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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照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心机小鸟包围小云咪


    曾经,反抗军只是一种统称。


    星系之间,数不清有多少支与七塔敌对的势力。


    他们反抗七塔,想要取而代之,重新排布人类社会的金字塔。


    但与七塔这个庞然大物相比,这些势力都不过是蚍蜉撼树,随便一次污染灾变,就能让撞上去的不起眼小虫子覆灭。


    更何况,他们一盘散沙,和星盗没有本质区别。


    可从一年半前开始,一支势力异军突起,与数支星盗交战并将其收编整合,将几处混乱地带清理成了保护区。


    这支势力目的不像星盗那么简单,行动十分克制,对七塔军队采取回避态度,迄今为止,甚至连一次正面冲突都没出现过。


    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


    七塔军方和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某次秘密剿灭行动里。


    这个组织反应快得离谱,先于七塔军队一步,带走了所有武器和装备,只留下人去楼空的基地和一面火焰旗帜。


    自此,“反抗军”就成为了这支势力的专属代称


    而此刻,这艘大型星舰的顶层控制室内。


    身穿白色实验服男人站在桌子前。


    他的面前是中央星的全息投影,在象征海洋的区域中间,有一片海岛。海岛上,有个小绿点。


    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风暴中的小火苗,闪烁几秒后,终于不堪重负地熄灭。


    男人表情冷漠,视线紧紧盯着那个光点,缓慢地伸出手,将它握在手心中,合拢五指——


    投影熄灭,光点随之消失。


    系统失败了。


    “系统”还在零号实验体的大脑中,可它和男人之间的信号被切断了。


    不用想,肯定是那个谢家的小子干的。


    可男人脸上全然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投影。


    如果有陌生人在现场,就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规整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


    偌大的控制室纤尘不染,卫生水平对标最精密的实验室,即便趴在地面上贴着看,也拈不起一丝一毫的灰尘。


    男人黑发黑眼,鼻梁高而窄,鼻骨高耸,山根处很细,两颊严肃地削下去,像刀劈斧凿的冰雕,头发丝都透露着冷漠。


    微卷的头发在脑后束起,面容透着不见天日的阴郁俊美。


    他的神态更像一位极其严格的学者,身上的衣服整洁到找不出褶皱,与透着邪异的外貌实在太过不符。


    但毫无疑问,这个人的身份,就是反叛军的统领。


    下属站在门口,低声报告,“宗先生。”


    宗先生:“进来。”


    下属:“谢家最近并未有异动,倒是朝家那边出现了变化。之前被流放的继承人候选者之一回来了,所以原本刚要稳定下来的朝家局势,又开始”


    宗先生的视线始终望着海岛上变成灰色的小点。


    人类的造物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控制住圣子一时。


    系统失灵是预料之内的事情。


    真正困住圣子能力的,是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可即便宗先生遵守约定,不做任何不利于人类的事,人类的秩序也早已开始崩毁。


    或早或晚,自取灭亡。


    他就是要把圣子拉下神坛,不允许祂作壁上观。


    人类的救世主,慈悲的世界树。


    我们是不受宠的孩子吗?


    你看不见我们经受的苦难吗?


    象征生命的世界树,为何对生灵的苦难无动于衷?


    神明的赐福忽略了一部分人,是世界树先抛弃了人类。


    没有精神力的人类,自然会生出怨言。


    既然祂不给人类,那人类就自己去取。


    偷走神明的火种,重建人类的秩序。


    下属已经走了,纸质报告整齐地留在了桌面上。


    宗先生闭目立于原地,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黑发神明,双眼懵懂,拽着他的衣角,就像祂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他不会停止


    在各个星球上,有反抗军暗置的联络点。


    同样是此刻,一对父女历经千辛万苦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反抗军的线索。


    也难怪。


    要是两个平民就能轻而易举地摸到加入反抗军的门路,那反抗军岂不早就被七塔军队渗透成筛子了?


    他们终于放弃了从明路上打听反抗军的想法,选择在贫民窟边缘安顿下来,做一些简单的活计赚钱。


    可他们不知道,联络点的人已经暗中观察了这对父女许久。


    “反抗军的上层黑发黑眼的少年,和黑发绿眼的男子?”


    联络点伪装成了一个小诊所,名叫吴良的医生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父女口中的“救命恩人”“反抗军统领”到底是谁。


    但总之,他还是把这条消息上报了。


    作者有话说:


    <<<<蓝宝石海底>>>>


    本贴为今日热帖Top10


    【海底潜水区】【匿名贴】【F3回来了】


    他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1L:我刚才看到F0和F3还有F4走在一起


    2L:细说,有无照片


    3L:?你是想害我啊,一个3S级两个2S级,离得老远他们就发现我了,这怎么拍?你怎么不去拍?


    4L:那你描述一下啊!


    5L:F0穿着校服,F3和F4看起来精心打扮过,像是要去赴宴一样,然后他们进了东边的一个俱乐部,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6L:狗男人诱拐天真小毛咪的诡计罢了,但我们小云咪绝对不会上钩


    7L:那个是朝家的俱乐部吧


    8L:他们居然和平相处了?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9L:猜你想看:《震惊!F3被F0惊天动地暴揍!》视频链接


    10L:还有比这更恐怖的……


    11L:(放耳朵)你倒是说啊


    13L:我不敢,但提示一下关键词,情侣纹身……


    14L:、、服了,还真是


    15L:我怎么看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纹身?


    16L:包真的,大家私下里都知道


    17L:我真觉得有的鸟人得去精神病院看看,这种操作都能搞出来


    18L:每次遇到F4的时候只想对他90度鞠躬然后说老大辛苦了……


    19L:F4真就成天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


    逐日会馆已经用作私人用途,朝家就租下了主岛上的另一处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的美观性和娱乐性相当强,无愧于朝家的一贯风格。


    大门之内别有洞天,曲折的庭院和清澈秀丽的池塘之间,种着许多珍奇花卉。


    一路上花开得正好,疏密合宜,清艳有度,像是留住了海岛常有的粉紫色晚霞一般,香气如云似雾,色彩仿佛朦胧的梦境。


    云扶雨一路走,一路左看看右看看,全副心思都在打量着植物。


    ——很明显,朝大设计师费尽心机紧急移栽的花卉植物,成功吸引到了云扶雨的注意力。


    但目的达成后,朝昭又有点酸了。


    云扶雨怎么老看花,也不看他一眼?


    但他瞥向花间的云扶雨,又觉得云扶雨合该立在花丛中,就像他天生就生于梦境般的水岸边一样。


    好像下一秒,清流尽头的粉紫色花丛里,便会走出来那张淡墨晕染又极其精致的脸。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着贴在洁白的身体上,纤细的指尖在齐腰深的水中划出波纹,黑眼睛挟着冰冰凉的水汽,又带着三分天真的懵懂,看向岸边的人。


    那种奇怪的想法又出现了。


    云扶雨真的不是住在花里的小精灵吗?


    朝昭坐在长廊边,安静地托腮望着研究花朵的云扶雨,神情逐渐怔忡。


    “要不你搬来这里住吧,但是不要住在水里,水里太冷了。”


    云扶雨:“你正常一点。”


    受到军校主岛面积和校规的限制,很多娱乐活动没法在这里开展,但合法的室内活动还是可以的。


    朝晖不动声色地把朝昭打了回去,自己先一步推开门,站在门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绅士地让云扶雨先进去。


    朝昭跟在云扶雨身后,微笑着向朝晖比了个中指。


    在云扶雨进门后,朝晖无情地松开手,任由门拍回朝昭脸上


    俱乐部里将要有一场朝家人的聚会,聚会的主角是云扶雨。


    朝家人中,众多的同龄佼佼者早就想要结识云扶雨,只不过云扶雨事务繁杂,他们也没法越过朝晖和朝昭,随意邀请。


    今天,总算有了这次机会。


    天色暗下,俱乐部内灯光昏暗静谧,音乐低缓,衣香鬓影。


    能够出场的朝家人,都是经过了朝昭和朝晖的挑选。


    筛选时,朝昭那股善妒的阴暗劲又发作了,


    朝家的每一个同龄人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没一个能看顺眼的。


    单身的不行,有伴侣的不行,一看就不怀好意的更不行


    要是按照朝昭的标准,参加这场聚会的人,最好就只有他和云扶雨。


    所以,朝晖驳回了朝昭的提议。


    他选择了一些可能会对云扶雨有助力的朝家人,将他们引荐给云扶雨。


    不过朝晖的标准也很严格。


    能力差的不行,脾气差的不行,心思太重的不行,家里裙带关系太复杂的不行,私生活不干净的不行。


    全都筛选好,也就是在场这二十来位客人了。


    有男有女,有攻击型也有亲和型,有新生也有高年级学生。


    在场的疏导师,全都是性格不错,体术成绩也不错。


    朝晖想,云扶雨应该会愿意和他们交流。


    果然。


    在座的客人向云扶雨自我介绍后,没过多久,云扶雨的注意力就明显偏向了围着他请教的疏导师们。


    毕竟是贵族出身,还是经朝晖筛选过的人,个个情商高,态度也相当真诚。


    身高区间又和云扶雨差不多,没什么侵略性,不像旁边那群体格高大的攻击型精神力者。


    其中有几个新生,还没入学就听说了云扶雨的事迹,乖得像小绵羊一样,星星眼看着云扶雨,打着“请教战斗经验”的旗号,一口一个云学长。


    在云扶雨视角,就是一群叽叽喳喳地围着他的勤奋好学小鸟后辈。


    左边一个“学长,你要不要试试这杯饮料,真的很好喝”,右边一个“学长,我的体能老是提高不上去,你当时是怎么练的呀,能不能教教我”


    其他受邀的攻击型精神力者也没被冷落,隔三岔五参与谈话。


    朝昭坐在一边,捏着酒杯,牙都要咬碎了,又不能拦着云扶雨交朋友。


    聊着聊着,几位疏导师已经要展示自己的小鸟精神体给云扶雨看看了,簇拥着云扶雨想要往外走。


    云扶雨顿了顿,看向朝晖和朝昭。


    “那我出去一下?”


    朝晖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咔哒”一声放在桌面上。


    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玩得开心。后院的池塘里也种了花,你们可以去逛逛。”


    朝昭面色僵硬,很明显在忍耐着把这群拐走云扶雨的疏导师们扔出门外的冲动。


    像个无能又憋屈的丈夫,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早点回来。”


    云扶雨点点头,在一群活泼的心机小鸟的簇拥下离开


    门关上后,室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朝昭黑着脸,身上的气息已经恐怖到快要杀人了。


    那几位被邀请的攻击型精神力者也默默端起酒杯喝酒,安静如鸡。


    朝晖伸臂取过桌子上的打火机。


    清脆的“叮”声,金属盖打开,在寂静中分外明显。


    随后“嚓”地一声响,明亮的火苗跳动,映亮了利落潇洒的下巴线条。


    朝晖嘴里叼着烟,微微低头,去触碰火苗的外焰,直到烟雾升腾。


    他有些烦躁。


    烦躁的时候,就需要通过一些方式解压。


    其实今天的聚会,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这里的侍者中有元枢院的人,他们要演一出戏给那些老头子看。


    他这个继承人不自由,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忍精神力,忍父母之仇,忍权势倾轧,忍杀戮欲,忍战斗欲。


    无数双眼睛盯着朝晖,他不能像朝昭那么随便发疯。


    所以,吸烟也算是一种宣泄的方式。


    火光明灭,朝晖放松地后仰,手肘也靠在沙发背上,点燃的烟深吸过一口后,便夹在指间。


    锋利的下颌线隐于黑暗中。


    朝晖喉结滚动,长长舒了一口气,吞云吐雾。


    这样明显地显露烦躁的举动,对朝晖而言,已经算失态了。


    不过无所谓。


    在场剩下的人都是熟人,早就清楚这两位继承人的本性。


    可朝晖没在想这出戏,也没在想元枢院。


    朝晖在想云扶雨。


    昨天,云扶雨在谢怀晏的实验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云扶雨面色冷淡,可嘴唇嫣红,像是被人亲吻过。


    什么事需要做四个小时?


    无论如何,云扶雨和谢怀晏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朝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很嫉妒。


    他没有资格占有云扶雨,甚至没有立场去问云扶雨,昨天他和谢怀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朝昭不听话,云扶雨像驯兽那样掌管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


    但朝晖不行。


    他以理智的姿态出现在云扶雨面前,一旦情绪太直白,就会把云扶雨越推越远。


    他连云扶雨的情人都算不上。


    ——换个说法,倘若云扶雨真的有“找情人”的概念,并且愿意考虑朝晖,那朝晖反而会欣喜。


    可云扶雨压根就没这么想过。


    云扶雨对于深度疏导的态度,明显就是公事公办。


    他会害羞,但本质上,还是将深度疏导看作了一种正常的治疗方式。


    有的治疗方式会痛苦,有的治疗方式要吃难吃的药,那么有的治疗方式中不得不发生亲.密的事情,这也很正常。


    这就是云扶雨的想法。朝晖看得一清二楚。


    可朝晖能怎么说?


    一旦朝晖提出什么,云扶雨就像个机警的小猫一样,嗖地一下身影就钻进草丛里,再也不来找他了。


    又不能拐走,又不能强行关着。


    小猫原来是这么难养的生物吗?


    朝晖一边费心,一边又觉得满足。


    过了半天,朝昭的酒喝完了。


    他也取了一支烟。


    黑暗中,两点火苗在黑夜中隐现。


    朝昭手肘撑在膝上,烦躁地深吸了一口烟。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云扶雨周围人太多的状况。


    等他慢慢来以后,慢慢想办法,把云扶雨周围的其他人赶走吧。


    云扶雨离开后,剩下的人全都没了聊天的兴致。


    他们和朝晖朝昭可以谈公务,也可以打架——但真有这种必要吗?在现在?在这种环境?


    最后,房间内一片安静,有的人默默地翻着光屏。


    但所有人都默默地抽着烟。


    门口应该挂上牌子,标明这是“被逛街的妻子半途抛下的丈夫的休息处”,只有一群沉默地等着云扶雨回来的男人。


    第172章 烟疤


    门外,走向庭院的一行人之间,气氛倒是十分的轻松。


    云扶雨结识新同学的途径主要是战斗场。


    疏导师们极少在战斗场刷排名,多数专注于接任务。


    所以,迄今为止,云扶雨认识的疏导师不多,印象最深的就只有时凌和哈珀。


    幸好在场的疏导师们都挺正常。


    鸟类精神体围着云扶雨贴贴蹭蹭,有的停在云扶雨肩上,有的试图钻进他手心里求摸头。


    云扶雨像一个鸟架子,默默地任由它们乱跑。


    朝家的这几位疏导师,精神体都是货真价实的小鸟,不是朝昭那种装出来的。


    在院子里坐下后,大家聊天话题逐渐转向了精神疏导技巧方面。


    “我上周接了个任务,任务对象进污染区的时候没带疏导师,又被高等级异变体拖住,疏导药剂用光了,最后硬撑了八天”


    “啊?那不是很严重吗?”


    “是啊!他们出来的时候精神状况就不太好。最后我连外层精神域都进不去,只能放弃任务,申请调配亲和力更高的疏导师过去。唉估计要影响到学分认定了。”


    “有些时候,单纯精神疏导都没用,还得想办法话疗”


    “谁说不是呢,我都把心理咨询师证书考出来了。”


    某个一年级新生好奇地问云扶雨。


    “学长,我听说你接的任务是给朝哥精神疏导——”


    他还没说完,突然就被旁边的女生捶了一下脑壳。


    “未成年小孩子别乱打听。𝔪??𝕟 𝔰𝔬𝓷𝑔?”


    “哇!!不能说就不能说,打我干嘛!”


    新生委屈巴巴地抱着头,小鸟精神体也跟着用翅膀捂住头。


    他的精神体简直像芒果冰激凌成精,身体是白色,翅膀泛着浅淡的黄色。


    云扶雨唇角泛起笑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小鸟的头。


    小鸟立刻精神抖擞,啾啾啾地贴了上去。


    这些鸟类精神体其实平常脾气并不好,谁敢随便摸毛,绝对会被狠狠叨一口。


    但云扶雨不一样,他们愿意让云扶雨摸。


    云扶雨身上好香哦,闻着很安心,摸头的时候很轻柔,手指是凉凉的软软的,哪里都很让小鸟喜欢。


    被摸头的小鸟不由自主地凑近云扶雨,往他手心里钻,变成眯着眼的小鸟球,舒适得快要睡着了。


    云扶雨回过神来时,发现周围的几个人都在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的疏导师也暗搓搓地靠近云扶雨,贴在他身旁。


    “学长,你好温柔哦。”


    其他人猛点头,“所有精神体都很喜欢你。”


    这句话几乎可以等同,我们全都很喜欢你。


    云扶雨沉默片刻,怀疑他们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揍过多少小鸟大鸟虽然有一部分是罪有应得。


    云扶雨摇摇头:“我脾气并不好,前几天刚把朝昭揍进校医院。”


    几人心说揍得好啊,要不是被朝昭威胁,我们早就加上你的联系方式了。


    新生小声说,“那肯定是他的问题,要不然你不会揍他。”


    云扶雨笑了笑,“可能是你们没见过才会这么觉得。”


    还是不要对他有什么滤镜的好。


    期待越高,想象得越多,到最后发现期望与现实不符时,就越容易失望。


    另一个人不乐意了:


    “你怎么老说自己坏话?我觉得你就是很厉害呀,你应该每天多夸夸自己我知道了,一定是芬里尔家那群人的问题。他们是不是没有经常夸你?”


    朝家大多数疏导师都是接受鼓励式教育,或者说是“夸得天花乱坠”式教育。


    别管背后的目的怎么样,明面上必然满溢赞美。


    优秀的人就赞美能力,努力的人就赞美认真的态度,就算做的没那么好,也可以赞美衣着品味。


    总之,主打一个“夸”字。


    今天受邀前来的疏导师,他们的人生,基本都可以用命好来形容。


    家庭美满,贵族父母提前进行了基因筛选,保证自己孩子的外貌和天赋都足够优秀。


    就连出任务时,家里人都暗地里打过招呼,让他们经历合适的挫折困难,又不会让他们真的遇险。


    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更是接受过来自亲朋师友的无数夸赞。


    物质的丰足和精神上的安全感,使这些疏导师都形成了相当开朗的性格。


    所以,在他们的认知里,接受赞美和表达对他人的赞美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云扶雨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没有,当时的体术老师也经常鼓励我。”


    兰斯洛特是夸赞和讽刺交替,崔觉就是一边喊着“你好厉害”一边冲上来找打。


    阿德里安则是很兴奋,因为终于找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么说起来,夸赞云扶雨时用词最直白的人,其实是朝晖和朝昭。


    该说是朝家的特色吗?


    旁边的疏导师看见云扶雨的表情就忍不住心软,戳戳他的手臂。


    “我看过你在军演里的录像直播。你才学了一年体术,就能练到这种水平,说明你很聪明,反应速度也快,平常肯定也特别特别努力。”


    “要不是家里人非要我学,我练了几天体术就不想练了,你能坚持真的很厉害!”


    “你敢晚上一个人在森林里跑,这说明你特别勇敢!我当时的队友都不敢一个人离队!还有你每次测验成绩都很好,这不也很厉害吗?”


    “我一直觉得你很漂亮。你的睫毛好长哦,头发好软我可以捏一下吗?哇你的脸好软”


    “你的手也好好看啊,手指好细好长”


    几个疏导师你一言我一语,凑上来夸夸贴贴云扶雨,趁机摸摸云扶雨。


    他们当然知道云扶雨的战斗力很强,一只手就能把普通疏导师打晕,可云扶雨本人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接近。


    黑发柔软地垂在颈侧,白生生的耳尖在发丝中隐现,在庭院黯淡的光线里,整个人都像是散发着柔和的辉光。


    他就那么冷冷淡淡地坐在那里,五官漂亮到了让人不敢接近的程度。


    但所有人都有一种直觉——云扶雨的脾气一定很好。


    待在云扶雨身边,就像是待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旁边,还是那种温和,包容,身上总是香香的,会抱着小孩子玩的可靠亲人。


    小鸟能放心地窝在他的肩上,闻着头发的香气,安心入眠。


    那个新生灵光一现,找到了形容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的最合适的词汇——


    “就像是妈妈一样!”


    云扶雨:“”


    其他人:“”


    旁边的人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突然乱说。


    饶是云扶雨见过了很多离谱的情况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情况。


    芒果小鸟“噗”地一头撞上来,眼冒金星地乱飞,叽叽喳喳地乱叫。


    新生说完,自己也察觉出不对来,尴尬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就是觉得待在你旁边很安心,又想不起别的形容词,结果不小心说错了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去测试一下牧师能力?你的亲和度是不是很高啊”


    这种虚无缥缈的亲和力,偶尔也会出现在教廷的牧师身上,但在云扶雨的身上格外明显。


    云扶雨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些人都是朝晖叫来的,难道是朝晖想让他接触教廷?


    新生表情有点失落。


    “其实我通过了教廷的牧师选拔,但是家里人不想让我去,最后我拒绝了”


    牧师时常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出任务,但他是家里受宠的小孩子,父母放不下心。


    而且,他是朝家的S级疏导师。家族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他也不能太任性。


    所以,他也只能暂时放弃了加入教廷的想法。


    “如果不能去的话,为什么还要参加选拔?”


    新生有点不好意思。


    “算是一种证明自己的方式吧。”


    疏导师们说,教廷选拔牧师的方式很简单。


    主持的牧师在台上,用轻柔复杂如同歌唱的陌生语言念诵冗长的祷告词。


    祷告词是灵魂的语言,亦是世界树授予给牧师们的语言。


    严格意义上,它并不是一门外语,而是一种以精神力为介质的沟通方式。


    如果疏导师们适合成为牧师,那他们听完的祷告词后,精神域中会感知到世界树根系的存在


    云扶雨和这些疏导师聊了许久,一起往回走。


    刚一推开门,缭绕的浓厚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疏导师被呛到,纷纷后退几步,捂着嘴咳嗽。


    透过朦胧的光线,云扶雨看向朝昭手中明灭的火光。


    还没等云扶雨开口说话,朝昭突然笑了。


    “小云,过来呀。”


    或许是因为抽烟的缘故,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磁性,只是尾音依旧暧昧的上扬着。


    而且语调十分轻快,有种不正常的轻飘飘。


    云扶雨视线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发现空酒瓶后,大概就明白了。


    朝昭喝多了。


    他似乎忘记自己不久前刚被揍过,极其不怕死地冲着云扶雨笑。


    “过来嘛。”


    光线黯淡,就连空酒瓶的反光中都带着醉醺醺的气息。


    疏导师们本能地往云扶雨身后躲了躲。


    对他们来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让人不舒服。


    喝醉的攻击型精神力者,无疑是相当危险的大型野兽。


    当动物性压过理智,人类社会的规则就很难对他们造成约束。


    就算在场的人都是熟人,那也很


    那个新生下意识地抓着云扶雨的衣角,往后拽了拽他。


    云扶雨安抚性地拍了拍新生的手臂,低声说:


    “你们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或者先回去。”


    “但、但是”


    他们想拽着云扶雨一起走。


    朝昭拉长语调,像是轻飘飘的撒娇一样。


    琥珀金的眼睛几乎比烟尾的火光还要亮,是蛰伏在黑暗中择时而噬的野兽。


    “小云——”


    云扶雨没理会朝昭,摸了摸芒果小鸟新生的头,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


    “回去吧,这边我来解决。”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云扶雨反手关上门,脸上笑容消褪,冷冷地盯着朝昭。


    昏暗的环境下,清瘦挺拔的身影靠在门口。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其他人其实并未醉酒。


    这是朝晖组的局,他们不会这么没数。


    但一屋子的人怔怔地望着那张漂亮的脸,视线不受控制地从纤细的锁骨滑向盈盈一握的腰身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把酒当成了软饮。


    正是因为头脑不清醒,他们才会突然胆大包天地想——在身为3S级之前,云扶雨也是一位疏导师。


    一位极其漂亮、极其有吸引力的


    随着云扶雨走向朝昭,朝昭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的心神早就锁在了云扶雨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不太清醒的痴迷。


    等云扶雨走到面前,朝昭便仰起头,突然伸手拽着云扶雨的手腕,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云扶雨“啪”地一声,轻松甩开朝昭的手,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谁知朝昭还没放弃,就像是飞来飞去吸引求偶对象注意的鸟类一样。


    他指间夹着烟,深吸一口,手指得寸进尺地挑着云扶雨下巴。


    朝昭神情愉悦,将细巧的下巴勾向自己,凑到呼吸交缠的距离,呼吸却静静屏住。


    金色的眼睛往下撇,视线粘稠地吻着淡粉色的唇瓣。


    靠近时又小心翼翼,仿佛要用自己的睫毛去抚摸云扶雨的脸。


    可他没有吻,他要更亲密的东西。


    死去植物燃烧的令人沉醉的气体构成了苍白的颜色,苦涩,厚重,却又以最轻的形态存在着,在朝昭的肺中轮转了一圈。


    朝昭笑着,悠长而缓慢地呼吸,将深吸入肺中的烟雾吹向云扶雨的脸。


    植物会有灵魂吗?


    一支烟是死掉的植物,死掉的植物的灵魂,也应当回归世界树。


    无论如何,朝昭的灵魂分出了一部分。


    他的灵魂是烧灼的植物,随着烟雾缭绕,呼吸紧密交缠,暧昧渗入云扶雨的身体、血液。要扎根在永远和云扶雨分不开的地方,就像植物的根脉刺入大地。


    一点也不苦涩。


    能见到云扶雨,好快乐。


    好快乐。


    朝昭像梦呓一样,出神地笑着。


    “来我腿上坐呀。”


    漫长的几息之后,云扶雨神情平静,慢慢跨坐在他身上。


    轻飘飘的重量,比烟雾还轻,比烟雾还要让人愉悦。


    朝昭沉迷地追上去,微微张开嘴,像是想要去叼住撕咬云扶雨的嘴唇,但未经许可,又不敢真的触碰。


    烟雾依旧在吹向云扶雨的脸,直到叹息一般的舒气结束。


    云扶雨面对面跨坐在朝昭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隔着遥遥的烟雾,在昏暗的侧光中,泛着水洗的光泽。


    他神情冷漠,突然叹了口气,拉起朝昭没有夹着烟的右手。


    纤细的手掌托在骨节分明的手掌之下,令朝昭的手掌向上摊开,摆出一个接住东西的姿势。


    朝昭缓慢地眨眨眼,任由云扶雨摆弄他的手。


    云扶雨从朝昭左手中抽走那支烟。素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在指间转了转。


    长睫敛目,闪烁的火星映在眼底,神情不明。


    朝昭笑着问,“宝宝是不是想试试?”


    朝晖从云扶雨进门后就没出声,此刻突然开口冷声警告:


    “朝昭。”


    朝昭不理他,只是着迷地望着云扶雨。


    用不着朝晖提醒朝昭不会让云扶雨抽烟,最多逗一逗他。


    要是云扶雨有需要抽烟才能释放的压力,那是朝昭这个新任手下的失职。


    纤长的眼睫低垂,望着这支烟末端袅袅的烟雾。


    白色的烟雾,勾起,交缠,像是命运一样,将三人完全拢在了不明的牢笼中。


    朝昭突然笑了,从兜里拿出一个带着银链的黑色颈环。


    “今天的礼物,差点忘了送。”


    他将颈环慢慢套在自己脖子上,而后将银链的末端拽起,递向云扶雨。


    视线从烟上离开。


    云扶雨没有理会那个象征归属权的颈环,而是慢慢抬起手。


    他托着朝昭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将燃烧着的烟重重碾向朝昭的手心!


    滚烫的热度穿透皮肤,烧灼皮肉。


    云扶雨神情冷淡,又将烟头在朝昭的手心里碾了碾,像是把他当作烟灰缸一样。


    “我不喜欢烟味。”


    火光偃旗息鼓地消失。


    在手心里钻心的灼烫中,朝昭突然笑了,笑得极其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云扶雨肩上,肆意地笑着。


    好香啊。


    朝昭突然开始讨厌烟味了,烟味哪有云扶雨身上的味道解压。


    云扶雨想要抽手离开,朝昭那只被当作烟灰缸的手却紧紧抓着云扶雨的手指,非要十指交扣,将血肉模糊的手心抵上云扶雨手心。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笑得肩膀都在耸动,怎么也不让云扶雨走。


    “好凶啊,宝宝。你不喜欢我就不抽了”


    尾音如同梦呓,做梦的人压根感觉不到手心被人烫出了个灼痛的伤疤。


    本就寂静的室内,已经是鸦雀无声。


    云扶雨硬是从这个醉鬼的手中抽回手。


    他从朝昭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朝昭紧跟着站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链子明明还垂在脖子上,没有人握着另一端,可朝昭这个闻到肉骨头味的恶犬,会自己叼上链子,追随着主人出去。


    第173章 特派专员小云


    朝晖上半身隐于黑暗中,像是一尊雕像。


    指间的火光静静燃烧,烟雾仍在升腾。


    屋内一片死寂。


    其他人的烟,早就在云扶雨说自己不喜欢烟味的时候,悄悄用手指碾灭了。


    这场聚会,是朝晖和朝昭表演给外界看的信号。


    从这里踏出去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在朝晖邀请云扶雨做客的聚会上,朝昭闹得大家不欢而散,并与云扶雨提前离场。


    他们就会更为确信,这对双生子彻底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为了感情问题,兄弟倪墙,明争暗斗。


    像他们这样的双生子,总要死一个才好控制,有人才能放心。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那些人已经动过无数次的手。


    他们想要将二人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和调和的地步,将血脉相连的天然盟友分裂为敌人。


    直到朝晖继任家主的事成了定局,还是有人放不下心思。


    所以,朝晖主动埋下陷阱,暴露弱点,引诱暗中的人动手。


    这个计划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最初是朝家和芬里尔家的“联姻”。


    在这场披着联姻外皮的合作中,阿德里安和朝昭朝晖各取所需。


    阿德里安将会得到朝家暗地里的援手,便于他瞒着芬里尔家家主,深入追查十五年前宗家事变的端倪。


    朝昭和朝晖,则是得到一个在明面上彻底决裂的“机会”。


    在外人看来,朝晖还没正式继任家主就急着给亲弟弟下马威,像谈交易一样,拍板敲定了利益交换的婚约,把朝昭打包扔出朝家。


    这样一来,既能让外人笃定双子关系差,还会让外人觉得朝晖年轻气盛,行事过急,不足为虑。


    婚约就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几人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云扶雨这个巨大的变数。


    总之,由于为了云扶雨争风吃醋,朝昭和阿德里安火速解除了塑料盟友关系,严肃划清界限,并且大打出手,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朝晖不得不换了条路。


    他决定把水搅得更浑,也加入其中,装作和朝昭争抢云扶雨。


    ——但变数再一次出现。


    假戏还没开始,朝晖就一头栽了进去,对云扶雨一见钟情。


    好消息是,这样一来,双子顺理成章地有了争斗的理由。


    棋局开始了。


    朝晖仰头靠在沙发上,喉结滚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事情,朝晖已经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云扶雨。


    云扶雨实在太警惕,一切如今对他的隐瞒,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祸端。


    朝昭便是前车之鉴。


    想要获得云扶雨的信任,就只能与云扶雨不断建立毫无隐瞒的“合作”关系。


    云扶雨答应了这件事,成为朝晖的盟友,会协助朝晖清扫对手,也会得到自己该得的利益。


    可真真假假,争风吃醋的戏码早就是顺理成章,假戏真做。


    金色的瞳孔盯着升腾漂浮的烟雾,丝丝缕缕。


    他仰靠在沙发上,伸出手。手指划开烟雾,将它搅散,烟雾与烟雾之间便辟出了一小片,如同不明不白的前路。


    一支烟将要燃尽前,朝晖把烟摁灭在桌子上的烟灰缸中。


    他整理好表情,笑了笑,成为往常的朝晖。


    “我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听到外人说起今天的事。相信大家也不希望,是吗?”


    作者有话说:


    总而言之,或许是因为系统的信号被切断,云扶雨的精神域状况稳定了许多。


    谢怀晏判断,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躁动期。


    所以,云扶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完成与阿德里安的约定。


    他要顶着七塔议会特派专员的假身份,跟进源古塔3区行政监察署彻查内部的事务,保证检查顺利进行。


    *


    阴沉的铁灰色天空中,猛烈的风卷起雪片,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在这种极端寒冷的天气中,一艘星舰停靠在3区行政监察署外。


    工作人员从光屏上移开视线,透过大楼的窗玻璃,看向那艘星舰。


    富有线条感的流畅银色舰身,安静而平稳的音量,深黑色的logo,全都意味着这艘星舰是某个品牌的高度定制化产品,七塔限量,门槛极高


    还真是高调。


    一个月前,其他的特派专员就已经来了,早就开始检查特定的项目。


    只有这位特派专员来得比谁都晚。


    听说,他是芬里尔家的某个小少爷。


    芬里尔——就是那个从七塔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古老家族,在星网百科上能看到芬里尔家历史上的功绩,近代信息则一片空白。


    对公众来说,芬里尔就像历史上存在过的很多底蕴深厚的家族一样,或许偶尔出几个展露头角的优秀人才,但更多的子孙后代藉藉无名,当个花天酒地的潇洒富N代,看起来和别的有钱人也差不多。


    甚至对公众来说,娱乐圈的明星都要比他们更有存在感。


    但实质上,芬里尔家掌握的权势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军队,金融,法律,科技遍布七塔的各行各业。


    其中有一些人未必姓芬里尔,但确确实实是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外面的这位特派专员,恐怕就是靠着家里的关系来镀金,再拿这份经历当跳板。


    不用想都能猜出来,这位小少爷的升迁速度,一定会快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人还是得会投胎啊。”


    哪像他们啊,辛辛苦苦一路升学,就业目标一降再降,最后还是放弃了大城市的闯荡生活,考回这里当个文员。


    这么多年升迁无望,高不成低不就地度过一生。


    当然,他只是被磋磨得没了心气,也不是所有平民出身的同事都像他这样。


    旁边工位上的叶从简就算是一个例外。


    叶从简,毕业于七塔排名前三的综合大学,就读王牌专业法律。


    学历硬,能力强,但此人的仕途可谓是一波三折。


    21岁考进七塔中央监察署,23岁年轻气盛,迅速得罪了人,被迫“自愿”调到了离老家十万八千里的源古塔地方岗位,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十几年白干。


    大家都觉得这人完蛋了,这辈子恐怕都没了往上爬的机会。


    可叶从简不甘于此。


    谁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又过了三年,26岁的叶从简硬是调回了地区行政监察署。


    如今叶从简八面玲珑,要不是同事看过他的职位变动信息,压根想不到他居然曾因为得罪人而被降职。


    叶从简一脸平静地站起身,整理衣服,准备去迎接这位特派专员


    云扶雨走下星舰后,等候已久的官员们迎上来,脸上带着极其热情的笑容。


    “您一路辛苦了!欢迎您来指导调查!”


    “最近3区的天气冷得很,一直在下大雪,一路上还顺利吗?我们先安排您稍作休整”


    云扶雨摇摇头。


    “不必了,我想先了解一下工作进展。”


    云扶雨抬起手,摸了摸固定在洁白耳廓上的黑色小环。


    他在第一军校的宣传片里出场过,所以不得不在容貌上做了一些修饰。


    这是朝昭以前投资研发的面部投影,因为涉及到公民安全问题,所以不能量产发行。


    但私下里用用还是可以的,能免去化妆的麻烦。


    朝昭调整了半天参数,怎么看怎么觉得面部修饰是画蛇添足,压根就没有云扶雨原本的长相漂亮。


    不过,云扶雨要的就是将外貌伪装得更加骄横跋扈。


    轮廓不变,眼睛更加上挑,五官阴影更深邃,眼睛伪装成浅绿色。


    虽然失去了原本那种美得雌雄莫辨的感觉,但看起来确实更不好惹。


    云扶雨能察觉到,周围的官员在暗地里打量着他。


    叶从简就是其中之一。


    他跟随在簇拥着云扶雨的人群后面往里走,眼神扫过这位“专员”身上靠工资根本就买不起的奢侈品。


    是个不谙世事的草包。


    他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


    *


    接下来的几天,源古塔的雪越积越深,云扶雨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云扶雨白日里待在办公室里,上课下课,和兰斯洛特远程联络,学习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提取关键信息。


    每天都有官员邀请云扶雨共进午餐晚餐下午茶,明里暗里地透露出他们和芬里尔家的旁支家族有哪些亲缘或者商业合作关系,最后拐到同一个重点上——


    “都是一家人,到时候你别查我”。


    云扶雨心想,谁跟你一家人。


    当然,试图贿赂云扶雨的人也是层出不穷,方式千奇百怪,送什么的都有。


    官员将精致的礼盒推到云扶雨面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只是一个小礼物,比不上您见过的那些,算是我的小小心意。”


    云扶雨托着腮,在包厢柔和微暗的灯光中,当面拿出精致礼盒中的宝石,举在眼前细细打量这个昂贵的“小小心意”。


    官员见那张锋利又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心中有些忐忑。


    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位小少爷实在是太难讨好了,难就难在他压根不缺钱,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过了几秒,云扶雨冷着脸,把宝石扔回他怀里。


    “不好玩,不要。”


    官员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接住。


    他苦哈哈地陪着云扶雨出门,而云扶雨摆了摆手,拒绝了他送自己回住处的请求。


    再后来,有人邀请云扶雨,云扶雨态度就变成了“不去,吃腻了”“别喊我,浪费我时间”。


    唯一动静闹大的一次,是有人试图带他去不正经的场所寻欢作乐。


    店里专门清场,只为了陪这位小少爷。


    灯红酒绿的昏暗光线中,一排男男女女站在小少爷面前。


    小少爷冷着脸坐在人群中间,精致瘦削的侧脸像是一抹月光。


    最后就连老板都觉出不对味来。


    因为这位少爷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坐在那里,不像是客人,反倒更像是会被员工占便宜的那个。


    不过老板也就敢想想了,绝对不敢说出口。


    这里是治安不错的繁华地区,表面上没有任何红灯区。


    有的“员工”看起来刚成年,明显不乐意又不敢声张,瑟瑟发抖地站在后面等待挑选,像是被冰雪冻坏了的鹌鹑。


    云扶雨脸色很差,说不好玩,让那些官员带着他换个地方。


    接连换了四个地方。


    当天晚上,四个披着俱乐部外皮的风月场所,直接被云扶雨一锅端了。


    他没有暴露精神力者身份,让随行的保镖动手,扣下了所有经理和员工。


    第二天一早,俱乐部背后的老板、出资方兼常客,全都被一个不落地揪了出来,老老实实停职接受调查。


    云扶雨快刀斩乱麻,解约了所有员工合同,霸王条款也自然作废。


    这种破地方,晚一点就会增加一个受害者,没必要等。


    当然,真实行起来时,有的人乐意,有的人不乐意。


    对于那些有意向继续读书或者急需用钱救急的人,云扶雨让基金会联系他们——就是那个用朝昭个人财产建立的基金会。


    基金会将尽快给他们申请助学项目。


    这件事动静闹得相当大。


    利益受损的人想给云扶雨个教训,带着一帮人去围堵他结果正好撞到云扶雨的枪口上,全都被他绑了送去警局,不准任何人来捞人。


    事发太过突然,贵族们叫苦不迭。


    这些心照不宣的风月场所早就开了多少年了,至于这么搞他们吗?


    还是说,有哪个不长眼的人冒犯他了?


    其实,不管云扶雨表现成什么样,官员们都会留一手。


    上头派来的专员不止云扶雨一位,递到他们面前的,都是挑选过的东西。


    其他专员多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小放大,处理一部分,放过真正伤筋动骨的那部分。


    又过了半个月,这位小少爷安静得要命,没再有别的动静。


    官员们又觉得,红灯区的事,估计真就是云扶雨一时生气,才罚了那么多人。


    再联想到他又是贵族,慢慢就安下心来。


    可他们放心得太早了。


    云扶雨按兵不动,早已把近三年的档案理顺了一遍,并且了解到了很多隐于书面报告之下的东西。


    要问他怎么做到的一方面是靠着能够不眠不休的身体素质,另一方面,还有林潮生和兰斯洛特这两个可靠的助力。


    晚上,云扶雨读着报告,隔三岔五回复林潮生的消息。


    “林潮生:这些资料我看完了。你说的没错,供暖公司日常维修的拨款确实有问题。”


    “林潮生:你一定要小心,安全最重要。”


    云扶雨:“放心吧,我会小心行事。”


    兰斯洛特知道云扶雨有林潮生这么个帮手。


    在他们心里,云扶雨小队里的人自然而然被划分进了云扶雨的个人势力。


    云扶雨有权限阅读档案,那他信任的人也可以有权限。


    但塞拉菲娜和周柏着实不太擅长这方面,他们的任务就是给云扶雨加油鼓劲,同时在武力值上努力变强。


    过了一会儿,云扶雨收到朝昭的消息。


    “朝昭:小云小云~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啦。”


    “朝昭:我认真在污染区里待了五天,感觉好久都没见你了T T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紧接着,朝晖也发来视频通讯申请。


    云扶雨忙着写作业,有点烦躁,开门见山地问:


    “找我什么事?”


    朝晖就像听不懂一样,温和地注视着云扶雨,眼睛涌上笑意。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云扶雨离开军校后,朝晖天天嘘寒问暖,偶尔拍金乌的贴脸照片发给云扶雨,把猛禽精神体故意拍得呆呆的。


    云扶雨:“”


    朝晖:“别紧张,我只是汇报一下进度。”


    朝晖的这一部分,应该称之为朝昭改造计划。


    云扶雨只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直接杀了朝昭,然后失去利用朝家制衡的机会。


    第二种,留朝昭一命,通过各种方式制住他。


    云扶雨选了第二种,把这家伙发配去了逐日塔驻地,让他老老实实打异变体,体会一下干正事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认真,每天像打卡一样按时汇报,顺便再加几句“小云,我好想你”。


    朝家不少人觉得这是朝昭开始夺权的征兆,因此人心浮动。


    朝晖在其中承担监管者的职责,将最近朝家的变动告知云扶雨。


    最后,朝晖静静看着云扶雨。


    “我很想你。晚安。”


    云扶雨:“”


    朝晖丝毫不在意表达得不到回应。就像是孤独的春天,只管在云扶雨的窗下开花,保证他一开窗就能看到。


    就算不开窗,春天也会依旧在那里。


    通讯挂断后,朝昭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云扶雨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无视了朝昭得寸进尺的一大堆啰嗦,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云扶雨正在调查的文件,涉及到源古塔地区供暖公司侵占维护资金的事。


    这件事有些特殊。


    它的档案被人调整过,故意送到了云扶雨眼前。


    而做这件事的人,是一位名叫叶从简的平民官员。


    很明显,叶从简在试探,观察云扶雨会不会主动插手。


    他做的十分小心,要是被发现了,也能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去。


    云扶雨把调查叶从简背景的事加进日程,放下通讯器,捏了捏眉心。


    侍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敲门声。


    “先生,该休息了。”


    随行的侍者简直像是被兰斯洛特上身,说什么都要催云扶雨按时吃饭。


    云扶雨:“等我一会儿,收个尾就走。”


    ————————


    小云事业线的其中一条


    这条事业线限制比较多,小云以后还要发展更多的马甲![垂耳兔头]


    第174章 黄粱一梦


    源古塔大部分地区气候严寒,供暖公司归属七塔联盟所有。


    暗地里侵占维护资金、能源采购吃回扣的事很常见,只要不闹大,上面的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一年前冬季最寒冷的时候,问题藏不住了。


    能源运输系统大面积瘫痪,应急预案处理也没跟上,有老人因低温丧命。


    有个供暖公司的部门经理揭发这件事,声称分部长期存在检修疏忽、流于形式的问题,结果一点水花都没激起。


    最后,这个部门经理还被当成了替罪羊。


    只是他拒不认罪,所以一年过去了,这件事依旧悬而未决。


    一年前,没能成功处理这件事的人,正是叶从简


    云扶雨仰头靠在宽大的座椅上,半敛双目,睫毛像是疲惫的羽翼,轻而缓慢地扇动着。


    好复杂啊。


    这些事情如同一层一层绞缠的网,乱糟糟看得人烦忧,又一时想不出破局之道。


    依赖芬里尔家的势力去查这些事,本质上是用强龙去压地头蛇。


    只不过强龙强得无可争议,地头蛇无法反抗。


    可云扶雨心知肚明,若想改变更深层的东西,那恐怕就要屠龙了。


    否则,他就这么一直靠着贵族的势力,直到某一天阿德里安本人的利益也被触及,终于清醒过来,就会斩断云扶雨不该有的羽翼。


    七塔这个陈旧的庞然巨兽只是暂时在纸醉金迷中沉睡。


    改革相当于刮骨剔肉,巨兽必然会被变革的疼痛惊醒,全身的耳目、口鼻、利爪、麟羽将空前团结,无论是身居何职的贵族,全都会盯住他,扑上来撕咬喉咙和血肉。


    3S级再强,恐怕也敌不过整个七塔军队的天罗地网,更何况他们随时能挟持云扶雨的朋友。


    好危险啊。


    偶尔云扶雨也会想,要是他不是3S级,只是S级,是不是就能轻松地放下一切,像他向往的那样,买个风景优美的小房子,和队友们住在一起。


    云扶雨大可以自欺欺人,寄希望于不知何年何月,平民里恰好再次出现一位无牵无挂心怀理想的3S级精神力者,代替他去承担这些风险。


    反正云扶雨也没享受过什么来自七塔政策的好处,甚至是个倒霉的受害者。


    可如果云扶雨不去做这件事,那就暂时没人能做了。


    所以,这趟出行,云扶雨还有一个瞒着所有人的目的。


    他要寻找反叛军的踪迹,想办法接触这支势力,确认是否能与其合作。


    太多人盯着云扶雨,他不方便亲自去做这件事。


    所以,他还得发展一些可靠的手下


    发展手下,确实迫在眉睫。


    因为云扶雨眼下已经快要忙不过来了。


    取缔风月场所只是第一步,后续调查牵扯极广,还要保护解约的员工们不被报复。


    供暖公司的事,一是还受害者清白,二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之前整改,防止重蹈去年的覆辙。


    要跟上军校的课业,要尽好专员的职责。


    要寻找反叛军的踪迹,不能被别人察觉到意图。


    就在他头痛的时候,突然,通讯器嘀嘀嘀作响。


    “您的好友 阿德里安发出视频通讯申请。”


    阿德里安上半身的投影出现在面前,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他看见云扶雨脸上的投影伪装,眯了眯眼。


    “怎么还没睡?”


    云扶雨面无表情:“你不也没睡。”


    阿德里安:“”


    云扶雨总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缺乏正确认识,说了又要生气。


    阿德里安语气放轻。


    “把脸上的投影关了吧。我想看看你。”


    云扶雨微微蹙眉,那张调整得更锋利、带上了绿眼睛和深邃五官等芬里尔家某些人特征的脸,也随之皱眉。


    毫无破绽,可阿德里安却怎么都觉得不顺眼,想让云扶雨赶紧恢复原来的样子。


    云扶雨正好有些事情想问阿德里安。


    所以他没有拒绝,依次将伪装成耳骨夹的面部投影摘下。


    脸上自然的光线闪烁,微微扭曲,随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阿德里安面前。


    眉眼浅淡得像是要融入昏黄的灯光,像是白釉的薄胎瓷器,只需要唇上那一点轻而艳的血色,就能将细腻精致的瓷器点活。


    是一种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可稍不留神就会碎,碎片又锋利到扎伤别人的手。


    阿德里安眼看着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脸颊又瘦削了下去,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去找你。”


    云扶雨:“不用。”


    阿德里安没有答应不来,转了个话题:


    “最近查得怎么样了?”


    他其实时刻关注着云扶雨这边的情况,随时准备给云扶雨兜底结果云扶雨一次都没求助过。


    云扶雨:“我在查三区热力能源公司挪用管道系统维护资金的事情,查出来几个牵扯的供应商,和芬里尔家确实有点关系”


    云扶雨的嘴唇泛着不太健康的嫣红。


    阿德里安耳中听着这些事情,心思却被那抹颜色勾住了,神思不属。


    “嗯。慢慢说,先去喝点水。”


    云扶雨:“什么?”


    阿德里安:“喝点水,你的嘴唇缺水了。”


    云扶雨:“”


    云扶雨盯着阿德里安的神情,眉头又开始微微蹙起。


    阿德里安视线又扫过云扶雨纤长睫毛下的阴影,不知那是光线带来的错觉,还是云扶雨休息不足导致的疲色。


    “你多久没睡觉了?”


    通讯的另一边,那双绿眼睛在台灯暖光的映照下,像是春日波澜的翠绿湖泊,春风摇动间,竟然生出来一种温柔的错觉。


    因此云扶雨察觉到危险。


    云扶雨抿了抿唇,语焉不详。


    “没多久。”


    阿德里安见他这幅神情,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云扶雨的“没多久”,可以约等于几十个小时。


    “谢怀晏就没说过,让你保持作息规律?”


    云扶雨:“说了。”


    阿德里安:“我去找你。”


    云扶雨指甲无意识地掐了掐掌心。


    “我可以自己解决。”


    阿德里安:“我不插手,就是去看看你。”


    云扶雨没说话。


    那种不安定感又浮出水面,仿佛他现在才是第一次正视阿德里安的表白。


    不在热烈地开满整个会馆的花里,在点点滴滴的叮嘱里。


    如果这是一场一时兴起的游戏,那阿德里安未免有些太过当真了。


    这次作为专员来调查,云扶雨本就存在着这一层顾虑。


    阿德里安就像个玩游戏上头的人,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他手边。可万一等阿德里安清醒了,芬里尔家翻旧账——


    所以,云扶雨必须把握好度。


    要是阿德里安沉溺其中,那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云扶雨不动声色地表达了拒绝。


    “你现在不就在看吗?既然看完了,那就再帮我查个人的背景。”


    言外之意,云扶雨有求于阿德里安,所以才同意摘下掩饰外貌的投影。


    阿德里安回过味来,神情都要凝固住,绿眼睛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觉得我是拿查背景的条件跟你做交换?”


    云扶雨长睫敛目,垂眼望着光屏,神情平稳。


    “还有别的条件吗?我不想欠你人情。”


    阿德里安眉宇间流露着显而易见的焦躁,急着把自己剖开,将真心送到云扶雨面前。


    “不是说过了吗?我相信你能做好这件事,这才委托你去做,是我需要你帮忙,不是你欠我。况且你可以随便欠我人情,我没打算让你付出什么。”


    可二人隔着一层屏幕,再强烈的情感也像是蒙了一层东西。


    他急着把那层屏障破开,云扶雨却在另一边奋力敲钉子加固,把墙越筑越高。


    云扶雨:“这是我的回报。如果芬里尔家有需要我去执行的任务,你可以直接说。”


    就算阿德里安是认真的,云扶雨也没法回应他。


    有的人的喜欢包含着极强的侵略性,阿德里安或者朝昭都是如此。


    如果云扶雨做出一丝一毫的退让,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得寸进尺,要求更多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对云扶雨来说很危险。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空落落的无措把阿德里安浇了个透心凉。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误会?


    云扶雨怎么会这么想?


    阿德里安唇角压平,下颌线紧绷着。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云扶雨平静地眨了眨眼。


    “如果你生气,那还是——”


    阿德里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绿的湖泊重归平静,眉宇间的焦躁烟消云散,尽数被隐藏了个干净。


    “不,我不生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


    云扶雨就是想着划清界限,一旦他显露出攻击性的情绪,那就正中云扶雨下怀。


    所以,他要徐徐图之。


    阿德里安不再试图通过语言证明什么,只是低声说:


    “很晚了,先睡觉吧,明天再工作。”


    *


    次日,云扶雨照常顶着伪装去上班。


    今天他没有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故意在叶从简的工位附近闲逛,又找了个能一直看见叶从简的靠窗休息区坐下。


    不得不说,虽然是个来镀金的纨绔,但这位小少爷的仪态相当优雅。


    单人沙发很柔软,可坐在里面的小少爷脊背始终保持着自然地挺直,脖颈纤长白皙,高傲又冷漠,连翻通讯器的动作都比常人好看。


    旁人只听说了他的姓氏,都没机会得知他的名字。


    同事不明所以,小心地瞥了眼那张完美的侧脸。


    “他今天怎么出来了?”


    小少爷像是察觉到了视线,微微偏头,淡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同事和叶从简。


    叶从简心下隐隐觉得不妙,低声回答,


    “可能是屋子里太闷了。”


    随后叶从简不动声色地和小少爷对上视线,礼貌又温和地笑笑。


    没想到,小少爷接收到笑容后,神情反而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有点僵硬地移开视线。


    叶从简眉头一跳,这下是真觉得不妙了


    不会吧。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但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这种不妙的感觉,在下班的时候成真了。


    同事们零零散散回家,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小少爷依旧坐在休息区,时不时向叶从简投来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在某一刻,小少爷突然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向叶从简。


    明明身高比叶从简矮,气势上却高高在上。


    他不紧不慢地站在叶从简面前,手指敲了敲叶从简的桌子。


    “晚上一起吃饭吗?”


    嗓音清越,和他跋扈的外貌不太相符,尾音带着一股柔软的调子。


    还没走的所有同事同时抬头,懵逼地看向二人。


    办公区内落针可闻。


    叶从简:“”


    *


    Fraxinus餐厅内。


    这是一家高端餐厅,只接受小部分固定的私人俱乐部或信用卡礼宾服务的预订。


    即便如此,预约也常常排到一年以后。


    叶从简知道这家餐厅,是因为过往的工作经历。


    还没得罪人的时候,他曾担任七塔中央监察署某位上级官员的助理工作。


    当时有个企业的新项目受阻,股东联系叶从简这个助理,想请上级官员赏光共进晚餐,特地强调“时间可以随意挑选”。


    这种邀请实在太冒失,可出乎意料,上级居然同意了。


    那之后,叶从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潜规则。


    “随意挑选时间”,说明邀约者通过了验资和介绍人要求门槛,足以证明他在贵族们的关系网内地位不低,因此值得一见。


    而现在,Fraxinus餐厅内被包场了。


    叶从简坐在最中间的座位,对面是那位芬里尔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托着腮,眼睫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面前的开胃菜。


    柔和明亮的光线洒在像小扇子一样的纤长睫毛上,柔软的脸颊肌肤无比清晰,冲淡了那股高傲感,显得更接近他原本的年龄了。


    但这位“小孩子”背后的权势,可能比叶从简见过的人都更大


    云扶雨倒是不清楚这些。


    云扶雨只是拜托侍者随便订两个餐厅座位,吃什么不要紧,但一定要安静且安全,侍者就露出了那种包在他身上的表情。


    眼下看来,餐厅里倒确实挺安静,除了他们两个,小楼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叶从简隐隐感觉到压力。


    叶从简本人的长相应该用清秀正派来形容,眉毛墨黑,身材挺拔,属于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别人问路的类型,以前不少人觉得他适合当警察。


    但好消息是,贵族们普遍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长相,叶从简从不担心遇到潜规则。


    但此时此刻,叶从简顶着眼下连续加班的乌色和普普通通的社畜正装,总有种自己是即将被包养的小白脸的错觉


    到底是为什么?


    这位小少爷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坦白的说,抛开家世、光看外貌,眼前这位小少爷才是有资格被包养的那个人。


    五官精致深邃得恰到好处,皮肤雪白到像是昂贵的人偶,漂亮到有些侵略性了。


    小少爷突然问:“不合胃口吗?”


    叶从简表面上的伪装还是能做足,脸上挂上老油条礼貌的微笑。


    “味道很好,感谢您的邀请芬里尔先生。”


    叶从简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这么称呼。


    但这么叫,显得小少爷好像年纪很大一样。


    很明显小少爷也这么觉得。


    “你可以直接叫我嗯,叫我小兰吧。”


    对不起,兰斯洛特。


    身份越具体,就越容易暴露,云扶雨就顺口借用兰斯洛特的名字胡诌了。


    叶从简虚情假意地笑了笑。


    “我职级比您低,还是叫您——”


    小少爷皱了皱眉。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叶从简:“好,那我私下里就叫您小兰少爷。”


    看起来,小少爷满意了。


    其实云扶雨也没这么从容。


    他第一次表演纨绔,浑身都有种不适应的尴尬。


    好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云扶雨只需要把朝昭、金闵、崔觉郑连川等人的特征兼容并包,但凡学到这些人的十分之一,就已经足够跋扈。


    那些不够跋扈的地方,云扶雨冷着脸应对就行。


    云扶雨:“你以前是在中央监察署,为什么被调到这地方了?”


    叶从简又笑了。


    “当年不懂事,能力跟不上,就被派到下面历练。”


    云扶雨直白地说:


    “你不是得罪了人吗?呆在我身边,哄我开心,我就把你调回去。”


    叶从简没说话,手指搭在杯子侧面动了动。


    无用的道德心又在和现实作斗争了。


    可骨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帮他完成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答应了。


    小少爷伸手,像个好奇的小孩子一样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手指细腻微凉。


    此后的十年,叶从简成为了小少爷的枕边人,越来越得宠。


    小少爷没亏待他,给他资源、金钱、势力。


    靠爬.床上位的平民少不了遇见竞争者的羞辱,私下里面对小少爷娇惯的脾气时,也总是叶从简低头哄着他。


    或许是叶从简足够识相,所以起码十年内,小少爷没有厌弃他。


    小少爷身边其他的伴侣不断,叶从简是留得最久的一个。


    叶从简从来没忘记他要做的事情。


    他隐而不发,扶持越来越多的平民,逐渐推行新政。


    他也数次遭遇暗杀,很多次是侥幸捡回一条命。


    最后,他雷厉风行地将数支荼毒七塔的势力连根拔起。


    小少爷的父母因此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叶从简去探望被羁押的小少爷时,望着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还是硬不下心来,把人带走了,关起来养着。


    故事从这里开始,情势急转直下。


    小少爷毕竟人脉广阔,想方设法联络到了那些和叶从简有仇怨的朋友,成功找到叶从简的疏漏,实施暗杀。


    走在刀尖上的人,斩草不除根是大忌。


    画面的最后,就是叶从简面对着小少爷手中黑洞洞的枪.口,认命地闭上眼睛。


    这次心软,最后终结了叶从简的性命


    “砰。”


    枪声残余在耳畔。


    叶从简的眉心,还残留着被一枪毙命的痛感。


    像是从溺水中醒来,瞳孔紧缩,满头冷汗,极其失态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我刚才我”


    小少爷坐在他对面,放下叉子,左手托着腮,右手比出枪.支的形状,指向叶从简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包养,虽然是假的,但叶从简是1


    第175章 豪门(伪)骨科秘辛


    “别害怕,我是精神力者,你刚才经历的事情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


    云扶雨只用磷粉节约筛选时间,至于反叛军的事情,半个字也没提。


    因为谢怀晏才是磷粉真正的主人,他会同步得知幻境内容。


    叶从简毕竟是普通人,拙劣的幻境埋伏,足以让他暴露所有本性。


    根据结果来看,叶从简这人确实很有意思。


    幻境里,云扶雨包养了叶从简,剧情难免有些一言难尽的发展。


    这些部分,就需要幻境主人引导略过


    结果云扶雨还没做什么,叶从简这个正人君子的意识就先一步拉灯了,眼一睁就是第二天。


    所以,除了政斗外,幻境内容相当纯洁。


    偏偏一到推行新政的时候,叶从简的构思那叫一个事无巨细,倒背如流,甚至想法确实可行。


    像是已经构思过千万遍,以至于做梦都不敢忘。


    而且,叶从简固执得要命。


    哪怕受了幻境的刻意引导,忽悠威胁经历了个遍,叶从简始终没变过,说什么都要实现他想要的东西。


    这一点,确实远超云扶雨预期。


    亲和型精神力慢慢安抚叶从简情绪,清除干净磷粉的影响。


    叶从简大汗淋漓,平复了十多分钟好在梦终究是梦,他在云扶雨的安抚下慢慢恢复,意识也随之回到现实。


    黄粱一梦。


    云扶雨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抱歉,吓到你了。”


    叶从简:“”


    他看着面前这张漂亮的脸,想到梦里他嚣张跋扈的样子,盈着泪水的眼睛,和最后开枪时眼中痛苦又冰冷的情绪,心情十分复杂。


    云扶雨:“但是你不应该心软。”


    一直到“小少爷”被抓起来为止,叶从简的事业进展都十分利索。


    可他偏偏在最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了。


    所以云扶雨故意让“小少爷”反杀,无情地对叶从简开了一枪,让他记住这种心软的后果。


    叶从简苦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简直就像是人生获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眉心完好无损,但临死前的恐惧,他是再也不敢忘记了。


    自然,也不敢再心软。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扶雨递给他几张纸巾,让他擦擦冷汗。


    “供暖公司的事,是你故意想让我看到的吧。”


    叶从简:“”


    叶从简放弃嘴硬。


    “我以为我做得很隐蔽了。”


    云扶雨唔了一声。


    “继续努力。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插手?我要听实话。”


    叶从简:“因为您之前查办了那几家涉.黄会所,所以我觉得,您可能会想要整顿供暖公司的违法行为”


    云扶雨慢慢抬起手,凉凉的指尖抵上叶从简的眉心,又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是,但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会所,也不喜欢他们带我去玩,我觉得很烦。可是供暖公司吃回扣的人是我亲戚,所以我要给你个教训。”


    叶从简手心僵硬地攥着纸巾团,心跳到快鼓出胸膛,还没消下去的冷汗再次浮出。


    “是我冒犯了。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犯。”


    云扶雨:“抬头。”


    叶从简的脖颈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顶着巨大的压力费力抬头,和那双浅绿色的双眼对视。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好糊弄,脸上摆出讪讪的表情,把自己伪装成初入职场不懂规矩的毛头小子。


    无钱无权,没有靠山,面对足以压死他的权力,也没别的办法了。


    云扶雨看着他,唇角突然勾起浅淡的笑意。


    “你知道吗,刚才的梦境里,你每次道歉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叶从简会极其认真地道歉,脸上带着真实无比的恐惧,让人觉得他一定记住了一定不敢再犯了,这小子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跟他计较也挺没劲。


    叶从简就这么忍到最后,成功推行了他想要的新政,扳倒了不知多少贵族。


    叶从简:“”


    叶从简麻了。


    他没招了。


    所有手段都在幻境里暴露了个一清二楚,这还怎么讨饶?


    叶从简视死如归,引颈就戮,准备迎来翻车。


    可面前的人居然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意料之外地话锋一转:


    “我需要一个手下。如果当我手下,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偷走你的努力成果。但是你不能干坏事。”


    云扶雨想了想,补充道:


    “哦,还有一个坏处,肯定会有人觉得你是被我包养了。”


    怎么芬里尔家的人身上老是出现这种包养别人的流言。


    他没问叶从简愿不愿意,因为叶从简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叶从简求之不得。


    叶从简僵硬了许久,最后终于意识到这大概只是挑选下属的考验。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我需要做什么?”


    云扶雨:“第一件事,我会提拔你,你负责解决供暖公司的事。不要让我失望。”


    如果不是被关系户挤占了位子,叶从简早就应该升职了。


    这是理当属于叶从简的提拔。


    叶从简:“您不是芬里尔家的人吗?那个部长不是您亲戚吗”


    云扶雨:“那就要看你敢不敢了。”


    叶从简点头如捣蒜。


    云扶雨:“平常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我需要有个可靠的人留下来,及时向我汇报情况。如果你觉得哪个同僚值得信赖,也可以推荐给我。”


    叶从简恍惚着。


    “噢噢。”


    叶从简看看云扶雨,看看眼前的杯子,欲言又止。


    云扶雨明白了,叶从简是对自己这张脸有ptsd。


    他摸了摸耳骨环,思索要不要现在就摘下来。


    可没等云扶雨做出决定,一股精神力拦住了他。


    身材高大的男人慢悠悠地站定在包厢门口,深绿色的眼睛愉悦地盯着云扶雨,右手敲了敲门,左手端着一个托盘。


    “额外赠送服务。”


    出于某种隐秘的占有欲,阿德里安不太想让外人看见云扶雨本来的样子。


    云扶雨:“”


    阿德里安在幻境进行到一半时就来了。


    但云扶雨没空理他,阿德里安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在楼下走来走去。


    现在更是表演侍者的姿态,将托盘尽心尽力地放在云扶雨面前。


    盖子揭开的那一瞬间,温暖的香气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也是此时,云扶雨肚子轻微地咕噜响。


    这顿晚餐,主人另有他意,宾客食不知味。


    按照云扶雨要求,用餐期间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


    所以晚餐没有按照顺序上,大部分菜品在保险装置中放了一晚上,压根都没有人动过。


    云扶雨干脆先取来餐车上层中的菜,推到恍惚的叶从简面前。


    “边吃边说。”


    叶从简一下班就被叫来,没吃几口便被拉进幻境里过了十年也挺不容易的。


    阿德里安啧了一声,把云扶雨拽回座位上。


    “这是你新挑的手下?”


    叶从简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接任了侍者的位子,将保鲜餐车中的餐品取出,依次一趟趟端到桌子上。


    “我来吧。”


    长期身为下属,这也算是相当熟练的任务之一了。


    阿德里安将自己新端来的托盘中的晚餐,一一摆放在云扶雨面前。


    “尝尝。”


    阿德里安料到云扶雨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借用后厨做好晚餐,端到云扶雨面前。


    Fraxinus餐厅的菜繁琐得要命,很多都是花里胡哨的冷盘,不适合云扶雨。


    云扶雨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炖菜中的香料,有点像他在周柏家吃过的味道,简单,温暖,让人回忆起篝火旁的晚餐,确实比精致的摆盘令云扶雨心情更好。


    所以云扶雨没有拒绝,接过勺子


    面前的两位,一位吃饭,另一位盯着吃饭的那位看。


    叶从简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解决这过于横生枝节的晚餐,把余光也收得规规矩矩,一眼也不敢乱看。


    叶从简知道阿德里安的身份,毕竟他以前在中央监察署工作过,能听到很多轶事。


    但这位小少爷,他从未听说过。


    可二人坐在一起,同样的黑发绿眼,一个五官更深邃,一个五官更柔和,眼睛颜色也只不过是深绿和浅绿的区别,还都是精神力者——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有血缘关系,还是很近的血缘关系


    难道小少爷是私生子?


    阿德里安亲手给云扶雨切好肉排,又推回他面前,简直称得上一句尽职尽责。


    云扶雨:“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阿德里安还真把自己当成餐厅侍者了?


    阿德里安哼笑。


    “来见见没良心的小朋友。”


    云扶雨:“”


    叶从简用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云扶雨:“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阿德里安静静垂眼望着云扶雨。


    “都说了,我不会提任何条件。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信的话那就看看。”


    云扶雨不吃了,攥着勺子的指节发白。


    “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阿德里安伸手去揉云扶雨的头。


    “那就不回应。”


    云扶雨躲开。


    阿德里安也没非要追着摸头,只是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不想回应就不回应,我又不逼你。这些东西都是我想给你的,就算有任何后果,那也是我承担,与你无关。”


    云扶雨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德里安:“我让兰斯洛特写了几份免责合同,你回头看看。这下总能放心了吧?”


    叶从简已经僵硬到变成雕像了,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什么情况?


    在叶从简的视角,两个人的对话信息量实在太大。


    “不想回应就不回应”“我不逼你”,种种措辞,怎么看怎么是大瓜。


    这完全就是芬里尔家的继承人爱上了私生子,因此穷追不舍而且、而且小少爷应该算他的弟弟吧


    再考虑到小少爷是精神力者,不去军校,而是选择了这条非精神力者会选择的路来镀金是他自己不想去,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叶从简人已经麻了,思路不受控制地在豪门骨科强取豪夺他逃他追的秘辛上绕了一圈,开始思考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提前离席。


    恐怕他以后只能答应替小少爷做事了,否则很容易被灭口。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小少爷的行事风格简直180度大转弯。


    这位镀金咸鱼突然雷厉风行地抓了几条大鱼,连人带下属,全都关了起来。


    本来这次巡查都快结束,结果突然横生这么大的枝节,检察署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云扶雨也不是随心所欲地抓人,是挑着拣着,先把性质最恶劣的官员处理掉。


    余下的部分,则徐徐图之。


    叶从简那边的行动也开始了。


    他迅速升职回了叶科长,恰好具有签发调查函的权利。


    底下的人暂时不太服他,但迫于云扶雨这个专员的压力,不服也没用。


    叶从简挑了一些可靠的人,火速搜查传唤供暖公司负责人,留置审查、固定证据、移送司法。


    那个去年被抓起来顶罪的倒霉蛋,也终于被保释了出来。


    这人叫高源,三十多岁,原本作为部门经理,前途一片大好,但因为这件事在看守所被磋磨了一年,工作也丢了。


    妻子想尽办法捞他出来,为此带着女儿搬到了看守所边上的公寓,隔三岔五来要求探望,每次都见不到人。


    出来那天,一家三口在门口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叶从简想着前去慰问一下,结果一过去,形销骨立双目灼灼的高源就扑过来感谢他。


    叶从简本来以为高源心气也差不多磨没了,结果这人岂止是不认罪,简直能痛骂曾经的老板和同事三天三夜。


    有的人骨子里有一团火,火光从眼睛里透出来,想扑灭就只能杀了他。


    叶从简觉得这人不错。


    正好高源没工作,小少爷缺下属,叶从简缺可靠的同事,就选他了。


    *


    只是,叶从简没有想到,在一切看似安排妥当之后,小少爷会再一次独自找上门,并且提出了他真正的野心。


    “我要你,帮我找到反叛军的线索。”


    这件事必须要瞒着所有人进行,甚至似乎连小少爷那位兄长都不知道。


    面对这个极其出格的要求,叶从简出乎意料地淡定。


    “我明白了。”


    云扶雨:“你就不问问怎么做?”


    叶从简冷静道:“这是我身为下属的任务。我很感谢您给我机会,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向您证明我的价值。”


    要是什么事都要云扶雨想好,那他这个下属有什么用?


    云扶雨:“”


    云扶雨咳了一下:“好。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及时告诉我。”


    叶从简未免也太过上道了,能力超群,还极其省心。


    随便一捞就能捞到这种手下,简直像是抽卡游戏赠送的单抽出了限定SSR真不知道该说是云扶雨慧眼识英才,还是七塔埋没的人才太多。


    ——————


    阿德里安本打算和云扶雨一起回军校主岛。


    可是在离开前的晚上,他临时收到了通知——源古塔附近星球的十号污染区出现异动。


    他念头一转,问云扶雨,“你想一起去看看吗?”


    沉迷上课的云扶雨,终于“嗖”地一下转过头,用眼神明确表达了想去的意思。


    阿德里安:“”


    某种意义上,污染区的异变体比他更有魅力。


    第176章 小云咪冰棍


    星舰停在边境地区。


    天空呈现铁灰色,铺天盖地的雪暴如同刀割。


    “森林”二字只是这片污染区过去的称呼,如今有的,只是枯死的黑树和挡住天光的黑雾。


    雪化为水,水携生机,可黑色的森林早已成为生命禁区。


    驻地里都是精神力者,停靠星舰的场地里从不需要廊桥来阻挡风雪,访客向来都是直接跳出舱门。


    今天也是如此嗯?


    守卫还没来得及看清访客,那人身影一晃,又被另一只手臂拽了回去。


    “外面风大,先围上围巾。”


    “我已经穿了很多件衣服了。”


    “嗯。你不怕冷,是我怕冷,我看见别人穿的衣服少就难受。”


    云扶雨:“这话你自己信吗?”


    阿德里安非要给他围上厚厚的围巾,都挡住了半张脸,还要给他戴上厚帽子。


    两样东西都戴上后,在毛茸茸的帽沿和毛茸茸的围巾之间,就只能看见那双勉强露出来的眼睛。


    漂亮的黑眼睛像是水洗过的透亮黑曜石,纤长的睫毛被闷得湿漉漉,茫然地眨了眨。


    云扶雨闷闷的声音从围巾下方传来:


    “有这个必要吗?驻地就在眼前了。”


    阿德里安自己也戴上了同样厚的帽子和围巾,只不过没有像他给云扶雨围起来时裹得那么严实,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深绿色的眼睛,更没有挡住嘴唇。


    云扶雨的脸被裹在了围巾之下,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像是努力把自己从土里刨出来一样,伸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


    阿德里安垂着眼,把云扶雨的围巾又拉回去,遮住微微发红的挺翘鼻尖。


    “有必要。驻地里也很冷,最好多穿一些。”


    驻地里的攻击型精神力者压根不会穿得这么厚,疏导师倒是会穿得多一些。


    阿德里安这身打扮,完全是为了陪着云扶雨。


    否则,要云扶雨独自裹得像个粽子一样,他肯定要不乐意。


    二人跳下星舰,阿德里安的精神力瞬间在二人周围撑开屏障,挡住了所有风雪。


    云扶雨:“”


    云扶雨悄悄往远离阿德里安的方向跨了一步,试图伸手去触碰外面的风暴。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又把自己的精神力撤开一条缝隙,让风和雪倾泻进来,又不至于真的冻到云扶雨。


    以前阿德里安还想过,要不要带云扶雨去冰湖里游泳,后来彻底按死了这种想法。


    别说游泳了,看云扶雨吹点风他都紧张。


    万一吹了风,云扶雨又头疼,那怎么办?


    云扶雨每次头疼的时候都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自己缩成一团,难受得小声哼哼,可怜得要命。


    阿德里安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笨拙地帮他揉揉太阳穴而且云扶雨清醒后就不让他靠近了。


    云扶雨顺着精神力的缺口走出去,直接站在雪暴中。


    极度冰冷的大风一瞬间扑面而来,立马卷走多余的热度,余下彻骨的冰寒和清醒。


    刀割一样的雪片冰屑重重扫在眼睛周围柔软的肌肤上,几息之间,就将湿漉漉的睫毛冻得结上一层白霜。


    视野中一片昏白,云扶雨干脆闭上眼。


    耳中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呼啸的风声雪声。


    在极度喧嚣之中,天地反而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云扶雨好像能听到森林的心跳。


    虚弱,奄奄一息,可森林还活着。


    云扶雨原本只是想摸一下雪,可此刻他忍不住想要放出精神力,伸出双手,像是要捧住什么一样,去触碰那种微弱的呼唤。


    手指离开温暖的衣兜,没几秒就冷透了,冻得发木。


    突然,周身风雪瞬间消失。


    云扶雨身旁骤然开辟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与此同时,云扶雨的重心一下子不稳,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或者说,被夹在臂弯里。


    阿德里安黑着脸,抄起云扶雨就往驻地里跑。


    云扶雨:“??”


    事发突然,云扶雨的意识还沉浸在森林中,完全没明白阿德里安发什么疯,茫然地眯着眼睛。


    他的睫毛上挂着冰霜,眼睛睁不开,整个人像是个玩偶抱枕,被阿德里安夹在腋下。


    好在阿德里安还记得用精神力托着他的腿和上半身,所以云扶雨没有被拽得不舒服。


    阿德里安三步并作两步,嗖地冲进驻地的建筑里,迅速通过几道门。


    空气瞬间转暖。


    云扶雨冻得冰凉的手指也慢慢回温,灼热地发烫。


    阿德里安把私人休息室的门反锁,抓紧把云扶雨身上潮湿的帽子和围巾摘下来,手忙脚乱地捧住云扶雨的脸。


    阿德里安的体温永远很高,灼热的掌心一并将冰凉的脸颊和耳廓全都拢住,略微粗糙的指腹擦掉云扶雨睫毛上湿漉漉的冰晶。


    果然,就这么冻了一小会儿,云扶雨的脸就凉得吓人。


    阿德里安差点没被云扶雨气死。


    他想方设法让云扶雨别着凉,结果云扶雨自己跑出去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几秒钟身上就积了一层雪,就差展开双臂拥抱大风然后被吹跑了。


    阿德里安搓了搓云扶雨的脸,试图摩擦生热。才刚揉了几下,雪白细腻的皮肤就被搓红了。


    云扶雨被他搓得难受,微微蹙着眉,伸手推开阿德里安。


    “干什么?”


    冰冷细白的指节贴在阿德里安的手腕上,阿德里安才猛然想起来,云扶雨的手也得暖一暖。


    阿德里安一言不发,又去握住云扶雨的手指。


    云扶雨:“???”


    云扶雨猛地抽回手。


    绿眼睛隐于深邃眼眶的阴影中,看起来严肃极了。


    “下次别乱跑跑也行,好歹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下云扶雨终于确定了。


    并不是这里的雪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因为驻地里有室外不准乱跑的规则——只是阿德里安单方面神经过敏。


    “我是3S级,不会因为在雪地里站几分钟就生病。”


    阿德里安权当没听到。


    他拿来毛巾,将云扶雨肩上腿上的水汽擦干净,最后蹲在云扶雨面前,擦掉鞋面上湿漉漉的雪珠。


    阿德里安早就学会了,在这方面,他无需与云扶雨争辩。


    雪落在阿德里安手上会立刻融化成水,落在云扶雨手上,则会把他冻僵,顷刻就积起薄薄的一层。


    二者之间的区别很明显。


    云扶雨的3S级实力全都点在了精神力上,至于身体素质那还真不一定有多强。


    *


    这片森林污染区,最近出现不少异动。


    驻守的精神力者有些是正式士兵,有的则是来自各个军校的高年级学生,接了学校的任务,来这里短期驻守巡逻。


    原本驻地中气氛一片紧张,可在听说两位3S级到来后,众人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


    但意想不到的是,在云扶雨和阿德里安抵达当夜,所有异动,居然全都莫名其妙地平复了。


    无论是蔓延的污染还是发狂的异变体,一夜之间,无声无息。


    “或许是异变体也有了趋吉避凶的能力?”


    “呸呸呸,千万别。还是蠢的比较好打。”


    结束任务的两位精神力者一边聊天,一边走远。


    他们交谈的声音隔着重重墙壁和风雪,传不到星舰上云扶雨的耳中。


    云扶雨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感觉有点冷。


    他好像嘴硬得太早了。


    白天的时候,云扶雨只是受了点凉,没有感觉任何异常。


    晚上回到星舰后,身体就有些隐隐的不适感,尤其是头晕。


    云扶雨便没有加班学习,选择早点关灯睡觉。


    可即便睡着了,梦境也格外凌乱恐怖。


    嘶吼咆哮的异变体扑向云扶雨,他的脚下却像是扎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下一个瞬间,云扶雨仿佛又跑到了森林中的小动物身上,无助地被污染拽住后退,跑也跑不掉。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深埋地下,看着地上的惨剧,却一点也帮不到忙。


    云扶雨深陷梦魇,满头冷汗,不安地踢开被子。


    “咚”


    “咚咚咚。”


    “云扶雨?”


    云扶雨头晕眼花地睁开眼,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


    他拖着僵硬的身体,狼狈地想要开灯,可一时不慎,“咚”地一下滚到了地上。


    噩梦的记忆如海水般迅速退潮,了无踪迹,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缓了半分钟后,云扶雨勉强爬起来,制止阿德里安试图拆门的行为。


    “等一下,我可以开门”


    门一打开,阿德里安紧紧皱着眉,快步走上前捞过被子,裹住云扶雨。


    “我们去找医生。”


    敲门没得到回应,他就意识到,云扶雨肯定是身体不舒服,这才没有听到声音。


    开门之后,果然如此。


    柔软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侧,苍白的肌肤上泛着细细的汗水。巴掌大的脸白得吓人,半点血色都没有。


    就连开门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手掌用力地攥着门框。


    这哪里是薄胎瓷。


    瓷器还有点硬度,而一场雪就能把云扶雨给吹碎了。


    阿德里安抱起粽子云扶雨就要往外跑。


    云扶雨晃晃脑袋,逐渐清醒了一些。


    “我没事只是做噩梦了。不用看医生。”


    阿德里安顾不上劝他了,干脆发消息让医生来一趟。


    驻地的军医恰好吃完晚饭,顺道过来检查了云扶雨的状况。


    “应该没生病。担心的话,可以去做个详细检查。”


    云扶雨缩回被子里,用动作表达了拒绝检查的决心。


    噩梦的情绪还困着云扶雨。


    云扶雨现在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呆在有光亮的房间里,在温暖的被褥中蜷成一团。


    他没力气起来,就靠着透过被子缝隙的这一点点灯光,借此驱散噩梦。


    再躺一会儿,等他恢复力气,就打开通讯器和队友们聊聊天,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困在深不见底的地下。


    过了一会儿,云扶雨听见关门的声音。


    医生离开了。


    脚步声走近,随后,身旁的床铺微微凹陷下去。


    隔着被子,阿德里安轻轻拍了拍云扶雨蒙起来的脑袋。


    “医生开了些安神茶,喝完再睡觉。”


    云扶雨闷闷地说。


    “不喝。你走吧。”


    云扶雨此刻有点害怕,但是又很疲惫。


    所以他把自己裹起来,就这么在害怕中蜷缩着。


    阿德里安顿了顿,声音放轻,生疏地哄人。


    “做什么噩梦了?”


    云扶雨:“”


    其实他不记得噩梦内容了,只是隐约觉得与污染有关。


    好丢人。


    驻地就在污染区边上,人人都去过污染区,他做个噩梦就被吓成这个样子。


    更丢人了。


    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以为云扶雨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一阵窸窸窣窣后,阿德里安小心翼翼地掀开蒙住云扶雨脑袋的被子——结果,刚好和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对视上。


    阿德里安一只手拿着干净的毛巾,顿在半空。


    “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觉得,云扶雨这么闷着头睡觉可能会闷坏,于是想把被子掀一掀,让云扶雨能呼吸到空气。


    再加上云扶雨额发被冷汗打湿,就这么直接睡觉,说不定又要着凉,所以阿德里安去取了毛巾,打算给他擦汗。


    云扶雨侧躺着蜷成一团,慢慢地偏过头来看了阿德里安一眼,又慢慢地转过头去。


    他闭上了眼睛。


    脸颊压在枕头上,纤长湿润的眼睫颤动着,透露着不安稳,简直可怜得要命。


    阿德里安一看见云扶雨这副样子就觉得难受。


    干燥的毛巾触碰到云扶雨的脸侧,轻轻擦了擦,防止像上次那样不小心把皮肤擦红。


    毛巾吸走冷汗,冰凉潮湿之感消失不少。


    阿德里安摸了摸云扶雨的头。


    “转过来。”


    云扶雨停顿了很久,这才慢慢挪了挪,朝另一个方向侧卧。


    阿德里安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听话了,一时间有种不敢置信的雀跃,像是舔毛得到了小猫的认可


    其实云扶雨只是想擦汗,但又不想动。


    阿德里安动作更轻了,一点点帮云扶雨擦汗。


    其实最好换身睡衣、换掉床单,这样云扶雨才能睡得舒服一些。


    可云扶雨看起来很困,阿德里安也没敢继续。


    阿德里安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云扶雨的头。


    “我也做噩梦了。你能陪我待一会吗?”


    云扶雨:“”


    云扶雨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阿德里安:


    “你根本就没睡觉。”


    阿德里安:“怎么没睡?我都穿上睡衣了。”


    阿德里安原本坐在床边。


    见云扶雨没有拒绝,他整个人悄悄往里挪了一下。


    云扶雨:“做什么。”


    阿德里安干脆果断地掀开被子,整个人挤进去,暖烘烘的体温瞬间包围云扶雨。


    “不做什么,就只是帮你暖床。你身上冷得像冰块一样,这么睡觉会感冒。”


    阿德里安像个一直被小猫嫌弃的大狗,每次一要靠近,就会被爪子无情拍开。


    直到今天,终于被怕冷的小猫施舍了一眼。


    暖烘烘的大狗忙不迭地摇着尾巴,把小猫圈进温暖的腹部。


    黑狼也跳了出来,缩小体型,绿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云扶雨,老老实实地用腹部压住云扶雨冰凉的指尖,充当云扶雨的暖手宝。


    阿德里安算是发现了和云扶雨沟通的规则。


    第一,绝对不能直来直去。


    第二,先一步示弱。


    这样才能让云扶雨放心。


    而且,阿德里安直觉云扶雨在害怕难道是因为这里离污染区太近了?


    所以他说:


    “睡吧。有东西敢过来的话,我就把它们都杀了。”


    云扶雨闷闷地小声说:“我自己也可以,用不着你。”


    “嗯。那你先睡觉,睡醒了才能杀。现在这里是安全的。”


    云扶雨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阿德里安就抬了抬腿,让云扶雨冰凉的脚能踩在他腿上。


    他的体温简直像是火炉,还是相当恒定的火炉。


    温暖的手掌搭上云扶雨额头,热度熨帖着冰凉的太阳穴,也帮云扶雨遮住面前的灯光,防止影响睡眠。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指缝,柔和得恰到好处。


    光亮,温暖。


    或许是3S级的本能终于在正确的方向上发挥了一些作用,阿德里安察觉到云扶雨睡不着,无师自通了睡前故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


    “我以前也做过噩梦。第一次深入污染区的时候,很多同伴受伤,和在战斗场上的伤不一样。”


    这些噩梦偶尔在躁动期的时候缠着阿德里安,直到他接受云扶雨的精神疏导后,一切烟消云散。


    “源古塔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和外面差不多,雪有几米深,早上起来大门会被掩盖住”


    阿德里安并不是话多的人。


    但云扶雨好像慢慢平静了一些,他也就继续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云扶雨好像终于睡着了。


    呼吸趋于平稳,眉头也渐渐松开。


    过了很久很久,他睡熟了,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阿德里安关上了灯,极其轻微地挪了挪,用手臂揽着云扶雨的后背。


    但仅仅只是接触到,重量没有压实。


    云扶雨身上又凉又湿,趴在他怀里的时候,像是一小滩泪水。


    阿德里安没有睡着,而是静静地垂眼看着云扶雨,看着这一小滩什么都没说,但是却让他心里发软的泪水。


    这个时候,好像所有的欲望都消失了,无论是亲吻、拥抱、回应表白还是更亲密的一些事,都没有让云扶雨温暖起来这件事情更重要。


    他想让云扶雨不要这么害怕。


    作者有话说:


    小云咪:(闭眼站在雪暴中)(神圣)(连接大地)(感受森林的生命)


    阿德里安:(黑脸)(打断施法)(抄起猫就跑)(边跑边揉搓冻成冰棍的小云咪)


    第177章 头上戴花的小猫


    云扶雨的梦中,诸多零碎的片段闪过。


    可是这次,周围很暖和。


    他漫步在无依无靠的树木间,手掌贴向参天的枝干。


    森林的生命力似乎在慢慢地恢复着,就像找到了寻找已久、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


    起码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


    风雪还要持续很久,星舰就在风雪中离开


    当云扶雨再次抵达军校时,阴沉的就不再是风雪,而是谢怀晏的脸色。


    谢怀晏冷着一张脸,摆足了审问病人的严肃态度,指节敲了敲桌面,让云扶雨回神。


    “你的精神力状态很不好。你之前做什么了?”


    “”


    光屏上检测图像迅速闪过,数据加载的冷光投映在谢怀晏的镜片上,掩盖住了他的眼神。


    “打架?精神疏导?还是别的?”


    “都没有。我只是去污染区边上短暂住了一晚然后着凉了。”


    纵使云扶雨不愿承认,此刻已没法继续嘴硬。


    谢怀晏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根据语气判断,他完全没有相信云扶雨的话。


    “详细一点。在抵达污染区后,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他音调冰凉,可手却伸进兜里拿出了一块糖,剥开糖纸,像喂药一样塞进云扶雨嘴里。


    云扶雨猝不及防被酸得眼睛一眯,刚想吐出来,糖又变成了甜的。


    谢怀晏叹了口气。


    “你身体不好。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希望你能坦诚地把过度使用精神力的事情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找到原因,帮你治疗。”


    云扶雨:“但我确实没怎么用精神力。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谢怀晏:“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云扶雨大致叙述自己的行程。


    一切都没有问题,直到他跑到雪里,突然开始发呆,然后晚上就做了噩梦。


    谢怀晏不动声色。


    “你梦见什么了?”


    这算什么,解梦的心理学?


    云扶雨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


    “我不记得了但总觉得,好像和污染有关。”


    谢怀晏:“醒来之后累不累?”


    “累。浑身都没力气。”


    明明云扶雨什么都没做,却累得动都不想动,所以才没有踹开阿德里安


    最后,谢怀晏叮嘱云扶雨,最近不要去污染区,以防过于敏锐的精神力受到异动影响。


    灯光过于白亮,有种模糊白天黑夜的虚幻感。


    通风系统的冷风嗡嗡作响。


    云扶雨离开后,谢怀晏坐在实验室中一动不动,像个假人。


    过了许久,他打开通讯器,按照时间先后排布,翻看这几天收到的讯息。


    第一条。


    “源古塔十号驻地的异动已经解决,驻地指挥官主动撤销支援申请。”


    第二条。


    “有牧师发现新的异常,申请教廷增派调查人手。”


    第三条。


    “祭司亲自前往查看情况。”


    今天,调查结果出来了。


    “预计一年之内,此污染区会彻底消失。”


    ——十号驻地下方奄奄一息的世界树断裂根系,终于再次与世界树本体相连。


    云扶雨的精神力,在无意识的睡梦中跑到了污染区内,大规模猎杀异变体,一夜之间就让森林安静下来,甚至修复了世界树根系。


    无论是阿德里安,还是驻地里随处可见的精神力者和监测装置,没有任何一方察觉到异常。


    谢怀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一切如常地回复消息。


    “收到。”


    ——————


    逐日塔。


    这段时间里,朝昭先在污染区里忙了好几天,又跑到中央星待了一段时间。


    按照云扶雨的要求,他要去做些有用的事情


    所以朝昭一边忙着清除污染,一边忙着赚钱。


    “朝昭”这个身份宣告退圈,积累的财产也都给了云扶雨。


    以后要是再不努力赚钱,他就要变成靠老婆养的小白脸了。


    本来就不受待见,总不能在物质上靠老婆。


    于是,朝昭再次背靠着各种各样的人脉起家,日子一下子十分忙碌。


    谈成了几场合作后,朝昭心情愉快,独自走在中央星的某个小巷里。


    一整条街的花树盛开得正好,树干极高,舒展着向天空延伸,放眼望去全是烟云般的浅紫色,风吹过的时候,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在花瓣铺就的地毯之间,有很多卖手工艺品的小摊。


    鲜花花束、干花香囊,全都是以这个时节的紫花为原材料制作。


    天气很热,朝昭戴着面部投影,一路边走边逛。


    越逛手里的东西越多,怀里抱了一堆紫色的小玩意儿,到最后干脆买了个花篮。


    路上的人,要么是情侣,要么是结伴拍照的友人。


    只有朝昭这么一个身高腿长的小伙子独自逛街,路过每个摊位都看一看,还要认真俯身挑选一会儿。


    云扶雨喜欢花。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当地居民手工制作,朝昭多买些,也算支持经济发展。


    投其所好,说不定云扶雨会收下他的礼物。


    沿街摊位摆摊的阿姨一边打量一边偷笑。


    “是要买给你喜欢的人?”


    朝昭心情挺好,便随口回道:


    “对。他太忙了,没空陪我一起,我给他挑点礼物带回去。”


    旁边的阿姨笑得眼睛都弯了。


    “买个手环吧。年轻人一起戴着出去玩,多漂亮。”


    手环是浅紫色鲜花编的手环,经过特殊保湿处理,可以保持半个月不坏。


    云扶雨肤色雪白,戴这个颜色一定很好看。


    要是伶仃纤细的手腕上挂着花朵手环,那就更像住在花朵里的小精灵了,脆弱又漂亮,还很香。


    朝昭十分心动,询问摊主:


    “有没有圈口小一点的?”


    摊主阿姨手上不停,细细编着新的手环。


    “都是这么大的。你要是想要小的,我现在再编一个。”


    她身旁放着两个袋子,袋子里面是枝条、花朵这些原材料。


    朝昭干脆蹲在摊子前,拿过花枝,自己编手串。


    作为前艺术家,朝昭的手相当灵巧。


    他在摆摊阿姨们惊叹的目光里迅速编完手链,又一时兴起,拿柔软的枝条编了一个头上戴花的小猫。


    这下,围观的人更多了。


    或许是因为顶着隐于人海的假身份,朝昭并没有因为围观的人群而黑脸,只是认真地编手环,将小猫和手链绑在一起。


    有人问他卖不卖这些小玩意儿,朝昭头都没抬,压根不理人家。


    小孩子拽了拽朝昭的衣服。


    朝昭懒得对陌生人装好脾气,又不想让送给云扶雨的礼物里掺杂上某个陌生小孩的眼泪,干脆什么都不说。


    那个小孩子又拽了拽朝昭的上衣,突然发现背心上方的后颈处露出了一抹黑色。


    小孩好奇地盯着纹身图案,回头看向父母:


    “妈妈——”


    他的身后,小孩的父母脸色一下子白了,忙不迭把小孩抱走,捂着孩子的嘴快步离开。


    朝昭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上的东西,并未注意到。


    直到他突然察觉到,半条街外,有二十来个持.枪警务在靠近。


    兵分三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朝昭没有动


    是他大意了。


    几天以前,朝昭身处污染区中,始终保持着高度精神紧绷。


    可中央星治安极佳,他一回来,就不由自主地松下了紧绷的那根弦,以至于慢半拍才发现自己被包围。


    朝昭没说话,无视了静得吓人的周遭环境和脸色苍白的摆摊阿姨,不急不忙地编完了手中的东西。


    随后他站起身,拿出通讯器——


    “别动!”


    警务早就紧绷地防备着,见朝昭伸手掏兜,瞬间作出警告!


    朝昭没理他们,拿出通讯器晃了晃。


    “我要付钱。”


    他没有问价格,随便付了一笔不菲数额给摆摊大娘。


    “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另一位警务站在远处,正在呼叫增援。


    “对,有一个罪人身份的犯人正在这边”


    朝昭啧了一声。


    他又没动,喊什么喊?


    刚才那个小屁孩扯他衣服的时候,朝昭忘了自己后颈上还有个罪人烙印,因此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这是朝昭第一次被人真的当成“罪人”对待。


    顶着张陌生的脸,没人知道他是朝家的上层贵族,该怎么围捕罪人,就会怎么围捕朝昭。


    朝昭慢慢转过身,警务戒备地后退,二十多把枪.口全都瞄准朝昭。


    就算这是针对精神力者的武器,也没法把朝昭怎么样。


    但这里是中央星。


    如果云扶雨知道朝昭在节日花街上暴露罪人身份,吓到小孩,招来一群警务,甚至逃跑引发大规模恐慌,导致警务封锁街道清理现场追查逃犯,把节日气氛搅得一团糟——


    那云扶雨肯定会生气。


    所以,朝昭没打算跑。


    他站在原地,拎着装礼物的花篮,神色冷漠:


    “我可以和你们回警局。但先说好,别乱碰我的东西。”


    *


    警局里的气氛十分紧张,所有人如临大敌,防备着朝昭。


    对警务来说,他们以前顶多在审判前的追捕环节见过犯人,哪见过顶着罪人烙印满大街闲逛的人?


    但例行问话还是要进行。


    “通行证ID?”


    朝昭:“”


    他没有专门准备假身份的通行证ID,甚至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带。


    问话的人语气笃定。


    “你是罪人。”


    朝昭并不避讳:“对。”


    “你是怎么来到中央星的?”


    “坐星舰来的。”


    “你是怎么绕开星港监察的?”


    “啧。”


    “我们要联系掌管你归属权的人。”


    “”


    *


    “队长!他是精神力者!”


    队长眉头一跳。


    所有警务瞬间感觉心率飙到了180,武器“唰”地一下举起,警惕地对准单向玻璃后的男人。


    朝昭黑着脸,护住放礼物的花篮。


    “烦不烦?都说了别碰我的东西。我要是想杀你们,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半天过去了,警务将朝昭关押在临时审问犯人的房间里。


    所有罪人的身份都在信息系统中登记过,但这些不属于常规数据,警务们没有权限随意查看。


    罪人逃逸的事极其少见,警务只能上报此事,走流程审批。


    可他居然是精神力者?


    原本警务们收到报案说集市上有个罪人,情绪就已经够紧张了,谁能想到这人原来还是精神力者?!


    为什么拥有精神力的罪人会不戴限制环在外面乱跑?!


    无论如何,这不是他们这个小小的警务站能处理的问题。月卞


    朝昭头疼得要命,无比后悔自己的决定。


    早知道就直接跑路了,大不了过几天再把消息压下去。


    问询室中阻隔信号,朝昭也用不了通讯器。


    朝昭:“发消息给你们上司,说朝维谨要找他。”


    可是没有人理他。


    外面的警务已经迅速向军方申请求援,里面的人当下任务就是稳住犯人,拖延时间。


    直到军队的人抵达,队长才松了口气。


    朝昭耐心彻底耗尽。


    “让外面的人进来。”


    警务不通报,让军方的人来也是一样。


    队长紧紧皱眉: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


    两个小时后。


    警务全部撤离,警务站被全副武装的森严守卫包围住,里三层外三层。


    这些守卫,一部分是接到求援的军方人员,有一部分,则是那位大人物带来的精神力者。


    总之,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要被封口。


    警务站内则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两个人。


    朝昭坐在长椅上,灰发老人面容严肃,站在朝昭面前。


    这个老人就是朝维谨,逐日塔元枢院现任十二元老之一


    也是朝见旭那个关系极差的父亲,朝昭和朝晖血缘上的祖父。


    朝昭盯着朝维谨,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


    “嗨。”


    朝维谨忍无可忍,拿着手杖用力去敲朝昭的腿。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恋爱脑上头争风吃醋,和芬里尔家抢人,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后还抢输了,自己把自己折腾得蹲了半年大牢。


    朝维谨以为,朝昭出来之后总能想明白点。


    结果朝昭转头就给自己打了个罪人烙印,头也不回地跟又着那个云扶雨跑了!


    朝昭偏过头,用精神力拦下他的手杖,语气不耐烦。


    “我这不是刚干完正事回来吗?你急什么?”


    朝维谨冷笑:“正事?那这是什么?”


    手杖毫不留情地挥向那个放着紫色花束的篮子,眼看就要把它扫到地上!


    朝昭面色不悦,先一步夺过篮子,抱在怀里。


    “少管我。”


    “不管你?你以为你现在是怎么有命回来的?靠自己从岛上游回来?你就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跑?”


    朝维谨脸色极差,视线扫过那个花篮,简直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


    以前朝昭也不务正业,可还算拎得清,在涉及利益的大事上也算有数。


    哪像现在,云扶雨招招手,他就能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后面跑了,万贯家财拱手让人。


    好不容易赚了点钱,第一件事又是给云扶雨买礼物。


    脑子简直除了云扶雨就没别的东西!


    “清醒点,人家压根就对你没意思!”


    朝昭烦躁地堵着耳朵,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再说那个云扶雨能是什么好人你!”


    朝昭脸色瞬间冷下来,精神力瞬间夺过手杖,将古银色嵌宝石的杖顶悬在朝维谨眉心前几寸处。


    琥珀金色的瞳孔像是捕猎前的野兽,随时准备攻击。


    “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他坏话。”


    朝维谨和那双愤怒的眼睛对视片刻,放缓语气。


    “朝昭,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受到欺骗。但云扶雨有自己的选择,你应该清楚才是。”


    朝维谨并非对云扶雨本人有任何嫌恶情绪。


    他是个合格的政治家,想要将朝昭的行为控制在轨道内,就像他当初控制朝见旭那样。


    为此,他不惜用任何词汇来离间朝昭和云扶雨。


    “你放——”


    “我有证据。”


    朝维谨轻而易举地就将朝昭的话堵了回去。


    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将一张照片展示在朝昭面前。


    照片像是偷拍所得,画面模糊。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


    雌雄莫辨的纤瘦背影坐在办公桌上,金发男人双臂撑在他身侧,完全把人拢进怀里。


    不仅要拢进怀里,下一张照片中,朝晖还要低头去亲吻对方。


    亲吻时,朝晖的手克制地按着桌面,用力到手背泛起青筋。短短十几秒手就改按为握,想在桌子边缘找到一个发泄的借力点。


    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想抓的不是桌面,而是面前人的细腰。


    但他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握住眼前人的腰。


    因为怕弄疼云扶雨,所以他只敢珍重地轻轻亲吻,又隔靴搔痒般去为难那张桌面。


    各种文件乱七八糟地推到了一边,只为了给云扶雨留出一小片空地。


    再下一张照片,金色的瞳孔捕捉到隐藏的摄像头。


    朝晖冷漠地望过去,随后,摄像头就被毁掉了。


    朝昭怔怔地盯着那张照片,神情从不耐烦变得有几分茫然,睫毛掩盖住了金眼睛中的情绪。


    朝维谨见朝昭脸色不好,趁势劝说: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要被云扶雨利用个干净。”


    朝昭回过神,烦躁地嘟囔。


    “那就利用啊,我又不是不愿意。”


    朝维谨差点没被他气死。


    “你愿意给,人家乐意收吗?人家压根就不想要你的监管权——”


    朝昭脸色极差,踹开门就要走。


    朝维谨怒喝:“朝昭!”


    作者有话说:


    朝维谨以前是带恶人,曾经用尽手段逼朝见旭回朝家,现在人老了终于遭报应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受到了朝昭比格的制裁


    第178章 流浪


    朝昭重重摔上门,“少管我!”


    朝维谨如同年迈的怒兽,他的控制日渐衰老,对朝昭也愈发无能为力。


    “你不是要去找云扶雨吗?好。你现在给他发个消息,要是他肯来带你走,以后我就不管你了!”


    朝昭背对着朝维谨,许久没有说话。


    朝维谨心知肚明。


    “你不敢。”


    朝昭低着头,拳头紧握到青筋暴起。


    朝昭其实早就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了。


    云扶雨成为了双子夺权的同盟,朝晖便请求合作,拉着云扶雨的手腕走进办公室,将云扶雨抱到桌面上,凑近——然后就没了。


    画面格外真实,实际上朝晖并没有亲吻到云扶雨,一切只不过是借位。


    这张照片是故意拍给朝家人看,就为了激化矛盾。


    可朝昭不想在今天看见这张照片。


    现在的他多狼狈,礼物无人问津,人人避之不及,摆摊的大娘都被他吓得收摊回家。


    没有闪耀的聚光灯,只有问询室的白炽光。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罪人身份带来的痛苦。


    朝昭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张照片是假的


    可别的就是真的吗?


    朝维谨叹了口气,想给朝昭个台阶下。


    谁知朝昭就像个拧紧发条后突然松开的人偶,快步跑到门口,拿出通讯器,固执地翻到了云扶雨的聊天界面。


    就像是非要去证明什么,他一定要问一问。


    “朝昭:我的罪人身份不小心暴露了,现在被人带到警局里关着,警务说需要监管者亲自过来才能放我走。”


    “朝昭:你可以来接我吗?”


    *


    所以,正在上课的云扶雨收到了这条消息。


    “朝昭:你可以来接我吗?”


    林潮生注意到云扶雨盯着屏幕,低声询问:


    “怎么了?”


    云扶雨把通讯器扣回桌面上。


    “没什么。”


    他不可能放弃上课专门去接朝昭,况且这件事真假未知,有可能只是朝昭骗他离开学校的诡计。


    就算是真的,关朝昭一段时间也不会怎么样。


    朝昭又不是没被关过。


    一直到树影从这边移动到那边,燥热的风变为清凉。


    夜深了。


    朝昭坐在警局里,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通讯器。


    消息停在云扶雨的聊天界面。


    “朝昭:【位置信息】”


    “朝昭:我真的在警局,小云可以来接我一下吗,不然我要没地方睡觉啦”


    “朝昭:是真的,拜托啦【哭】”


    云扶雨一条也没有回复,甚至压根就没有读过他的消息。


    可朝昭不甘心。


    他总觉得是云扶雨的通讯器出了问题。


    一定是通讯器出了问题,或者这里的信号有问题。否则云扶雨怎么到现在都不回复他呢?


    哪怕是一条拒绝的消息也好。


    哪怕是直接告诉朝昭,他在上课,没空过来,也比视若无睹要好。


    “朝昭:小云还在生我气吗?我给你买了礼物呀,星港附近有几条街花开得正好,我在小摊上给你编了几只小猫,编的时候太过出神,所以不小心被人看到罪人烙印了【哭】绝对不是故意麻烦你”


    “朝昭:如果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再多挑一挑【笑脸】”


    “朝昭:不要不理我【哭哭】”


    “朝昭:我有在好好清理异变体,也对摆摊的阿姨有礼貌了,你能不能回复我的消息?”


    一直到深夜。


    朝昭像一尊雕像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只是盯着通讯器的屏幕,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云扶雨回复的消息。


    朝维谨看不下去了。


    “回去吧。你坐在这里给谁看?他不会来找你的。”


    朝昭眼睛带着血丝,慢半拍地转向朝维谨。


    “你问他了?”


    朝维谨噎住,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哼了一声。


    “这还用问?”


    朝昭垂着头,陷入沉默。


    “我不走。我要等云扶雨来接我。”


    朝维谨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走我走!你就留在这里算了!”


    说是这么说,朝维谨还真不能走。


    朝昭已经摘掉了面部投影,认识他的人太多,万一就这么神情恍惚地走出去,必然会生出事端。


    就这样,朝昭一直在警局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朝昭还是坐在那里,滴水未进,一动不动。


    朝维谨面容苍老而疲惫,望着长椅上的身影,缓缓叹出一口气。


    若是二十年前,朝维谨会直接派人打晕朝昭,再把云扶雨也给绑回朝家。


    可若是论较劲,朝维谨和朝见旭加起来都比不过朝昭一人。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哪怕头破血流撞碎南墙也绝不回头。


    年岁越长,迟暮的朝维谨已经没有年轻时的那股锐气了。


    他摆了摆手,否决了下属去请来云扶雨的提议。


    就这样吧。


    经此一事,哪怕再难回头,朝昭也该学会适可而止了。


    *


    云扶雨垂眼翻看着通讯器。


    三天过去了,朝昭还在坚持不懈地发消息。


    朝昭


    朝昭。


    他就像是拼图里多余的那块东西,奇形怪状,无处可放,只能找个奇怪的下属身份,打发他去干点正事,顺便让他远离自己的视野。


    或许朝昭的人生就差云扶雨这么块拼图,但云扶雨的人生没了朝昭才最和谐。


    漏洞百出的七塔法律将这块烦人的拼图硬塞给了云扶雨,这块拼图又像是泄洪一样发了一大堆消息,大有云扶雨不去领他,他就要一直麻烦警务人员的意思。


    所以,云扶雨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


    朝维谨走到朝昭面前,手杖尖戳了戳地面。


    “走吧,别等了。抢人、坐牢、打烙印,你还没玩够吗?”


    朝昭不仅没想通,还越陷越深。


    这并不是元枢院希望看到的事情。


    朝昭原本已经像个枯竭的雕像,可听到这句话时,低哑的喉咙里咳了几声,声音明显带着怒意:


    “我什么时候玩了?我是认真的!”


    朝维谨的手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是让你玩玩得了,别什么事都当真!”


    两个人再次从交谈发展成为了吵架。


    朝昭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通讯器,没有注意到,警局外面的大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


    云扶雨老远就看到了这些守卫,犹豫着掏出身份证明。


    结果还没出示证件,这些守卫就好像已经提前得知了一样,火速让开路。


    无论是身着警服的警务还是穿着战斗服的精神力者,没有一个人打算拦着云扶雨。


    一迈进大门,苍老而怒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警务站内。


    “你以为朝晖就是真的动心了?他只是为了拉拢3S级!你要记清楚,谁才是站在你那边的人”


    “你想编故事接近云扶雨,可以,没问题。那个时候你不就是一时兴起跟他玩玩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云扶雨刚走到房间拐角前,闻言,脚步犹豫地顿住。


    这位老人,好像对他意见很大。


    那他是应该继续往前呢还是等他们谈完再说?


    不过,这人语气听起来是朝家人,多半是来带走朝昭的。


    可云扶雨脚步快,也并未刻意遮掩行踪。


    等到停下时,半个身子已经越过了拐角。


    朝昭正要与朝维谨分辩,尚未来得及开口,视线越过朝维谨肩头,蓦然望见了那双清凌凌的黑色眼睛。


    素白的脸上神情冷淡,毫无波澜。


    朝昭愣怔地盯着云扶雨,缓缓站起身,通讯器“咔哒”一声掉到地上,他毫无所觉。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在这张长椅上,等了整整三日。


    警局里的流浪汉与大街上的流浪汉似乎并无明显分别,房顶挡住日光,可刺眼的顶光同样烤得他睁不开眼,想要流泪,想要大喊,无家可归,无处依托。


    直到这时,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朝昭像是做梦,又终于确认了世上存在云扶雨这么个人。只要他存在,世界上就有温柔的树荫,那将是烈日中唯一的栖身之所。


    朝昭惶然地往前走了几步,猛地想起来自己给云扶雨买了礼物,又慢慢抓过篮子,眼睛一瞬也不敢移开。


    朝维谨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


    果然,3S级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他压根没察觉到云扶雨的行迹,所以他说的那些坏话必然是被云扶雨听见了。


    可云扶雨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身上扫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云扶雨转身就走。


    朝昭瞬间慌了神,忙不迭地追上去。


    “小云,他是乱说的,我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跟你玩玩,小云!”


    朝维谨怒道:“回来!”


    朝昭耳朵里压根容不下朝维谨的声音了。


    他全副心神都停驻在云扶雨身上,眼里只容得下云扶雨的背影。


    路过门口的警务时,云扶雨冲他们点了点头。


    “辛苦了。”


    警务赶紧摆摆手。


    朝昭三两步与云扶雨并肩而行,低头望着云扶雨。


    可云扶雨连眉头都没蹙半分,一张脸冷得要冻住


    这是生气了?


    朝昭紧跟在云扶雨身旁,像是个以为自己被彻底丢弃、但又被好心的主人领回去的大鸟,一边扑扇翅膀一边示好。


    “小云,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你喜欢吗?他刚才真的是乱说的,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跟你玩玩,你不要相信他。”


    云扶雨停下脚步,冷淡地抬眼。


    “这不重要。既然你能找到人带你离开警局,下次就不要再来烦我。”


    朝昭刚想从篮子里拿出那个紫花小猫手链,闻言手顿在半空。


    “怎么会不重要呢?”


    他看着眼前人透彻得像是水洗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哪怕是生气、不悦——


    可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


    朝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下去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麻烦你我只是看到星网上说这边的花树开花了,所以想给你买一些礼物。有个小孩靠近我,拽我衣服,所以我身上的烙印不小心被他们看到了但是我没对他们怎么样!”


    云扶雨不想听这些事情,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第一个见到你,然后把这些东西送给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再去挑别的——”


    云扶雨:“我确实不喜欢,你也不用再送。”


    朝昭感觉手上的篮子有千斤重,沉到他拿不住。


    拿不住,朝昭抖着手,干脆将篮子掷到路边。


    这些花放了三天,都有些蔫巴了,云扶雨不喜欢很正常。


    紫色花束、干花香囊、认真编的小猫手链全都跌在泥里,把一切云扶雨不喜欢的东西扔掉,包括过去的一切不愉快,包括云扶雨不喜欢的那部分朝昭。


    全都可以扔掉。


    可为什么,云扶雨的眼中还是那么平静?


    就好像就好像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与路旁的泥土无异,不值得他为之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朝昭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要这样。”


    云扶雨步伐半点不停,视线早就吝啬地从朝昭身上收回,宁愿望着路旁的树,也不会看向朝昭。


    “不要这样小云。”


    朝昭想要伸手去拉云扶雨的手腕,可是拉了个空。


    云扶雨不在乎他。


    朝昭送什么礼物、花了多长时间,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才值得为之产生情绪波动。


    朝昭这块拼图对云扶雨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就算云扶雨听到朝维谨说朝昭只是玩玩,云扶雨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朝昭整个人几乎被恐慌淹没,寸步不离地跟在云扶雨后面,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三天前非要去逛那条破街,非要去买那些东西。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失去控制了。


    最开始,朝晖只是要借位拍一张照片,散布出去他沉迷云扶雨的消息。


    可偏偏在朝昭被关在警局时,朝维谨拱火,挑了个最糟糕的时机,把照片摆在朝昭面前。


    朝昭一气之下,真的给云扶雨发消息了。


    他自取其辱又不甘地等着云扶雨,祈求云扶雨带他离开。


    就像是在外人面前证明什么一样证明朝维谨说的是错的,证明云扶雨心里有一丝一毫的属于朝昭的位置。


    就算朝昭知道云扶雨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也想在外人面前维持幻象。


    云扶雨确实来了。


    来了,然后向朝昭证明,他对云扶雨来说无足轻重。云扶雨只是不想让他给警务人员造成麻烦,这才来找他。


    一直走到了星舰附近,云扶雨都没有回应过。


    云扶雨不理他了


    他不应该麻烦云扶雨的。


    朝昭宁愿云扶雨是恨他的,那样起码云扶雨的眼中还能看到他。


    朝昭非要追上去抓住云扶雨的手腕,低垂着头,眼眶发红。


    “你杀了我吧。”


    云扶雨甩开朝昭的手腕。


    “没兴趣当杀人犯。”


    浪费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到警局露个脸,顺便看人吵架?


    现在还突然莫名其妙让他杀人?


    朝昭三天没睡,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思维的怪圈,脑子里只想让云扶雨杀了他。


    这样云扶雨就能看到他,然后记住他。


    他眼眶猩红,看着云扶雨,随后落下一滴泪


    最后,云扶雨打晕了朝昭,准备拖着他回星舰。


    现在,所有朝家上层的人都知道,这对双生子因为争风吃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朝晖和朝昭的计划的确成功了,以一种对朝昭来说有些惨烈的方式。


    第179章 首席云扶雨


    看到这张照片的,其实远不止朝家人。


    阿德里安神情冷漠,平而直的睫毛掩住绿眼睛。


    可光屏上的幽幽莹光倒映在瞳孔中,一切无所遁形。


    照片上的人只有一个背影,黑发柔软,耳尖雪白,腰身纤瘦窈窕。


    照片可以合成,可以找替身。


    但阿德里安很确定,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云扶雨。


    云扶雨拒绝了他的亲吻,却允许朝晖亲吻,甚至还容忍朝晖将这一幕拍下来。


    其实云扶雨就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从理智上推测,这多半是朝晖和云扶雨的合作——可真的只是合作吗?


    阿德里安也提出过要与云扶雨合作。


    但云扶雨避之不及,从未答应过阿德里安,生怕与芬里尔家有牵扯


    为什么?


    *


    <<<<蓝宝石海底>>>>


    【海底潜水区】【匿名贴】【喜欢的人拒绝了我的表白】


    不让我亲,但是让另一个人亲。为什么?


    1L:【耳朵】【耳朵】


    2L:呃……好惨,劝贴主接受现实


    3L:因为答案太明显,所以感觉贴主已经疯了、、我都有点不敢回复


    4L:【贴主回复】什么意思


    5L:意思就是对方不喜欢你,喜欢“另一个人”呗,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6L:【贴主回复】他不喜欢另一个人


    7L:鉴于你失恋了所以我先不跟你吵。


    8L:对方确实未必喜欢另一个人,但肯定是不喜欢你啊,都拒绝表白拒绝亲吻了,你再纠缠人家的话恐怕不太好


    9L:赫赫,最烦表白失败了还要纠缠不清的人,自己没点数吗?真烦得要命,都拒绝了还要自我感动


    10L:点了,我之前还遇到过那种被拒绝后还要一直跟到我家楼下的人,真的恐怖……


    11L:【贴主回复】为什么恐怖?他打得过我


    12L:救命,你还真追到人家楼下了?


    13L:【贴主回复】被拒绝一次就放弃,那会很没有诚意


    14L:……你到底听谁说的?现在不流行你这一套了、、


    15L:你怎么追人家的,说说听听


    16L:【贴主回复】送礼物,每天告诉他我喜欢他


    17L:……听起来确实很烦,这我没法帮你说话了


    18L:你除了这些还做了什么?不会是送送礼物动动嘴就觉得自己能和别人在一起了吧


    31L:【贴主回复】我应该做什么?


    32L:恕我直言,他真的不喜欢你的话,你最好什么都别做,离远点就行


    54L:贴主怎么不回复了


    55L:认清现实自闭了吧,没事,我懂的


    *


    阿德里安人生的前二十多年,统共遇到过两次束手无策的挫折。


    一是宗家事件,二是云扶雨。


    祸不单行。


    阿德里安第一次被如此直白的语言围攻,一时半会理解不了校园论坛中众人的意思。


    就在他盯着论坛页面,久久不知作何反应时,通讯器上收到了系统的新消息。


    “尊敬的阿德里安同学,‘排名:3’的云扶雨,向您发起了挑战。”


    阿德里安:“”


    这是阿德里安第二次收到云扶雨的挑战。


    朝昭返校后,第三席的位子已经属于云扶雨。


    再往前,是谢怀晏。


    谢怀晏最难缠的地方就在于操控幻境,但这也是谢怀晏的弱点。


    只要心智足够坚定,就能破开幻境。


    阿德里安就是这样从宗家事件的血腥幻境中脱离出来,一破开幻境就重重给了谢怀晏一击。


    云扶雨比他更坚定。


    对云扶雨来说,谢怀晏并不是战胜不了的对手。


    云扶雨的成长速度快到可怕,不知从何时起,大多数人都不再是他的对手。


    第三席、第二席,乃至首席。


    阿德里安有种直觉,说不定这次,他就要给云扶雨让位了。


    直觉可以被拆分为无数细节所构成的总体感觉——


    比如,云扶雨时常头疼,精神力却稳步提升。


    比如,圣临日近在五天后。


    比如,这将是云扶雨的第一次授勋,在排名确定前,他一定会想要试试身手。


    综上所述的种种,都指向一个结果


    阿德里安猜对了。


    “砰——!!”


    这是他第四次失手没有拦住云扶雨的攻击。


    云扶雨身形笔直从容,身上的战斗服整洁如新,站在战斗场的一侧。


    那张素白又漂亮的脸神情冷淡,朝向阿德里安。


    “还打吗?”


    *


    从五天前说起。


    五天前,阿德里安刚收到云扶雨的挑战消息,前往应战。


    崔觉纳闷地凑到云扶雨旁边。


    “你现在发起挑战干嘛?五天后就是圣临日,挑战时间一共就七天,到时候你去过节,还得浪费一天。”


    在崔觉这个战斗狂看来,“挑战”期间的每一天都很宝贵。


    当初被云扶雨挑战时,崔觉几乎不眠不休缠着云扶雨打了七天。


    崔觉试图把下巴搭在云扶雨脑袋上。


    云扶雨踹开他,专心整理自己的战术服。


    云扶雨要的是一个证明。


    在这五天内,哪怕有一场战斗是他碾压式地胜过阿德里安,而不是缠斗到最后毫无结果的平局——


    那么,即便圣临日授勋时云扶雨位次第三,他也能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云扶雨想赢过阿德里安。


    他唯一忠实可靠的底牌,就是自己的3S级精神力。


    这张底牌必须要足够锋芒毕露,才能震慑住所有势力。


    只要他真正打赢过阿德里安一次,那些居心叵测的政客、作壁上观的贵族、意图抓捕的黑市悬赏令,就全都可以放下心思了。


    胜利的消息会在他们脸上重重甩一耳光,告诉所有人——歇歇吧!


    中央星第一军校是七塔联盟最好的军校。


    这场挑战提前走漏了风声。


    第一军校首席换届,不仅是校内的大事件,在整个七塔军队内部也是万众瞩目。


    既是第三席冲击首席之位,又是两位3S级之间的旷世一战——


    所以,正如云扶雨所想,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观战平台空间有限,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学生,人头攒动,声音如浪,嘈杂又激动地期待观摩接下来的战斗。


    空中有数不清的摄影机器人飞在场地四周,随时准备以各种角度记录现场。


    战斗场大门开启。


    纤瘦挺拔的身影走进场地,云扶雨眼神平静无澜。


    场外喧哗声一瞬如同滴入油锅的沸水,兴奋而滚烫地飞溅。


    云扶雨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站定场中,望向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


    林潮生放下了手头要写的论文,周柏和塞拉菲娜也推掉了战斗场的预约,一起来给云扶雨鼓劲。


    “小云——加油!!”


    “冲啊!!把他从首席的位子上踹下去!!”


    林潮生站在观战平台上,冲着云扶雨做口型。


    “加油!”


    在围观者遥遥见证胜利或失败之前,云扶雨扬起脸,唇角浮现出浅淡的笑容,冲队友们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第一场战斗,阿德里安准时应战。


    场内的二人太过安静,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明显的战意都没有,毫无战斗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反倒是像赴一场约会。


    阿德里安的绿眼睛出神地望着云扶雨,心想,他可真好看。


    很久以前母亲说过,以后阿德里安将有喜欢的人。


    那是阿德里安嗤之以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早些知道是云扶雨就好了。


    那样,过去的二十年,阿德里安的人生将变得充满希望与期待,源古塔的雪地中将种上很多花,城堡外的湖泊上将建起小木屋和篝火。


    时间都将以见到云扶雨为基点,重新确定运转的轴线。


    阿德里安嘴唇动了动,说:“开始吧。”


    第一天,平局。


    阿德里安神思不属,云扶雨状态极佳。


    很快,疑似约会的氛围就被彻底打破。


    自污染区边缘回来后,云扶雨曾有几日身体不适,可恢复之后,状态甚至恢复的比去之前还要好。


    “轰——!!”


    阿德里安一边挡住攻击一边撤身,啧了一声。


    “慢点!”


    云扶雨真是——刚好了没多久,又开始毫不节制地用精神力攻击!


    阿德里安试图让战斗节奏慢下来,起码自己的攻击慢一点,让云扶雨的速度也别那么紧凑。


    可一旦他慢下来,云扶雨步步紧逼,非要逼他用出全力。


    那张素白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近处,黑色的眼睛平静如深潭,甚至睫毛都不因为激烈的战斗而颤动。


    他重重给了阿德里安一拳!


    先有功夫管好自己,再来管别人!


    阿德里安从地上爬起来,揩去唇角的鲜血。


    观战平台上,谢怀晏旁观至此,转身离去。


    他看得很清楚,阿德里安已经无法再游刃有余地控制战局。


    第二天,平局。


    观战的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


    队友们始终留在观战平台,紧张兮兮地盯着场内,生怕云扶雨受伤。


    可云扶雨实在是太争气了,还击的次数远多于被击中的次数。


    朝昭和朝晖也来观战。


    他们并未一起前来,而是分处不同方向的两个观战平台的对角线上,相距遥远。


    朝晖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扶雨,而朝昭,则在毫无顾忌地给云扶雨加油。


    二人隐隐有水火不容之势。


    观战之余,有人打量着二人,试图判断朝家的流言是不是真的。


    谢怀晏没再去战斗场,只在他的实验室里安静地看着直播,同时保存了录像。


    黑沉沉的眼睛望定那张漂亮的脸,简直像是锁定猎物又蓄势待发的冷血动物,偏偏眼神中又透露着几丝沉迷。


    这一天中,云扶雨进攻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几次隐隐出现了压过的势头。


    崔觉和郑连川站在观战平台。


    郑连川的神情隐于镜片的阴影后,眼神紧随着云扶雨。


    “好恐怖的学习速度。”


    云扶雨和阿德里安对战的次数,远少于他们二人和阿德里安对战的次数。


    郑连川眼看着云扶雨从接招变成拆解,从拆解变成预判,最后慢慢掌握了主导战局的势头。


    而主导战局,则是具有碾压实力的强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郑连川顶多做到了第一步。


    云扶雨需要多久?


    崔觉双手紧握着栏杆,用力到青筋泛起。


    他已经听不见郑连川在说什么了,眼中只有纯然的兴奋。


    云扶雨怎么做到的?云扶雨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这么强!


    第三天,平局。


    圣临日倒计时两天。


    在这个紧迫的时间节点,学生会的人本应在热火朝天地规划着圣临日的活动。


    可因为这场挑战的存在,布置场地的学生全都心不在焉,哪怕手头忙着工作,注意力也留在遥远的战斗场中。


    “这个横幅放在这里对。哎,那边什么情况了?”


    同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着光屏上的转播。


    “我看看。”


    他原本打算一心二用,把战斗当下饭背景。


    可看着看着,他的全副注意力都被转播吸引走了,手上的工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周围其他的学生也慢慢围过来慢慢地,全都变成一种嘴巴张大的呆滞表情。


    原因很简单。


    光屏上的战斗简直太过炫目,简直是极其危险又极其华丽的剑舞!


    可二人就将这种危险的舞蹈持续地进行下去,攻击像是精密咬合的机器,终于找到了势均力敌的另一方——


    如同剑光在悬崖峭壁之间跃动,每一击都足以一击毙命!


    云扶雨数次势强,仿佛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他就能胜过阿德里安!


    反过来也一样!


    阿德里安数次几乎要制住云扶雨,又被云扶雨迅速脱身。


    两人的学习能力与应变速度均为人类顶尖,同样的招数使出二次,就不会再有成功的机会。


    战斗难度螺旋上升,攀升到最后,就连旁观者的眼睛都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这是足以载入军校史册的战斗!


    第四天,有校外的记者申请入校。


    多方加急交涉后,只同意机器人入校拍摄,所拍摄内容必须经过军校与七塔议会严格审查,判断能否向外界公布。


    于是,守在外围拍摄的镜头也越来越多。


    众人心照不宣,全都在期待着某种可能——某种曾以为没人能实现,如今却寄予厚望的可能。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只有到阿德里安毕业的那一天,首席的位子才能换人。


    或许云扶雨真的可以。


    他们对云扶雨寄予厚望,要捕捉到那个一定会载入史册的瞬间。


    第五天也就是现在。


    对云扶雨来说,远程拉开距离作战、只用精神力攻击,这才是最舒适的方式。


    虽然失去了拳拳到肉暴打对方的快感,但也同样不用忍受温度过高的贴身接触。


    “砰——!!”


    阿德里安再次失手。


    他没拦住云扶雨的攻击,重重撞在墙面上,身上的战斗服扯坏了好几处。


    云扶雨身姿笔直如同细竹,从容地站在战斗场的一侧,只是肩背滚了一层灰尘,衣服也同样坏了几处。


    云扶雨不紧不慢地向阿德里安走过去,站定在阿德里安旁边,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呼吸尚未平复,可冷如白玉的脸上,已然恢复平淡的神情。


    “还打吗?”


    阿德里安躺在地上,咧开嘴笑了笑。


    随后他笑得越来越明显,胸膛都在起伏,笑到发抖。


    这场景太熟悉了。


    就是那次云扶雨刚学体术被兰斯洛特打到趴在地上时,阿德里安当时慢悠悠地走到他旁边。


    那是云扶雨精疲力尽到抬不起手指,只能看见阿德里安的战术靴。


    现在场景掉了个个儿。


    阿德里安躺在地上,一偏头就能看见云扶雨的战术靴。


    视线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上走,划过盈盈一握的腰肢,望向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纤长的睫毛低垂,面色冷淡,就像是一点都不记仇一样。


    不记仇才怪。


    他就知道,云扶雨早晚得报复回来。


    阿德里安躺在那里,笑得肩都在抖,漫无目的地想——云扶雨真的很可爱。


    不仅是可爱,还很有意思。


    云扶雨踢了踢他的肩。


    “还打不打?”


    阿德里安:“打。”


    云扶雨需要的是毫无争议的胜利,一定要彻底分出胜负才行。


    他胸膛起伏,休息片刻,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


    二人对立,迅速交手!


    三四分钟后,阿德里安再次被摔到了地上。


    十秒后,阿德里安没有站起来。


    观战平台上的学生出现骚动,可依旧是不敢置信。


    阿德里安:“你赢了。”


    战局初定。


    只要云扶雨赢过一次,那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云扶雨不会再输。


    云扶雨垂眼看着阿德里安,打量着这座一直以来拦在他面前的高山。


    如今高山倾倒,他才是唯一一个站在场上的人。


    “对。”


    阿德里安咧开嘴:“举起你的拳头,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你是首席了。”


    观战平台上的人眼看着云扶雨站在阿德里安旁边,阿德里安躺在地上。


    二人似乎在交谈,但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情况?”


    “这是云扶雨赢了?”


    “赢没赢啊?还是中场休息?”


    “时间已经超过了吧,阿德里安怎么还没有站起来?”


    “难道”


    “难道?”


    就在人群越来越躁动时,突然,场地中央那个纤细的人影动了。


    身姿轻盈又优雅,他转过身,背对着阿德里安,面朝队友们所在的观战平台。


    队友们没有说话,可疯狂扬起的唇角已经压不下去。


    云扶雨也一样。


    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云扶雨的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如释重负的舒展。


    只不过,云扶雨和队友们对视后,便低下头,望着战斗场的地板。


    深灰色的哑光硬面,具有一定的弹性。


    他们打架时在战斗场的地上滚了无数圈,有点什么灰尘,也全沾到了战术服上。


    云扶雨低着头,抬起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地面、第一次学习走路一样,缓慢地迈出了一大步。


    这一步,是他在不用精神力的情况下,所能迈出的最远距离。


    随后,他像是测量战斗场尺寸那样,一步一步,向前跨过去。


    云扶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两百零一,两百零二四百七十六,四百七十七,四百七十八。


    四百七十八步之后,视野余光中出现战斗场大门。


    云扶雨停下脚步。


    从内侧的休息长椅走到战斗场大门,要跨出四百七十八步。


    原来是四百七十八步。


    他终于走到了在场地外围,站定在战斗场大门前,仰起头,望着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四百七十八步,每一步认真地走,也要走很久。


    从战斗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耗费无数的汗水和眼泪。


    每一个角落都有云扶雨被打到趴在地上的影子,也有他踉踉跄跄站起来的影子。


    眼前的这些人,曾经都比云扶雨强,每一个都能压制得他喘不过气。


    可如今,他们全都是云扶雨的手下败将。


    现在,在四百七十八步之后,他赢了。


    云扶雨望定他们,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用力到像是要攥住什么。


    关节处还带着方才战斗造成的殷红瘀伤,可他一直用力到骨节泛白,黛青色的血管浮现在手背。


    远处,躺在地上的阿德里安望见他的背影,也看见他握紧的拳头,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云扶雨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拳头越过头顶,带着战胜者的宣言,迅速举到最高处!


    “我赢了!”


    人群陡然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浪潮般迅速汹涌着传遍了整个战斗场。附近其他所有的战斗场中的人都能听到欢呼声,知道这是战斗终于分出胜负的讯号,兴奋地加入这场庆祝。


    “他赢了!!”


    “小云小云小云小云小云!!!”


    “赢了!!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压过了千百年如一日的海浪,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压过了所有节日氛围,压过所有阴谋诡计,压过过去所有的失意与低落,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胜利者的呼声,宣告着中央星第一军校首席之位属于阿德里安的时代的落幕。


    属于云扶雨的时代,现在才刚刚开始。


    “云扶雨!!云扶雨!!云扶雨!!”


    “云首席!!”


    “云首席!云首席!云首席!”


    周柏和塞拉菲娜一边拍栏杆一边上蹿下跳,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然后又去狂拍旁边的林潮生,让他别装了想欢呼就欢呼。


    林潮生激动得脸色涨红,眼镜早就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差点被他捏断。


    云扶雨望着队友,眼神交汇间,他的脸上真心示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如同璀璨的星光。


    他在内心默默想,谢谢你们


    学生会的人挑选照片挑了很久,眼花缭乱,每一张都极其满意。


    最后,一张照片以最多的票数胜出。


    工作人员将军校的校史墙改朝换代。


    “世界树桂冠获得者”的十个席位中,首席之位对面的墙壁上,阿德里安成为了镌刻其上的上一任首席。照片下方,标注姓名、入学年份、获得首席之位的时间。


    而校史墙上,最中央的位置、最闪耀的那一幅照片,属于云扶雨。


    照片上,云扶雨头戴着鲜花花环,在众人拥簇中被朋友们托举起来,高高抛向天空!


    摄影师抓拍到了云扶雨离开众人怀抱前的那一瞬——


    就这么一瞬间,云扶雨脸上的笑容,罕见地显露出了张扬爽朗的少年意气。


    极其明丽,极其鲜明,难以忘怀。


    透过照片,人群的喧哗、鲜活与热情永远是那样生机勃勃,任谁看见,都要为了他们而多驻足片刻。


    至于其他的那些照片,诸如云扶雨在场地中央举起拳头,诸如他脸上带着笑容,朋友们给他擦汗,诸如云扶雨走到前任首席阿德里安面前,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诸如众多精神体兴奋地摇着尾巴扑过去,将云扶雨淹没。


    这些照片,每一张都故事感极强,势必要进入校史馆,得到珍重保存。


    这样,等到下一个千年,所有人都会记得——


    七塔历1129年的夏天,第一军校桂冠十席首席的位子,属于一个叫云扶雨的年轻人。


    经此一战,云扶雨成功在圣临日之前夺取了首席之位。


    现在,他才是军校首席。


    第180章 首席授勋


    “圣临日,圣临日,世界树的光辉照耀七塔”


    “来这里领花束——”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叫圣临日呢?圣是谁啊?”


    “呃应该是教廷的主教?以前每年圣临日的时候,主教都会来军校”


    在温暖的海风中,大家翘首期盼已久的圣临日到来了。


    这是整个七塔最盛大的节日。


    即便是平常不过节、不放假的军校,也会专门组织活动来庆祝圣临日。


    今天上午,第一个活动就是万众瞩目的授勋仪式。


    授勋结束,盛会便拉开帷幕。


    整个军校主岛上,到处都是学生会布置的娱乐性活动摊位,摊位前人头攒动,十分热闹,空中随处可见拉着横幅、飘洒花瓣彩带的飞行机器人。


    或许只有在这一天时,贵族和平民之间的芥蒂才会稍微模糊些。


    欢庆的汹涌人潮中,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不急不徐,从节庆的海洋中逆流而上,如同鲜花拥簇中的一把利刃,极其显眼。


    所到之处,人人给他让路。


    正是云扶雨。


    云扶雨拿到了一套新的军礼服——黑色的军礼服,是桂冠十席专属。


    军礼服的缝纫工艺极尽精细,可谓是精工细作,胸前却空空荡荡,没有挂任何装饰物。


    那里,是留给授勋仪式中佩戴桂冠十席勋章的地方。


    在马上举行的授勋仪式中,他还要获得最最重要的世界树桂冠。


    因此云扶雨也没有戴军帽。


    阳光毫无阻拦地洒在他脸上,将得天独厚的精致五官映照得极其通透。


    队友们帮他编了头发,将柔软的黑发编成了精致的发辫,又在脑后盘了起来,像一个暗色的花苞一样。


    编起来后,雪白的耳廓毫无遮拦地露出,那张脸显得更小了。


    透亮眼睫低垂时,简直犹如神子阖眸。


    一路上遇到的人,全都在和云扶雨打招呼。


    “首席~”


    “嘿嘿,首席!”


    “哇~首席今天真好看~”


    “云首席!”“云首席好!”


    不知为何,他们的语气中好像有些调侃,一个个笑嘻嘻地看着云扶雨。


    云扶雨有些局促,生疏地回应他们的问好。


    “嗯,早上好。”


    周柏和塞拉菲娜都穿着深蓝色的军礼服,走在后面感叹:


    “哇,我是首席的跟班。”


    “哇,我也是首席的跟班。”


    云扶雨更局促了,耳尖发烫,小声纠正。


    “不是跟班,是好朋友。”


    林潮生没忍住笑,揉了揉云扶雨的头发。


    “嗯,是好朋友。”


    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并不会因为云扶雨一跃变强而发生什么改变。


    林潮生还是会随时摸摸他的头,周柏还是会满身大汗地凑上来贴贴,塞拉菲娜还是会勾肩搭背地拐着云扶雨走。


    四个人各自的生活越来越忙碌。


    但是,就算是没有聚在一起的时间里,队友群里的消息也没有停过。


    *


    礼拜堂的钟声敲响。


    悠远浑厚的声音惊起白色的水鸟,它们越过军校主岛,乘风飞往更远的地方。


    礼拜堂前广阔绿茵的草坪上,授勋仪式开始了。


    人群的阵列静默,肃穆的深蓝延伸向目不可及之处。


    云扶雨要独自出列,去往最前方,登台接受授勋。


    他有点紧张,拽了拽前方林潮生的衣角。


    林潮生背过手,捏了捏云扶雨的手心。


    身后的周柏和塞拉菲娜也心有灵犀,没有出声,精神力一左一右,默默拍了拍云扶雨的肩膀。


    云扶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他移步出列。


    挺拔的身影站在队伍与队伍之间的通道里。


    甫一离队,云扶雨身上的所有犹豫不决都烟消云散。


    世间最锋利无匹的利刃,陡然出鞘,就是要斩断所有的阻拦。


    云扶雨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抬着,身姿笔挺。


    走路时带起的风吹扬起单侧披挂的斗篷,在坚定的步伐中,内衬的大幅猩红刺修上下翻飞。


    黑色的身影乘风破浪,终于在深蓝色的海洋中,破开了一条通向顶峰的路。


    云扶雨沿着石阶,一阶阶往上走。


    不同队伍按照年级和排名分开站立,家族与家族相融,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云扶雨。


    兰斯洛特,崔觉,崔应,季宣明,朝路夕,金闵


    不管先前在做什么,他们全都想方设法抽时间赶回学校,穿上正式的军礼服,站在人群中。


    这些云扶雨揍过的人,暗恋云扶雨的人,都遥遥停留在台阶下,认真地望着云扶雨的背影。


    朝晖站在教师那一侧,银灰色的军礼服格外显眼。


    黑色带猩红内衬的披风飘扬在云扶雨身后,恣意又舒展,像是被海风扬起的旗帜。


    曾经帮过云扶雨的餐厅主厨大娘也来了,站在场地后方边缘,激动地狂拍同事手臂,示意这就是那个之前给她送土特产的孩子。


    她高兴极了,比将要接受授勋的云扶雨本人还要兴奋。


    云扶雨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顶端。


    石阶尽头,站着持剑的校长。


    更往后,礼拜堂入口前的平台上,站着九位桂冠十席的成员。


    阿德里安眼神郑重,谢怀晏神情温和含笑,朝昭则一眨不眨地望着云扶雨。


    还有余下几位见过面的成员,他们按照次序,由近到远排列。


    今年的圣临节,校长按惯例请求教廷主教前来授勋,特地说明接受授勋者是一位拥有双精神力的后起之秀。


    主教并未改变多年以来的拒绝态度。


    所以,这次由校长给云扶雨授勋。


    云扶雨行礼,校长郑重而温和地点点头,为他佩戴好猩红织金的绶带。


    校长身侧,布置了一张铺设暗红绒布的高脚案台,上面摆放着金质的精致支架。


    但无论金子多么闪耀,都比不过上面摆放的那顶世界树桂冠——世界树的枝叶呈现璀璨明亮而温暖的金色,比黄金更加生机勃勃,比宝石更加光芒璀璨。


    世界树桂冠上,带着一种浓郁的的力量。


    那是一种极其强盛的生命力,万物靠近它,枯败的枝叶将生发新芽,染病的动物将重获健康。


    不止是生机,还有一股极其明显的熟悉感


    云扶雨绝对见过它。


    云扶雨怔怔地望着那顶桂冠,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也来不及多想,就到了进行流程的时候。


    高脚案台前几米处的砖石地面上,摆放着一张软垫。


    云扶雨走到桂冠前面,撩开披风,单膝跪在软垫上。


    蓝色足够衬云扶雨的肤色,黑色军礼服更是显得他肤如冷玉,透着极其冷淡的禁欲感。


    而这种应当被收藏进博物馆流传后世的美貌,只是云扶雨所有优点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阳光和风好像都偏爱他,将最恰到好处的光线洒在那张流畅雪白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睫毛低垂时,圣洁到让人移不开眼睛,可看得久了,又有种流泪的冲动。


    简直是天赐的宝物,无一不恰到好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郑重地注视着云扶雨。


    校长望定云扶雨,脑海中,又想到了自己之前感叹过的话


    天佑七塔。


    在这个污染爆发越来越频繁的时期,在人类因为利益分崩离析之前,人类还来得及挽回局面。


    能有一位重新让七塔各个家族放下芥蒂、统领七塔走向崭新晨曦的优秀领袖——


    这是天佑七塔。


    校长并未站在云扶雨正前方,而是避开了云扶雨,站在一旁。


    他并不是云扶雨需要效忠的人,只不过是代为授勋罢了。


    每个军校生宣誓效忠的,应当是世界树。


    校长平稳坚定的声音宣读授勋词。


    “云扶雨。”


    “我以七塔联盟之名,授予你世界树桂冠,以表彰你在中央星第一军校就读期间的卓越表现。愿你自豪地佩戴这份荣誉,不堕七塔荣光。愿世界树的福泽笼罩你。”


    随后,校长郑重地捧起世界树桂冠。


    云扶雨仰着头,注视着那顶璀璨的桂冠。


    阳光下,盛大的金芒越来越近。


    ——直到发顶接触到轻盈的冠冕,云扶雨的眼前,突然空白了一瞬。


    就像是连续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某个错漏的断帧。


    世界在云扶雨眼前骤然扭曲,浓郁的黑雾遍布眼前,遮天蔽日,挡住日光,又在下一个瞬间恢复。


    所有人都看见云扶雨身形晃了晃。


    在该起身时,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依旧单膝跪在垫子上,背影动也不动。


    台下的人的心脏一瞬间提起来。


    什么情况?


    但授勋仪式极为重要,没有人想破坏典礼,因此全都遏制住了窃窃私语的冲动。


    校长压低声音问:“云同学?”


    云扶雨依然没有动,眼睛阖上,眉头微蹙。


    后方的阿德里安和朝昭站不住了,想过去查看状况。


    校长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来查看情况。


    要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乱跑,只会让授勋仪式乱成一团糟。


    半分钟后,云扶雨面色平静,站起身来。


    校长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云扶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是佩戴桂冠十席的勋章。


    校长往一旁让了让,反倒是后面的阿德里安走上前。


    他脚步沉稳,穿着与云扶雨相同的军礼服。


    前任的首席将勋章从自己胸前取下,亲手将勋章戴在新任首席的胸前,动作珍重,小心翼翼。


    阿德里安微微低头,绿眼睛隐藏在浅淡的阴影中,像是某种宝石。


    可他脸上的神情简直郑重到不像是在佩戴勋章,而是在戴什么更加重要且具有宣誓意义的东西。


    阿德里安低声说:“祝贺你。”


    云扶雨嘴唇微动:“嗯。谢谢。”


    阿德里安:“头难受吗?”


    云扶雨:“没。”


    阿德里安打量着眼前人苍白的唇色,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佩戴完勋章,阿德里安撩了一下单侧披挂的斗篷,右膝弯曲,在云扶雨面前单膝跪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云扶雨的左手,托着手掌,虔诚地吻了吻云扶雨的手背。


    阿德里安抬眼望向云扶雨,低声说:


    “我向你宣誓忠诚。”


    不是向七塔宣誓,不是向教廷宣誓,也不是向世界树宣誓。


    自从宗家事变后,阿德里安一直觉得教廷存在某种巨大的骗局,比如圣子是人类假扮的,世界树是某种人类测量不到的能量,教廷的人是一群掌控着信息差的神棍。


    所以在这个教廷地位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他算是一个罕见的无神论者。


    对世界树的信仰是伪装的,对七塔的忠诚也随时可以丢下。


    愿意去污染区,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强者应该做的事。


    金银钱财,阿德里安在表白失败后,立过一次遗嘱。


    一旦他没有从污染区回来,那么个人财产的40%将会属于他的下属,60%属于云扶雨。


    阿德里安协助七塔其他地区处理高难度任务,积累了极其丰厚的个人财产。


    60%的这笔钱,足够任何一个人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


    多的10%是偏心云扶雨。


    但还要拜托朋友们照看着云扶雨,所以不能偏心太多。


    家族的权势,只要云扶雨想要,阿德里安就会分给云扶雨。


    继承家主只是早晚的事情,在继任之后,他有权决定。


    至于爱


    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阿德里安为数不多的感情,全都给了云扶雨。


    他没有什么能给云扶雨的了,只能给云扶雨忠诚。


    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云扶雨收回手。


    阿德里安站起身,先一步走回第二个位置前,目视云扶雨,等待十人中新的首席入列。


    云扶雨一步一步,背后是无数人歆羡、向往或仰慕的注视,面前则是九个人郑重或带着笑意的目光。


    他走到了首席之位前,转身站立,身姿笔直,如同极韧的细竹。


    就在这时,礼拜堂浑厚悠远的钟声再次敲响。


    云扶雨站在阳光中,望着羽翼被映照得透亮的飞鸟,望着高远的蓝天,望着——


    眼前景色骤然扭曲,仿佛信号接收错误,视野中出现一片片雪花。


    一种诡异又强烈的熟悉感突然浮现。


    他见过这个场景。


    他见过这个场景的。


    在哪里?


    在哪里?


    云扶雨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在身形微晃的那一个瞬间,四股精神力同时凑上来,扶着云扶雨。


    校长正在讲话,所以暂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阿德里安目不斜视,低声询问云扶雨:


    “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去校医院。”


    朝昭急得要命,恨不得把校长揪下台,他才能赶紧确认云扶雨的具体状况。


    幸好被精神力扶住,所以,就算云扶雨脱力了也能站直。


    大脑一片浆糊,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呃”


    他眉头微蹙,想要按一按太阳穴,又忍住了动作。


    陌生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是一些黑色的画面。


    他好像坐在某个检测台上身高很矮,像个小孩,小腿垂在检测台边缘,脚都碰不着地。


    而他面前站着的那个穿实验服的人是谁?


    画面一闪而逝,及其黯淡。


    还有更多模糊的片段。


    玻璃罐子,漂浮在其中的黑色液体一点光线都没有


    云扶雨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上冷汗密布。


    好熟悉。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不起来。


    突然,一股精神力紧紧地箍住云扶雨的手。


    极其用力,坚定又温柔,像是紧握住落水之人的手腕,慢慢将他从溺水中拉出来。


    这种熟悉感压过了所有惊惶,云扶雨恍然惊醒。


    他侧过头,望向那双熟悉的黑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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