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哥哥
是谢怀晏。
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人是谢怀晏。
谢怀晏的精神力拍了拍云扶雨的手,同时拦住其他试图叫停仪式的人。
耳边,校长讲话的声音已经远去了。
一直到台下热烈的鼓掌结束,云扶雨站在那里,靠着周围其他人的精神力托举,一动没动。
仪式结束,学生们四散离开。
但还有很多人等在台下等云扶雨。
云扶雨勉强从记忆中抽离,恢复了几分力气,摇摇欲坠地走下阶梯,可没走出几步便差点踩空。
其他几人脸色一变,赶忙追过去。
周柏飞奔上来,接住差点踩空的云扶雨。
他脸上神情极其焦急。
“怎么回事?”
云扶雨嘴唇发白,手扶着周柏的手臂。
“我没事。就是稍微有点晕”
谢怀晏走到云扶雨身边,一言不发地将他头上的桂冠取下来,低声说:
“先让校长保管桂冠,我们去检查身体。”
*
最后,队友们警惕地护着云扶雨前往谢怀晏的实验室,检测精神力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云扶雨的错觉。
在摘下世界树桂冠后,他感觉好多了。
从脱离桂冠的那一刻开始,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戛然而止。
记忆从第一视角变成了第三视角,起码情绪上不再那么恐慌。
很明显,世界树桂冠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
为什么?
平明时分,海风微凉,天边已隐隐亮起。
白日里人多,在这个主岛沉眠的时刻,云扶雨从五楼跃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再次独自前往谢怀晏的实验室。
那栋没有明窗的建筑大门紧闭着。
云扶雨走上楼梯,伸手推了推金属熔铸的大门
纹丝不动。
可下一秒,大门的连接处突然传来咔哒几声,门锁自动解开。
沉重的大门慢慢弹开一条缝。
云扶雨:“”
云扶雨走进门内,反手关上门。
白光明亮,冷风嗡嗡地从通风系统中送出。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中。
另一人的脚步声也未作掩饰。
走到楼梯处,谢怀晏恰好面带斯文温和的微笑,衣冠楚楚地站定在楼梯拐角。
谢怀晏视线扫过云扶雨的睡衣。
“小云。怎么穿着拖鞋?”
云扶雨一夜未睡,神情恹恹。
“你知道我会来。”
谢怀晏笑了笑。
“桂冠对你不会有坏处。毕竟那可是世界树的枝叶。”
云扶雨跟着谢怀晏一起走上楼梯,沉默地穿过走廊,前往熟悉的检测室。
谢怀晏推开门,示意云扶雨先进。
云扶雨停在门口,垂眼盯着谢怀晏的手。
谢怀晏的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比云扶雨的手大一圈。外观上看起来,完全像是读书人的手。
但是足够有力。
所以,在云扶雨的记忆里,他才能紧紧扣住云扶雨的手腕,坚定地将云扶雨从沉重漆黑的水中拉出。
云扶雨声音很轻。
“你以前把我从一个罐子里救了出来。”
云扶雨悬浮在冰冷的液体中,茫然四顾,只有沉寂的黑色,幽暗无光。
那时他很害怕,想躲起来,却无处可躲。
就在云扶雨被恐惧的情绪淹没、几近溺水时,是谢怀晏拉住了他,带他浮出冰冷的水面。
白天的时候,云扶雨本能地藏起这些记忆,就像个想起幼时受伤记忆的小动物,忍不住竖起尖刺。
直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谢怀晏顿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是你救了我。”
两双黑色的眼睛对视。
谢怀晏的眼睛像是一本书,所有起承转合被跳过,页页被冲洗得空白,只余没有注解的情绪,空空荡荡地摊开在云扶雨面前。
这简直是一个难题,云扶雨解不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觉得记忆中那种难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谢怀晏摘下银丝眼镜,放进外套口袋中。
每次接吻前谢怀晏都会这么做,像是一种仪式。
所以云扶雨也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
谢怀晏俯下身,像动物试探动物的气息,缓慢地靠近。
直到呼吸交缠。微凉的吻落在唇角,靠近下巴的位置,一触即分。
不带有任何欲望,而像是哄人。
没了眼镜的阻拦,云扶雨直直望进冷如沉潭的黑色中。情绪是浮动的碎冰,飘飘浮浮,不可捉摸。
云扶雨突然读懂了。
难题的答案,只是一个吻。
他们是同盟,而盟约早在云扶雨不记得的时候就已经书写好。
于是云扶雨眼睫颤动,默许了他的接近。
谢怀晏得到许可,像抱小孩子一样面对面把云扶雨抱起来,掂了掂重量,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小云首席想起来了多少?”
云扶雨眉头微蹙,纤长的眼睫低垂,盖住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睛。
微微上扬的眼尾中,单薄的脆弱感更明显了。
“我们都是实验体。以前我被关在一个基地里,你会给我带糖。”
谢怀晏眼含笑意,亲了亲云扶雨的鼻尖。
“嗯。”
终于想起来了。
虽然并不算完整,可起码云扶雨终于想起他了。
谢怀晏抱着云扶雨上楼,去他的书房。
这次还不忘在宽大的木桌上放个软垫,然后才把云扶雨放上去。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谢怀晏再次凑近云扶雨,手臂撑在云扶雨身侧。
“等我给你摘除芯片,彻底摆脱宗先生的控制,你就是自由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和你逃离这里,开始新生活你会同意吗?”
云扶雨怔了怔。
谢怀晏的神情十分认真,不像开玩笑。
谢怀晏低语,简直像是温柔又擅长蛊惑的蛇类。
“逃离这里,换个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新身份。等过几年再回来,重新见你的朋友们。”
逃离什么呢?
云扶雨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什么穿书者。
而这个世界满目疮痍,云扶雨的朋友和尚未谋面的家人都在这里,压根就没有一走了之的后路。
他有想要保护的人,想要阻拦的事情,想要拯救的东西。
所以,云扶雨回答: “我想先解决完这些问题。”
谢怀晏眼睛弯了弯。
“我替你去做这些事。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保证,我会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等我完成复仇,处理完该处理的人,我就去找你。”
向谢家复仇,向宗先生复仇。
要不是云扶雨身份特殊,谢怀晏完全可以直接向七塔议会揭发此事。
可正是因为云扶雨的身份,谢怀晏才要处处谨慎。
宗先生费尽心思设这么大个局,意在毁掉七塔。
谢怀晏不希望谢家成为第二个宗家,因此,必须要提前处理好谢家内部,将无辜的谢家人摘出去。
更何况,还有立场态度不明的教廷。
云扶雨眼睫颤动。
“不用你替我做,我要一起。”
谢怀晏的额头抵着云扶雨的额头,过了许久,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唇角勾起苦笑。
“嗯,嗯,当然。以后绝对离不开你。那就答应我一件事吧,在我在我们解决谢家的事情之前,不要接触教廷,也不要接触世界树。”
云扶雨不说话,谢怀晏凑得愈近。
他轻轻含住云扶雨嘴唇最中间的那一小块软肉,咬了咬,唇舌顺着微凉的唇缝舔舐,试探着想要撬开潮热的香气。
像个沉迷于捕猎的冷血动物,要死死绞住猎物,用唇舌舔舐品尝,喉结滚动间,恨不得将喜欢的人直接吞吃入腹。
云扶雨偏头避开,谢怀晏又追上来,呼吸洒在他耳垂上,低声说:
“答应我吧。不喜欢哥哥了吗?”
云扶雨眼睛无措地睁大:“你在乱说什么?”
谢怀晏笑了笑,不依不饶地凑近淡粉色的薄唇。
“你小时候说过的。”
微凉的薄唇触碰,试探着撬开。
云扶雨薄薄的眼睑晕开潮红,睫毛颤动,薄唇连着被吮吸的尖巧下巴都泛着湿红。
他想推开谢怀晏,却又被握住手腕。
指尖顺着细腻的掌心摸索,下移,直到十指相扣。
握住后,微凉的每一寸指腹都细细摩挲过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搔刮过敏感的指侧和指缝,按揉柔弱无骨的手掌。
拇指顺着手心往上爬,牵住手腕,摩挲细嫩的手腕内侧皮肤。
等逼得云扶雨想要逃离时,又迅速放缓了攻势,改为珍重地十指相扣,安抚一般地迷惑着猎物,阻挡他想要逃走的动作。
简直不像是握手,而像是某种更深的进犯
虽然谢怀晏的行为算得上胡搅蛮缠,但理由有理有据。
比如宗先生可能是想通过云扶雨定位教廷,教廷可能并不可信。
真实想法,他没有告诉云扶雨。
如果宗先生有能力控制住圣子——谁能保证教廷没有?
谢怀晏要的是云扶雨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送他羊入虎口,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
最后,云扶雨还是答应了暂时不接触世界树和教廷的条件。
*
深夜,云扶雨坐在书桌前,整理思绪。
宗家是阿德里安母亲的家族。
十五年前,宗家牵连进圣子失踪案,遭受大清洗。
自此,宗家管辖的云崖塔被分割成几部分,各自并入其他辖区。
只有归属芬里尔家的这部分地区,还保留着云崖塔的名称。
“宗先生”在宗家事变中逃过一劫。
逃走后,他依附谢家,暗中进行人体实验。
云扶雨和谢怀晏正是其中的两个实验体。
两年前,宗先生带着云扶雨脱离谢家,销声匿迹,原因不明。
一年半以前,失去所有记忆的云扶雨在城郊醒来,身边有个死人。
但在伪装成系统的芯片的协助下,云扶雨成功逃脱追捕,入学第一军校。
半年前,云扶雨在联合军演中遭到谢家追杀。
而今天,云扶雨第一次正面回想起了一部分有关谢怀晏的记忆
云扶雨望着关系网,总觉得其中少了一个关键的空缺。
圣子究竟去哪里了?
*
当天晚上,云扶雨做了一个噩梦。
天地苍凉而开阔,他身处一处高崖之上,眺望着远处的广大平原。
平原之上,大地干涸开裂,没有任何的草木生灵。
除了视野正中央的那棵巨树。
上达天穹、下通地极,枝脉枯朽如铁,割裂天空,极为震撼。
像一方死去的碑,记录着灾难的过去。
这是世界树。
枯朽的世界树。
云扶雨怔怔地抬头望着世界树。
巨大的悲伤和茫然浸没世界,晶莹的雨慢慢倒浮上天空。
随着它飞去的方向,云扶雨看到了世界树顶端极高的地方,或许离地千万米。
那里,仍旧有尚存的绿叶。
他感受到了恐惧的情绪——来自世界树。
世界树不再是可靠的庇护所,渐渐被污染吞噬。黑色的污泥从根部无情地向上蔓延,啃噬树干,撕扯枝叶,要攫断世界树的生命力。
世界树在向云扶雨求救。
可云扶雨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无助地目睹着散发着白色辉光的绿叶慢慢黯淡,黑色蔓延上枝干,吞没那最后一丝绿色。
而在污染吞没世界树后,天地霎那昏黑。
一切都变成了黑色,世界树残败枯朽的枝干苍凉地立于天地之间。
一切都结束了。
*
云扶雨从梦中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胸口空空荡荡,尚残余着恐惧的情绪。
可是他刚才梦到什么了?
*
【第二次噩梦】
云扶雨知道自己在做梦,也记得上次的梦境。
可是,现实中的记忆反而蒙着一层薄雾。
这次,他依旧站在高崖之上,眺望平原上的世界巨树。
树冠茂盛葱郁,周身笼罩着星星点点的白光,如同坚定不移的生命灯塔,伫立在昏暗的荒原上。
这次,大地并不荒凉。
无数生灵行走在平原之上,如同朝拜,走向世界树。
可再更远的地方,天边一线黑色犹如浪潮,带着污染与死亡的恐惧,正迅速逼近世界树。
所以生命染上了恐惧,慌忙地朝着世界树奔去。
这是一场逃亡,而非迁徙。
云扶雨茫然地望着污染的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
他回过头。
异变体已经扑到了眼前
好痛
好痛!
云扶雨满头大汗地惊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侧——
可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云扶雨胸膛起伏,茫然地看着自己毫无异样的腿。
他刚才,梦见了什么?
第182章 孤单的回声
【第三次噩梦】
同样的梦境开场。
云扶雨一进入梦境就猛掐了一下手臂,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好消息是,他在梦境里的精神力一瞬千里,极其强大。
精神力触碰到平原上迁移的动物时,甚至能与它们达成奇妙的心意共通,免去了交流的麻烦。
于是,云扶雨指挥着动物们排兵布阵、抵抗污染,就像指挥课上做的那样。
可太多了。
云扶雨独木难支,敌人却源源不绝,格外强大。
更何况这些小生灵相当孱弱,能力有限。
异变体甚至能够感知到世界树根系,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撕咬。
云扶雨满头大汗地跪在山崖上,浑身遍布撕裂的疼痛
要站起来。
可眼前已经发晕。
要保护它们。
要
冷汗涔涔中,云扶雨转过头。
异变体的腕足如同利剑般狰狞袭来,正中面门!
梦境结束。
*
“噩梦?”
谢怀晏皱着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浏览云扶雨的最新检测报告。
“从随身佩戴的监测仪数据上来看我查不出异常。”
更何况,云扶雨自己也回忆不起来噩梦的具体内容。
谢怀晏猜测,“是不是我说的那些事情,让你压力太大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解决谢家的问题,所以小云完全不用担心,按照以往的节奏正常生活就好。或者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云扶雨拒绝了。
他很忙,课程不能落下。
*
【第四次噩梦】
云扶雨试图探索梦境里这片高崖的“出口”。
无果。
梦中的大地似乎并不是现实中存在的地方,没有边缘,更没有可以躲避的庇护所。
哪怕这些小生灵能逃离,世界树也逃离不了。
【第五次噩梦】
云扶雨开始怀疑,或许这其实不是梦境,而是某种精神力所构造的场景?
就像谢家精神体的幻境一样?
云扶雨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甚至有几次不小心精神力外溢,差点拆了房间,幸好阿德里安及时把他叫醒。
最后,就连朝昭和朝晖都知道了这件事。
会馆里严阵以待,云扶雨接触的衣食住行都被严密检查了一遍。
到了晚上,阿德里安守在云扶雨的房间门口,朝昭守在窗户外,房间里新安装的监测设备也启动了。
可事实证明,云扶雨并未遭受任何埋伏。
这就只是单纯的噩梦。
【第六次噩梦】
云扶雨试图争取自保,跑的越远越好。
可是,异变体明明撕扯的是世界树,为什么他的身上却同样感受到了痛苦?
失败。
【第七次噩梦】
【第八次噩梦】
“谢怀晏我到底是谁?”
连日以来的噩梦太过纷扰,以至于云扶雨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云扶雨脸色苍白,长睫如同疲惫的蝶翼。
他眼神恍惚地望着谢怀晏的背影,喃喃道:
“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足以让你严阵以待,生怕泄露出去的身份”
脑海中陡然传来刺痛,像有个钉子在往里面敲。
云扶雨额上瞬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如同细腻白瓷上冷凝的水雾。
“我到底是谁?宗家宗家?为什么我会有罪人烙印”
他说话颠三倒四,忍不住托着额头,掌根钝钝地去敲自己的太阳穴。
可额头越来越疼,他就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谢怀晏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伤害自己。
“小云!”
云扶雨用力挣开谢怀晏。
可谢怀晏死死箍住他的手腕,像扼住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一瞬加,云扶雨的精神力像是破了个口子,不受控制地劈出!
谢怀晏被当胸劈中,闷哼一声。
他任云扶雨拳打脚踢,手上牢牢攥住云扶雨的手腕,就是不放手。
云扶雨使劲踹他,眼底隐隐有水光。
“别碰我!谢怀晏!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不要骗我”
云扶雨的精神力又开始不受控制,隐隐有躁动期的迹象。
宽大的手掌贴上冰凉细腻的脸颊。
云扶雨的脸太凉,以至于就连体温偏低的谢怀晏都能用手心温暖云扶雨。
谢怀晏捧着云扶雨的脸,慢慢按摩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放得极轻。
“嘘嘘。不要想那些事情了,小云,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深呼吸,放轻松对,就是这样,深呼吸。”
云扶雨眉头蹙着,呼吸急促,眼睫不安地颤动,被陷阱捕住的蝶翼正垂死挣扎。
谢怀晏有力的手掌牢牢地支撑住云扶雨的太阳穴和后脑,身影挡住实验室中刺眼的白光,手臂内侧护着云扶雨的肩。
在他的怀中,云扶雨得到了一片安稳的庇护所。
亲吻像是微凉的轻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云扶雨额头、眼睫、鼻尖,像动物互相舔舐毛发,以作安慰。
“别怕,小云,现在想想你的队友,想想塞拉菲娜、周柏、林潮生想想你去他们家乡的旅程。你当时吃了什么,见了哪些新朋友想想雪人,想想落叶和阳光,篝火”
云扶雨像个被不明的恐惧吓到僵住的小动物。
随着谢怀晏的提示,他慢慢被转移了注意力,紧绷的肩颈慢慢放松,慢慢被揉开。
谢怀晏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许久之后,云扶雨胸膛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呼出,像是呜咽一样。
见云扶雨逐渐平静,谢怀晏才松开手,环抱住他。
“乖乖,相信我。先不要想这些事,过度思考被芯片压制的记忆,可能会给你造成危险咱们不急于一时,好吗?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平安离开。”
*
【第十五次噩梦】
站在高崖之上观察,污染先是在平原的北边爆发。
西边,东边,南边。
最后爆发,也最严重的,是平原中央的位置。
在无数次死亡后,云扶雨改变了策略。
他亲自逆着污染而行,冲向世界树的方向!
可就在抵达世界树根部时,云扶雨震惊地发现,就在世界树的根系下方,污染浓郁得几乎凝成实体,黑暗深不见底。
——世界树的下方,才是镇压着最严重的污染!
意识到这件事时,云扶雨再次失败,被梦境踢了出去。
*
醒来以后,一切梦境中的记忆再度消失。
云扶雨满头冷汗、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用尽全力,推开窗户。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
梦里有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可一旦云扶雨细想,就会有东西像一张大网一样,紧紧绷住他的记忆,不允许他发散思维。
如果强行去想,只会剧烈头痛。
夜晚冰冷的海风一下子带走了体温,冻得云扶雨一抖。
可海风是新鲜的,带着轻微的咸味。
月光扑面而来。
云扶雨手肘支在窗台上,怔怔地望着波光粼粼的银色海面。
半晌,因为梦魇而发麻的手臂逐渐恢复力气。
云扶雨翻上窗台,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地。
被粗糙的地面硌到脚后,他才想起来忘了穿鞋。
可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只想尽快跑向沙滩。
月光将一切映为银色,无论是摇动的海面,起伏的沙滩,还是沙滩上穿着白色睡衣奔跑的人影。
风吹起黑色的额发,肌肤被映照出洁白柔软的光晕。
如同月光里最亮的一抹影子落到了地上。
云扶雨跑到海边,站定在海浪前。
他想找人说说话。
可现在很晚了,发消息只会打扰到别人。
云扶雨慢慢走向大海,在干燥的沙滩边缘坐下。
他抱着膝盖,没有说话,任由冰冷的海水抚拍自己的脚趾。
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孤独,云扶雨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存在。
“系统?”
过了一会儿,系统回应了。
“嗯?你怎么半夜在这里,不冷吗?”
系统的声音就像以往那样,语气也毫无异样,轻快而活泼。
它的数据被谢怀晏阻拦,程序或许也被更改过。
只要设定好程序,它就不知道什么是依赖,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心虚,什么是歉意。
天地间只有月光和海浪,亘古不变,格外孤单。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模糊的天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系统是没有生命的。
它感知不到云扶雨的孤单。
因此,云扶雨的孤独就愈发孤独,在天地之间发出空空荡荡的回声,无人回应。
在这不公平的孤独中,云扶雨没有继续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
夜晚的海潮涨得越来越高,冰凉的海水一下下冲刷脚趾,漫过脚背,拍打着脚踝。
云扶雨快被海浪吃掉了,但还是不想动。
他只是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垂眼看着海浪边缘的白色泡沫。
以前,云扶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也会害怕。
可他现在是学校的首席了,却连自己正在害怕什么都不记得。
他有些迷茫。
在海浪沾湿他的睡裤之前,会馆的方向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
那东西脚步声比人类更密集,踩在沙地上一路快跑,沙沙沙作响。
像是故意弄出这些声音,好让云扶雨发现,防止吓到他。
云扶雨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暖烘烘毛茸茸的热度贴近云扶雨后背。
黑狼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了顶云扶雨的手臂,把他往远离大海的方向挤。
云扶雨抬起头,黑眼睛在月光下被映照得透亮,纤长的睫毛一扫一扫。
对黑狼来说,这简直像是一种难以拒绝的陷阱。
黑狼的动物本能占据了上风,鼻子凑上去,拱了拱云扶雨的脸颊肉。
但它怕惹云扶雨生气,没敢舔云扶雨的脸颊,也没敢用嘴叼着他的衣服往回拽。
男人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站定在云扶雨身旁。
阿德里安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在深及脚踝的冰凉海水里坐下。
身上的睡衣瞬间被浸湿。
可他好像察觉不到一样,神情平静,甚至支着一侧膝盖,姿态格外闲适。
不像是坐在夜晚涨潮的海中,而像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悠闲地躺在沙滩伞的阴影里看风景。
不考虑衣服湿了怎么办,不考虑半夜洗澡麻烦不麻烦,也不考虑这么做云扶雨会不会感冒。
只是陪着云扶雨。
黑狼坐在云扶雨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海水将肚子上的毛毛打湿。
它用爪子拍了拍海水,哗啦啦的清凉水光在月下撩远。
孤独的回声撞到爪子,被它拍了回去。
两人一狼就这么静静地泡在海水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浪涌声。
直到涨潮的海水没过云扶雨的腰间,阿德里安才开口说话。
“又做噩梦了?”
云扶雨抱着膝盖,手臂环在身前,洁白的手掌捧起透亮的海水。
有明亮的月光映照,即便在夜晚,海水依旧是奇异的蓝色,如梦似幻。
云扶雨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阿德里安没有等到云扶雨的回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要游泳吗?”
云扶雨摇摇头。
阿德里安从海水中站起来,一手托着云扶雨的后背,另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慢慢把人抱起来。
云扶雨体重很轻,胸部以下的衣服已经湿淋淋地滴着海水。
黑狼跑到远处迅速甩了甩毛,又一路小跑回来。
一边跑,体型一边变大,最后一堵墙停在云扶雨面前。
阿德里安:“你想去兜兜风吗?”
阿德里安把云扶雨放在黑狼背上。
黑狼体温很高,一接触到脊背,那种暖烘烘的温度就驱散了云扶雨身上的冰冷。
就像曾经在边陲小镇山林里奔跑一样。
黑狼带着云扶雨,阿德里安跟在旁边。
现在很晚了,军校主岛的居住区域中,只有零星的窗格中透出暖色的灯光。
黑狼沿着主岛外围奔跑,带着云扶雨轻捷地起跳,在空中跃起一道优美的弧形,然后前爪平稳地落地,紧接着收回后爪。
极其平稳,伏在黑狼背上的云扶雨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震动。
又是一次奔跃。
从沙滩跑到砖石地面,又从平整的步道跑到鹅卵石小道。
街边的树影在快速移动中模糊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而远处的大海永远都是那样,在夜色下波光零零,携带着清爽的海风,冲刷着心中的所有慌乱不安。
简直像是主岛观光巴士。
一圈跑完,云扶雨被海水浸湿的裤子都要被黑狼的体温烘干了。
云扶雨从它身上下来,犹豫着,拍了拍黑狼的头。
“谢谢。”
黑狼就得寸进尺地拱了拱云扶雨的手。
*
【第次噩梦】
一见面,塞拉菲娜被云扶雨疲惫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云扶雨一向皮肤很好,洁白透亮,连续训练几天几夜都不会有黑眼圈。
可现在,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嘴唇还白得吓人,简直像是低血糖了一样。
周柏也很担忧。
他翻了翻包,拿出草莓味的能量棒,打开包装递到云扶雨嘴边。
虽然能量棒效率比不上营养液,但起码好吃。
云扶雨神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像个拒绝猫条的小猫,小声说:
“困,不想吃。”
林潮生试了试云扶雨额头的温度。
“你多久没睡觉了?”
云扶雨脑袋动了动,任由林潮生摸头,含糊地说:
“睡觉了但是做噩梦了。”
几人面面相觑,追问他做了什么梦,可云扶雨自己也完全不记得了,神情中的迷茫不似作伪。
云扶雨拱了拱林潮生的手,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格外柔软。
“我现在有A区公寓的居住权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搬进去住?”
圣临日后,军校排名结算,云扶雨成功拿到了A区大公寓的居住权。
云扶雨想和朋友们搬到一起住。
他想过很久,从看着桂冠十席的背影时,就这么悄悄计划过。
公寓很大,有很多房间。
朋友们可以先去看看,挑选自己喜欢的卧室,把自己的东西从C区的小宿舍搬过去。
公寓里有很宽敞的书房,足够摆放林潮生的书山。
也有健身房,虽然比不上战斗场,但周柏和塞拉菲娜在里面热身还是可以的。
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功能齐全,周柏父母送的土特产终于可以由他们亲手烹饪了。
还有阳台,可以种云扶雨喜欢的花。
要是有人执行任务到深夜才回主岛,就不用苦兮兮地回到狭窄的小宿舍,拿营养液填肚子。
客厅里,会有温暖的灯光迎接晚归的人。
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吃夜宵。
每天早上上课时,朋友们就不用跑到会馆外面专门等他。
只要云扶雨推开卧室门,就能和朋友们打招呼。
做噩梦的时候,熟悉的人只有一墙之隔。
这样,云扶雨也不会再害怕睡眠。
塞拉菲娜大大咧咧,没多想:
“搬不搬的,咱们现在不也挺近?而且以后大家经常要出任务,不一定——”嶽戈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林潮生疯狂对她使眼色。
视线侧移,她看到周柏的一只手迅速冲着她摆手,另一只手则不动如山的地摸着云扶雨的头。
顺着手的方向她看到了蔫巴地趴在桌子上的云扶雨。
塞拉菲娜警铃大作,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但是,呃,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搬到一起挺好的。多好啊,很方便,就算出任务也得保证生活质量不是?咱们什么时候搬?”
蔫巴的小动物恢复了一点精神,闷得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队友。
第183章 安眠药
【第??次噩梦】。
云扶雨站在谢怀晏面前。
“我睡不着。”
如果只是做梦,那倒无所谓。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噩梦中的精神力失控。
云扶雨想和队友搬到一起住,那就得在搬家之前,彻底抑制住无意识的失控。
谢怀晏拍拍云扶雨的后背,轻柔地引导他躺平在检测椅上。
隔着热毛巾,谢怀晏的手指力道均匀地按揉云扶雨僵住的肩颈。
谢怀晏的按摩手法相当专业,像是专门学过。
这么一按,酸软的酥麻感沿着云扶雨的头皮漫上。
手指移到细眉之间微微拧起的地方,轻轻地揉开。
“不要皱眉。”
云扶雨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限制环没有起作用。”
谢怀晏神情平静,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嗯。慢慢来吧,不急于一时。”
区区一个限制环,最多在云扶雨清醒的时候困住他,怎么可能阻止“噩梦”呢?
云扶雨掀开毛巾,湿漉漉的纤长眼睫睁开。
眼下带着几分乌色,可黑白分明的眼睛中依旧保持着冷静。
“我问了别的医生,他们说,我可以吃一些助眠的药物。”
谢怀晏失笑,指节敲了一下云扶雨的额头。
“背着我去问别人?”
云扶雨鼻子皱了皱,小声嗯了一声。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晏慢慢把温热的毛巾盖回他的眼睛上。
“因为我是你哥哥。药物总会有些不好的副作用,除非迫不得已,我不希望你乱吃药。”
站在其他医生的角度,3S精神力者恢复能力超群,哪需要考虑副作用?
可关心则乱。
即便是对冷漠的谢怀晏而言,这四个字依旧像是魔咒一样,限制着他的行为。
云扶雨明显不太想听话。
“我先试试。”
云扶雨的精神已经十分疲惫。
在轻柔的按摩中,他总算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谢怀晏轻声问:
“和朋友搬到一起住,就那么重要吗?”
云扶雨半梦半醒,没有回答,但是谢怀晏清楚他的答案。
重要。
对于云扶雨来说,朋友非常重要。
很多年来,云扶雨都没有真的能称上朋友的人。
对一个缺少伙伴的小朋友而言,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当然重视了。
所以,为了能和朋友搬到一起住,云扶雨愿意尝试所有或许可行的路。
——————
阿德里安冲完澡,身上带着潮湿的薄荷味。
他坐在云扶雨的客厅里,祖母绿的眼睛跟着云扶雨转动,像是尽职尽责蹲在卧室外守卫主人的大狗。
自从发现云扶雨做噩梦,阿德里安就非要留在云扶雨的客厅里过夜。
云扶雨在卧室里睡觉,他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黑狼则贴着云扶雨的房间门口趴下,随时随地听着动静。
一连数日,都是这么度过。
阿德里安和黑狼耳朵够灵。
每次云扶雨做噩梦,没过几分钟,守在外面的阿德里安就会察觉到,用敲门或者黑狼挠门的方式喊醒云扶雨。
今天依旧如此。
云扶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从书房走到卧室,又走到卧室窗边的置物架。
阿德里安挪了挪位置,视线追随云扶雨。
云扶雨仰着头,从置物架上拿下一个红黄交错的药瓶。
他从瓶中倒出一粒药,另一只手拿着玻璃杯,这就要捏着药放进嘴里。
阿德里安看着药瓶那种熟悉的配色,眉心一跳,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精神力瞬间死死缠住云扶雨的手。
阿德里安三两步冲上去,果断夺过药瓶。
“这是什么?”
云扶雨一个趔趄,差点把玻璃杯里的水洒到地毯上。
“安眠药。”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甚至把云扶雨手心的那粒药也抢走,攥在自己手心里,生怕云扶雨乱吃东西一样。
“我看看。”
云扶雨一脸茫然,伸手要去抢回药瓶。
“?”
阿德里安拿药瓶的手举高,另一只手握着云扶雨手腕。
阿德里安读着药物说明,脸色越来越差,最后阴沉得像是要去杀人。
黑狼精神体不受控制地跃了出来。
伴侣受到不明的威胁,它极其焦躁地绕在云扶雨周围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吼,试图用庞大的身体和尾巴将云扶雨护住。
云扶雨被黑狼的尾巴绊了几下,蹙着眉,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怎么了?”
他是通过芬里尔家假身份的途径买药,药物本身不可能有问题。
可阿德里安神情极其严峻。
绿眼睛藏在深邃眉骨的阴影中,冷得像风如刀割的冰原,眼神死死盯着药瓶,仿佛那瓶药里藏着极其危险的敌人。
他简直像是被魇住,紧攥着药瓶的那只手青筋泛起。
药瓶硬生生被握得变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德里安牙关紧咬,脸侧肌肉动了动。
“谢怀晏给你的?”
没等云扶雨回答,阿德里安就自言自语一样,接着说:
“我们找别的医生看,不要听他的。”
阿德里安深呼吸几下,掩藏住神情中的烦躁。
黑狼的情绪却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焦躁。
黑狼拦着云扶雨,不让他去夺过药瓶,甚至挡住云扶雨看向药瓶的视线,急着用吻部去拱云扶雨腰腹,试图推着他去床边休息。
云扶雨:“等等别推我!药应该没问题吧?”
这是一种能够平抑精神力波动的特效药,每天睡前吃一粒,能保证云扶雨陷入深度睡眠。
云扶雨看过说明书,上面副作用一条接着一条,诸如反应变慢、记忆力减退、长期服用伤害精神域。
如此种种,触目惊心,看着很吓人。
但是,市面上所有适用于精神力者的安眠药,都有类似的副作用。
它们原理相通,都是要降低患者的精神域活跃程度。
就像用一张黑布罩住精神力者的五感,让他们不为外界所扰。
但是,只要按照医嘱,在两个月之内停药,那就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阿德里安握着药瓶的手背到身后,大有不还给云扶雨的势头。
“你还没到吃药的地步,我先问问别的医生。”
云扶雨微微蹙眉。
“以前不是问过其他医生吗?其他方法都不管用,把药给我。”
阿德里安神情冰封。
“不能吃吃完会变笨。”
像是对过于严肃的语气的注解,他又补充性地加了半句。
气氛并未因此而缓和。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阿德里安。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药物的副作用与服用剂量和精神力强度有关。目前为止没有3S级吃过这种药,但根据数据推算,我很可能不会受到副作用影响。”
阿德里安毫不犹豫拒绝。
“不行。如果谢怀晏在骗你怎么办?如果他就是为了破坏你的精神域,才让你吃这种药——”
云扶雨拍了拍黑狼的脑袋。
“停。你有些反应过度了。”
吃药的是他,可应激的却是阿德里安
对,就是应激。
云扶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阿德里安此刻的状态。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片刻,阿德里安先一步移开眼神。
“这瓶药我拿走了,你不要自己偷偷买药,先想想别的办法。至于搬去A区的事情,可以往后放一放。”
云扶雨闻言倏地抬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语调一下子冷下来。
“不要命令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云扶雨最接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受制于人。
阿德里安立刻解释:“我没不让你搬,但先找到不做噩梦的办法再搬!”
话题又绕回原点。
云扶雨声音含怒: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吃药不就是办法吗?医生都说了可以,你到底为什么拦着我?”
云扶雨想早点搬走,所以急着吃药。
阿德里安不想让云扶雨服药,因此也阻拦了云扶雨的搬家进程。
阿德里安语气也带上了怒意,只不过他的怒意是针对谢怀晏。
“你没见过那些受到副作用影响的人!你知道他们都什么样吗?”
云扶雨:“都说了,先试一下,不行的话停药不就行了!”
阿德里安:“你到底是会听话停药,还是会自己忍着,不是很明显吗?”
云扶雨前科太多了,他压根就不是会老实遵从医嘱的人!
现在,云扶雨就能为了和队友搬到一起而不顾身体,等他搬出阿德里安眼皮子底下,谁还能一直监督他?
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焦躁之意更盛。
“你朋友就非要现在搬过去?他们就不能再等等?!”
云扶雨生气了:“是我要和他们搬到一起住,我不想等!”
阿德里安:“会馆里还有其他客房,我让他们搬到这里——”
云扶雨打断他:“那不一样!”
他本就睡不好,比往常更容易情绪波动,胸膛上下起伏,眼眶隐隐泛红。
阿德里安的怒火半上不下地被浇灭,只余一丛青烟。
怒火僵在脸上,忧虑而无措。他依旧皱着眉。
“为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云扶雨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他撇过脸去,不自在地抬手掩饰神情,可阿德里安依旧捕捉到了发红的眼尾。
洇红沿着眼眶晕染,像是花瓣尖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露水。
阿德里安望着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云扶雨感到不安全,感到不安定,感到害怕,感到寄人篱下,感到处境与实力绑定,感到过去一切不愉快的经历,感到——
感到这里不是一个能放心流泪的地方。
云扶雨怎么会需要吃这种药?
他还那么年轻。
那么强大,坚定,聪慧,天赋卓绝。
就算有压力,也绝不应该会到需要这种药物的程度。
可云扶雨好像快哭了。
强大与脆弱并非不能同时存在,只是阿德里安习惯了摒弃后者,时常不习惯后者,像一个笨手笨脚照顾花朵的人,将花朵搬离温室,又控制不好风霜雨露。
他好像,没有照顾好他的玫瑰。
阿德里安喉结滚动。
“抱歉。我不是要和你吵架。但这种药对身体不太好,不要吃,行吗?”
黑发垂落在脸侧,掩饰住了云扶雨的神情。
云扶雨没有回答。
他闷着头绕开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的黑狼,脚步越来越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门口,他突然被阿德里安的手臂拦住,一脑门撞到阿德里安肩上。
“别走。”
阿德里安指尖捏着那粒曾差点被云扶雨吞掉的药物,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随后他抢走云扶雨手中的那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阿德里安的举动实在是太突然。
等云扶雨反应过来时,药早就落进了他肚子里。
云扶雨茫然地愣在原地。
“你等一下,你——”
几秒后,云扶雨走上前,想要掰开阿德里安的嘴,就像掰开某些乱吃东西的犬科动物的嘴巴一样。
阿德里安任由细白的手指掐住自己的颧骨和下颌,配合地张开嘴,展示空空荡荡的口腔,示意自己已经咽下去了。
“我是3S级,我可以进行药物测试。在我结束一个月的服药期之前,你别去找谢怀晏要别的药物。”
以前没有3S级吃过这种药,阿德里安不放心,干脆自己亲自试一试。
云扶雨眼眶的红色还未消褪,愣怔地望着他的犬齿,又望向那双绿眼睛,慢慢收回手。
阿德里安依旧皱着眉,声音却放轻了很多。
“最好别吃药。我守在门外,有事就喊我。”
噩梦没什么可畏惧的。
哪怕是军校主岛一夜之间变成污染区,异变体从海水深处层层叠叠地爬上来,阿德里安也能带着云扶雨闯出去,再带上云扶雨那些放不下的朋友一起出去。
他守在门外,所以,云扶雨不用害怕。
作者有话说:
“阿德里安过来,阿德里安。”
黑发绿眼的男孩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迅速跑向母亲。
晚风微凉。
夕阳的余晖是淡黄色,映照在光亮的木质走廊上。
阿德里安靠着母亲,坐在廊边。
黑狼精神体像个小狗一样,一跃而出,扑到母亲腿上。
坐下后,他们好像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母亲慢慢开口,打破沉默。
“小狼同学。今天学什么了?”
阿德里安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今天去训练场了。上周有一个S级的精神力者嘲笑我,今天我把他打败了。”
“嘲笑”其实是含沙射影。
他们不敢当面嘲笑阿德里安,但会暗地里谈论宗家的倒台,谈论阿德里安那个被软禁起来的母亲。
所以阿德里安把那个人揍到满脸是血,逼着他把碎掉的牙齿吞下去。
打败一位成年的S级精神力者并不轻松,阿德里安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
来之前,他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
母亲拍了拍他的头。
“做得很好。要是有人说你坏话,你就揍回来。沉默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阿德里安点点头。
“我知道。”
暮色渐暗,天边最后一丝残照也要收尽了。
像是对刚才的话做补充,母亲罕见地说了很多话,语调温柔。
“但是,只有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才能这么使用暴力。如果是喜欢的人,你要好好对他,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
有的人天生性格温和,这不代表他们软弱。
强大和软弱并不是对立的东西等你遇见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在他面前软弱。”
在宗家倾覆后,母亲很少与他这么促膝长谈。
药物让她的思绪变钝,记忆力减退,情绪永远毫无波澜,就像是用一层黑纱蒙住了精神域。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母亲:“我要提问咯。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那你要怎么做?”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望着天空。
“换个人喜欢,或者谁也不喜欢。”
母亲很轻地笑了。
“有时候控制不住呀。如果你已经喜欢上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阿德里安:“”
我就非得喜欢个什么人吗?
阿德里安坐在廊下,踢了踢院中的小石子。
“那就收买他。”
给他想要的东西,帮他做他希望的事情。
对朋友是这个逻辑,对下属是这个逻辑。
虽然阿德里安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但他觉得,对喜欢的人也应该是这个逻辑。
母亲像是会读心一样,慢慢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然后用利益来留下他,是吗?”
阿德里安不傻,反驳道,“人际关系不能用利益概括。”
比如,朋友们帮他保护下这间小院子,并不是为了利益。
母亲:“可他就是想要离开你,这要怎么办呢?”
阿德里安有点气闷。
“为什么都是不好的发展方向?”
母亲:“假如。如果是好的方向,一切都会顺顺利利,你也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母亲:“你会放他走吗?”
阿德里安不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母亲想走,父亲不让她走,非要将她留下来。
可就算留了下来,他们两个也根本不见面。
母亲不希望阿德里安步上芬里尔家主的后尘,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成眼中只有利益的冷血动物。
所以,她才为了未来那个虚无缥缈、或许压根就不存在的“阿德里安的爱人”,要提前将阿德里安的决断掰向有利于那个人的方向,防止那个孩子受到伤害。
就像用小木棍将树苗撑直,让他变成一棵直立的树。
要为爱人提供舒适的荫凉,而不是挡住所有光线,更不能横斜着拦住路。
阿德里安:“到时候你再教我。”
母亲笑了。
“只怕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肯告诉我了。有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是很私密的事情,也许你会想要自己决定方向,而不是问我。”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那要怎么做?”
收买也不行,讨好也不行,喜欢一个人未免太麻烦了,还不如谁也不喜欢。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也摸摸趴在她腿上的黑狼的脑袋。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阿德里安:“那要是我变成最强的人呢?”
变成最强的人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比如一脚踹开亲爹、拦住七塔议会、保下宗家,比如不会再有人敢来烦他。
如果有一天,他连这么困难的事都能做到那么,得到喜欢的人的爱意,总不能比这更难吧。
母亲无情地扭转他的思路:
“变成最强的人也不行。这是恋爱,不是打架。”
阿德里安:“”
勉强能从逻辑上理解,但是压根体会不到。
不远处,黑色城堡顶端的飞鸟哗啦啦飞起。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望向那里,总之先将母亲的话牢牢记住。
“嗯,我记住了。”
阿德里安也讨厌他血缘上的父亲。
要不是精神体觉醒成了黑狼,他就应该是宗家人才对。
所以,阿德里安会认真记住母亲的叮嘱。
要真诚对待朋友,要相信伙伴,要保护弱小的人,要肩负起3S级的责任。
不要像他父亲那样,以爱为名,伤害伴侣。
还有一条,是阿德里安自己想做的。
要查清楚宗家的真相,要让被污蔑的人沉冤昭雪。
母亲的家人、朋友全都不在身边了,所以她经常做噩梦。
她曾经是个强大的精神力者,但强大不意味着能接受任何事情。
比如,她接受不了现状,更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她需要一些药物,才能让梦境不那么可怖。
红黄色块交杂的药瓶,正揣在阿德里安的兜里。
到了母亲吃药的时间了。
阿德里安陪着妈妈吃完晚餐,在餐后半个小时,小心地将一粒药递给她。
他目睹着妈妈将药吃下,陪着她聊天。
直到一小时后,药物确凿无疑地被消化,不可能被囤积起来,用作他用。
这样,阿德里安才放下心来。
今天母亲的话格外多,阿德里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但他一直很好地陪伴着母亲,也很警醒。
不会出问题的。
这种药物产自永曜塔的研发中心,是一种把控极其严格的处方药。
最开始,它用于治疗出现战后焦虑症状的精神力者。
有很多精神力强大的战士,他们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见识过污染区的无情和人类的无力,以至于出现精神问题。
在疏导师和牧师的照顾下,有的人会重返战场。
还有一些人永远退役,不得不依靠药物来构成安全的屏障,阻挡住痛苦的噩梦。
否则,长期的失眠会让人发疯。
当然
除了战场以外,因为其他原因而出现ptsd的精神力者,也可以服用这种药物。
精神力等级越高,代谢药物的速度越快,药物也越难起效。
能让母亲睡好觉的,就只有这么一种副作用极大的药物。
根本就是饮鸩止渴,以毒攻毒。
阿德里安讨厌这种药,也一直在想办法,试图让母亲的情绪好起来。
“晚安,妈妈。”
阿德里安照旧道了晚安,和母亲拥抱后,跑回自己的房间里
可是,在晚上,太阳又升起来了。
在木质结构的小院子里,伴随着熊熊热浪。
死寂的太阳。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的意志毫无动摇,太阳与火焰也只不过是身后的仪式。
火焰驱散了终年笼罩在黑崖城堡的阴沉雨雾。
即便阿德里安及时冲进了房间,也没能阻挡结局。
第184章 小云咪的窝
又是半个月过去。
云扶雨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
阿德里安立刻睁眼,轻巧地翻下沙发,无声地推开房间门。
卧室没有关窗,寒凉的月光和海风洒进室内。
阿德里安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云扶雨的状况。
云扶雨似乎又做了噩梦,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眉头紧蹙,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粗糙的指腹轻柔地拭过脸颊,拂过眼下的乌色。
云扶雨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如果阿德里安现在叫醒云扶雨,那云扶雨会立刻跑到书房学习,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梦境。
可是万一云扶雨没有做噩梦呢?
是不是应该让他多睡一会儿?
*
【第次梦境】
这次梦境里,云扶雨又失败了。
平原之上昏黑漠漠,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被污染吞噬,飞禽走兽在黑色的污泥中挣扎。
白狮和狐狸已经失去神智,疯狂地撕咬着世界树的根部。
失去生命的蛇倒在地上,蝴蝶翅膀摧折,金乌的羽翼被污泥拖拽得再也不能飞行。
黑狼浑身上下只剩下绿眼睛尚未被污染侵蚀透彻,可眼中含着恨不得生啖血肉的愤怒,嘶吼咆哮着呲着利齿,冲云扶雨扑来。
云扶雨回过头,直直撞进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
他来不及躲避,脖颈处骤然传来血肉模糊的撕咬声和撕裂的剧痛!
云扶雨瞬间惊醒。
他惊惧地睁开眼睛,可立刻便与眼前的绿眼睛对上了视线!
心脏瞬间收紧,云扶雨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残存的死亡的恐惧死死将他钉在原地,而阿德里安眼中的绿色便是尖锐的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快跑快跑!
他像个被天敌吓坏的小动物,拼命想跑,可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冰冷麻木的四肢一点也用不上力。
求生欲逼着云扶雨拼命往后挪,连精神力都顾不上用,只想快点逃离。
可他现在是在床上,一不小心咕咚一声掉下床边。
沉闷的一声。
阿德里安心里一惊,怕他磕到了头,快步绕到云扶雨那一侧,要俯身抱他起来。
“啪!”
他刚一伸出手就被云扶雨重重拍开。
云扶雨眼神警惕仓惶,浑身发抖地缩在床边,精神力如同刺猬一样不受控制地刺向周围。
色厉内荏,声音也在发颤。
“别过来!”
阿德里安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云扶雨睫毛颤动,脸色苍白,那神情分明就是——
可这怎么可能呢?
云扶雨怎么会害怕他?
以前阿德里安行事毫无分寸,因此吓到过云扶雨。
可自从云扶雨打赢他,过往种种,云扶雨早就用拳头报复过了。
为什么?
云扶雨缩在墙角,满头冷汗,死死用精神力拦住阿德里安。
他咬紧牙关,表情凶狠,浑身是刺,但又害怕得像是已经被逼进绝路了一样。
尖锐的精神力抵在阿德里安的咽喉和胸口,随时会取走他的性命。
云扶雨害怕他。
阿德里安愣怔地站在原地,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心缓缓沉下去,带着他坠进海底。
他慢慢蹲在云扶雨面前,身体前倾,任由精神力刺进胸前,破开血肉,抵达拦在心脏前的骨骼。
那里离生命很近。
心脏的搏击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叩击着如刀锋般的精神力。
血肉是温暖的,流出鲜红的血液。
云扶雨眼神涣散,盯着温暖的血。
他记不起来噩梦的内容,但总觉得那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噩梦充斥着死亡,逃不掉,躲不开,也让云扶雨喘不上气。
噩梦没有出口。
可心跳像敲门一样。
咚,咚,咚。
敲门声,意味着出口的存在。
咚,咚,咚。
在稳定搏动的心跳声中,云扶雨紧绷的跪姿慢慢脱力,坐回地毯上。
他慢慢地抱住膝盖,缩在床脚,把脸埋在膝盖上。
冰冷的海风从窗外吹来,拂动他的发丝。
云扶雨缓慢地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不是梦境。
刺在阿德里安胸前的精神力消散。
又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起身关上窗,阻隔住冰冷的夜风。
他将暖色的灯光打开,拿来被子,像是在笨手笨脚地给小猫布置窝,把被子裹在坐在床脚的云扶雨身上,又让侍者送了一杯热饮料上来。
房间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连客厅和卧室之间的墙都塌了一块。
这并不算一个舒适的窝,只能尽量温暖一些。
做完这些,阿德里安再次蹲在云扶雨面前,放轻声音问:
“你想见见你的队友吗?”
云扶雨缩在被子堆里,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搬了。”
他好像,不应该非要任性地和队友搬到一起住。
就连会馆里先进的装置也拦不住他的精神力,A区公寓更不可能挡住。
要是他做噩梦时控制不住精神力要是伤到队友
还是算了吧。
而且而且,反正解决不了噩梦,就算告诉队友,也只会让他们担心。
到时候林潮生可能会为了照顾他而睡不好觉,周柏和塞拉菲娜可能会暂停执行任务,留在学校。
他们会忧虑,会自责,这并不是云扶雨想看到的事情。
为了几场噩梦没有必要。
他自己就可以。
阿德里安语气中透露着隐隐的焦躁。
“怎么不搬了?不是很期待和队友一起住吗?”
这几天里,云扶雨每天都会去A区公寓布置房间。
他在系统里下单了喜欢的植物和盆栽,都已经送到了阳台,正等待移栽。
新的厨具也摆到了冷清的开放式厨房中,随时准备让偌大的客厅中充满烟火气。
阿德里安将新卧室的衣帽间中挂满了云扶雨的衣服,在屋子里铺上了能让云扶雨光着脚跑来跑去的柔软白色地毯。
阿德里安已经计划好了。
等云扶雨搬到A区,他也跟着一起搬到楼下或者楼上。
这样,只要站在阳台上,他就可以看见浇花的云扶雨。
阿德里安渐渐明白,或许,云扶雨的心结就是想要拥有自己的“领地”。
他不喜欢住在别人的地盘上,无论是谁都不能管着他。
那么,只要完成云扶雨和队友搬到一起住的愿望,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现在,队友们的房间尚未布置好,云扶雨突然说不搬了。
云扶雨好像很伤心。
阿德里安盘腿坐在云扶雨面前。
“首席。”
云扶雨:“”
这是阿德里安第一次称呼别人“首席”,近似一种笨拙的安慰。
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云扶雨,“你已经很强了,所以不用害怕”。
阿德里安:“A区公寓是你自己赢下来的奖品,理应属于你。为什么不搬了?”
就在这时,云扶雨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鸦羽般的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侧,嘴唇带着病态的嫣红。
“林潮生:睡了吗?”
云扶雨握着通讯器,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群聊中周柏的消息也跳出来。
“周柏:小云?”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队友们怎么会突然发消息呢?
“塞拉菲娜:都没睡?”
“塞拉菲娜:奇了怪了,我听见好多人也突然醒了,对面好多房间亮起灯。”
“塞拉菲娜:论坛上也是,好几个帖子问这件事。”
“周柏:我也是,原本好好睡着觉,突然莫名其妙醒了,醒了之后又有点心慌。小云呢?”
【林潮生戳了戳小云同学】
云扶雨茫然地看着论坛截图,又看看面前的阿德里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揉了揉云扶雨的头。
“我不知道。别担心,等下就查。”
阿德里安整夜保持高度警惕,本来就没睡熟,因此也体会不到论坛中说的半夜惊醒。
但是大量学生同时醒来,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
半小时后,林潮生的房门被敲响。
打开门后,居然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神情冷漠,怀里还抱着个人。
那人裹在被子里,柔软的黑发滑落,只露出一点点熟悉的后脑勺。
阿德里安示意林潮生让路,用极轻的气音说:
“他做噩梦了。”
半小时前,云扶雨喝完补充能量的甜饮料,缩在被子里,头一点一点,慢慢睡着了。
阿德里安小心翼翼地把云扶雨抱起来。
他移动时极其平稳,所以一路上都没有惊醒云扶雨。
阿德里安扫了一眼C区狭窄的单人宿舍,不禁皱眉。
他又瞥过那张一看就不够舒适的床,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环境不满意,但阿德里安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云扶雨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阿德里安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林潮生跟在身后,明显是要问清楚状况。
林潮生:“他怎么了?”
云扶雨这段时间神色极其疲惫,可一旦他们问起来,云扶雨就只说自己是睡眠质量不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
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四个字成了云扶雨说得最多的话。
云扶雨赶路的速度太快,快到了一年前的林潮生压根没法想象的地步。
双精神力,净化能力,隐瞒的身份,3S级,第十席,第八席军校首席。
林潮生用尽全力追赶,想要快些变强,这样才能帮到云扶雨。
可他还是太慢了,只能眼睁睁地旁观着云扶雨的疲惫,无能为力。
林潮生又问了一遍:“云扶雨怎么了?”
阿德里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半晌,他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要用那种好像我对他做了什么坏事的语气说话。你没资格质问我。”
林潮生的语气,仿佛只要阿德里安只言片语中透露出他欺负过云扶雨的意思,林潮生就会冲上去和他拼命一样。
阿德里安一夜未睡,在这之前也已连轴转了数日,还要同时服用安眠药,观察药物副作用。
他急着查清云扶雨噩梦的原因,没工夫追究林潮生究竟对云扶雨抱着什么心思了,只说:
“照顾好他,我明天来接人。”
接下来,军校主岛要先排查安保,再排查污染、食品用水安全,还要调用中央星的世界树根脉能量波动状况、磁场状况,统计受到影响的学生。
如果云扶雨的噩梦真的是某种外界力量所致那么,阿德里安要尽最快速度,彻底解决这件事。
*
林潮生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云扶雨似乎不太安稳,以至于在睡梦中都微微蹙着眉。
他本来就瘦,如今缩在被子里,愈发像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
进门前,林潮生就把通讯器调成了静音。
塞拉菲娜在转播论坛里的情况。
周柏听说云扶雨做噩梦后想也想过来,可林潮生说云扶雨很困,周柏又作罢了,让云扶雨好好休息。
林潮生凝视着云扶雨睡着的侧脸,胸中有些酸软地发闷。
明明已经是3S级,有了自保能力,却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这怎么能放心得下?
林潮生思绪纷乱,睡意全无,干脆打开光屏开始学习。
光屏上文字密密麻麻,平日里林潮生很容易沉浸其中,今天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最后,林潮生还是关掉了光屏,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室内的温度调高,确保不会冻到云扶雨后,掀开裹着云扶雨的被子。
丝质的睡衣十分柔软轻薄,流畅白皙的肩颈肌肤一览无余,像细腻的空白绢面
幸好,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林潮生很轻地松了口气,视线移向云扶雨的手腕、脚踝等位置,同样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再仔细看看,云扶雨脸上除了淡淡的黑眼圈以外,也没有任何异样。
那就应该没事。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在林潮生眼里,云扶雨就是个很容易被拐跑的小孩。
他生怕云扶雨被人欺负了都意识不到。
云扶雨迷迷糊糊动了动。
“?”
林潮生低声哄他,“睡觉吧,你现在在我宿舍。”
云扶雨眼睛还闭着,本能地拽着被子,在床上拱了拱,调转方向,直到他的头顶能够轻轻挤压着林潮生的腿侧。
这个姿势,让他很有安全感。
简直像个喜欢和同伴挤在一起睡觉的小动物。
林潮生坐在床边,摸了摸云扶雨的头,最终还是问出口:
“他没欺负你吧?”
云扶雨睡眼惺忪,半梦半醒。
“谁呀”
林潮生:“阿德里安或者别人。”
云扶雨打了个哈欠,小幅度摇摇头。
“他们打不过我。”
林潮生以为他睡着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云扶雨又闷闷地说:
“对不起本来想搬到一起住。准备了这么久,结果我”
林潮生轻轻拍着云扶雨后背,猜测大概是搬家过程出了什么问题,低声安慰他:
“没关系,公寓又跑不了,我们等着你。就算这两年没法搬,等毕业了还是可以一起租房,到时候我们租个更大的。”
比起搬到一起住,云扶雨开心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拍着后背的节奏像是轻柔的海浪。
在一阵阵的海浪中,云扶雨安稳地睡着了。
*
阿德里安本以为,学生们集体半夜惊醒的事件,将是解决云扶雨噩梦的重要线索。
可调查持续了好几天,愣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安保无异样,地脉无异动,醒来的学生也仅仅是醒了,没人做噩梦。
云扶雨的噩梦却无休无止,简直像是在替别人承担噩梦和痛苦一样。
【第??次噩梦】
云扶雨站在高崖之上,冷静地思考。
或许只有解决噩梦中的灾难,梦境才会停止。
所以云扶雨用尽全力回应世界树的求救,东奔西跑,四处净化。
可异变体源源不断地从黑雾黑泥中冒出,杀也杀不尽。
平原之上,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散发着痛苦的恶臭。
云扶雨不想死,只能不停地杀下去。
噩梦因此格外漫长
好累。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好想休息
好想躺下来
要不还是结束这场噩梦吧,反正根本就不会结束
云扶雨恍恍惚惚,精神疲惫到无以复加,几乎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在支撑着他战斗。
平原已成血海,所有污染都被他清楚殆尽,所有生灵都被救下,缩在山崖边上瑟瑟发抖。
这是云扶雨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就在他咬着牙骑到最后一只异变体头上,握着尖锐的石头,重重地从它神经中枢处刺入时——
云扶雨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所有梦境的记忆都被硬生生切断。
云扶雨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见自己跨坐在阿德里安胸前,膝盖跪压着他的手臂,精神力如尖刺一般悬在阿德里安眉心。
距离不足一寸,随时可以刺入。
可阿德里安只是躺在那里,绿眼睛静静地盯着云扶雨,任由他拳打脚踢。
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外溢的精神力早就将墙壁打得支离破碎。
云扶雨神情恍惚地意识到他差点杀人了。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云扶雨身形晃动,勉强撑着身体爬到一边,脱力地倒下。
他阖着双目,脸色苍白,连移到枕头附近的力气都没了。
阿德里安坐起身,抱起云扶雨,走向隔壁的客房。
温热的手掌覆在云扶雨眼睛上,茧子微微有些磨到肌肤。
“别怕,刚才没有发生什么。我可以拦住攻击别怕。”
第185章 无神论者的求助
几天后。
金闵正在俱乐部喝酒,突然收到了一条呃,来自压根不可能给他发消息的人的消息。
“阿德里安:你现在在哪?”
看到人名的那一刻,刚滑入金闵喉咙的酒直接呛了出来。
“噗——咳咳咳咳咳!!!”
金闵狼狈地咳了半天,盯着通讯器,一脑门问号。
与此同时,金闵隐隐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难道是他私下里偷偷制作云扶雨手办的事情被芬里尔家发现了?
还是全息投影陪伴系统?
难道是等身仿真玩偶?!
但那个东西是保密发行,数量有限,芬里尔家的人不可能知道啊?
如今云扶雨已是首席,金闵正准备挑个合适的时间,向云扶雨挑明此事,建立正式合作。
等光明正大地合作后,盈利的大头一定会给云扶雨,金闵只是个设计师兼销售
难道芬里尔家准备禁止他和云扶雨合作?
金闵想着想着,冷汗都要从额上流下了。
阿德里安这怕不是要来线下真人快打问题是,金闵一个B级,哪打得过阿德里安?
想抗住别被直接打死,那都得努努力。
想到这里,金闵“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朋友一脸纳闷,但也习惯了金闵发神经。
“什么事啊?”
金闵身影早就不见了,声音远远传来:
“我回家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我靠!”
金闵的声音滑稽地停顿住。
十几秒后,金闵满头冷汗地原路返回,身后是押送犯人一样的阿德里安
其他人全都麻溜滚蛋了。
阿德里安一来就坐在卡座中央,颇有反客为主的架势,脸色很不好看。
坐在对面的金闵已经是汗流浃背。
金闵背靠金家,原本是不怕阿德里安的。
可此刻他心虚得要命,语气不由自主地没底,讪讪道:
“什么事劳您大驾光临?”
阿德里安眉宇间透露着阴沉沉的烦躁,突然说:
“你之前给云扶雨看过手相。”
金闵怎么也没想到话题是朝着这个方向展开,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啊?”
阿德里安黑着脸:“啊什么?你在云扶雨的庆功宴上给他看过手相。”
金闵总算回想起此事,硬着头皮点头。
“对。”
金闵甚至没敢抬杠问“有什么问题吗”,生怕阿德里安下一秒就把他私下里制作云扶雨周边的罪证甩到面前。
阿德里安:“你说他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太好,二三十岁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劫难,或许有生命之灾。”
金闵都快忘记这码事了,毕竟他当时只是提了一嘴。
可阿德里安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没有忘。
他当时一脚踹开金闵,其实有几分公报私仇的意思。
谁让金闵说话不好听?
阿德里安复述一遍:
“你还说过,如果云扶雨成功度过劫难,日后人生将是一片坦途。所以他要怎么度过?”
金闵慢慢回过味来。
阿德里安似乎并不是来兴师问罪。
但是——那事情就变得更扯淡了啊!
金闵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大哥,你不是无神论者吗?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谁知道你会当真?你怎么突然开始信这一套了!”
阿德里安神情凶戾,眉头紧皱,绿眼睛藏在眼眶的阴影下,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干的那些事?如果你知道解决方法,现在就告诉我。”
金闵:“???”
阿德里安啧了一声,手指烦躁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催命一样。
“别磨蹭。云扶雨现在身体不太好,医生解决不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赶紧说,其他事情我可以一概不追究。”
金闵顾不上老底都被揭穿了,崩溃道:
“我那是瞎扯的啊!手相就是掌纹而已,这东西看环境和遗传啊!”
可阿德里安明显不相信,还在层层加码,许诺的报酬越来越丰厚。
“我要听实话。解决这件事,金家想拍下来的那个能源星开采权就归你了。”
金闵瞳孔一震,没想到他上来就这么财大气粗。
阿德里安说的那个能源星是最近新探测出来的矿产地,七塔几个家族虎视眈眈,全都想分一杯羹。
可阿德里安居然就这么许诺了下来。
比其矿星本身,这个承诺背后的意味更令人震惊——阿德里安不在乎付出多少钱,只要达成目的。
要是金闵和其他参与拍卖的代表人私下商量好抬价,阿德里安也会照付不误。
见金闵不说话,阿德里安继续加码。
“我可以帮金家解决五次任务,不限等级。”
金闵深吸一口气,掐着自己的手,硬是把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答应的话咽下去。
“十次。”
“”
“芬里尔家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可以。”
金闵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缓缓坐直,默默拿过桌面上的酒瓶,试图喝酒压惊。
结果酒瓶没拿稳,半途掉到了地上,叮铃咣啷滚远,酒液泼了满地。
阿德里安答从来不会食言。
他说“答应一个要求”,那就是一个要求。
不管这个要求是帮金家扫清商路上的所有星盗,还是把私人财产全都送给金家,还是让阿德里安把芬里尔家继承人的位置拱手相让,他都会尽数照做
当然,最后这一条,金闵也只敢想想了。
就算阿德里安真这么做,金闵也不敢要这个位子。
但这足以证明,阿德里安开出的条件早已是无价。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金闵在庆功宴上调戏云扶雨,嘴贱瞎扯了那些看手相的结论。
金闵神情恍惚,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喝的酒里是不是被人放了什么致幻药物,以至于他会经历如此荒诞的场面。
要说七塔中哪个家族最坚持无神论,那必然是芬里尔家。
而芬里尔家内部99%对世界树和教廷的不尊重,全都来自于阿德里安一个人。
宗家事变中,教廷无所作为,放任宗家被瓜分。
阿德里安怀恨在心,早些年甚至会直白地骂教廷是一群神棍骗子,后来就算收敛了一些,对教廷的人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谁能想到,无神论者阿德里安有一天会因为随口胡诌的算命内容专门找他,还开出了任何一个贵族听到了都要咋舌的丰厚报酬。
谁会对钱不心动呢?
要不是怕死,金闵早就答应下来了
当然,也不止是怕阿德里安发现被骗后,回来找他算账。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金闵为数不多的良心压过了商人的本能,费力地把眼神移到通讯器上,翻到云扶雨的照片。
照片上,云扶雨处于后援会毛茸茸的环绕之间,脸上露出的温软笑容。
这件事和云扶雨的安危相关。
商人0.001%的良心,说什么也得留给云扶雨。
金闵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飞吻了云扶雨一口,然后和丰厚报酬say goodbye。
他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心都在滴血。
“不行。”
为了防止自己在半分钟后后悔,金闵一股脑地迅速把真相摊平在阿德里安面前,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我没骗你。所谓的看手相只是我闲着没事翻典籍时看到的东西,我只记了个半吊子,故意拿来逗小云开心罢了。那些话压根都是套话,一点都不可信,也算不出什么东西。”
阿德里安沉默许久,重重呼出一口气,仰靠在沙发上。
唯一希望被堵死,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强烈的烦躁感和无力感。
金闵试探:“小云到底怎么了?虽然恒金塔的医疗学术产出成果比不上源古塔,但如果小云需要的话——”
阿德里安依旧仰着头,抬了抬手,精神力挟着一瓶酒飞到他手里。
他刚要敲开酒瓶,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给云扶雨试药。
服药期间禁止饮酒,否则影响药效。
阿德里安烦闷地把酒瓶掷回原位。
事到如今,阿德里安都病急乱投医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金闵听完云扶雨的症状,神情严肃,抬头瞟了眼阿德里安,又移开视线。
阿德里安面无表情:“想说快说。”
金闵:“牧师怎么说?”
阿德里安摇头:“他身上没有污染。”
云扶雨的症状并非污染导致,这件事确凿无疑。
金闵试探:“小云看过心理医生吗?”
阿德里安缓缓偏过头,看向金闵,过了很久都没说话。
搞得金闵心里发毛。
就在金闵忍不住说“我瞎说的不能问就算了”的时候,阿德里安低声回答: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金闵:“因为症状像啊。失眠,连续做噩梦,不敢睡觉,梦中惊醒,这不都挺像心理问题?你又说小云身体检查不出异常,那不只能往心理问题上考虑了。”
不过金闵也很纳闷,云扶雨有什么心理问题?
曾经欺负过云扶雨的人,早都已经被他揍得服服帖帖。
更何况,亲和型精神力者几乎不可能出现心理问题,安抚精神域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天赋异禀武力超群的云首席,总不能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压力吧?
这说不通啊。
金闵尽职尽责地猜测。
“虽然玄学是假的,但也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小云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比如卧室里挂了人像画,或者床附近有镜子,半夜醒来可能会被吓到”
金闵一条一条列举,没注意到阿德里安的沉默。
阿德里安一言不发,怔忡地望着自己的手。
云扶雨害怕的东西?
金闵得出结论:“先让他远离害怕的东西试试呢?”
*
通讯投影的另一边,是朝晖令人生厌的嘴脸。
朝晖脸上带着斯文礼貌的笑容,问:
“半个月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差不多该让小云搬到我这边住了。”
阿德里安下颌紧绷,脸色阴沉。
隔着投影,朝晖的金发金眼灿烂俊美如太阳神,可他冰冷嘲讽的眼神简直如同恶鬼,丝毫不遮掩本性。
“啊我懂了。你还没有告诉小云这件事。你又要为了一己私欲,违背他的意愿,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阿德里安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意。
“闭嘴。”
朝晖面不改色,伪装出来的笑意愈深。
如果关掉通讯的声音,恐怕旁观者会以为朝晖是正在愉悦地问候老朋友。
可实际上,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却仿佛是毒蛇在溅射毒液。
“小云想和朋友搬到一起,你为什么不让他去?”
“小云讨厌你,他做噩梦就是因为你。他在芬里尔家的地盘经历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情,而你还想要强迫他留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
“谁想住在讨厌的人隔壁?恐怕小云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法完全放松吧。”
“小云当然会做噩梦了。他做噩梦,还不是因为你吗?”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冷得像千里寒冰封冻之下的苔原,温度锋利到足以冻伤人。
可等春风再吹来时,苔原难以苏生。
朝晖冷眼旁观着敌人,眼中毫无畏惧。
这是决定能否得到云扶雨的关键时刻,必须彻底贯穿敌人的心脏,一击毙命。
黑狼与金乌本来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物。
源古塔积雪亘古不化,逐日塔永远烈阳高照。
二者之间的差异,就像是黑夜与光辉,极寒与温暖,苦寂与热闹。
所有柔软的生物都会喜欢后者,而非前者。
云扶雨不会选择阿德里安。
朝晖毫不顾忌,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大开大合地撕裂所有伪装。
“那个论坛帖子也是你发的,真是愚蠢又自大。你就从来没有反思过,为什么小云从来不拒绝我的亲吻,但会拒绝你。”
“因为他讨厌你,不想见到你。”
“小云住在逐日会馆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你是怎么照顾人的?”
一旦阿德里安亲自去问云扶雨,那么,朝晖的计谋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拆穿。
但朝晖毫不担心,他拿准了阿德里安不会这么做。
在洞察人心这方面,再给阿德里安十年,他也比不上朝晖这样步步为营的政客。
正是因此,阿德里安的软肋可谓一览无余。
——他害怕朝晖说的话是真的。
他怕云扶雨真的是因为他的靠近,所以才噩梦缠身。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旦阿德里安问出口,那就连自欺欺人的最后余地都没有了。
朝晖冷静地旁观笼中困兽,时不时精准地攻击所有暗伤。
人类真正有别于其他生物的地方,在于思维,而不在于战斗能力。
所以,阿德里安要输了。
朝晖微笑着说:
“逐日塔气候温和,光照、温度都十分宜居,有数不清的度假区和疗养院,许多疏导师都喜欢来这里疗愈身心。相信小云也会喜欢。”
阿德里安沉着脸,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朝晖对此毫不在意。
毕竟,胜者对败者总是要保有一些宽容。
虽然阿德里安什么都没说,但他会答应的。
云扶雨也一定会来逐日塔。
朝家内部的事情到了收网的时候,朝晖请求云扶雨前来协助,云扶雨必然不会拒绝。
所以,朝晖将即日启程回军校主岛,接走云扶雨。
朝晖保持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站起身,准备亲自去看看朝家主宅里属于云扶雨的新房间。
输给他,只会是阿德里安一败涂地的开始。
从今往后,阿德里安只会输更多次,直到彻底失去云扶雨。
第186章 爱是想握紧却又放开的手
抵达军校主岛时正是傍晚。
朝晖带着一束花登门拜访,无视了一路上芬里尔家学生不友好的目光,走向云扶雨的房间。
他微笑着敲开门。
“小云,好久不见。”
淡紫色的小碎花,有一股令人安心的香味。
云扶雨接过花低头嗅闻。
精勾细描的眼尾微微上扬,纤长的眼睫动了动,却像是笼雾的秀致山水,隐隐带着憔悴之色。
朝晖嗓音低沉而温柔,将云扶雨垂落的发丝拂到耳后,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亲密。
“最近还好吗?我听说你经常做噩梦,所以选了一束能安神的花。”
云扶雨摇摇头。
“还好。只是晚上睡不好,白天没有问题。”
朝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扶雨的神情。
浅淡的眉头微蹙,黑眼睛也没那么有精神。
云扶雨在撒谎。
明明就是不太好。
朝晖此行目的并不纯粹。
按照计划,他应该请求云扶雨与他合作,作为3S级的强大外援,协助他肃清朝家内部。
云扶雨不喜欢感情纠葛,但不会拒绝合作伙伴。
实际上,朝晖只是想将云扶雨和阿德里安隔开,借机接近云扶雨。
可朝晖突然不想这么说了。
抛开所有的伪装和谋划,朝晖的指腹抚过柔软如鸦羽的刘海,露出云扶雨光洁的额头。
朝晖珍重地捧着云扶雨的脸,像是对待极为脆弱的宝物一般,温暖的掌心贴着冰凉瘦削的脸颊,有些唐突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像轻飘飘的羽毛。
“辛苦了。”
云扶雨眼睛微微睁大。
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云扶雨的视线越过朝晖的肩头,望见一个身影。
阿德里安像是一尊寂寥的雕塑,安静地凝固在门口,脚下像是灌了铅。
*
或许现在的状况,阿德里安早就能预见了。
朝晖亲吻云扶雨的额头,而云扶雨没有躲避。
云扶雨愿意接受朝晖的亲吻。
阿德里安凝固成了一尊雕塑。雕塑的呼吸被堵住,心脏被攥住,明明望着云扶雨的方向,又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没有勇气上去质问。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灌了铅的脚步用尽全力从原地拔起来,机械地转身。
阿德里安逼着自己离开云扶雨房间的门口。
*
当天晚上,阿德里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例守在云扶雨的卧室外。
像个尾巴垂在地上的大狗,绿眼睛追随着云扶雨,眼神怔怔。
后来干脆站起身,跟在云扶雨后面。
云扶雨回头:“?”
黑而笔直的睫毛掩盖住绿眼睛中的神情。
阿德里安身上带着一股草木气息,还有着扑拢而来的热气。
云扶雨爱干净,所以阿德里安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特意冲个澡再来蹭住。
阿德里安握着云扶雨的手,把药瓶放到他手心里,轻声道:
“一天一粒。吃完了可能会比较困,但偶尔还是会做噩梦。就算作用有限,也不要多吃。”
云扶雨低下头看着药瓶,阿德里安只能望见他毛茸茸的发顶。
“你也会做噩梦吗?”
阿德里安声音低沉。
“对。所以不用害怕。”
不止是云扶雨做噩梦,阿德里安也会做噩梦。
只不过阿德里安的噩梦里,是逐渐衰弱的云扶雨。
阿德里安缓缓低下头,想要像朝晖那样,亲吻云扶雨的额头。
过于暧昧的热气如同怀抱,要将云扶雨揽入其中。
在轻吻落到额上之前,云扶雨后退半步,离开阿德里安的范围。
阿德里安轻声问:“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云扶雨:“”
讨厌,应该说不上。
以前的阿德里安确实很讨厌。
但现在,云扶雨不至于允许一个讨厌的人留在卧室门外。
云扶雨掌心里托着那罐沉甸甸的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德里安想笑一笑缓和气氛,就像朝晖会伪装的那样。
温和一些,降低侵略性,讨云扶雨欢心。
但他笑不出来。
阿德里安望定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那里面有他的影子,但他的影子也只不过是个一闪而过的过客,无法在其中停留。
许久之后,阿德里安说,
“我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云扶雨需要的,是一个哪怕伪装也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人。
在阿德里安遇到云扶雨后,他做错了很多事,因此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朝晖显然在云扶雨面前做得更好。
阿德里安张了张口,想要对云扶雨说,对不起。
你是不是更喜欢朝晖一点?
如果你搬去逐日塔住,我不出现,你会好一点吗?
你的噩梦会停止吗?
我对你来说,是让你害怕的东西吗?
可最后,阿德里安什么都没说。
良久的沉默后,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德里安只是问:
“你想去逐日塔玩一段时间吗?”
朝晖马上要开始动作了。
有云扶雨这个3S级在,想刺杀朝晖的人都得掂量掂量。由云扶雨为朝晖的彻底夺权提供助力,云扶雨会成为朝晖的大恩人,朝家真正的座上宾。
阿德里安像是自欺欺人一样,只问云扶雨想不想去玩一段时间。
他心知肚明云扶雨不会再回来,又不甘地不肯说出真相,留有一丝余地,祈求云扶雨真的只是踏上一段短途旅程,在某年某月玩累了,又会回来。
可这分明不是旅行,是道别。
道别的人没有勇气当面道别,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他全部的勇气,都在询问云扶雨这句话时全部用光了。
芬里尔家对云扶雨来说,又什么时候能称得上“回来”?
云扶雨不喜欢这里,这里没什么足以令他高兴的回忆。
眼前的人做出判决,点了点头。
“好。”
云扶雨转身走向卧室,反手阖上门。
他没说晚安,没有回头。
阿德里安又像一尊无法发出声音的雕塑了。
他又极度地后悔,恨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就像是自虐一样反复咀嚼。
为什么是朝晖呢?
来得最早,好像未必是最幸运的。
阿德里安也将最早出局。
想留下云扶雨。
不能强行留下他。
可还是想留下他。
但云扶雨不想留下。
阿德里安想,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他?
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喜欢什么就去争夺,就去赢回来。把敌人打败,他就是你的。
你一直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如果这是一场比赛,那阿德里安已经赢了。
阿德里安是3S级,是芬里尔家唯一的继承人,是得到家族所有人认可的领导者,用不着像朝晖那样,想尽办法应付家族内部分裂的势力。
他有数不尽的功勋和无数的钱财,甚至可以介入朝家的权力争端,想办法杀了朝晖,
可这不是一场比赛,云扶雨也不是任人争夺的奖品。
再有权再有势再强大,要是云扶雨不喜欢,那也没用。
所以阿德里安放弃了暗杀朝晖的这条路。
如果杀了朝晖,云扶雨会恨他的。
云扶雨不要恨他,云扶雨能不能像看朝晖一样看着他。
如果留下云扶雨的代价是让云扶雨伤心,那还是
那还是算了吧。
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不要再让云扶雨伤心了。
*
离开的时候,云扶雨站在会馆前如茵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房间。
阿德里安站在窗前,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扶雨。
一直看着云扶雨
再多看一会儿吧。
为什么这条路这么短,让云扶雨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拐角。
阿德里安又跑到房顶上,望着云扶雨的身影。
黑狼坐在他身边。
一人一狼沉默得像雕塑。
再过不久,星舰会从主岛的另一端起飞,载着云扶雨前往逐日塔。
天色渐暗,粉色的晚霞褪色,融入深蓝的夜空。
海风和浪涌一阵一阵地拍在岸上,声音规律亘古,千百年如一日,苦涩的徒劳无功。
星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阿德里安望着星舰消失的方向。
在夜风中,云层里长长的尾巴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德里安突然很后悔。
那个时候,他抱着熟睡的云扶雨,从云崖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走下的时候,水雾沾湿云扶雨的鬓发,脸颊上小绒毛清晰可见,让人看了就心里发软。
他曾经想要偷偷亲吻云扶雨。
为什么当时没有亲呢?
所以。
这就是结局了。
*
阿德里安秘密修改了第二次遗嘱。
等他死后,云扶雨会无条件继任下一任芬里尔家代理家主,为期八十年。
八十年,云扶雨一百岁。
其实阿德里安想写两百年,因为一百岁的云扶雨肯定也很有魅力,绝对会被不长眼的老头盯上,希望到时候朝昭和朝晖还有谢怀晏已经死光了。
到那时,芬里尔家家主的位子可以给云扶雨足够自保的权力,让他不会陷入危险
一百岁。
希望他能看到一百岁的云扶雨。
本来想附加一些条件,比如走个形式,让云扶雨以前任家主夫人的身份,担任代理家主的职责。
但阿德里安觉得云扶雨不会答应。
要是因为这个条件导致云扶雨面临更大的风险,那也还是算了。
反正到时候阿德里安已经死了,就别给云扶雨添堵了
人类的爱有很多种形式。
但对于某些不那么像人的黑狼来说,或许爱是想握紧,却又放开的手。
作者有话说:
林久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前段时间发生了件怪事。
源古塔的十号森林污染区异动频繁,本来大家以为要出问题,严阵以待结果没等支援牧师抵达,异动突然就消失不见。
林久前往检查情况,发现压根就不止是异动消失。
一夜之间,污染区内断裂的根系甚至都重新与世界树主体相连,祭司听完大呼奇迹并且连夜赶去探查。
可直到现在,大家都没查明原因。
林久是个经验丰富的牧师,出身平民,十五年来投身清除污染的事业。
这也意味着,她恰巧无缘得见圣子。
因为圣子就是在十五年前丢失。
林久也好奇过,既然圣子是在十九年前现身,那祂走失的时候,最起码也应该有了四岁小孩子的形象。
教廷怎么会不知道圣子长什么样?
结果牧师同僚告诉她,在圣子丢失前,祂并未进入人类形态。
那个时候,祂还是一个小小的柔和光团,像果实一样挂在世界树的树梢上。
——然后就被坏人偷走了!
牧师们全都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罪魁祸首挖出来鞭尸。
教廷保有着七塔盟誓,宗家盟约焚毁,说明宗家人必然违背了七塔盟誓。
哪怕没有其他证据,这件事也确凿无疑。
偷走圣子的宗家人,是一个刚被选中的牧师。
此人抵达教廷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尚未接受正式契约仪式,居然就寻到了世界树的方向,并盗走圣子。
照理说,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
世界树挑选牧师时,首要条件就是纯白的灵魂和坚定的信念。
简单来说,牧师里压根就没有坏人。
所以,很多牧师猜测——或许此人是受到了蒙骗。他大概只是带走了圣子,但并未打算对圣子不利。
既然如此,找回圣子才是第一要务。
至于怎么处置此人,都是后话。
可偏偏在这个环节上出岔子了。
圣子和世界树的联系毫无预兆地被切断。
七塔各个家族简直像是急着毁尸灭迹一样,雷厉风行地判决宗家违背七塔盟誓、导致圣子死亡,对宗家进行了大清洗。
这么一来,连追查的线索都没了。
教廷保住了所有云崖塔宗家出身的牧师,但牧师们全都接受不了七塔议会对宗家的处置方式。
站在教廷的角度,七塔任何一方势力都可能是盗窃圣子的共犯。月丅樆ɡё
七塔议会明面上严惩了背誓者,实际上,说不定其他家族也间接参与了此事,因此急于洗脱关系,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自此,教廷和七塔关系几近决裂,教廷内部也出现了矛盾。
在此之前,大家都认为灵魂层面的契约坚不可摧,牧师与牧师们是最可靠的伙伴。
可经此一事,所有牧师都意识到,“契约”或许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
怀疑是最可怕的事,尤其是对于需要交付后背的同伴来说。
圣子失踪后,教廷全力搜寻圣子踪迹,一直持续了五六年。
可是这么一来,清除污染的人手就要受到限制。
在主教心里,找到圣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有的祭司认为,如果找回圣子后,七塔已经完蛋了,那该怎么向圣子交待?不如回归常态,在清除污染的过程中慢慢寻找圣子下落。
主教急了,说感情不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不心疼!
祭司说我知道你急,但是那可是圣子啊圣子啊!圣子要是遇害的话世界树还能没反应?圣子很可能只是流落到了某个地方,应该没有人身危险。
主教和祭司们吵得不欢而散。
他们不能再吵了。教廷失去圣子就是失去了主心骨,再吵下去,牧师们只会质疑彼此的立场。
而质疑便意味着四分五裂,对教廷没有任何好处。
直到现在,教廷始终在寻找圣子的踪迹。
从去年开始,世界树根系的异动越来越频繁。
七塔议会不清楚原因,但牧师们知道。
——世界树正在移动。
教廷与世界树的本体同处一个空间内,一个与现实世界处于叠加态的异界空间。
只要世界树移动,教廷也会跟着移动。
世界树简直像是在追着什么东西的尾巴一样,有时牧师们刚回到教廷汇报,想离开时,就已经身处另一个星球。
没了圣子,主教和祭司们也没法直接与世界树沟通。
他们推测,或许世界树是感受到了圣子的踪迹。
因此,追踪世界树的轨迹就成了一部分牧师的职责。
林久便是其中一位。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跟在世界树后面,可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前些日子,中央星第一军校的校方向教廷反映情况,说某天半夜里学生们同时惊醒,原因不明。
林久为此专程前来军校主岛可根本什么都查不出来啊!
她推测,可能是当时世界树移到了中央星,导致精神力较为敏感的学生们集体感受到了异动,这才会有反应。
但世界树很快又移到别的地方了,因此异动没有持续太久。
林久一头雾水,最后只是在军校里净化了一圈,又茫然地离开了主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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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原句来自塞林格
不会be的,只是火葬场中的暂时分离[摸头]
下一话小云就换地图啦,进入朝家,掉马死遁倒计时!
? 猫猫回家历险记
第187章 假死脱身计划
逐日塔朝家。
港口大海波涛起伏,阳光极好,天空蔚蓝。
洁白的阶梯一直延伸到通透碧蓝的海水中。
顺着阶梯向上走,山顶之上,朝家主宅建筑群简直像是宏伟的白色圣殿。
海岸则种满绿油油的阔叶树木,明黄色的果实散发清香,闻起来神清气爽。
海中有许多正练习控制精神力的小孩子,像一群水鸟一样。
可一旦视线触及云扶雨,他们就移不开眼神了,全都从海里游了上来。
小尾巴们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眼巴巴地跟在云扶雨后面。
直到朝晖说这位哥哥舟车劳顿,有些累了,要先去休息,小孩子们才做鸟雀散
云扶雨本来做好了前来应付明枪暗箭的准备。
可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阳光,大海,新鲜芬芳的水果,以及三分钟前还在海里畅游的新鲜鱼类。
三人坐在凉廊的阴影中的,透过拱窗,看向大海。
这里的海和中央星的蓝宝石之海不一样,暴烈的阳光下,几十米深的浅蓝色大海一望见底,极其清透。
朝昭端来瓷质果盘,捻起一枚丰润甜美的果实递到云扶雨嘴边,笑眯眯地问:
“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云扶雨没理他,自己伸手拿盘子里没被碰过的果实。
朝昭有点遗憾,只能自己吃掉了。
汁水湿漉漉地在嘴里炸开,带着心旷神怡的清香。
琥珀金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云扶雨小口小口吃水果的嘴唇。
那里被果实的汁液浸染,同样湿漉漉而甜美。
想舔。
云扶雨咬过的东西,总是看起来更好吃一些。
朝晖警告性地瞥了朝昭一眼。
云扶雨倒是没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提问道:
“所以,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朝昭摆了摆手:“不急,先让朝晖收拾烂摊子。”
朝晖微笑:“你先养好身体,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当作散心了。”
云扶雨狐疑地抬头:
“不急?来之前不是说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先是谢怀晏说朝家局势变了,接着是阿德里安问他想不想去逐日塔。
最后朝晖连夜来找云扶雨,让侍者打包行李、即日启程,快得像是背后有狗在追一样。
所以,云扶雨还以为朝晖已经被仇人找上门了。
在前往逐日塔的路上,他一直在脑海中预演紧急情况,比如星舰被人拦下了怎么办、落地之后被一堆精神力者包围了怎么办。
结果抵达逐日塔之后,这两个人瞬间切换成了度假模式,一个比一个悠闲。
云扶雨隐隐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如果不需要帮忙,那我就回学校上课了。”
朝昭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呢?局势确实很急,但我们的行动不用太急。等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所以,先安心休息啦。”
其实哪怕云扶雨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主宅里吃喝玩乐,朝晖的行动效率都能大幅度提高。
云扶雨的存在是一种威慑。
他选择哪个阵营,哪个阵营就有了底气。
可以不用,也可以没有——但最好祈祷敌人那边也没有。
3S级就是这样。
要不怎么芬里尔家势大呢?
云扶雨能来这里,就已经是相当大的助力了。
朝昭和朝晖都想让云扶雨多休息一下,在这里养得健健康康,不再被噩梦困扰。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又不是废物,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云扶雨吧?
*
一周以来,云扶雨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改变。
白天里,云扶雨远程上课。
云扶雨的通讯没有任何保密限制,小队几人干脆保持全息投影开启,假装正坐在同一个自习室里写作业。
云扶雨一抬头就能看见队友们的身影,也不觉得孤单。
逐日塔日照时间很长。
云扶雨偶尔做噩梦,惊醒后,发现外面的天还是亮的。
白天沐浴在长时间的光照中,加之轻松安逸的环境,云扶雨就像是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小树苗,感觉轻松了不少。
再加上安眠药,云扶雨做噩梦的频率真的降低了。
不上课的时候,云扶雨在试着了解朝家的事务。
朝晖的手下整理出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上到元枢院建立以来的历史,下到哪个贵族手底下有哪个娱乐公司,背调数据无比详细。
朝晖工作的时候,云扶雨偶尔坐在旁边镇场子。
云扶雨只需要坐在那里干自己的事情,那些被带来问话的人就紧张到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
一周以来,云扶雨的通讯器上,没有任何芬里尔家的人的消息打扰他。
阿德里安倒是格外地沉默。
所以云扶雨也想不到,遥远星球上的阿德里安其实也陷入了失眠的状态。
阿德里安收到了一份健康报告,事无巨细,连早中晚餐营养均衡情况都记录在内。
这是阿德里安开给朝家的条件——“照顾好云扶雨,确保云扶雨的绝对安全,定期汇报云扶雨的健康状况”。
阿德里安点开报告,从第一栏开始,详细阅读到最后一栏。
在朝家的七天里,云扶雨做了四次噩梦,频率有所降低。
报告的最后,是一张云扶雨坐在凉廊下阳光中的照片。
阿德里安难以抑制地想要碰一碰照片中的人,指尖轻轻触向脸颊,可最后只是穿过了那抹光中的虚影。
手顿在半空,空空荡荡,最后又慢慢地落了回去。
兰斯洛特:“小云已经离开一周了。真的不联系一下他吗?”
过了很久,阿德里安的视线才从报告上移开,声音低沉,有些哑。
“先不了吧。”
云扶雨会想见他吗?
或许应该等云扶雨噩梦好转、不再怕他的时候,再慢慢请求与云扶雨见面。
*
谢怀晏是云扶雨的主治医师,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云扶雨保持联系。
只不过,两人还有一些需要私下里沟通的事情。
云扶雨打开蝴蝶戒指,用精神力将磷粉均匀地分布在空气中,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他的意识沉入了幻境
谢怀晏眼含笑意,坐在书房中。
“终于想起我了?”
谢怀晏的语气,莫名有种两人是在偷情的暧昧感。
云扶雨:“说正事。”
“正事”,就是云扶雨摘除芯片的事。
谢怀晏和云扶雨约定好,一个月内,朝昭和朝晖解决完朝家,谢怀晏也会处理好谢家内部。
一个月后,云扶雨要找理由,前往永曜塔A城。
在谢家的领地内,谢怀晏会帮助云扶雨假死脱身,甩开七塔议会的所有监视,然后给他摘除芯片,彻底摆脱宗先生的定位控制。
脱离了这两重枷锁,云扶雨就彻底自由了。
到了那时,是找家人还是开始新生活,全凭云扶雨心意。
谢怀晏斯文地笑了笑:
“一个月内,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谢怀晏承诺过,他会杀了所有企图对云扶雨不利的人。
七塔议会动不了谢家,因为谢家早已毁掉了实验基地的所有证据,知情者名单也只存在于谢怀晏的记忆中。
七塔盟誓制裁不了谢家,因为世界树并未判处谢家违背盟誓。
所以,谢怀晏会亲自动手。
追杀云扶雨的黑锅会彻底落在某些谢家人头上,等云扶雨假死脱身,他们想洗清嫌疑都找不到办法。
云扶雨“身亡”,芬里尔家和朝家必然疯狂报复。
谢家想要断腕自保,彻底肃清内部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谢怀晏笑着说:“等你回家以后,谢家可就没机会追杀你了。所以我们要演一场戏,把这群人揪出来。”
假死脱身的具体过程,可以通过幻境预演。
趁云扶雨落单,谢家将借机追杀,围追堵截。在反精神力武器和药物的埋伏下,云扶雨无力反抗,中枪倒地而亡,“尸身”被谢家人带走。
自然,云扶雨要提前穿好防护装备,也会有人将他送到安全的地点。
云扶雨听完他的计划,反问道:
“那你呢?”
谢怀晏停顿了。
“我?”
云扶雨:“照你这么说,我假死的时候,你已经是谢家的家主。要是谢家有人对我动手,你也会被追究责任。”
况且,此事一出,谢家私下里进行人体实验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不仅如此,还有作伪证蒙骗七塔议会、企图消灭人证罪证,如此种种,数罪并罚。
不光是谢家有麻烦,谢怀晏本人也一定逃不过。
谢怀晏望定云扶雨,眼睛黑如沉潭,深不见底。
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情绪内敛,一举一动完美得毫无过错,不像人类,更像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的人工智能。
只有在云扶雨面前不一样。
就像千万次面对云扶雨那样,他的唇角浮现很轻的笑意。
“小云在担心我吗?”
漂亮的黑眼睛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谢怀晏。
“对。”
谢怀晏根本没料到这个答案,神情几乎怔住,眼中闪过几丝难以置信。
这是奖赏吗?
他总是拿一块糖、一个亲吻来引诱小动物,可他明白,小动物并未彻底信任他。
但此时此刻,这是云扶雨失忆以来,第一次明确表示信赖。
云扶雨眼睫颤动:“哥哥。”
谢怀晏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半晌,上挑斜飞的眼眶微微发红。
谢怀晏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又忘记摘眼镜。
他干脆停下了这种狼狈又拙劣的掩饰,快步走到云扶雨面前,用力地抱住他。
双臂将云扶雨紧紧箍在怀中,如同要揉进骨血。
一瞬间,冷得像雪的气息包裹住云扶雨。
云扶雨感受到谢怀晏的下颌紧紧贴着自己的颈侧,有些痒,有些凉,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谢怀晏。
谢怀晏闷闷地笑了,声音发哑。
“不用担心我,我有自己的办法。”
云扶雨:“哦。”
谢怀晏抱了很久,微微抬起头,额头抵着云扶雨的额头。
“怎么这么傻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还答应我,还担心我。不怕我骗你吗?”
两双颜色相近的黑眼睛离得很近。
云扶雨睫毛眨动时,快要扫到谢怀晏的脸,痒痒的,像是被小动物蹭了一下。
“被骗多了,也是会有经验的。”
谢怀晏并不清楚云扶雨记忆恢复的程度。
所以,他也不知道,云扶雨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云扶雨刚被打上罪人烙印的时候。
谢怀晏抱着云扶雨哭。
他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能力,死死的咬着牙,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手抖到不敢给云扶雨换药,可眼泪多到要淹没云扶雨。
小心翼翼地换完药,困兽一样愤怒的哭声才从喉咙间溢出,转化为无力又痛苦的嘶吼,恨不得把那个该死的烙印从云扶雨身上转移到他身上。
直到泪水快要干涸,谢怀晏像是着魔一样拍着云扶雨后背,不停重复着慌乱至极的安慰。
“会好的哥哥会带你出去。不要怕,不要怕我一定会带小云出去。”
可看起来,谢怀晏自己才是更恐惧的那个
磷粉消散,谢怀晏的气息随之消散。
云扶雨站在原地,内心道了声抱歉。
他骗了谢怀晏。
云扶雨确实可以一走了之,然后呢?
还有数不清的普通人,他们无处可逃,只能留在这个不够公平的环境中。
他们该怎么办?
云扶雨委托叶从简去寻找反抗军的线索,最近似乎有了些进展。
一个月内,云扶雨会去亲自接触反抗军,确认他们是否可靠。
如果反抗军值得合作,那云扶雨取出芯片后,就会独自离开七塔领地,前去寻找反抗军。
他需要一些更彻底的东西,更具有颠覆的决心的东西,去彻彻底底改变这个世界。
比如,让反抗军里出现一位平民出身的3S级。
他要让“云扶雨”这个身份彻底死掉,就连谢怀晏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这样,不管云扶雨再做什么,朋友们都不会再受到牵连。
至于谢怀晏所说的家人云扶雨其实思考过很多次。
要是家人真的存在,为什么没有来找他呢?
云扶雨站的位置已经足够高。
他在军校的宣传片和联合军演直播里出场过,他已经是3S级,是军校新任首席,接受了军校的授勋,不再藉藉无名。
发现世界上存在云扶雨这么个人,并非困难的事。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试着找过他?
或许,谢怀晏说他有“很爱他的家人”,只是安慰罢了。
要是家人们真的很爱他,谢怀晏就该只列出“寻找家人”这么一个选项,而不是试图劝他改名换姓开始新生活。
又或许,云扶雨的家人已经习惯了没有云扶雨的日子,就这么生活下去,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么想来,云扶雨的牵挂,就只是朋友们和谢怀晏了。
所以他才更要离开,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新卷名,猫猫回家历险记!
是之前评论区的宝宝取的名字[加油][加油]
以下可能涉及剧透,谨慎观看
死遁并不会按照计划发展,无论是小云的计划还是谢怀晏的计划,全都会被打乱
所以死遁其实就是真的死遁,大家真的以为小云身亡了,也将迎来巨大的火葬场
但不会有小云咪在此过程中受到任何伤害[摸头]
第188章 兄弟阋墙
云扶雨在上课时,远处隐隐有争执打斗声。
待要去细听,声音又消失了
午餐地点是在凉廊尽头的观海平台。
长满绿叶爬藤的木架下凉风阵阵,远处大海波光粼粼。
云扶雨拿来盘子上的水果,走到平台边缘,递向飞来的小鸟。
两只小鸟一起飞来,挤来挤去,甚至开始互相啄。
云扶雨小声说:“不要抢,还有很多。”
两只小鸟用豆豆眼看着云扶雨,默默一左一右停在云扶雨手指上,乖巧矜持地啄着放在洁白手心中的水果。
朝晖优雅地切着盘子中的食物,身姿挺拔。
朝昭则单手托着腮,哀怨地看着云扶雨半途跑去喂小鸟的背影。
不过朝昭也没哀怨太久,因为云扶雨今天穿的睡衣是他亲手制作。风吹动白色长袍,垂顺的黑发扬起,衣裙飘逸又圣洁。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摇晃着映亮素白柔软的肌肤。
朝昭越看越满意,觉得果然云扶雨才是他的一切灵感来源。
云扶雨喂着鸟,突然想起先前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们吵架了?”
朝晖:“”
朝昭:“”
朝晖咳了一声。
“没事,就是出了点小变故。抱歉,打扰你上课了。”
都跑得那么远了还能被察觉到,还真是敏锐。
朝昭接过冷饮,不露痕迹地岔开话题。
“小云,来尝尝饮料~”
云扶雨警惕:“什么变故?”
朝晖语焉不详:“朝昭和别人起了点冲突,教训完以后,把人家挂主宅大门上了,对方家里人很是不满。”
云扶雨以为是什么重大变故,没想到是这种事情。
“只是挂门上?爬不下来了吗?”
难道对方不是精神力者?
朝昭笑得肩都在抖,附和道:
“对。我们宝宝多聪明,就让他自己爬下来呗。”
朝晖捏了捏眉心,没有继续说下去。
确实是挂在门上了,不过是分成四块挂的。
那人的家人看到之后当场晕过去了,醒来以后大闹元枢院,说要朝昭这个恶鬼给他儿子偿命。
元枢院的老头子也差点没气晕:
“就算是处理叛徒,手段也不能这么血腥,更何况人家只是说了你几句!你把法律当什么了?!”
朝昭可懒得维护他们的遮羞布,嗤笑道:
“得了吧,还守法公民,就他?他虐.杀情人的时候怎么没见有人跳出来拦着,哪次不是花钱摆平。现在阴沟里翻船,突然想起来法律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又对那群闹事的贵族说:“喜欢团聚?我送你们去见他。”
把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蝉。
自打朝昭从荒岛上回来,身上那股疯劲有增无减,只不过全都是冲着贵族发作。
以前他也发疯,但从来不管这些污糟事,只图眼不见心不烦。
某种意义上,罪人烙印对朝昭确实形成了一种约束,提醒他,要把云扶雨不喜欢的东西都清除掉。
不仅是亟待肃清的朝家内部,也包括过去的他自己。
云扶雨点点头,用食指指腹摸着小鸟的头顶,把两只小鸟rua得直往手心里钻。
朝昭盯着那两只鸟,一直盯一直盯。
两只小鸟猛然有种被天敌盯上的感觉,哆哆嗦嗦看向云扶雨背后。
发现了两只虎视眈眈的大鸟!
然后它们圆滚滚地被大鸟吓走了。
云扶雨:“”
怎么突然一下子飞没影了?
好活泼的小鸟
其实对于这件事,朝晖只是有点头疼,但并不觉得朝昭做得过火。
那个人劣迹斑斑,早晚要处理。
只不过他居然敢在朝昭面前对云扶雨大放厥词,正好撞在枪口上,因此才死得这么利索。
朝晖平日里把云扶雨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性格恶劣的贵族见到他。
唯独有一次,在主宅议事时,云扶雨午睡醒来之后闲逛,无意中路过会议室外面。
午后的阳光在爬藤绿叶间晃晃悠悠地洒下来,映亮了温柔又明亮的面容。
眉眼流畅飘渺,骨相轻盈灵动,殷红的薄唇像是一咬就会流出甜美汁液的果实,雪白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如同夏日精灵一般。
惊鸿一瞥。
那时会议室中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呆呆地望着云扶雨。
没有人能在那一刻不爱上云扶雨。
他身上有种奇异的糅合。
圣洁与欲念,柔弱与暴力,纯真与复杂。
圣洁的是他的眼睛,柔弱的是肌肤,纯真的是灵魂。
他就像个偶尔起兴跑到人间玩的圣子,不染纤尘地从门外走过,眼中什么都没有,偏偏恰好让俗世中的人瞧见了。
由此凡人生起欲念,并妄想将之加诸圣子。
妄念滋生爱欲与恶欲,有时难以分明。
一念之差,有人想将圣子拉入尘泥,让纯白的灵魂染上颜色,有人想将他捧在手心,奉若神明。
朝晖是哪种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对会议室中的所有人道一声抱歉,暂停事务,陪云扶雨回到住处,仿佛生怕别人多看一眼,就会冒犯到什么。
从那之后,朝家内部觊觎云扶雨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贵族们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新的3S级。
然后他们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
幸好云扶雨是3S级,有自保之力,否则
否则什么呢?
他们不敢想下去了。
*
阳光中,脚尖动了动,慢慢地去够地面。
随后,一个裹着被子的云扶雨团子就顺着床边,挪到了柔软的白色地毯上。
十分钟后,云扶雨坐在了桌子前。
可刚坐下,他就发现自己的书还放在朝晖那里。
走廊尽头的侍者向云扶雨行礼。
“您要出门吗?外面现在很热。”
云扶雨:“嗯,我去朝晖那边拿一本书。”
侍者温声道:“我替您去拿吧。现在出门容易晒伤,您不妨在观景台坐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
云扶雨摇摇头。
“不用,我去就可以。”
躁烈的阳光中,庞大的庭院中空无一人。
喷泉静静地流淌,连喝水的小动物都跑去荫凉里避暑了。
朝家主宅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如果能开发成景点,大概得配备好几条观光车线路才行。
云扶雨独自离开住所,趿着拖鞋,去朝晖办公的地方。
走着走着,树荫里的小松鼠看到他,跟在他的衣摆后面。
云扶雨以为它们是饿了,摸摸身上的口袋,发现没有带坚果。
远处的侍者恰到好处地端着小瓷盘跑过来,盘中装着剥好的坚果。
“小云先生,您想喂小松鼠吗?”
云扶雨有点茫然地点点头,接过瓷盘
奇怪。
以前这里也有侍者守着吗?
云扶雨用精神力将坚果碎成小动物恰好能抱住的大小,揽抱起白袍衣角,微微俯身,让小松鼠能从手心里拿走坚果。
少年黑发披散在莹润洁白的肩背上,纤细柔软的腰肢如同雕塑家的最得意之作,舒展流畅。
在凉廊的阴影中,阳光俯首亲吻他的衣角,将脚边的一小片映亮。又像是怕晒到他,不敢更进一步。
洁白的手心里放着坚果,仿佛坚果都沾染上了他的香气。
松鼠黑色的小眼睛看着云扶雨,接过坚果,还是跟在他脚边继续走。
云扶雨垂眼笑了笑,将瓷盘递回给侍者。
“小心,不要被踩到了。”
侍者笑眯眯地说:“小云先生,走廊那边有五六只小鸟在喝水,还有一只白色的小狗,耳朵和尾巴是金色的哦。您想去看看吗?”
云扶雨有点心动。
“我先去拿个东西,麻烦你去喂一喂它们啦。我等下就来。”
侍者:“哎——小云先生!”
云扶雨的背影走远,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侍者有些头疼,赶紧通知其他同事。
“小云先生往办公室那边去了,想办法拦一拦。”
*
朝晖在会客厅里,一边惩罚叛徒,一边想着云扶雨最近的身体状况。
其实清理朝家内部的工作早就开始了。
朝晖一早就想过,要让云扶雨参与朝家内务,借机把他和朝家彻底绑定在一起。
这样,云扶雨就离不开了。
可云扶雨做噩梦,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最近才好不容易养回来了一点。
朝晖又犹豫了,不太想让云扶雨接触这些过于血腥的事情。
会客厅内烟雾缭绕,气氛极其压抑。
朝晖坐着,其他人站在周围。
面前两个人跪在地上,身戴精神力抑制装置,鲜血淋漓,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
即便面前跪着两个叛徒,朝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他慢慢点燃了一根烟,视线注视着明亮的火光,举手投足矜贵冷漠,仿佛只是晚宴休息的间隙,而不是在动用私刑。
“说吧,都做什么了?”
叛徒不说话,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站起来,又重重踹了几脚。
鲜血溅到了皮鞋上,又在踹人的动作中蹭掉。
朝晖并未制止。
朝晖抽着烟,仿佛看不见那颗带着鲜血崩到他脚边的牙,笑眯眯地问:
“我很伤心啊,没想到你们会被买通。”
他这样笑起来时,几乎和朝昭一模一样了。
泾渭分明的气质差异瞬间消融,斯文俊美的人皮脱下,本质也是冰冷的恶鬼。
房间的角落里,朝昭的冷笑响起。
“哈。冠冕堂皇。”
朝晖笑意不变,没有回头。
“怎么,敢做不敢当了?”
朝昭啐了口血,双手被绑在身后,金发都被血浸透了,眼神阴狠地盯着朝晖背影。
“小云午睡要醒了哦?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和他解释?”
朝晖:“不劳你操心。我会把血处理干净,不会吓到他。”
*
朝晖办公的地方是一处位于花园林荫中的水榭,即便在燥热的天气里,也凉风阵阵,极适合避暑。
云扶雨可以随意出入,不会有人拦着他。
但是好奇怪。
今天遇到的侍者,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走过花园拐角,一个年轻侍者又迎上来。
“小云先生,您取完书了吗?厨房刚做好甜品您想不想去尝一尝?”
这已经是云扶雨遇到的第五个侍者。
朝昭和朝晖不回复消息,侍者费尽心思想将他支开。
要是再察觉不出异样,那云扶雨就是傻子了。
云扶雨:“发生了什么事吗?”
侍者:“没有!”
他眼神并未乱瞟,可神情中露出了没掩饰好的紧张。
这里的侍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主宅中脾气暴躁的精神力者来来往往,他们平常就得处处小心,生怕丢工作或者受到工伤。
云扶雨不想为难他们,并未追问。
“好。可以麻烦你把甜品送到我的房间里吗?我还想在院子里逛逛。”
侍者神色为难,但更多的是担忧。
“这样可能就不新鲜了,要不然,您还是”
云扶雨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
“别担心。我想自己逛,不要跟上来哦。其他人也不要跟着。”
侍者僵立原地,觉得云扶雨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很喜欢这位漂亮又温柔的客人。
朝晖先生特地叮嘱过,不要让小云先生接近他的议事厅,防止撞见一些不那么和善的现场。
小云先生身体不好,本来就做噩梦,要是
思及此处,侍者恶向胆边生,磕磕绊绊地说:
“您、您要是去的话,我会被开除的!要是丢了工作,我就没地方去了,所以请您先回房间吧。”
用谎言来骗小云先生回去,他有些愧疚。
其实这也是朝晖计划的一环。
他不能用强硬手段拦住云扶雨,但云扶雨那么心软,如果侍者们去求一求他,云扶雨说不定就听了。
云扶雨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抱歉。”
侍者刚松了口气,下一秒,眼前视野却突然暗下去。带着香气的柔软怀抱接住他。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双平静的黑眼睛。
云扶雨小心翼翼地把侍者弄晕,在监控底下,把他送到了安全的休息室。
这是他单方面动手,责任不在侍者。
*
二十多个精神力者守在议事厅外,气氛格外凝重。
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打扮相当休闲。
所有人陡然察觉到一股陌生精神力的存在,平铺直撞而来,简直像是示威。
他们齐刷刷紧绷,抬头望去——
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乌发雪颊,浑身上下只有嘴唇嫣红的色泽最鲜明,正像是神像眉心上的一点飞红,衬得剔透玉雕一样的人无比灵动圣洁,又用这种秾艳的色彩将他拉回人间。
或许也没有那么艳,只不过他肤色太白,所以但凡有那么一点色彩,气色稍好一些,就会无比鲜明。
云扶雨冷着脸,视线扫过眼前的精神力者,心里便大致对他们的实力有了估算。
“我找朝晖。”
几人第一次见到云扶雨本人,难免有些晃神。
这未免也太、也太
晖哥真的把人追到手了?怎么追的?云扶雨怎么会答应
对晖哥从来没说过云扶雨是他男朋友。
所有人都有种直觉——肯定是朝晖用了什么手段,这才能把人家拐过来,藏在主宅里。
云扶雨已经漂亮到了勾魂摄魄的地步,气质又疏离而不近人情,两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杂糅,根本不像是人类。
他们压根没法想象云扶雨和朝晖谈恋爱,更别提拥抱、亲吻之类的事情。
没人回答,云扶雨就又重复了一遍。
“朝晖在吗?我有事找他。”
靠近云扶雨的精神力者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晖哥有点事,不在这边。我带你去休息室等他吧。”
云扶雨站在原地没动。
水榭外每隔几米就守着一个S级精神力者,空气中浮动着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很明显,议事厅内正在发生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要是云扶雨真的是朝晖的男朋友,那么现在乖乖转身离开,不过问朝家的保密事项,才是最有分寸的做法。
很可惜,云扶雨不是朝晖的男朋友。
他是朝晖的合作者,是3S级的底牌,为了协助朝晖扫清障碍而来。
先前云扶雨还以为朝家内部的事还没动静,如今看来,是朝晖和朝昭在瞒着他。
守卫见云扶雨不动,刚要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强大的不可置疑的精神力给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扶雨冷淡地抬眼。
“去叫朝晖出来。我会等他五分钟,五分钟不出来,以后也不用出来了。”
第189章 大家族的主母小云
朝晖坐在会客厅内,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云扶雨的声音。
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议事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其他人面面相觑。
朝昭笑得肩都在抖,肆意嘲笑。
“你猜我现在大声喊他,会发生什么?”
朝晖笑容渐渐淡去,碾灭了烟,又起身开窗,让烟味向着湖面的那一侧散出去。
“闭嘴。”
众目睽睽下,他洗了个手,又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尽量降低身上的烟味和血腥味后,朝晖向众人笑了笑。
“失陪了。”
侧门打开又紧闭。
朝晖快步迎向云扶雨,温柔的笑意中带着几分歉意。
“小云。抱歉,刚才在处理一些事情。”
朝晖揽了揽云扶雨的肩,轻轻带着他往远离议事厅的方向走。
朝晖没穿外套,臂环箍在衬衫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烟味,仿佛刚才真的是在忙于公务。
云扶雨神情冷淡,站在原地没动。
“什么事情?”
朝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手下。
手下们如梦初醒,迅速避开,给二人留下交谈空间
洗干净烟味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云扶雨的下巴,音调轻缓,像在哄小孩一样。
“休息得怎么样?今天气色不错。”
云扶雨微微偏头避开。
“你之前在做什么?”
朝晖:“有几个下属发生了一些矛盾,我找他们谈一谈。”
云扶雨:“一路上有七八个人试图拖延时间,让我不要过来。谈一谈需要这么严防死守吗?”
朝晖笑意微微淡下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云扶雨走向议事厅。
“我不是为了度假才过来,这你应该知道。”
朝晖快步跟上去,很轻地揽着云扶雨的腰往回带了带,礼貌地一触即分,随后便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明明是很有控制欲的动作,却因为动作轻柔而没那么明显。
琥珀金的眼睛中有些歉意。
“小云。等下再过去,好吗?”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极低的痛哼声,又被闷在喉咙中。
仅仅是那么一瞬,微不可闻。
可所有人都看到,云扶雨的视线瞬间望向了声源的方向。
门口的守卫瞬间有种被锁定的感觉,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做出防备。
仅仅只是警告性的一眼,便像是被猛兽盯上。
也就是这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人类的少年他首先是个3S级精神力者。
朝晖叹了口气,附身凑到云扶雨耳边,热气呵到洁白的耳廓中。
“好吧,那只能麻烦小云破门而入了。”
做戏,就要毫无破绽做全套。
既然云扶雨发现了,那朝晖没办法再拦着他。
云扶雨甩开朝晖握着他手腕的手,大步向台阶上走去。
朝晖顺畅地接戏,快步追上去,作势要拦住他:
“小云!”
守卫防备已久,此刻反应迅速,精神力层层叠叠如同深厚的海浪,瞬间包住整个议事厅!
下一瞬,牢不可摧的无形铁壁四分五裂,一条通路硬是从中被劈开,所有守卫都没法靠近半步。
精神力顺势撞开大门,云扶雨脚步停都不停。
议事厅内。
浓厚阴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女人过来拦了拦云扶雨。
“地上血多。”
其他人顺势挡在另一边,防止云扶雨看见什么不好的细节。
他们是没想到云扶雨本人这么娇小。
对平均身高一米九以上的精神力者来说,对视的时候都得低头看他。
很快他们就感慨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给钉死在了原地,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云扶雨没理他们,冷着脸绕了过去。
朝晖的下属倒是没说错,地上确实脏,暗红色血液已经浸透了地毯。
血泊之中,两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已经快要昏死过去。
屋子的角落里,朝昭满脸是血,垂着头低低地笑。
笑得幅度大了,又控制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小云,你来救我啦?”
云扶雨低垂着眼睫,和那双透露着疯狂的琥珀金色瞳仁对视。
“他们做什么了?”
朝晖拦了拦云扶雨,像是祈求一样。
“小云。”
云扶雨避开朝晖,走到朝昭旁边,踢了他一脚。
“你在搞什么?你这是刺杀朝晖了?”
除此之外,云扶雨想不到朝昭能被整得这么惨的理由。
云扶雨看过朝昭和朝晖的记忆碎片,所以一直觉得,双子关系恶劣只是对外的伪装。
可眼下的情况,让云扶雨一时间不确定了。
朝昭甚至咧开嘴笑了,沾血的唇齿尤为可怖,说话的语调却像撒娇一样。
“你让我去做的事情我做完了哦。监督基建项目进展,把不好好办事的人抓起来小云能不能夸夸我?”
云扶雨伸出手,掐着朝昭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淋漓的鲜血瞬间沾湿了虎口,顺着细白的手腕流下。
要是半年前,朝昭这个人死了也就死了。
现在朝昭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留着他,还有点用处。
朝昭不闪不避,就只是冲着云扶雨笑。
他脸上都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云扶雨干脆掀起衣角,团起来,随便给朝昭擦了把脸。
大致把鲜血擦干净后,云扶雨松开衣角。
他突然毫无预兆抬起手,用力甩了朝昭一巴掌。
“啪!”
朝昭双膝分开,跪在地上,头被打得偏过去。
云扶雨把朝昭脸掰回来,像是随意对待什么物件一样,手掌与脸侧相接。
一字一顿,说一个字就拍一下,巴掌声清脆可闻。
“乖一点,不要给我添麻烦。”
朝昭笑得更开心了,甚至努力地把脸凑上去让他拍。
“嗯,嗯。我听你的。”
朝晖站在云扶雨身后,冷冷地盯着朝昭。
一出虚假的戏里,有人真的动怒了。
朝晖不想再看朝昭挑衅的眼神,轻轻握住云扶雨的手腕。
“小云,我们去换身衣服。”
云扶雨神情恹恹。
“解释一下。”
权力争夺必然会伴随流血,他只是对眼下这种乱成一锅粥、自己却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场景有些倦怠。
要是不需要他帮忙,那就别把他叫来逐日塔。
浪费时间。
这个站位角度下,云扶雨的身影被朝晖完全挡住,外人看不见云扶雨的神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推测不悦。
先前阻拦云扶雨的男人主动接下话头:
“朝昭之前私下里杀了晖哥的手下,今天还派这两个人来刺杀。”
言外之意,朝晖这么做是事出有因,所以云扶雨别生气。
朝晖做了个口型,“你要生气”。
云扶雨想了想,用沾血的那只手用力推开朝晖,顺便擦了擦血。
朝晖背对着其他人,脸上露出笑意。
他迅速拉近距离,低头凑近——
云扶雨闻到了呼吸间的烟味,果断地又甩了一巴掌!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朝晖被扇得头偏过去,许久没有转过头。
满地血泊中,云扶雨一身白衣,漂亮到扎手,气势锋利逼人。
他一只手抱着沾血的衣角,另一只手——接连把朝家两位继承人的脸给扇完了。
不像和男朋友闹别扭,倒像是大家族的主母教训继子。
其他人喉咙动了动,愣是没敢继续看这边。
这场戏其实是苦肉计,做给元枢院那群老头子看的。
朝昭越过朝晖行事,杀死朝晖下属。
所以,朝晖一定要教训他。
半个小时之内,朝昭会被收到消息的朝维谨救走。
朝昭保下一命,丢了面子,必然会不依不饶借题发挥,和朝晖争斗。
借内斗的机会,朝家会被搅成一池浑水,该杀的人一个不留,该利用的人就让他们狗咬狗。
等元枢院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处理完主要问题,“被扳倒”的朝晖会再次上位,并且因为兄弟情谊而留朝昭一命。
到那时,朝晖接手的就是个彻底清理过的朝家。
废弃元枢院,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云扶雨不知道!
朝昭和地上那俩人都是自愿的!
这件事极其机密,就连在场的人,也只有一部分清楚内情。
下属默默叹气。
提前不说清楚,现场被抓包了吧。
这下子恐怕跳进外面的湖里也说不清了。
朝晖牵起云扶雨的手,亲了亲尚未染血的洁白手背。
“别生气。我错了。”
云扶雨挣开手,又要扇他。
就在此刻,变故突生。
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潮水,毫不遮掩,从四面八方逼近议事厅。
几乎同时,议事厅内的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被枪口瞄准的不适感。
云扶雨瞬间警惕,像是进入捕猎状态的敏锐小动物,精神力瞬间铺陈出去,接着就要蹬在朝晖腿上借力,整个人往外窜——
朝晖立刻伸手拦腰抱住云扶雨,一把拽了回来。
被拦截的云扶雨:“”
云扶雨低声说:“我就是去看看。”
外面的人一点都不客气,精神力很没礼貌地围住了议事厅,但云扶雨还没那么冲动。
真要有什么人想动手,云扶雨有信心全都拦下来。
外面打斗声没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砸门声。
“砰!”
“砰——!!”
二三十个身穿战术服的精神力者破门而入,强行闯入议事厅,训练有素地包围住了厅中的人。
朝晖抬了抬手,示意手下不要动。
闯入者们冷着脸向朝晖行礼,随后径直走向朝昭和倒在血泊里的人,解开抑制精神力的束缚装置,很明显是要救人。
朝晖的属下皱起眉。
“晖哥,他们——”
朝晖摆了摆手,让下属别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云扶雨身前,像是已经预料到了来人身份。
“您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慢慢从门口踱步进入。
这位就是先前去警务站领走朝昭的人,云扶雨见过他。
虽年迈,腰杆却笔直,金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浑浊,眼神锐利,打量了一圈后,理都没理朝晖,慢慢走向角落里的朝昭。
老人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朝昭,旁观手下给朝昭解开束缚、检查伤势。
“能走吗?”
朝昭坐在原地松了松筋骨,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走。”
老人:“别在这丢人。”
手下心领神会,上去就要堵住朝昭的嘴,强行把人拖走。
朝昭:“滚!”
他的精神力极其紊乱,毫无章法地乱劈,就像只狼狈的笼中困兽,垂死挣扎。
朝昭死命挣开,又被拽回去,金色的眼瞳中隐隐透露着疯狂的意味,死死盯着云扶雨。
“我要带他一起走!”
老人充耳未闻,“快滚!”
可一涉及到云扶雨,朝昭就像发疯一样,挣扎起来几个人都拉不住他。
三四个人拼力拦着朝昭,另一个人给他注射镇定剂,强行把他拽走。
刺痛感扎入颈侧,朝昭咬紧牙关,视野却不受控制地发晕。
在昏迷之前,他不甘地回头,紧紧盯着云扶雨,琥珀金的眼睛中涌动着疯狂。
“等我,我会来接你。”
云扶雨没回答,朝昭便抬高声音:
“我会来接你!”
声音走远,渐不可闻。
老人:“我要是不来,你今天就要杀了朝昭?”
朝晖笑了笑。
“怎么会,只是给他个教训。”
老人冷哼一声,明显不相信。
朝晖:“您也太偏心了。他想杀了我,我还不能反击了?”
老人:“就他那点手段,还能杀得了你?”
朝晖笑而不语。
元枢院看到的那些破绽,其实是他们两个故意留下来的。
老人叹了口气:“到底是因为这件事,还是为了别的?”
朝晖正了正身,将云扶雨挡得更严实了。
老人:“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管不着。只是不论如何,你得留朝昭一命,这是以前商议好的事情。”
朝晖语气温和:“成王败寇,理所应当。”
老人摇摇头。
“我知道你对元枢院心怀怨气。当初陷害你父母的罪魁祸首早就已经被处决,牵连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哪个没按照你的心意处置?”
朝晖:“您觉得处理了,那就是处理了。”
这话能在朝晖口中说出来,已经算不留情面了。
老人语气放低,不再像刚才那么强硬,像是让步: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什么都不说,但一直记在心里没忘。可就算再恨,这些年也过来了。
如今朝家外忧内患,你们两个内斗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你和朝昭那边的人各退一步,互不干涉,有什么不行的?”
朝晖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样子,神情毫无破绽。
“您放心,我有分寸。”
老人冷冷地瞥了一眼朝晖脸上带血的巴掌印。
“分寸哼。”
老人视线扫向云扶雨,声音不紧不慢,“年轻人,我们谈一谈。”
朝晖声音依旧温和,可毫不退让。
“他和这件事无关。”
“据我所知,朝昭和这位小朋友关系不错,你就不问问他的意思?
要不是今天他恰巧撞见了,你准备等朝昭死透了再交代这件事,还是干脆瞒着不说?”
这话实在是太委婉、太留面子。
真正的意思应该是:
“虽然云扶雨和朝昭关系烂到不能再烂,但现在朝昭上赶着当云扶雨的狗,云扶雨也偶尔用到他。你也算是狗的兄弟,打狗之前好歹问问主人意见,说不定主人不想让他死呢?”
见朝晖没有松口的意思,老人叹了口气,向云扶雨进行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朝晖和朝昭的祖父,朝维谨。”
第190章 我想你了
朝维谨,朝昭朝晖的祖父。
几十年过去,这老头子的脾气似乎也温和了些。
但他只不过是逐渐掌控不了羽翼丰厚的朝晖和朝昭,力不从心,又怕两个人将朝家翻个底朝天,只能想方设法地缓和矛盾。
这位祖父的意思,是这样的——
他先是问云扶雨这些天过得如何,逐日塔气候是否适宜,吃住是否合心意,就这个话题引到了云扶雨、朝昭、朝晖三人的相处上。
三人时常共进晚餐,这件事不是秘密。
他希望云扶雨看在这份情谊上,能够管一管朝晖和朝昭,起码让他们不要手足相残。
朝家内部立场不同,但难免有些亲缘关系。
如果二人争斗起来,各方相互倾轧,最后不管谁都得元气大伤。
云扶雨的意思则是这他管不了,他又不能绑着朝晖或朝昭。
心里则默默吐槽,他们哪里是想手足相残,是想借机把元枢院连根拔起。
劝说行不通,利诱也行不通。
最后,朝维谨试图温和地威逼云扶雨:
“你现在不管,万一最后赢的是朝昭,你当如何自处?”
在他看来,云扶雨应该会更喜欢朝晖一些。
朝维谨很清楚,朝昭认真起来,一点也不比朝晖好应付。
真争抢起来,最后得到家主之位未必是朝晖。
到那时朝昭独揽大权,连个制衡他的人都没有,该头疼的就是云扶雨了。
这真是云扶雨想要的?
云扶雨慢悠悠地堵回去:“没事,到时候我就去应聘其他地区的职位。”
离开逐日塔,多的是地方想招揽他。
朝维谨被噎住,说只要云扶雨肯帮朝家稳定局势,元枢院可以许诺他丰厚的回报,绝对比其他家族开价高。
照他的意思,元枢院内斗了这么多年也没斗出个结果,谁也没法独揽大权,不如就这么和平共处得了,谁也别再想着把对方搞掉。
只可惜,已经晚了。
云扶雨面无表情,什么都没答应。
“我考虑下吧。”
看来元枢院确实是被逼急了。
朝晖不是良善之辈,朝昭那种人一看就会独裁。
但二选一,总归比元枢院那群醉生梦死的保守派贵族更好。
所以,云扶雨暂时决定帮朝晖朝昭一把。
*
朝家确实乱起来了。
“林潮生:你那边还好吗?最近逐日塔不安稳,要不还是回学校吧?”
“周柏:已经乱到了闭门不出的林潮生都听说的地步了!”
“塞拉菲娜:校园论坛里讨论的帖子压都压不住,说朝昭和朝晖反目成仇了。”
“周柏:永曜塔好像也出事了,最近学校里发生了好几次战斗场外的打架斗殴事件,都是因为立场不一致才打起来,动静闹得很大。”
“塞拉菲娜:好多逐日塔和永曜塔的学生都离校了,留在校内避风头的疏导师倒是越来越多。”
他们本来想着云扶雨能安心调养一段时间,结果谁也没料到,云扶雨正好撞到了朝家的风口浪尖上
这是什么运气啊。
谢家的权力争夺要安静许多,一切喧哗和成河血流都拦在门内,再打开门时,外界只能看见重新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板。
也是因此,谢怀晏给云扶雨的复诊都时常推迟。
云扶雨在幻境中问过几次,谢怀晏倒是一派从容淡定,只斯文地笑着问“小云在担心我吗”。
“云扶雨:别担心,我住的地方很安静,没有被波及到,这里也没人打得过我。我买的特产寄回主岛了,你们收到了吗?”
“周柏:收到了!好吃爱吃!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塞拉菲娜: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林潮生:【摸头】随时联系。”
“云扶雨:好!”
*
“叶从简:老大,先前的调查报告已经发给您了,您那边怎么样?”
“Fenrir:放心,朝家的事影响不到我”
云扶雨人不在源古塔,可该查的东西一点也没少查,该抓的人也没少抓。
细节流程交给下属,云扶雨过目后做决定。
“叶从简: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不错的特产,回头给您寄一些?”
云扶雨愣了愣。
“Fenrir:好。”
“特产”是暗号。
为防止聊天记录泄漏,云扶雨用特产代指反抗军的线索。
反抗军踪迹隐蔽,就连七塔军方都抓不到人。
要是轻而易举就被云扶雨的手下找到,那反抗军和七塔军队的面子往哪搁?
几个月来,这个暗号几乎一次都没有用过。
所以,云扶雨确实没想到叶从简居然真的能找到线索?
*
朝家局势不定,兰斯洛特自然也要问问云扶雨这边的情况。
通讯另一端,兰斯洛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罕见地开了个玩笑。
“想我了吗?”
云扶雨:“”
云扶雨:“我才离开军校一个月。”
兰斯洛特耸了耸肩,有种孩子突然长大的遗憾感。
“哎呀。看来我唯一的学生也要出师了,都不找我问问题了。”
云扶雨学习拆解精神力装置的那段时间,简直像个小尾巴,从早到晚随时提问。
现在呢,一个月都没怎么和他联系过。
云扶雨有些窘迫,试图转移话题。
“最近课程没有那么难对了,我最近要去源古塔一趟,假身份那边有些事情。”
兰斯洛特:“需要帮忙吗?芬里尔家的星舰一直候在逐日塔附近,随时可以出发。”
云扶雨:“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兰斯洛特盯着云扶雨气色好了不少的脸颊,心思一转:
“或许可以告诉阿德里安一声,毕竟假身份是他安排的。”
云扶雨点点头:“好。”
兰斯洛特笑意不变,突然说:“我倒是挺想你的。”
兰斯洛特没有追究感情中究竟包含什么、有哪些情绪。
可他想了一个月,最后觉得,如果云扶雨就这么留在朝家,再也不回来见他,他会很遗憾。
不止是帮阿德里安,也是帮他自己。
阿德里安当局者迷,已经进入了失恋被甩的状态,完全指望不上。
云扶雨:“”
兰斯洛特的表情很认真。
他的眼睛是蓝色。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双眼睛就像是不近人情的冰川,总是透露着冷漠的审视感。
雪季持续太久,以至于冰雪消融后,机警的小动物还是不敢离开安全的洞穴。
片刻后,云扶雨先一步偏开视线。
兰斯洛特看着云扶雨装作听不懂的神情,轻微叹了口气。
有了云扶雨这么个先例,他算是彻底学会与人为善了,面对别的平民学生都更温和,防止给以后的自己留下隐患。
兰斯洛特声音放轻:“回来的时候,伴手礼有没有我的份?”
云扶雨:“嗯,有吧。”
镜头那边突然传来开门声,随后便是兵荒马乱跑到近处的脚步声。
崔觉那张凶狠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只不过在看到云扶雨的那一瞬间,神情瞬间松开。
“我也想你了!”
崔觉的黑白相间的精神体蹲在旁边,不太聪明地“嗷”了一嗓子,像是附和。
云扶雨:“”
兰斯洛特一脚踹开崔觉。
崔觉飞出画面又迅速窜回来,手扒在桌沿上,奋力抬头。
这个角度看上去,崔觉不但不凶,还有点可怜巴巴。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精神体的嘴筒子凑上来,想要舔舔投影中的云扶雨。
但它没那么傻,不会真的舔投影,而是会去嗷地一口含住镜头,这样云扶雨才能体会到犬科动物的爱意。
“嗷呜——”
兰斯洛特拳头硬了。
崔觉泫然欲泣:“逐日塔好玩吗?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不能吧!”
云扶雨:“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最近在忙,你一边玩去”
崔觉:“那你忙完了,什么时候回来啊?需要帮手吗?保镖呢?我可以帮你打架,不收钱!有需要千万要告诉我啊!别跟我客气!”
云扶雨和兰斯洛特都要开始头痛了。
云扶雨:“我也不清楚,一个月之内应该能结束吧?”
这得看朝晖动作的速度。
要是朝晖磨蹭太久,云扶雨就只能提前返校了,他可不能把时间全耗在朝家。
崔觉眼睛“噌”地一下亮了,精神体尾巴狂摇。
“那就说好了!一定要回来啊!我在学校等你!”
“嗷嗷嗷!!嗷呜——汪!汪汪!!”
“不要狗叫!你又不是狗!对不起它前两天和几个精神体是狗的人打了一架,之后就开始乱学狗叫了——别啃我!你再啃你再啃!”
兰斯洛特也闪出了画面,画外音犹带怒气:
“出去!”
云扶雨:“”
*
另一边,阿德里安身处源古塔一处驻地,盯着云扶雨的新健康报告。
照片里,云扶雨坐在摇椅中听课。
斑驳光影从叶间漏下,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将纤长的睫毛映得透亮。
耳朵和尾巴是金色的白色小狗趴在摇椅旁。
纤细舒展的手臂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软软的耳朵。
旁边的黑狼耳朵慢慢耷拉了下去,尾巴也垂了下去。
它看了照片上正在摸小狗的云扶雨几眼,移开眼神,又看了几眼。
它不是小狗,也没有柔软的毛毛,就算缩小体型,手感大概也不太好,甚至还咬过云扶雨。
所以云扶雨不喜欢它。
最后它落荒而逃,自己回到了精神域里。
阿德里安选择性地忽视了心中的那股嫉妒,强行松开想要握紧的手掌,指腹摩挲过照片上云扶雨笑着的侧脸。
云扶雨气色好了许多,眼下几乎看不见乌色了
那就好。
云扶雨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心中的空洞愈烧愈旺,怎么也填补不了。
阿德里安想见云扶雨,想到快要发疯。
但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黑狼也控制不住。
如果现在就打扰云扶雨或许,云扶雨会不高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不再喜欢云扶雨,等对云扶雨的感情消褪?
那不可能。
以前只有云扶雨,以后也只有云扶雨了。
等自己能从容地站在追求不到的人面前吗?
或许吧。
那大概要等好久。
可一想到漫长的将要见不到云扶雨的人生,他就也想像黑狼那样,躲到精神域里去。
等云扶雨从朝家回来,他还是想见云扶雨一面。
就见一面,等见完了,他就启程去污染区,所以不会烦云扶雨太久。
就像是个念想一样。
阿德里安就这么盯着照片发呆直到突如其来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您的好友:云扶雨发来通讯申请”
阿德里安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
提示音响了好几遍,他动都没动。
可再下一声提示音响起时,他如梦初醒,本能先于理智行动,极其迅速地接通。
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在投影里。
隔着光屏虚假的光影,雪白瘦削的脸颊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云扶雨开门见山:“假身份那边有点事情,我要去一趟源古塔。”
阿德里安还在愣神,怔怔地望着云扶雨。
云扶雨:“?”
黑狼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安静地蹲在阿德里安身侧,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扶雨。
云扶雨被他们盯得有点不自在,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
“怎么了?”
阿德里安:“你”
云扶雨等着他说下去。
阿德里安:“怎么突然找我?”
云扶雨茫然地眨了眨眼。
“兰斯洛特说,去之前应该告诉你一声。”
阿德里安喉结滚动。
“你随时可以来,也随时可以找我。”
事情说完,二人间就陷入沉默。
阿德里安眼中的神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
云扶雨有几分局促。
“好多了。”
前段时间云扶雨受噩梦所扰,时常控制不住情绪外露,有几次简直像是在为难别人。
而那个被为难的倒霉蛋,一般就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吃住都还习惯吗?”
云扶雨:“你怎么和朝维谨说话一模一样”
阿德里安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这么啰嗦,试图抬了抬嘴角。
云扶雨:“你——”
阿德里安:“我——”
二人又同时闭嘴。
阿德里安:“我先说吧。等朝家的事情结束,我会去污染区。到时候你可以放心回军校。”
云扶雨本来就觉得阿德里安哪里怪怪的,此话一出,感觉更明显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阿德里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绿眼睛中闪过一丝无措。
他哑声道:“我以为你会不想看到我。”
云扶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他没见过朋友谈恋爱,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氛围可以概括为“情侣分手”。
在云扶雨这个不太符合既定标准的拼图板块上,很多拼图都找不到合适的容纳之地,只能先暂且放在空白处,就像海域上的一座座孤岛。
可堆着堆着,空白处的色彩越来越多,也不该再称之为空白。
孤岛上的那些人,以后该往哪拼、往哪放,乃至于云扶雨的拼图板块是否会突然出现一个适合容纳他们的位置——
云扶雨不知道,也没想过。
云扶雨就像个坐在偌大的拼图前的小孩,手臂能够到的地方就只有这么多,光是把现有的拼图拼好就已经十分费力。
更何况,这块拼图还有许多丢失的部分,云扶雨想不起来。
他决定问个清楚。
“我感觉你怪怪的。如果我不想见你,你就永远不出现在我面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