,甚至都没有重伤人员出现。


    不仅如此,任务完成的消息还不断传到中心。


    “报告长官!A-1区转移民众任务已完成!”


    “报告长官!C-4区完成任务”


    指挥官一头雾水,压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这还是一级污染吗?


    但这总归是好事!


    又一支小队传来捷报时,指挥官不禁松了一口气。


    “好!可太争气了。”


    通讯对面的小队队长继续汇报:


    “长官,我这边出现了异常情况。


    我负责维持出城的快速通道,保护沿途居民,可有很多普通人居然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独自穿过异变体潮,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我问了他们,他们全都说,是有一个年轻的精神力者护送他们出城!”


    获救的人还看着周围,疑惑地喃喃:


    “人去哪了,明明刚才还在旁边。”


    队长:“问题是,我提前在路上守着,压根就没看见其他人!”


    大晚上,指挥中心内一片繁忙。


    可随着这种语气,指挥官的后背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什么情况?闹鬼了?


    指挥官:“叫什么名字?有哪些外貌特征?”


    “名字不知道,但所有人都说是一个黑发黑眼的男生,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白上衣黑裤子,头发扎成小辫,背着一个斜挎包据说还长得挺好看。”


    指挥官一头雾水。


    这打扮,简直像是来旅游的游客一样。


    可什么游客能同时护送几千个人出城?


    *


    热心游客云扶雨闭着眼,精神力覆盖整座城市,继续疏散人群。


    通讯器滴滴作响,云扶雨略过了朝昭和朝晖的消息,接起谢怀晏的通讯。


    “支援怎么样了?”


    谢怀晏逐一汇报情况。


    “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附近驻地的精神力者和牧师陆续抵达”


    他说了许久,云扶雨便听着。


    最后,呼吸贴在耳侧,有些遥远的失真。


    谢怀晏停顿了许久,声音微哑。


    “小云,你一定注意安全,等我去找你。”


    *


    还有一条通讯申请,来自兰斯洛特。


    情况紧急,兰斯洛特语速极快。


    “源古塔中央驻地通过了支援申请。我正在赶来的路上,阿德里安还在另一个污染区里执行任务,他收到消息会马上赶过来。你那边什么情况?”


    云扶雨的精神力正在把十几条街外的异变体潮按死。


    “没事,能解决。”


    “你的队友申请前来支援,我把他们的定位发给你了。小云,你先去和队友会合,不要一个人乱跑。”


    云扶雨不说话。


    兰斯洛特就又强调了一遍,仿佛非要听到云扶雨回答了才放心:


    “要是受伤了就及时撤离,前来支援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知道吗?”


    这不符合兰斯洛特接受的教育,更不是一名合格的老师该说的话。


    但情急之下,兰斯洛特什么也顾不上了,恨不得亲自去把云扶雨从污染区里提出来。


    就算云扶雨去执行任务,那也应该是循序渐进,而不是初出茅庐就撞上了毫无预警的一级污染!


    云扶雨轻声说:“别担心,我没事。”


    其实他有点事。


    云扶雨的记忆正在慢慢复苏,力量如同奔腾的洪流一样灌注进身体。


    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使用精神力,其实是因为控制不住。


    可是一旦放任精神力四处攻击,精神域的压力又会成倍增加。


    某种源自脑海深处的疼痛,正在慢慢烧灼着云扶雨的思维。


    一时间,云扶雨的眼前有些看不清。


    云扶雨眼前的世界,虚空之中浮动着世界树根脉的白芒虚影,影影绰绰,显现片刻,又被黑雾吞噬。


    诡异的黑雾、树根与现实世界,三者惶然地交叠。


    每次闪烁后,黑雾就更靠近几分。


    等到云扶雨挂断通讯时,他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


    他完全是依赖着精神力在往前走。


    太阳穴突突地跳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破土而出


    是什么呢?


    云扶雨晃了晃头,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光屏上队友定位的方向。


    云扶雨有种直觉。


    无论如何,现在他应该去找他的队友。


    这样才能不留遗憾。


    *


    芬里尔家的星舰上。


    兰斯洛特前一刻才刚刚切断通讯,后一刻,又收到来自教廷的通讯申请。


    “通讯申请:教廷顾长明”


    教廷共有十位祭司,顾长明是最年轻的一位。


    兰斯洛特有些纳闷。


    在这么忙碌的关头,教廷的人找他做什么?


    通讯甫一接通,顾长明连问候语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


    “你认识云扶雨?”


    兰斯洛特保持着良好的涵养,并未因这种没礼貌的行为而皱眉。


    “对。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顾长明:“我们怀疑云扶雨是教廷走失的圣子,他现在在哪?必须尽快联系上他,让他赶紧回教廷修养,不能继续待在污染区了。”


    兰斯洛特表情空白了几秒。


    “什么?”


    兰斯洛特表面的礼仪都维持不住了,眉头紧皱,反驳道:


    “我经常照顾云扶雨的起居生活,我很确信,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但现在情况——”


    顾长明打断他的论述。


    “我没工夫听你那些外交辞令,教廷有教廷的判断方法。请你尽快联系云扶雨,以最快速度带他离开污染爆发区。否则,他会有危险。”


    圣子既然存活于世,又这么多年没回教廷,必然是失忆了。


    如今他大概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行踪捉摸不定,谁也没法定位他。


    顾长明神情郑重地补充:


    “如果有任何人企图对云扶雨不利,不需要犹豫,直接动手抹杀。这是主教的指令,出事了有教廷兜着。”


    兰斯洛特脸色很不好看。


    “收到。”


    他都来不及挂断通讯,便立刻重新呼叫云扶雨。


    可云扶雨没有接通。


    兰斯洛特又重新发送通讯,接连申请十几次


    云扶雨那边,却仿佛信号断连了一般,始终没有接通消息。


    不妙的预感渐渐升腾。


    *


    所有前往支援的精神力者,同时收到了各自归属辖区的指令。


    “寻人启事:


    云扶雨,男,20岁,身高173,黑发黑眼。


    身着白上衣,黑裤子,背斜挎包。”


    “如果任何人在执行任务途中遇到云扶雨,请尽快汇报位置并联系中央驻地,让他接听消息。”


    *


    能源供应系统被破坏,头顶的星光也被遮蔽住。


    城市在死亡的黑雾中不堪重负地沉默着。


    异变体的腥气如同死神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中。


    站在高楼顶端往下看,夜风呼啸。


    可就在某一刻开始,黑沉沉的城市中,突然有微小的灯光亮起。肉眼需仔细凝视,才能捕捉那小小的星光。


    没多久,萤火之微渐渐明显,如同华灯初上。


    几息后,无数明亮的光辉像是灯塔,越来越亮,柔和地泛起一圈圈涟漪。


    牧师们站在高楼顶端,神圣的唱诵像是大海的波涛,一层一层,净化的波澜扩散,冲刷着城市中的污泥。


    可就在不同光源将要连接上彼此之时,白光骤然被压制,净化的海浪瞬间被压缩回了小光点!


    高楼之上的牧师们急得要命。


    “不行啊,人太少了,这样根本来不及。”


    林久就是其中一位前来支援的牧师。


    她原本在追着世界树跑,恰好追到逐日塔附近,听说永曜塔爆发污染后,又立刻赶了过来。


    眼下这场污染,已经超出了牧师们的处理能力。


    教廷所处的空间——也就是那个重叠于现实世界的异界,它和很多人想象得不一样,并非是生灵的安乐乡,完全不适合普通人类生存。


    异界的大部分地方,充斥着浓度极高的污染。


    要不是有世界树的本体压制着污染,两个世界的平衡早就被打破了。


    净化污染的本质,就是将污染从现实转运至教廷所在的异界。


    这个过程,完全依赖世界树的根系进行。


    今日,也正是因为守门者世界树的根系不稳定,污染和异变体才会逸散到现实。


    林久也收到了教廷的指令。她还来不及为找到圣子而高兴,就意识到圣子的身体出问题了


    但其他祭司怎么还没来支援?


    林久咬着牙,尽力集中注意力,将全副心神沉浸在净化中。


    十位攻击型精神力者列出阵型,保护最中央的牧师林久。


    污染已经近在眼前,所有人汗毛直竖,严阵以待。


    林久站在双重保护的圈中央,左手托着厚厚的祷告词,右手覆于书页上。


    从她十八岁第一次阅读祷告词开始,如今已进行过千万遍净化仪式,每一个字都熟稔于心。


    她早已不需要书。


    可此刻,经过教廷洗礼的书本重量沉甸甸,是污染洪流中为数不多的安定感。


    “篇章一。


    永恒脉络的编织者,诸世代的守望者。


    愿你如树荫覆庇我们,


    直到列国如落叶归回根本,


    万民如飞鸟宿于枝梢”


    “嗡——!!”


    白光还没延展出去,又被黑雾疯狂反扑。


    无数异变体被净化灼伤,如同叠罗汉一般,狰狞愤怒地顺着高楼往上爬,每一步都重重地砸碎玻璃外墙。


    队长额上渗出冷汗。


    “见鬼!”


    短短十几秒,他们越来越吃力。


    不能再待下去了!


    队长:“林老师!我们得转移了!”


    小队收紧队形,准备带着林久离开。


    咆哮着的腥臭异变体一层层围上,渴求着将有序的生灵拉回无序的死亡,加入黑雾,重新与它们融为一体。


    一时之间,小队竟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情势危急时,一股强大柔和的精神力突然接手了这片区域!


    白光盛放,映亮林久的瞳孔。


    只是几秒钟的功夫,附近所有异变体尽数被扼杀,嘶吼着不甘地消融。


    林久似有所觉,望向楼下。


    夜色中,少年身形清瘦,大风吹得宽松的衣袖鼓动。


    黑发在脑后束起,雪白的脸和手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甚至穿着休闲装,胸前还斜着运动小挎包的背带。


    少年站在路口,冲他们摆了摆手。


    小队成员惊魂未定地大喘气,茫然望向路中央的人影。


    很明显,阿德里安不会净化污染。


    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那位是第一军校那个新的3S级首席?”


    一人成军,并非虚言。


    林久神情恍惚地追随着云扶雨的身影,突然紧紧攥住队长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抖。


    “带我下去。”


    那是圣子。


    错不了。


    那一定是圣子!


    小队队长硬是被她抓得呲牙咧嘴:“啊?好。”


    可是等队长再一定神,望向街道时——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199章 世界树


    “这里是Z32小队,报告指挥中心,高架桥无异样。这里有五十余位受伤平民,均为轻伤”


    Z32,中央星第一军校前来支援的第一批队伍之一。


    因为人数只有三位,还没带疏导师,所以编号位排到了第32。


    领头的队长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他摘了眼镜,藤蔓状的精神体迅速织成网状,将堵在桥上的人从高架桥运送到地面。


    另一个肌肉干练纹身盘虬的年轻人一手刺入异变体的中枢,在嘶鸣声中,如山般的怪物重重地从高架桥另一边坠下。


    巨鹰精神体极其有气势地鸣叫着示威,盘旋在桥柱之间,赶走所有试图接近的有翼类异变体。


    不远处,一位长相俊朗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也在不遗余力地揍异变体。


    “小林!还有刀吗!我这把断了!”


    林潮生忙着运送伤员。


    没待他回答,塞拉菲娜远远掷过去一把黑色的匕首。


    “省着点用!”


    豆豆眉的大狗精神体“汪”地一声扑起来,叼住刀柄,轻巧地跃出十几米的距离,跑回去递给周柏,顺爪拍远了一只异变体。


    林潮生一路上都在搬运沿途伤员,将他们运到其他小队接应的地方。


    等桥上清空了一片,三人并不恋战,迅速往前推进。


    他们效率极高,越来越深入城市。


    林潮生一边跑,一边焦急地查看通讯器。


    “不知道小云现在在哪,怎么又不接通讯了嗯?小云?!”


    周柏和塞拉菲娜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眺望。


    遥远的地方,高架桥中间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人。


    他四处转了转头,像在寻找什么。


    林潮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担心了一路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眼前,简直像做梦一样。


    这个熟悉的身影,不是云扶雨是谁?


    三人惊喜交加,一路狂奔过去,猛地扑过去抱住云扶雨!


    炽热的体温层层叠叠围住,驱散了夜风和寒冷。


    云扶雨的视野中,梦境和现实、人世与异界、当下和过去,不同空间纷乱地交叠在一起,不断变动。


    唯有精神力所触及到队友,身体察觉到队友的体温,紧紧拥抱,云扶雨才从千万个记忆洪流之中锚定自己的方位。


    云扶雨把头埋在队友怀里,轻轻蹭了蹭。


    周柏兴奋极了。


    “小云!!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你之前去哪了?我们联系不上你,一路边打异变体边赶路,但这异变体也太多了——”


    大狗也扑了过来,扒拉着云扶雨的腰,汪汪汪地摇尾巴。


    夜色中,云扶雨的反应慢半拍,眼睛雾蒙蒙,视线似乎透过他们在看向别的地方。


    这下,三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潮生左看右看,可云扶雨身上并未受伤,体温也正常。


    他把云扶雨脸上的灰揩去,“小云?哪里不舒服吗?”


    云扶雨顿了顿,脸上浮现浅淡笑意。


    “没有,就是刚才解决了好多异变体,一下子有点累。”


    塞拉菲娜:“刚才我们都收到了中央驻地的消息,他们在寻找你的踪迹。发生什么了?他们要干嘛?”


    他们怕云扶雨又搅进什么不好的事情里,自然没有上报定位,打算先问个清楚再说。


    云扶雨努力地试图同时抱住三个人。


    “不是坏事。他们找我,是因为我和教廷有点关系先别急,听我说完。”


    圣子的由来、教廷的过往,这些事情队友们并不清楚,一时半会解释不完。


    时间有限,只能拣最重要的说了。


    云扶雨:“我之前想要加入反抗军”


    周柏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什么??”


    云扶雨挡住他的嘴:“先听我说完。”


    “一个月前我查到了反抗军的线索,原本准备昨天出发探查,结果正好撞上了污染爆发我的记忆,也意外恢复了一部分。”


    林潮生神情有些责备,但还是攥着云扶雨的手。


    “要是今天没见面,你是不是就准备自己悄悄离开?”


    云扶雨感受着手心的温度,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


    “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林潮生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云扶雨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毫无端倪,一时半会他也说不上是哪里有异样。


    云扶雨握了握塞拉菲娜的手臂。


    “我寄了一盆盆栽给你妹妹,中间夹的小纸条交代了我的去向。现在计划作废,消息也作废。抱歉,我当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麻烦她了。”


    塞拉菲娜:“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但是小云”


    云扶雨:“这件事,以后就当做不存在。我暂时应该不会加入反抗军了。”


    周柏:“那个,小云”


    云扶雨:“放心吧。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的家人在教廷,我要回去找他们了。”


    林潮生托住云扶雨的脸,凑近细看。


    “小云”


    他们接二连三打断云扶雨的话。


    云扶雨恍恍惚惚的脑袋中,终于察觉了一丝异样。


    “怎么了?”


    周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云扶雨脸颊。


    “你的脸上这是”


    夜色中,微凉的脸颊洁白如玉。


    可却有莹莹微光的纹路从领口中攀上来,顺着脸颊的肌肤往上爬,仿佛有生命一样,随着呼吸闪闪烁烁。


    塞拉菲娜急了,伸手去擦他的脸侧。


    “这什么东西?”


    那忽明忽暗的纹路仿佛某种植物,攀附在脸上,用手擦也擦不掉。


    那不是藤蔓。


    那是


    世界树的根脉。


    云扶雨努力睁大眼睛,可也只能从林潮生慌乱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甚清晰。


    周柏神情焦急,打横抱起云扶雨就要往城外的方向跑。


    “别怕,我们现在就回驻地别怕啊,小云。”


    云扶雨脸上神情茫然,摸摸自己的脸,也有些慌乱起来。


    他一下子从周柏怀里跳下来,动作极其轻盈,三两下就跑到了高架边缘。


    一时间其他几人竟然追不上他。


    林潮生被他吓了一跳。


    “小云!”


    三人追上去,云扶雨连连往后退。


    云扶雨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纹路,神情像是有点被吓到了,眼睛里隐隐有些湿润。


    “这个、这个好像是我的精神体我去找教廷的人,会解决这场污染的。你们要注意安全,不要受伤”


    话音未落,云扶雨望向桥下,果断地翻了下去。


    三人心脏瞬间揪紧,果断地跟着跳了下去!


    可落地后高架桥下黑洞洞一片,早就已经是空无一人。


    *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在巨大的污染裂隙之前,牧师们捉襟见肘,力有不逮。


    受伤坐在一旁的牧师快哭了,隔几秒就看一眼求助消息。


    “再撑半小时!主教快到了!”


    可异变体就要扑到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股柔和强大的力量突然形成透明的屏障,拦在所有人面前。


    牧师呆呆坐在地上。


    视野左侧突然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他转过头,望见一个漂亮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年轻人仰头望着裂隙,神情如同天真的孩童,对危险毫无所觉。


    牧师眉心一跳,死死抓住他:


    “等等!太危险了,别过去!”


    年轻人脚步顿住,拍了拍牧师的手臂,笑了笑。


    “我来吧。”


    也是在这时,牧师才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与寻人通知上的那个人,面容并无二致。


    “你是云扶雨?”


    牧师迅速发送定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你先别走!你你的身份特殊,教廷的祭司想见你,他是好人,你可以再等十分钟吗?就十分钟!”


    他费力仰头,却听到了风中的轻笑。


    他们寻找了很久的孩子,脸上沾着灰和血,站在废墟的高处。


    大风之中,他衣摆猎猎,身影如同风中稳立的道标。


    云扶雨回过头,眉眼舒展,唇角漾开平和的笑意。


    “放心,我想起来我是谁了。”


    到处都是污染和异变体。


    云扶雨脚步从未停下,继续向前放走去。


    他及时保护住了所有生灵,走到哪里就净化到那里,精神力毫不顾忌地延展出去,抹杀感知范围内的所有敌人。


    风拂开他的额发,净化的白光将光洁的额头和秀挺的鼻梁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晖光。


    云扶雨并不害怕。


    记忆像是起了白色迷雾的水域,水域之中,有人唱诵着熟悉而古老的歌谣。


    他们是环绕在树下,为尚未降生的孩子唱歌。


    这歌声可以净化污染,抚慰躁动的精神力,治愈身体的伤痛。


    歌声轻柔,无数条细丝叠在一起,构成一条丝带。


    一端在云扶雨脚下,一段延伸向前方。


    他们知道,等待已久的孩子想要回家,所以世界树的根脉浮现,为他指路。


    云扶雨轻轻哼着歌,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那承载着记忆的根脉时隐时现,终点却清晰可见。


    它飘飘渺渺延伸到了城市中,延伸到那座神树娃娃的庙宇之下。


    那里,也有一棵长生的茂盛巨树。


    人类的科技特地为它让路,腾出了一方天空,以供传说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异变体的声音都消失不见,街景寥落,色调愈发冷寂而幽暗。


    模糊的视野中,终于看见了漆红的木质庙宇。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云扶雨走上生苔的青石阶。


    庙宇中没有灯火,暗影森森,夜风中传来潇潇的树叶声。


    可在云扶雨的视野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甫一迈入庙宇,云扶雨的灵魂好像奇异地漂浮了起来,摆脱了大地的重力,格外轻盈又恍惚。


    庙宇中浮现星星点点的亮光,神祇的辉光像是小小的萤火虫。


    越靠近地面和树木,这些小光团越亮,越多。


    他走过曾经求签的神龛,恍惚地伸出指尖,去触碰空中细碎的小光团。


    小光团蹭了蹭他的手,欢快地绕了一圈。


    随后,“哗”地一下,所有光团跃动着,呼啸着飞向最高的那棵树,飞向那棵据说有着千年历史,象征着神树娃娃的巨树。


    它有着巨大的树冠,早已经是这里的长者。


    一阵长风吹过。


    气流从南方的山地涌进城市,钢铁森林中仅存的自然遗迹化作穿林风声,跨越千古,向他们的老朋友打招呼。


    潇潇树叶声,那是这里年幼新生的树木在向他问好。


    好久不见。


    云扶雨就这样,被根系托着,走到神树娃娃的树下。


    云扶雨靠着树干,慢慢坐下。


    他的意识沉下去,反复观察着自己身体内部的血肉。


    在大脑深处,三处覆在神经上的微小芯片终于在强大的精神力下无处遁形。


    芯片存在感骤然变强,仿佛在发烫。


    系统许久都没出声过了。


    它不是人类,没有紧张感。


    可此刻,它推测出来,或许自己要彻底离开云扶雨了。


    电子音断断续续。


    “滋滋滋宿主”


    云扶雨声音无波无澜。


    “什么事。”


    云扶雨醒来后第一个陪伴者就是它,它利用雏鸟效应,抓住了云扶雨的信任。


    人类讨厌欺骗,世界树也不例外。


    云扶雨应该是讨厌它的。


    所以它放弃了插科打诨,放弃了能让云扶雨心软的祈求。


    最后,它滋滋啦啦地说:


    “对不起,祝你一切顺利。再见。”


    云扶雨按着太阳穴的某一处,胸膛起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同时挖出那三枚芯片!


    “——!!!”


    神经和血管被破坏,鲜血顺着惨白的脸侧蜿蜒蛇行,如同出现裂纹的玩偶。


    曾陪伴了云扶雨一路的“伙伴”,就是这么三个薄到与神经融为一体、轻易就能被血泊冲走的小东西。


    它们被包在云扶雨指尖的血滴中,如同一粒露水,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夜,顺着大树下的草叶滑进泥土。


    系统彻底断联。


    陪伴宿主的旅程,到此为止。


    云扶雨视线一阵阵发黑。


    人类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必死无疑但他有世界树。


    世界树的根系迅速修补云扶雨的身体,给他止住血。


    *


    “那是什么?”


    在云扶雨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第一个看见了天尽头的东西。


    “指挥指、指挥中心,这、这里,这里”


    “怎么回事?别结结巴巴的。”


    “这、这、长官,长官,树!”


    通讯器中的声音已经极度激动扭曲到破音了,并非是恐惧,更是因为看见非人之物第一次现身于人前的震撼。


    他的手抖得拿不稳通讯器,拼尽全力控制住战栗的骨骼肌,如同冬夜里冻得抖如筛糠的旅人,在长官耐心耗尽的前一秒申请视频通讯。


    四五秒后,副官接通通讯,看到了这位S级精神力者的申请。


    男人的眼睛瞪大到极致,嘴巴张开,明明还在通讯,视线却越过镜头,直直地盯着画面的上方,仿佛在看通讯投影背后的东西。


    “画面反了,转过去!”


    “干什么呢!”


    “你小子,别发呆!”


    在直属上级催促好几次后,这位精神力者才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给通讯器中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调转画面——


    通天彻地的圣洁白光,如同新生的日出,将黑夜都映亮。


    在让人流泪的光辉中,那个剔透的轮廓,分明就是


    长官的声音滑稽地卡在喉咙里,随后也变成震惊的卡顿。


    “这是”


    通讯器中传来更为慌张的声音。


    这位长官手忙脚乱地跑去汇报,随后传来一人呆滞、一人严厉的慌乱对话声。


    兵荒马乱的对话靠近通讯,随后硬生生地停顿住。


    中央控制室一片静默。


    “这是世界树?”


    第200章 阵亡者一人


    而就在此时,山顶上站着的牧师也一脸空白,仿佛已经忘记了怎么眨眼。


    “老、老、老顾。”


    “老什么,说了别这么叫。找到云扶雨了吗?你这是在哪?怎么这么亮?城区能源系统不是断了吗?”


    “老顾祭司”


    “你——算了。什么情况?”


    “教廷搬到永曜塔来了?”


    牧师魂不守舍,慢慢转播通讯器画面。


    “你在说什么——我靠!”


    通讯另一边,顾长明的通讯器几乎拿不住,整个人一下子扑到光屏投影上。


    画面中央,散发着白色辉光的巨树从天而降。


    巨大的树根虚影扎根于天空之上的云层,而树冠缓缓向地面生长。


    新生的辉光将天地间映照得犹如白昼,城市钢铁森林中每一座高楼的每一片窗玻璃都反射着巨树之影。


    仿佛有宏伟的钟声在敲响,回荡于天地间。


    “嗡——”


    是世界树!


    钟声震荡灵魂,闻之者无不心神恍惚动摇。


    声音落下,世界树转瞬从天尽头跃迁到视野能够触及的平原。


    每次的灵魂震颤声,就是一种世界树跃迁的预示。


    “嗡——”


    钟声。


    日月倒悬,星光黯然失色,白色的太阳在天尽头重新升起,距离越来越近。


    “嗡——”


    钟声。


    人们从后视镜中看到世界树。


    耀眼却温柔的光辉遍照世人,驱散黑夜。


    黑雾中的怪物扭曲着嘶吼,愈演愈烈,垂死挣扎,却在光中动弹不得。


    世界宛如陷入了地狱和天堂两极的重叠。


    在城市遥远的边缘,车水马龙不约而同地暂停了,没有人有心思赶路。


    人们打开车门,走下车,神情恍惚地望向世界树的方向,像是浩浩荡荡聚集的河流,本能地走过去。


    “嗡——”


    恍惚间,有人意识到那并非钟声,而是城市中森林的遗迹欢欣雀跃地回应呼唤。


    灵魂回响在天地间,圣洁空灵。


    在母亲怀里流泪的孩子呆呆地抬起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于白光中,温柔的世界树亲吻人类的头顶。


    “嗡——”


    钟声如同生命的礼赞。


    飞鸟停,走兽寂,所有精神体向着世界树的方向低下头,像是朝拜一般。


    极其浩大的树冠刹那间延伸千里,辉光骤然大盛。


    大地中央,唯有世界树矗立。


    *


    谢怀晏站在楼顶,蝴蝶向他飞回。


    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白色的巨树映在他眼睛里。


    “调两队人守在寺庙外围,不要让任何异变体靠近。”


    *


    “嗡——”


    城市中央,巨树的根系旁,靠坐着一个人影。


    鲜血干涸在脸上,如同瓷器的裂纹,惊心动魄。


    胸前的呼吸起伏微不可察。


    小小的白色光团慢慢融进云扶雨的身体,一点一点,慢慢修补。


    芯片离开了他的身体。


    于是,在支离破碎中,血肉补全,记忆归位。


    唯有人类“云扶雨”的灵魂,还徘徊在树下,不肯接受这件事。


    世界树问:“为什么不回应我?”


    钟声回响在天地间,云扶雨应当能察觉,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能听得懂。


    白色的小人影无知无觉,怔怔地仰望着高楼间的白光。


    他应该开口说,“我在这里”。


    他在等什么?


    白光越来越近,人类的造物不能再阻挡它的光芒。粤¥歌


    小人影却慢慢地靠着树干坐下,和他的身体并肩坐在一起。


    他看看自己洁白的手心,又看看身体沾着血污的手心。


    他想


    过往记忆纷杂,远至尚未降生时,如同巨流奔涌的大河,冲击小小的堤坝。


    他想


    世界树来了,就不必再担忧污染,一切都能很好地解决。


    他想


    他想什么呢?


    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想的事情。


    这齐腰深的洪流之中,白色的身影呆呆站立着,柔软的额发被水雾打湿。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已经变长的如瀑黑发,随意地用发绳束起来。


    水域奔涌凶险,新生的圣子尚不那么熟练,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可水域应该远远不止齐腰深。


    河流应该淹没他,裹挟着他去往未知的方向,这样才对。


    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脚下那块坚固的礁石。


    黑色的礁石,平滑,正正好好能让他的腰部以上露出水面,温柔而坚定地承托着他。


    他想


    他怔怔地摸着长发,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没有人给他编头发。


    这块礁石,是属于普通人云扶雨的记忆。


    世界树说:“那只是一块石头。你有无数石头,从人类尚未存在的远古,一直到如今,河底有无数石头属于你。”


    世界树说:“人类的寿命十分短暂,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多去人世间逛一逛。”


    世界树问:“回来吧。你已经离开了太久。该回来了。”


    钟声呼唤着远行已久的孩子归家,指引迷途者的方向,回荡在水域之中,连绵不绝,如同风声。


    世界树:“你在等什么?”


    河底无数块石头浮出水面,连向坚固的水岸,搭成一座桥,邀请他行于其上。


    他站在那里,动也没动,像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


    潮水渐渐褪去。


    穿过漫过脚背的薄薄一层澄澈见底的河水,他看见了脚下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说:“好多石头啊。”


    好多世的记忆。


    与他共同经历这些经历的人都已经逝去了,只有他还记得。


    世界树说:“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们该走了。”


    世界树催促他:“回来吧。回来睡一觉,等你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轨。”


    世界树问:“你还在等什么呢?”


    他恍然未闻,感受着脚底厚重温柔的石头,喃喃道:


    “我就要这块。”


    “嗡——”


    他想起来了,自己应该叫云扶雨。


    云扶雨想起来了。


    还有一些人要好好告别才行。


    云扶雨睁开眼。


    视野恢复了。


    世界从未如今天这般轻盈过,纯然的力量充盈在他的身体里,视线能轻轻松松跨过千万座高楼,看见远方“云扶雨”的队友战斗的身影。


    祂的意识跨越时间,无数次在梦境里,逼迫云扶雨想起眼下的危险。


    祂的视线终于落到如今,落在门口处的黑发男人身上,与那双蕴含着复杂情绪的黑眼睛对视。


    祂说:“谢怀晏,好久不见。”


    蝴蝶不受控制地飞向圣子,落在祂的指尖。


    谢怀晏已经抵达了庙宇,站在门口,却不敢往前再迈出一步。


    他的视线罕见地有些惶然,划过熟悉的脸,无比确信,眼前这就是云扶雨的身体。


    然而


    “你是小云吗?”


    圣子:“你猜出来了。”


    谢怀晏下颌线紧绷着,喉结滚动,手有些发抖。


    “小云。”


    祂并未应答,只是仰起头,望向越来越近的世界树。


    “世界树来找我了。”


    谢怀晏声线不稳,眼眶隐隐泛红,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慢慢走上前。


    “你脸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吗?教廷可信吗?”


    圣子:“芯片已经取出来了。不必担忧,教廷是我的家。”


    谢怀晏下颌颤抖,想要笑一笑,可唇角又被千钧的情绪沉沉地拉下去。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那放弃假死计划也没关系。谢家伤害过你的那些人,我已经整理出了名单,正一个一个处理。”


    圣子神情平淡,周身浮着一层浅淡的白光,像一尊圣洁却无情的神像。


    “我会解决。”


    “云扶雨”的记忆,和圣子漫长的记忆相比,短暂到不值一提。


    无论是罪人烙印的痛感,困在实验基地的郁闷,还是其他的争强斗勇、恩怨情仇,都只不过是海洋生物在沙滩上爬行留下的小小痕迹。


    等祂恢复记忆时,海潮褪去,一切都不会留下。


    “嗡——”


    钟声越来越近,低缓地回荡。


    巨树支撑在天地间,光如剔透琉璃,上达天宇,下通地极。


    世界树的虚影与现实空间重叠,正正好好,位于庙宇的大树之上。


    这里的所有生灵都在震颤雀跃着,小光团们呼啸着拥上世界树梢,亲吻它们喜欢的存在。


    圣子与世界树本为一体。


    圣子顺着阶梯,走向世界树。


    属于凡人云扶雨的发色与虹膜颜色渐渐褪去,白光充盈祂的身体,凡人的视线也不再能看清祂。


    可就在这时,祂冰凉如枝叶的手腕突然被男人同样冰凉的手牢牢箍住。


    谢怀晏的手在发抖,骨节用力到发白,不甘而哀求。


    “把小云还给我。”


    圣子背对着谢怀晏。


    祂的发梢只剩下浅淡的颜色。


    最开始,祂是一枚发着光的小果实,也是世界树唯一的果实。


    祂在实验基地里感知到谢怀晏,察觉到了故人的熟悉感,因此从小果实化作人类。


    可彼时祂不知道自己还泡在黑色冰冷的液体中,差点溺水。


    是谢怀晏坚定有力的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其实他们都不记得了,只有圣子还记得。


    二十多年以前,七塔创立之初的盟友中,刚好有四位修复好灵魂,相继复生。


    只是他们的记忆失去得彻底,连能力也变成了普通人。


    千年来,圣子醒醒睡睡,独自度过了很多年。


    只有这一次,二人终于得见。


    只是,刚见了一面,圣子又要去镇压空间裂隙的污染。


    这一世的最开始是谢怀晏。


    最后结束时,也是谢怀晏。


    圣子回过头,温柔的睫毛低垂着。


    祂的眼睛里倒映着谢怀晏的身影,像一弯温柔又依依不舍的湖泊。


    “我们还会再相见。”


    在记忆洪流之中,河水复又暴涨。


    云扶雨在没顶的水域中挣扎,终于在某个瞬间踩稳了石面。


    就这么一个瞬间,他从圣子的记忆中抽离。


    云扶雨已经站在高高的树枝上。


    他脚步停顿,突然间轻快地三两步一跃而下,一下子扑进谢怀晏怀里,环抱住他的脖颈。


    温暖柔软的身体贴上谢怀晏,极轻的声音响在耳边。


    “哥哥。再见。”


    夜色之下,谢怀晏望着如阶梯般延伸的白色枝脉。


    上面空空荡荡。


    许久,他抬起手,指尖摸到了满脸冰凉的泪水。


    *


    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地间如同新生的宏大日出,世界树的白光穿过林立的高楼,光线如箭,瞬间就将千万异变体重重钉死在原地。


    宛若活物的枝桠蹿向整座城市,无情刺穿异变体,源源不断地吸血食肉、攫取异变体的污染,直到敌人枯萎、干瘪。


    异变体尖锐地咆哮嘶吼,却动弹不得。


    极其暴烈的白光中,黑色的庞大身影边缘模糊,被撕扯成气态的黑雾,慢慢消散。


    最后,一切黑雾飘向世界树根部,被重新镇压。


    黑色消散后,地面上毫无痕迹。


    对异变体来说,世界树是它们最渴望的食物,最想占有的存在,也是最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敌人。


    对生灵来说,世界树则是包容的长者与引领者。


    洁白的洪流裹挟着黑雾,呼啸着冲刷过城市,像一阵温柔的风。


    所有伤者身上的污染都在白风中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沐浴在白光中,灵魂宛若沉浸温泉。那是无与伦比的轻松,仿佛一切负担都由世界树来替人类承受。


    所有来不及就医的伤者,所有来不及得到抚慰的战士,全都得到了治愈与康复。


    这是世界上最本源的精神疏导,是最深及灵魂的抚慰。


    世界树是天地间最初拥有精神力的存在,是一切精神力者的领导者,一切疏导师的老师。


    整座城市的污染都被世界树吸收,纳向根系下方。


    根系镇压住了最大的空间裂隙,将所有污染驱赶入内,不断地修复裂缝。


    那里,正是城市中小小庙宇的位置。


    在庙宇之上离地千尺的高处,世界树树冠的最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坐在那里,眺望着日出的方向。


    祂坐在那里,哼唱着轻轻的歌谣。


    歌声随着轻柔的风,飘向城市中所有精神力者和普通居民的耳中。


    所有加入教廷的牧师,全都听过这种拥精神力传达的语言。


    在他们最初加入教廷的时候,这种神圣的语言直达灵魂,将圣子的祈愿告知所有牧师,与人类短暂的生命结成同盟。


    圣子回来了


    圣子依旧在世间,祂没有抛弃人类,没有抛弃祂的孩子。


    圣子回来了。


    所有牧师都停下了手上在忙的事情,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眼中流出泪来。


    温柔的白色倒影映在眼中,牧师们手掌抵在额头,欣喜又怅惘地迎来走失多年的孩子。


    刚刚抵达城市的主教和祭司仰头望着世界树。


    主教流着泪,向世界树张开双臂。


    “小云,又见面了。”


    祂已经回归世界树。


    但片刻之后,一股柔和的精神力像一个小朋友一样,扑进主教爷爷的怀里,也扑进祭司的怀里。


    与此同时,世界树的枝叶降下来一枝,友好地蹭了蹭他们的脸。


    主教又欣喜又悲伤,像摸头一样轻轻摸着嫩芽。


    “你想回去休息了吗?这次要休息多久?这么多年没回教廷如果可以的话,先回去看一眼吧。很多人都想见见你。”


    风中有叹息。


    枝叶眷恋地贴了贴家人,也穿梭在城市之中,向熟悉的牧师们打招呼。


    来不及回教廷了,只能这么简单地见面。


    主教没等到回答,也就明白了。


    他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蓝眼睛的皱纹因为微笑聚起来。


    “好吧。就算是世界树,好好睡觉也是第一位。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会离得太久。”


    *


    兰斯洛特抵达永曜塔时,世界树已然拔地而起。


    他们像观摩神迹那样,飞行器盘旋在周围,不敢靠得太近。


    对人类来说,世界树一直是温柔的守护者。


    如今,他们才第一次得知世界树残暴的那一面。


    震撼之余,不免感慨。


    或许神明就是这样,温柔又强大,随意掌管着生死。


    神圣而残酷的树枝降下神罚,惩治一切搅扰人类世界的异变体。


    兰斯洛特不断试图接通那个失联已久的账号。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巨大树冠顶端的那个人影。


    兰斯洛特的心脏瞬间收紧。


    这个身影怎么这么像云扶雨?


    祭司的话言犹在耳。


    但云扶雨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学生,怎么可能不是人类?


    兰斯洛特惊疑不定,夺过飞行器驾驶权就要往世界树树冠的顶上飞。


    可世界树的周围能量太强大,飞行器根本无法接近,眼看就要栽向地面。


    坠落的前一秒,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给托住。


    与此同时,世界树顶端的白色人影遥遥望向他们。


    祂只是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似乎向凡人投来片刻目光,又毫无留恋地移开。


    兰斯洛特瞳孔颤动,开启了飞行器舱门。


    与巨大的世界树相比,飞行器简直像是一页薄纸,随时可能被猎猎大风掀翻。


    下属死命地拽着兰斯洛特,在风中大吼:


    “您不能过去啊!”


    兰斯洛特重重甩开他:“放开!”


    既然飞行器没法靠近,他就自己过去!


    兰斯洛特有种强烈的不妙预感,如果此刻带不走云扶雨,或许将会永远失去他。


    迎着风声,他毫无犹豫地跃向世界树!


    神明再次向他投来视线。


    只不过这次,有几分无奈。


    兰斯洛特刚离开舱门,视野便突然暗了下去,意识瞬间消失。


    他被推回飞行器,飞行器则稳稳当当地降落到了远处的地面


    更加渺小的人类分布于钢铁丛林的各处。


    有人在街道中仰望世界树的影子,有人站在高楼上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白光,有的人正在兵荒马乱的避难路途中,却拼命趴在飞行器的舷窗上,回头望向天地之间的神迹。


    沉寂悠远的钟声回响,驱散了一切伤痛与夜气。


    大地起伏的呼吸中,世界树的根脉将一切生灵联系起来。


    所有的树木都在与祂共鸣,如同回到了远古时代,一切生灵出自一体,众生共享欢欣喜悦。


    温柔到让人流泪的白光过后,一切归于沉静。


    黑雾消失,异变体消失。


    大地之上,高楼残破,只余一片废墟。


    在天边隐隐的黎明中,世界树依稀留下白色的虚影,越来越淡,直到融入第一丝朝霞。


    污染灾变结束,黎明到来了。


    *


    星网上的讨论炸锅了。


    百年来,世界树从未在人前现身,如今却突然出现在了城市的最中央、污染爆发最严重的地方。


    对很多人来说,这简直是冒着生命危险也得记录下来的事情。


    当镜头拉得极近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发现了世界树顶端那个疑似人影的小轮廓。


    它太小了,站在世界树冠之上,如同小糖霜洒在云朵一般的棉花糖上。


    许多学者激动到彻夜不眠,星网上的帖子如雨后春笋。


    “我正在研究的课题就是世界树拟人神崇拜的起源与演变机制,在这个研究方向上,早就有很多学者猜测”


    “这绝对不是什么光影导致的巧合!那就是人影!世界树真的有化身!”


    “真的!有很多证据!比如永曜塔的神树娃娃庙宇,比如恒金塔的民间传说,这都是有明确载体记录的世界树化身存在的证据!”


    可就算学者们再激动、再急切地想要验证这件事,他们也不得不撤离出了城市。


    或许得等到半个月后,一切世界树的痕迹都消散了干净,他们才能来到城市中实地考察。


    不论如何,永曜塔A城的灾难善后与重建工作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污染灾难后调查报告】


    <第四部分:战场清扫与后勤支援>


    <伤亡统计>


    居民中,伤者3515212人,其中轻伤者3501042人,三级伤势28697人,二级伤势19377人,一级伤势0人。


    所有伤者均已获得及时救治,无死亡病例。


    特殊现象:据部分伤者反映,在【世界树】显现期间,其体表轻伤出现加速愈合现象,伴随污染指标显著下降。


    精神力者中,伤者


    截至报告提交时,全部伤者情况稳定,预计一周内可全部康复出院


    本次行动,阵亡者:1人。


    阵亡者姓名:云扶雨。


    身份信息:云扶雨,男,20岁


    是否在编:否


    身份:中央星第一军校在读,二年级学生


    家庭地址:无


    联系方式:无


    亲属:无


    如宗先生所料,圣子记忆恢复会带来巨大的污染波动。


    可宗先生没料到的是,圣子哪怕要以自身为代价,也要保下这座城市。


    祂的记忆刚恢复,强行压制住了污染。


    代价,是结束“云扶雨”这一世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小云宝宝要休息一段时间啦[抱抱]


    请组织放心,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小云咪受到伤害[垂耳兔头]


    世界树就是小云咪的老家!


    小树苗要好好睡觉,才能把身体上的所有损伤修复好!


    (但留下来的人就要遭遇重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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