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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作者:松照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别着急,亲爱的


    擦肩而过的人风尘仆仆一脸疲色,许多人身上背着工具箱一类的东西。


    连被父母握着手的小孩都不太到处打量,沉默地盯着路上脏污的积雪。


    云扶雨也看着积雪。


    再转回眼神时,突然和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对上视线。


    他犹疑着向小孩子挥了挥手。


    小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向云扶雨挥了挥手


    然后小孩子就被警惕的家长拉走了,云扶雨被阿德里安拉走了。


    云扶雨:“”


    云扶雨拍开阿德里安揽着自己肩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没有理他。


    很明显,云扶雨被当成了拐小孩的坏人。


    阿德里安低声说:“这里很乱。”


    或许是因为二人衣着整洁的缘故,路边老是有人盯着他们看,眼光不算友善,外表更不好惹,脖颈和手背上露出盘虬的纹身,处处透着凶戾。


    但好消息是,这里最不好惹的人,只会是云扶雨和阿德里安。


    *


    二人将要换乘的交通工具是标准的民用飞行器。


    班次频繁,为了节约成本,完全自动驾驶。


    云扶雨坐在靠近舷窗的座位,阿德里安坐在外侧。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长腿无处安放,显然对这个被迫束手束脚的位置不太满意。


    旅客一个接一个登上飞行器。


    由于这里的安检看起来不太靠谱,所以每登上一个人,云扶雨的精神力就会检查一遍,确认他们没有携带危险品。


    云扶雨很尊重别人的隐私,确认没有武器轮廓后就移开精神力,绝不会再乱看什么。


    云扶雨堪称最优秀的小云安检员。


    现在,这艘飞行器大概是整个七塔安检最严密的民用飞行器。


    可就在这时,云扶雨陡然发现——还真有人带了武器?


    携带武器的,是一对衣着朴素的父女,平平无奇。


    可他们的背包里放着精神力屏蔽器,能瞒过安检,却瞒不过云扶雨。


    正是那个包里,放着两把枪。


    云扶雨心下一跳,精神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控制住二人。


    没等云扶雨站起来通知警务,阿德里安伸手拦住他,迅速握住他的手腕。


    阿德里安低声凑近云扶雨耳边。


    “不是精神力者,先看看情况。”


    云扶雨用气音小声说:


    “可马上就要起飞了。”


    阿德里安:“嗯。现在抓他们,所有人都得延误。”


    枪里一共只有五发子弹,杀伤力有限,飞行器又会按照设定好的路线航行。


    所以,不是劫机。


    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确保安全。


    两个3S级精神力者,要是控制不了带武器的普通人,那就真的见鬼了。


    云扶雨拧着眉,总觉得不太合适


    这么处理,是不是有点太过自负了?


    在云扶雨和阿德里安用微不可闻的音量讨论时,那对父女倒是在警惕地防备所有乘客。


    父女自然注意到了这对可疑的年轻人——衣着整洁,为什么单独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外侧的男人长得很高,乍一看有些吓人,但着装斯文妥帖。


    可能有点小钱,但不会太有钱,否则不会坐这种普通的飞行器班次是教师?商人?


    里侧那位身形清瘦,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垂的小辫子也是男的?


    总之,两个人都不像是精神力者。


    阿德里安很刻意地“压低声音”,让其他人听到。


    “别着急,亲爱的。旅行目的地暂时保密。”


    呼吸的热流洒在云扶雨耳根,洁白的耳廓迅速变红因为怒气。


    阿德里安像个无耻流氓,把人堵在内侧的座位,身形将云扶雨笼罩得严严实实,很轻地包握住要扇他的纤细手掌。


    “别生气,我错了。”


    阿德里安并未用力,而云扶雨的精神力已经抵在了阿德里安喉咙上。


    可是,在其他路过乘客的眼中,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纤瘦的那一方不让对方接近,而高大的男人非要强吻对方,一边抓着人家的手,一边道歉。


    其他人移开目光。


    搞什么。


    最烦这些情侣了,就不能换个没人的地方打情骂俏?


    包里藏着武器的父女也逐渐放下疑虑。


    就这样,乘客入座,飞行器开始了平稳航行。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从源古塔8区1号星港启程,飞往云崖塔2区A13停靠点”


    飞行器上的人们都颇有些疲惫,舱内一片安静。


    云扶雨始终留心着那对父女。


    阿德里安则支着下颌,翻看通讯器光屏,看起来十分淡定。


    云扶雨以为他在和军方沟通,结果视线瞥过去,发现阿德里安居然在看风景名胜旅游目的地介绍信息。


    云扶雨瞬间黑脸,想把这人从飞行器上踹出去。


    阿德里安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我盯着呢,相信我。”


    明明就是两个能轻松制住的普通人,也不知道云扶雨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阿德里安继续说:“你仔细看看他们的武器。”


    武器?


    云扶雨精神力仔细观察包里的枪。


    型号落后,外壳陈旧,像是用废弃零件拼起来的。


    枪.械内含小型精神力发生场,只能伤害低等级精神力者和普通人。


    唯一特殊之处,就是上面的小小标志——三角形,内部有一个火苗图案。


    云扶雨在光屏上画出这个图案,用精神力戳了戳阿德里安,问他:


    “这是什么?”


    阿德里安打字回答。


    “是活跃在贫民区的一支反叛军的标志。”


    叛军是从最近一年才突然开始活跃了起来,七塔各地都在调查此事,但还没查明白。


    没想到今天就有叛军成员撞到眼前了。


    既然如此,阿德里安自然要看看这两个人想做什么。


    云扶雨沉默着,又打量了那对父女一眼。


    所以,这两个人来自于反叛军?


    上一学年,他第一次见到季宣明的时候,几人就在谈论镇压叛军的事情。


    那个时候云扶雨还好奇过——这些想要推翻七塔统治的组织,究竟什么样?


    可眼前这对父女看起来疲惫又沧桑,就像星港走在路上的千万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云扶雨低声问:“你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过了许久,云扶雨没得到阿德里安的回答,以为他没听到,又用手肘推了推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其实是一边留意着动静,一边盯着云扶雨发呆。


    他支着下颌,视线始终望着云扶雨。


    云扶雨裹得很严实,可即便是那一抹裸露在外的耳廓洁白皮肤,也和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扶雨怎么会这么白?


    并非带着欲念的感叹,而是另一种疑惑。


    绝不单单是肤色白,还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清透感。


    就像云扶雨人生前二十年都凭空消失了一样,时光和风吹日晒不曾在柔软的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每次看到,阿德里安都会好奇云扶雨的过往。


    云扶雨得不到回答,谨慎地抬头。


    帽檐压得很低,所以当他抬头看向阿德里安时,需要努力仰头,这样才能不让视线被挡住。


    仰头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睁大眼睛。


    睫毛纤长轻盈,眼眶里有清泉一样湿润的光。


    即便戴着帽子和口罩,都能看出来他神情疑惑,眉头微蹙。


    但因为姿势,又像高高抬头的小猫一样。


    阿德里安微微挑眉。


    他还是没有回答问题,但是下一秒,他伸手放到了云扶雨的头顶,隔着帽子按了按。


    云扶雨:“”


    云扶雨十分不悦,眼神警告地瞟了一眼阿德里安。


    于是阿德里安又把手拿开。


    *


    父女怀揣着武器,手心几乎冒汗,盯着前排那个光头男人的背影。


    他们此次前来,就是想要解决掉这个光头男——也是星港的地头蛇之一。


    父女的目标并不像反叛军那么宏大,与七塔未来无关,只是为了报仇。


    男人是C级精神力者。


    C级的天赋,足够进入一些普通军校。


    可男人作风恶劣,被校方劝退后,混迹于地下黑产,最后聚积了自己的势力。


    他打不过高等级的精神力者,只会欺压没有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这对父女的家庭,就是被他毁了。


    父女押上全副身家,在黑市买了能抵抗C级精神力探查的屏蔽器,和两把能杀精神力者的枪。


    一旦回到地面,他们不可能解决掉这个男人。


    但如果是在空中造成致命伤,等降落时男人早就死透了,神仙也难救。


    眼下,就是复仇的唯一机会。


    父女俩眼神对视,准备动手。


    父亲布满皱纹的手悄无声息地移到背包中,悄悄按上那把昂贵的枪。


    可他刚站起身,突然连动都动不了。


    冷汗一瞬间从这位父亲背后冒出来。


    被发现了?!


    他目眦欲裂,不甘地紧盯着仇人的后脑勺。


    可是,在他僵立原地十几秒后,仇人还是毫无动作,并未回头。


    反倒是舷窗边的那对情侣中,坐在里侧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


    周围乘客对紧张的氛围浑然不觉,倒是有人悠闲地打量这位气质独特的年轻人。


    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黑口罩挡住脸。


    头发有些长,在脑后微微绑成一个小辫子,一缕黑色如鸦羽的发丝带着柔软的光泽,从雪白的耳廓之侧垂下。


    身形挺拔,如同柔韧细竹。


    下一秒,年轻人微微抬头,四处看了看,像是在寻找洗手间。


    可只有这位父亲知道,年轻人的眼神,分明就是看向他——


    父亲瞳孔颤动。


    他身旁明明没有别人,却有股轻柔而不可质疑的力量在他肩上拍了拍,扶着他坐下。


    与此同时,女儿也感受到了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满脸冷汗,发现按在武器上的手,连动都不能动。


    空气就像是牢笼一样,将父女二人完全困在其中。


    那个年轻人又坐下了。


    “咔。”


    轻微的声响后,两把武器突然毫无预兆地被彻底拆解开。


    昂贵的枪.械变为四分五裂的零件,像积木一样四散在包里。


    在精神力的操控下,父女二人被迫将背包的拉链重新拉上。


    整个过程中,动作都极其轻缓安静,没有吵醒前后的乘客,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


    飞行器抵达云崖塔。


    乘客们睡眼惺忪地起身离开。


    女儿目眦欲裂,想要追上光头男,腿却被牢牢定在座位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最后,他们只能目睹着仇人离开。


    乘客越来越少,父女俩越来越紧张。


    他们本来以为,这对“情侣”是仇人的帮手。


    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抓他们。


    飞行器上,四个人安静地坐着,气氛有些诡异。


    无关人士离场后,坐在外侧的男人率先站起身,像是对狭小的座位不满已久,一边走向动弹不得的父女,一边活动筋骨。


    男人拿走装着武器零件的背包,用低沉的声音命令二人:


    “跟上。”


    旁边的年轻人打量了父女二人一眼,也示意他们跟上。


    没有选择。


    父女二人只能跟着他们走。


    *


    四人来到星港外,某处确认安全无人的小巷子。


    父女警惕地看着堵在巷口的二人。


    “你们要干什么?”


    高大的男人提着背包,拉开拉链,而旁边的年轻人正在查看包里的东西,避开了私人物品,只把枪.械碎片取出来。


    年轻人低着头,不到十秒就把武器重新组装好了。


    纤细白皙的手指和粗劣笨重的枪.支完全不匹配,像不懂事的小孩子把危险品误认为玩具模型。


    可他拼装的动作又过于灵活。


    这把昂贵的枪,在他手中确实就像是玩具一样。


    年轻人的音色像清凌凌的湖水,尾音柔软,是一种很容易抚平别人心中焦躁的语调。


    “你们为什么要带着武器登上飞行器?”


    面前的这对父女神情警惕。


    父亲年迈且严肃,头发灰白,面容饱经风霜。


    女儿看外表大约三十多岁,同样神情冷峻。


    阿德里安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说话。”


    精神力重重压在二人肩上!


    父女二人差点站不稳,跪倒在地上。


    这时,另一股精神力突然把他们托起来,对抗那股往下压的力量。


    云扶雨把人托住,拍了一下阿德里安。


    “先别动手。”


    阿德里安不置可否,三言两语揭穿了父女的底细。


    “黑市买来的反叛军武器,壳子是旧的,零件更换过。对付普通人用不着这东西,你们是想杀了那个C级精神力者吧。”


    云扶雨放轻声音,安抚道:


    “我们没有恶意。如果你想杀的那个人是坏人,我可以帮你解决。但是,在这之前,你们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


    第152章 与谁有关


    有一个早上,很早很早,天色漆黑,路灯的光映照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城市还在沉眠,大多数人在睡觉。


    有一个小姑娘开着车,车里装满了货物,要去给很多店铺送货。


    给便利店送货就是这样的。


    新鲜速食要在人们的梦乡中上架,加热,直到温暖的水蒸气将天色慢慢染白。


    所以,第一个出门上班的人也能够嗅到货架上热腾腾的香气。


    如今很多连锁店都换成了机器人配送,节省成本。


    但如果全部店铺都这么做,就会有很多人失业。


    失业就会造成麻烦。


    为了减少麻烦,七塔政府要求企业保留一定的人工岗位。


    累,廉价,不值钱,小姑娘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两个工人。


    好在她已经考上大学了。


    等帮父母送完货,她回家再睡一会儿,白天还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这样就能尽可能多赚点钱。


    等到去中央星入学,她还有更多赚钱的机会。


    她将货物搬给店员,搓着被冻麻木的双手。


    店员打着哈欠,塞给她两个包子。


    小姑娘道过谢,将包子揣在怀里,来不及暖手就要赶往下一个地方。


    源古塔总是这样,冬天太过漫长,地上的积雪让她不敢开得太快。


    但她是个熟练的司机,就算心里急,也要谨慎地、慢慢地开。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道路,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后方远处的头顶上,某个以不正常的速度急速逼近的发光物。


    那东西极快,飞行时寂静无声。


    照理说它应当停在市政专门规划的位置,安静平滑地悬停落地,而不是在这片住宅区的道路上方低空,丝毫不减速——


    一头横冲直撞的庞然野兽重重撞到地面,摧折路灯,火星四溅地撞向那辆小货车。


    等到小姑娘猛然听到噪音来源,迅速转向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惊醒居民的巨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货物散了一地。


    两个包子滚落在慢慢染红的雪地里


    小姑娘的父亲想要讨个说法,被光头男的手下打成重伤。


    小姑娘的姥姥身体不好,知道这件事之后当场昏死过去。


    家里从五个人变成两个人。


    调查结果说,飞行器出现了故障。


    调查结果说,光头男离开事发现场,是因为没看到车内的伤者。


    调查的人还说,他们也很为难。这件事涉及精神力者,真闹大的话,判决流程得走好几年,很难判死刑。你们又没什么钱,等得起吗?不如各退一步,接受对方的赔偿。


    到了最后,被判坐牢的,是一个花钱找来顶罪的人。


    女人嘴唇颤抖,但声音冷静而稳定,像是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次仇恨,心中已经痛苦到麻木了。


    “全都没抢救过来。我要报仇。”


    年迈的父亲疲惫地思考,已经无所谓是否要隐瞒目的了。


    这两个年轻人是精神力者。或许是便衣,或许是其他更有势力的人。


    说出真相又怎么样?


    他们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再去另买一把枪了。


    *


    安顿好这对父女后,云扶雨和阿德里安安静地并排走在路上。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飘飘扬扬,什么都能被掩盖住。


    大雪掩盖住车祸的血,盖住父女离开的脚印,盖住云扶雨和阿德里安打了一架的痕迹。


    就好像真的是一片洁白。


    路边便利店里传来食物的香气,云扶雨驻足在玻璃橱窗外,思绪又飘远。


    他答应了帮父女解决这件事。报酬是那两把反叛军的枪。


    阿德里安已经沉默了一路,顶着发青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在云扶雨驻足后,终于开口。


    “我会去杀了那个人。至于这里的治安抱歉。我以前没有关注过这些事。”


    如果放在以前,阿德里安不觉得这件事是他的错。


    因为这些事不归他管。


    阿德里安的责任,就是接下高危任务,闯进污染区,解决其他人解决不了的异变体,带领人类的战士一往无前地冲锋,然后胜利归来。


    至于源古塔某地区某城市某小商店的悲剧,那太小了,也太具体。


    人类的史书不会记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清晨,也记不住一个女孩子运送商品的货车。


    眼里盯着人类未收复星球的阿德里安,没工夫低下头去看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造成这桩悲剧的原因有很多,有警.匪勾结、权.力交易的保护伞,也有七塔联盟不够完善的法律流程,还有不够公平的分配机制,不够公开的舆论传达途径


    从效率的角度考虑,各人各司其职。


    谁都觉得,如果阿德里安这种3S级精神力者将时间花在琐事上,那将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维持社会公平,是有关部门该干的事情。


    否则要七塔议会做什么?


    普通人最应该清楚普通人需要的东西,完善保护平民的法律法规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否则七塔议会吸纳平民和非精神力者做什么?


    不止阿德里安这样想,其他所有高高在上的贵族,也都是这么想。


    兰斯洛特和朝晖会陪着云扶雨探望林潮生的母亲,然后礼节性地慰问几句,根本原因是这样能够体现芬里尔家或朝家对云扶雨的重视。


    否则,他们只会把这件事交给手下的人,再由手下的手下随便派个说话圆滑的人去解决问题。


    异变体太多了,污染区太大了,大到人类急着将它们驱除殆尽,一切事物围着它运转,人类的三六九等依它而定。


    可是有关部门的有关,到底是和谁有关?


    会毁灭七塔的,究竟是虎视眈眈的污染,还是人类社会的沉疴旧疾本身呢?


    云扶雨没有说话,视线从困倦的便利店店员身上收回,沉默地往前走。


    店员在努力工作,小姑娘也在努力工作。


    许久之后,一滴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


    随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云扶雨越走越快,闷着头往前走,不知去向何方。


    阿德里安快步追上去。


    “对不起。我会解决这件事。”


    云扶雨知道阿德里安说的解决是什么。


    就像开学时阿德里安撞见柯蒂斯找平民学生的麻烦,那么阿德里安的解决方发就是当场揍柯蒂斯一顿,事后派人给予受害者补偿,然后结束。


    云扶雨吸了吸鼻子,脚步不停。


    “这解决不了问题。”


    有的泪水并非是撒娇或抱怨诉苦,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道歉。


    需要的,只是解决问题。


    但问题要怎么解决?


    不论如何,云扶雨要先去替这一家人报仇。


    *


    在芬里尔家的施压下,当地警务的效率瞬间提高了百倍。


    真相水落石出。


    云扶雨一边脚踩在罪魁祸首的头上,一边阅读这个案件的真正调查记录。


    撞人的就是光头男,坐牢的小弟是收钱顶罪。


    之所以能逃脱法网,是因为他大伯是当地有点权力的官员。


    他不仅犯过这一件事,还有许许多多极其恶劣的事件,死去的受害者不止一人。


    都是挑普遍意义上的软柿子欺负,受害者没钱没权,以至于最后全都被无声无息地花钱摆平,连社会新闻版面上的一点水花都没激起。


    只不过,他太低估了蝼蚁复仇的决心。


    云扶雨半敛着眼,冷光镀在瘦削的侧脸上。


    不知何时起,眼尾鼻唇秀致的起伏也带上了锋利的意味。


    阿德里安没有经验,不知道培养一株玫瑰是应该放任他去用刺将敌人扎得鲜血淋漓,还是应该告诉他,有些事情,他可以不用亲自做。


    但没有正常人会喜欢杀人,所以本能驱使着阿德里安拦住云扶雨。


    “我来动手。”


    云扶雨摇头拒绝。


    “我要自己动手。”


    和联合军演的时候不一样,云扶雨不害怕杀他。


    照理说,应该把光头男送到法院去,监督法院对他进行合理的审判。


    可法律早已缺席了太久,受害者们也耗费了太多的心力,不能再等了。


    云扶雨死死踩住他的头,照着调查记录,一条一条,宣读这个人的罪行。


    “打架斗殴致人死亡”


    “抢劫、催收保护费”


    很安静。


    不堪入耳的怒骂和哀嚎没机会发出来,因为他的舌头和声带在第一时间被阿德里安破坏掉了。


    他也看不见是谁杀了他,因为云扶雨不允许他抬头。


    但他听得见。


    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叙述着他曾犯下的罪行。


    一桩桩一件件,迫使他回忆起来,他曾经是怎么将生命玩弄于鼓掌,并嘲讽弱者的无能为力。


    “吸食违禁药物后驾驶飞行器,违法急停致人死亡,事后采取暴力手段殴打威胁受害人家属,导致受害人父亲死亡”


    他在撞到人时,也是像现在这样,怕到快要尿裤子吗?


    还是觉得无所谓,认为自己肯定能脱罪呢?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持神智清醒,记住所有罪行。


    就算吓晕了,尖锐的精神力也会唤醒他。


    云扶雨移开脚,精神力仍旧死死压在那人的头上,让他的头抢进泥土里,逼迫他朝着星港的方向深深伏跪在地上,向这片土地上被他伤害过的人们忏悔。


    宣读完罪行,云扶雨从包里拿出了那把枪——那把从反叛军的手上流落到黑市,在黑市被无良商人改造后高价卖给父女,耗费了全部积蓄的枪。


    这把枪不会白买,它将成为终结罪犯生命的刑.具。


    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


    云扶雨神情冰冷,垂眼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罪犯,做出最后的宣判。


    “你有罪。”


    “砰——!!!”


    空旷的林地外,飞鸟群受惊地飞起。


    再过几天,所有存活的受害者以及受害者的家属都会被警察带来,确认这具后脑被洞穿的尸体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也要确认他被割开的喉咙、眼睛的血洞和背后被刺穿的伤口,清楚地看到他死后僵硬的跪姿。


    这样,受害者们就会知道,罪魁祸首在死前经历过应有的折磨,死得并不舒服。


    就像是某种宗教的血祭。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不只是这一件事。


    源古塔过去一年,过去三年,五年,所有草草结案的案子,都要翻出来重新查。


    一轮一轮,按照时间,尽快推行


    在踏上新的行程后,云扶雨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我觉得他们很重要。比异变体要重要。”


    阿德里安也沉默了许久。


    久到源古塔冬季冰冷的天色变暗,阿德里安伸手,捏了捏云扶雨的肩头。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如果这是云扶雨的愿望,阿德里安会协助云扶雨实现。


    在友情或者亲情的锚点之外,这个世界将新的锚点送到了云扶雨眼前。


    一些变革,需要身份合适的领头人来推进。


    平民出身的3S级精神力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当是给这个不那么美好的世界留一些礼物。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云扶雨想改变这个世界。


    *


    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是云扶雨不知道的。


    警局里传来隐隐的哭声,凄惨嚎啕,如同积累已久的怨与痛终于能够发泄出来。


    鬓边已有白发的女儿搀扶着满面风霜的父亲,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地离开了警察局。


    他们报仇了。


    来得好迟的报仇啊


    他们回到源古塔,慢慢地走向星港外的荒地。


    城市的拥挤让坟墓变得十分昂贵,城里人生命的尽头,有各种各样的去处。


    但城外有足够的冻土,让灵魂栖息。


    源古塔的冬季太长了,墓前葱茏的绿意等不了几个月就会变白。


    父女二人坐在墓前,向三座挨在一起的坟墓讲述这些事情。


    仇人已死,当时不负责任的调查人员被查办了一批,他们的上司也被查办了一批。


    仇恨解决了,但他们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


    可更深层的东西呢?


    仇恨真的解决了吗?


    许久后,女儿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


    “他们是不是反叛军里的大人物?”


    父女买来了枪,却根本不认识上面的三角火焰标志。


    可那两个年轻人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个少年还说,“这把枪是反叛军的东西,我拿走了”。


    警局的警员讳莫如深,只告诉他们这个罪犯死的很痛苦,却闭口不谈是谁杀了他。


    再联系到那两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实力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两个人大概是反叛军的成员,甚至可能是年轻的统领一类的存在。


    二人查明真相,杀死罪魁祸首,替受害者复仇,又把尸体丢到警局门口,堂而皇之地威慑。


    他们毫不在意报复,根本不把官.僚放在眼里。


    年迈的父亲没有说话,但知道女儿的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我老啦。无论去哪,咱们一起。”


    女儿的眼里依旧是迷茫,却好像抓住了一丝希望的亮光。


    “我要加入反叛军。”


    第153章 圣子


    解决完罪犯,云扶雨和阿德里安抵达云崖塔。


    之所以叫云崖塔,是因为这里有一片临海的高崖,终年笼罩在朦胧的水汽和雨雾中。


    黑崖势落千丈,崖上绿草如茵。


    广阔的山坡绵延到脚下,二人所站的位置,正是云崖的起点。


    海风吹来,雾气略微散去。


    阿德里安:“这里是宗家主宅旧址。”


    在白沉沉的云雾中,隐隐窥见崖顶一丝铁黑色的塔尖。


    云扶雨凝望着薄雾中的黑色城堡,顺着斜坡往上走。


    宗家。


    七塔最大的家族就只有六个,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数不胜数。


    云扶雨没有听说过宗家,也不认识姓宗的同学。


    阿德里安出奇地沉默,神情平静。


    这里许久没人踏足,丛生的野草将昔日的鹅卵石道路埋没,已经长到了小腿深。


    他甚至不需要盯着脚下的路辨认方向。


    沿着这条路走过许多次,已经对要去的方向熟稔于心。


    云扶雨一边走,一边将沿着鹅卵石小道的杂草连根拔起,移到两旁的草丛中。


    草丛挂满潮湿的露珠,很容易沾湿裤脚。


    云扶雨漫无目的地想着,这里空气湿润度高,将生命力旺盛的野草连根扔到路边,它们便会在该生长的地方重新扎根。


    这一路上,一个活人都没遇到。


    斜坡的边缘落崖千丈,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海浪亘古不息地拍击黑崖,又会将岸边的东西冲刷得分毫不剩。


    简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杀人抛尸地点。


    但云扶雨并不紧张。


    他和阿德里安谁也没法轻易杀得了对方,真要在这里动手,很容易造成同归于尽的局面


    黑崖城堡越来越清晰。


    它是一座十分庞大的建筑群,与其说是城堡,更像是城池。


    只是尖顶极高,崖上又极广阔,所以远远看着,会将它当作高高窄窄的城堡。


    城堡通体漆黑,森严冷硬得像黑铁,雾气为它笼罩上了无比阴郁的滤镜。


    走进铸铁大门的瞬间,气温随之降低。


    云扶雨仰起头,精神力瞬间延展覆盖了整座建筑群,又空空落落地收回来。


    这里没有人。


    城堡在地图上被抹消,仿佛也在世界上被抹消了。


    军校此刻应该是夜晚。


    按照惯例,云扶雨给队友们发了个消息,大致说明他现在抵达的位置。


    但队友们很快回复了。


    “林潮生:收到,注意安全”


    “塞拉菲娜:有事及时发消息”


    “云扶雨:你们怎么还没睡觉?”


    “周柏:因为我们心有灵犀!都在等小云的消息!【呲牙】”


    其实是云扶雨在外“接任务”,他们放心不下,便一直开着消息提示。


    万一错过消息导致小云又丢了,那就麻烦了。


    云扶雨长睫沾了湿漉漉的水雾,神情却带着一层暖意。


    “云扶雨:我这边没问题,你们快休息吧【花花】”


    阿德里安抱臂站在一旁静等,等云扶雨发完消息,才继续向城堡里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最高的尖塔,隐于云雾,相隔遥远。


    要越过无数错综复杂满布青苔的长廊,爬上数不清多少阶古朴的阶梯,才能抵达高高的塔顶。


    阿德里安:“宗家曾经是掌管云崖塔的家族,也是我母亲所在的家族。”


    城堡人去楼空,随着宗家的失权而废弃。


    深绿色的眼睛看着脚下盘旋的石阶。


    “宗家倒台后,云崖塔的一部分归芬里尔家管,这里就没人了。”


    盘旋的楼道墙壁上有很多烛台灯,烛火映亮了朦胧的浅棕色砖石内壁。


    蜿蜒盘旋,简直像是没有尽头。


    好在墙壁上三岔五会出现一个方形的窗户,水汽沉郁的清新空气夹杂着海风冲进楼道。


    细白的手指撑在砖石上,云扶雨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口,深吸一口气。


    阿德里安并不着急,随时停下来等候,纵容云扶雨探索新环境。


    就这样,他们走走停停,走到了顶层房间。


    带着反复暗纹的沉重黑色金属门紧锁。


    门后,是一间穹顶书房。


    猩红色金边绒帘挡在窗前,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阻隔装置拦住了所有的水汽和灰尘,也拦住了光线和新鲜空气。


    这里总是没人,无主的房间静静地度过漫长的岁月,有一种沉寂已久的寥落感。


    书房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色彩奇诡暗沉的油画。


    天空黑沉,土地血红,只有世界树的周围散发着微弱的辉光。


    黑色巨蛇环绕着世界树,头尾相衔,构成盘曲的环,呈现一种介于崇拜和占.有之间的姿态。


    阿德里安把一侧窗户打开,让新鲜的风流动进来。


    “宗家直系血脉的精神体,就是巨蟒。”


    他又从顶层书柜中取下一个黑色的盒子。手指沿着花纹摸索,精神力识别通过,轻微的咔哒声随之响起。


    “靠近点。”


    一个尘封的秘密,向云扶雨展开。


    盒子中央是一卷黑色的卷轴,或许,称之为残卷更合适。


    长幅卷面似乎是由某种植物纤维制成,本应该横向卷绕在两根深色的木轴上。


    但那卷面早已破损零落成黑色灰烬,仅留一些尚未焚毁的碎屑,残破地躺在它本该存在的位置上。


    木轴呈现原始朴素的树枝形状,没有任何精雕细琢,同样被焚毁得焦黑。


    一眼看上去,它还没有盛放它的那个盒子精致。


    但它简直像是有某种魔力。


    云扶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带着熟悉感的卷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可在触碰到之前,云扶雨又恍惚惊醒,手顿在半空


    他在做什么?


    这东西已经坏成这样了,随便一阵风就能把灰吹走,肯定不能碰。


    阿德里安轻轻握住云扶雨的手腕,带着他的手,让纤细洁白的指尖去触碰那黑色的枯枝。


    深绿色的眼睛半敛,声音低沉,像是做出承诺。


    “可以摸。你想碰什么都行。”


    这里没有人了,只有阿德里安这么一个主人。


    而阿德里安听从云扶雨。


    手指轻轻抚过枯枝,从枯焦的尖端,抚摸到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另一端。


    “这东西”


    好熟悉。


    好熟悉


    这是什么东西?


    熟悉夹杂着异样的陌生感。


    云扶雨总觉得,它原本应该不是这样的。


    “承载七塔盟誓的卷轴,用世界树的树枝和叶片制作。”


    云扶雨心里空落落的,抬起手,捻了捻指尖。


    他出神地盯着指尖,随着卷轴碎屑消散,心里怅然若失。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兴奋地将最生机盎然的枝叶制成碧绿的卷轴,送给他的朋友和追随者们,从此永远也不用分开。


    好遗憾。


    云扶雨抚摸着盒子,像一个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的小孩子,飘渺秀致的眉眼因此染上了闷闷不乐的茫然。


    “宗家做错了什么事吗?”


    七塔本应有七个主导家族,可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只剩下六个。


    有一个家族消失,承载七塔盟誓的卷轴被焚毁。


    所以,有一段世界树的枝叶,随之失去了生命力。


    阿德里安眼神虚虚望着空中,陷入回忆。


    “十五年前,宗家倒台,如日中天的宗家因为【违背盟誓】的罪名而毁于一旦。”


    “教廷声称,世界树会化成人形,降临人间。但宗家偷走了世界树的化身,并致其遗失损毁。


    这件事极其严重,严重到足以颠覆七塔根基。


    失去世界树化身的教廷,自此大门紧闭。”


    云扶雨茫然地睁着眼睛,并未理解话中的意思。


    “世界树的化身还能被偷走?”


    这要怎么偷?


    在历史的记载中,世界树就是全能的神明,领导人类摆脱灭族的风险,给予人类希望。


    就连人类的精神力本身,都是来自世界树的恩赐。


    可“偷走”二字,说得好像世界树是能被坏人拐走的儿童一样,矛盾又荒诞。


    阿德里安抱臂靠在窗前,神情平淡,语气平缓,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可他的眼睛像是冰封的苔原。冬风呼啸而过,即便到了来年,冻土也化不开。


    “不可思议,是吧。如果近乎永生的神明真的存在,那祂动动手指就能收回赐予人类的一切。怎么可能被普通的人类偷走?”


    S、2S、3S,这样的等级,只能用来衡量人类。


    而世界树则是超出人类规则的存在。


    被谁偷?怎么偷?


    云扶雨慢慢拧起眉。


    “证据齐全吗?”


    阿德里安:“没有直接证据,只有教廷的一面之词。”


    云扶雨:“”


    云扶雨欲言又止,沉默许久后,还是没忍住问:


    “这真的不是趁机发动政变吗?”


    即便是从逻辑上推测,这件事也说不通。


    要是世界树化身能被人类偷走,那就说明祂并没有那么强大,那么谁能证明世界树不是遭受了教廷的控制呢?


    既然教廷有可能控制世界树,那教廷是否有意发难,引起七塔内斗?


    谁能证明教廷没有从宗家事变中获利?


    再进一步说,史书记载的东西,难道就是真的吗?


    阿德里安没说话,片刻后,突然笑了。


    “哈。你也这么觉得就连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这么觉得。”


    阿德里安咬牙切齿,字句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


    “七塔议会把教廷看得比法律都高,在没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直接将罪名按死在了宗家头上,对宗家进行了大清洗。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月就尘埃落定。”


    “他们称呼世界树的化身为圣子。什么狗屁圣子,教廷说什么他们信什么,谁见过圣子?谁能证明祂存在?”


    教廷总是这样,高傲地把守着一切秘密。


    他们声称圣临日里圣子降临,圣临日便成为最隆重的节日。普通人甚至没资格得知节日名字的来由。


    这些鬼话,阿德里安一个字也不信。


    陈旧的记忆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这么多年都没人敢拿宗家的事情触阿德里安的霉头,如今旧事重提,那股压根就没熄灭过的怒火又愤怒地烧上来了。


    但这些事与云扶雨无关。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气,视线从黑盒子上移开,下颌线紧紧绷着,脸朝向窗外。


    他干脆不看也不想,不让半分的怒火干扰到云扶雨。


    当年宗家一家独大,势力远超任何一家。


    如今芬里尔家掌控的‘云崖塔’,只是被分割后的云崖塔,占个名头罢了,远远及不上当时宗家的势力。


    其他家族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去将这个庞然大物撕咬分食殆尽。


    云扶雨手指细细抚过世界树枯死的树枝,眼睫低垂,像是在抚摸死去的记忆。


    眉眼剔透,不染纤尘,简直像个无欲无求的神仙。


    小石子投入一泓清泉,微微泛起怆然的涟漪,但除了水面上浅淡的波纹外,一切都无踪迹可寻。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事情呢?


    云扶雨声音极轻。


    “你认为宗家是无辜的?”


    阿德里安:“”


    过了许久,低沉艰涩的声音才说:


    “我不认可判定宗家有罪的程序。”


    哪怕宗家真的有罪,也应该将罪证公之于众。


    寂静中,窗外阴云聚散,光线暗褪,急促的风鼓进室内。


    随后便是隐隐的雷声。


    这里水汽丰沛,又靠近海边,暴雨是常有的事情。


    云扶雨立于房间中央,只盯着眼前的卷轴,纤细的身影纹丝不动,精神力无声地在风中护住房间。


    在猩红帘幕起落间,他比墙上的画框更像一幅久远的油画。


    阿德里安手有些出神地望着云扶雨,直到雨滴吹到脸侧,才将窗户关上。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也可以带走。没有其他人需要这些东西了。”


    云扶雨:“好。”


    这也算是对云扶雨的谢礼。谢他能够坦诚地说出推测,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三缄其口,连质疑都不敢。


    收好卷轴,云扶雨仰着头,一本一本地阅读书脊上的标注,头顶柔软的头发微晃。


    阿德里安就站在一旁,像个追随主人的大狗。


    云扶雨走到哪里,绿眼睛就望向哪里。


    那几根乱晃的头发,像是用羽毛搔刮心脏。


    极轻的羽毛,却能轻轻挤压心脏,像挤压一颗孤单了很多年的果实,让奇异而陌生的汁液流出。


    他想揉一揉云扶雨的头,也想问问云扶雨喜欢什么样的果实。


    云扶雨毫无所觉。


    正准备拿出几本书,可手指才刚触碰到书脊,精神域里突然异常波动了片刻,像受冻时轻微的颤抖,乐曲突然滑落了微小的一个音。


    洁白的手指顿住,从书脊上缓缓收回,改为从背包中拿出一瓶疏导药剂。


    第154章 看看我吧


    云扶雨迅速拧开瓶盖,将药剂一饮而尽。


    味道并不好。


    但喝完之后,那阵波动就被迅速压下去了。


    阿德里安注意到了,草木皆兵地紧张起来。


    “怎么了?精神力出问题了?”


    云扶雨摇摇头。


    “只是一点点波动,喝完就没事了。”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不太赞成。


    “少喝点,这东西有副作用。”


    话虽这么说,阿德里安自己反而把疏导药剂当水喝。


    不仅天天往污染区跑,还拒绝精神疏导。


    等实在扛不住了,又只能拉下脸,委托七八十岁的疏导师爷爷奶奶帮忙。


    最后疏导时握个手指都臭着脸,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总之,是个很难搞的臭屁小孩,天生的犟种。


    实力强和脾气差相辅相成,但凡少一项都没这么难搞。


    很明显,云扶雨也是犟种虽然在外貌加成下,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件事。


    只要云扶雨蔫蔫地向队友认真道歉,队友就会在无辜的眼神下退败,然后忘记云扶雨上次也是这么犯倔的事情。


    所以,云扶雨将疏导药剂一饮而尽,充耳未闻,继续挑书。


    这些典籍都是机密中的机密,有历史书,也有研究类书籍。


    云扶雨盯着书脊上一个一个冠着宗姓的陌生名字,喃喃道:


    “宗家其他的人,现在去哪儿了?”


    阿德里安:“依据牵扯程度,有的人被处死,有的人被软禁,大多数人被剥夺贵族身份,改名换姓,迁移到其他地区生活,三代以内不得进入七塔军队和政府部门工作。”


    因为无妄之灾,被迫抛弃名字与过去。


    有许多曾经的宗家人,自此不再公开召唤自己的精神体。


    等到百年以后,记着仇恨的宗家人都已经逝去,新生的年轻人不清楚自己祖辈曾经的姓氏和功绩,只以为自己是平民出身。


    到那时,他们还有重新实现阶级跃升的机会。


    阿德里安站在窗前,眼神越过时光,回望十五年前,这座城堡里还有宗家人身影的岁月。


    “他们原本打算一并拆除宗家老宅,将这些资料封存在七塔议会内部。我拦住了他们。”


    轻飘飘的拦住两个字,背后付出了沉重的努力。


    可是,到最后也只能保住一些冰冷的资料。


    “其他家族想要得到这片地区,因为这里接近世界树的一支根系。无论是在这里培养疏导师,发展某些产业,还是单纯地作为居住地,都相当合适。”


    云扶雨:“”


    世界树的根系。


    云扶雨眉头紧蹙,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手上用了点赌气般的力气,像是这样就能把封锁的记忆挖出来。


    “世界树的根系在哪里?”


    “就在城堡的地下,一直延伸到海域里。但世界树并非以普通的物质存在,更像是一种‘能量’,牧师们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普通人看不见。”


    骨节伶仃的手指扶着书架,用力到发白。


    阿德里安一回头,就看见云扶雨这副虚弱到站不稳的样子,心里一紧,立刻过来查看状况。


    “怎么回事?”


    一只手绕过腋下托着云扶雨后背,另一只手捧着云扶雨的脸,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让冰块一样的脸颊温暖起来,略微粗糙的指腹抹过汗津津的额头。


    阿德里安眉头紧皱,阻拦住云扶雨想要锤头的动作,果断地抱起人,夺门而出,沿着楼梯就往下跑。


    不用问,云扶雨肯定是又开始头疼了。


    云扶雨捂着太阳穴,喃喃道:


    “我想看看世界树”


    阿德里安啧了一声,语气急促。


    “那玩意又跑不了,先去医院!”


    可才跑到一半,云扶雨的精神力猛然开始躁动——迅猛而暴躁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劈向周围!


    阿德里安早有防备,宽厚的精神力强行把云扶雨笼罩住,神情更凝重了。


    疏导药剂没起作用,云扶雨又进入躁动期了。


    可正常情况压根不会这么频繁,医生也说过,云扶雨下次精神力躁动期得在半年后。结果这还没一个月,就又出现了一次躁动期。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阿德里安脚步未停,越来越快,比那天晚上抱着云扶雨翻山越岭时还要急。


    这附近荒无人烟,根本没有医生。


    必须要快点带着云扶雨回到星舰,然后——


    阿德里安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哪来的星舰!


    他不喜欢芬里尔家的东西和云崖塔扯上关系,这次出行,压根就没坐星舰!


    与此同时,云扶雨的体温迅速升高。


    他整个人明显失去意识了,神志不清地把滚烫的脸颊靠在阿德里安颈侧降温,精神力也开始乱戳阿德里安的精神力。


    阿德里安脚步硬生生顿住,又抱着云扶雨往回跑。


    城堡是阿德里安长大的地方之一,里面自然有阿德里安的房间。


    虽然常年无人居住,但环境维持装置隔绝了所有灰尘水汽,房间里依旧是干净的。


    阿德里安踹开房间门,迅速环顾四周,把所有可能被云扶雨破坏掉的易碎品用精神力控制住,一股脑地移到门外,防止卧室被拆个彻底。


    云扶雨趴在他肩上,微微拧着眉,明显很不高兴。


    阿德里安一边搬东西,一边应付着他随时刺过来的精神力。


    但比这些更难熬的,是那股不受控制想要去凑近的亲和型精神力。


    阿德里安第一次有了种分身乏术的感觉。


    3S级确实很难缠。


    阿德里安的难缠毫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云扶雨的难缠一股脑地全都拍在阿德里安脸上。


    总之,等阿德里安搬完东西后,云扶雨似乎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绮丽的绯色从眼眶一路烧红到耳根,像是闪耀着珠光的花瓣,极其惊艳地晕染在雪白的脸颊上。


    系统一路上都像死了一样,此时突然冒出来,小声说:


    “我跑了我跑了,别管我你们随意。”


    云扶雨呼吸急促,脑海中浑浑噩噩,硬撑着思考状况。


    撑过最难熬的这段时间,他会暂时平复到那时可以趁机会赶回军校,再解决躁动期


    赶回军校然后找谁?


    云扶雨缩成一团,脖颈都烧出一层浅浅的绯红,眼中带着滚烫的水光。


    “找朝晖”


    大脑已经烧糊涂了,忘记了这次躁动期不能再找朝晖解决的事情,可努力想了半天,好像只能把这个名字和当下的状况关联起来。


    阿德里安艰难地控制自己移开视线,刚要准备把房间留给云扶雨,就听到细不可闻的声音。


    细不可闻,但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他罕见地没反应过来,以为听错了。


    “什么?”


    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云扶雨一个激灵,皮肤上起了细小的疙瘩,也恢复了些许神智。


    含着水色的眼珠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又慢半拍地,缓缓转向站在门口的阿德里安。


    天色骤然更昏暗,疾风和暴雨从窗缝中呼啸着倾斜而入,冰凉的雨甚至溅上了云扶雨手背。


    在突如其来的冰冷中,二人谁都没说话,反而像静止了一般。


    许久,云扶雨支起身子,纤细的手掌抵住额头。


    声音平稳冷淡,可尾音柔软的波动暴露了真实状态。


    “帮我解决这次躁动期。”


    阿德里安怀疑是自己不清醒,或者是云扶雨不清醒,但总归犹疑着,缓缓反手关上房门。


    “你确定?”


    那张漂亮的脸上依旧神情冷漠,但很明显已经很难受了。


    潋滟春水盈在眼眶里,被尚未融化的冰层薄薄困住,可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地流淌。


    “不行就滚,把朝晖叫来。”


    在失控之前,还要凶狠地端住派头,一点也不愿意示弱。


    阿德里安脸颊肌肉动了动,气结的烦闷瞬间在胸中升腾。


    他快步走向摇摇晃晃站起身的云扶雨,握.住软.得不可思议的腰,把云扶雨整个人往里带了带。


    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比水汽更先靠近。


    阿德里安俯下身,捧着云扶雨的脸。


    “我喜欢你。”


    纤细白皙的手掌抵在他胸前,阻止住了阿德里安更进一步。


    云扶雨咬字清晰,一字一顿,黑眼睛满溢的柔软水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志。


    “我要的是,解决这次躁动期。”


    锋利的眉毛低低地压在深邃的眼眶上,阴影中的绿眼睛甚至有些无措。


    阿德里安试图从云扶雨眼中看出些别的什么,可那双眼睛软到极点后,居然又生出了些极坚硬的物质,像蚌壳中的珍珠,丰.沛果实中的硬核。


    阿德里安胸膛起伏,手掌移向云扶雨的后颈,扶着他的后脑,声音有些不稳,可依旧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


    云扶雨撑着柔软的被.褥,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


    “做不到就出去。”


    阿德里安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和思绪一样不稳。


    “我喜欢你。我不想只是帮你解决这次躁动期,我是认真的。”


    云扶雨有些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我只需要一个人帮我解决躁动期。还是说,你之前说的话不算数?”


    “你可以利用我”,这是阿德里安的承诺。


    阿德里安像是被穿喉利剑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恨不得自己从未说过这句话,又怕收回承诺后,云扶雨看都不看他。


    朝思暮想期待着靠近、想要亲.密接.触的人就在眼前,丝丝缕缕的香味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阿德里安的忍耐力。


    可鲜血淋漓的喉咙里说不出半个字。


    满腔冰凉。


    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了。


    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阿德里安喉结滚动,想要说的话再次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说。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我没有骗你。”


    几乎像是求饶或者示弱。


    人只有在面临比自己更强的敌人,并且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才会本能地求饶。


    这不是军演里那种调.情。


    阿德里安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无力。


    云扶雨不会打他,阿德里安也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可阿德里安宁愿云扶雨打他,而不是坐在自己面前,眼睛像是流淌着春汛,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偏偏其中照不见阿德里安的影子。


    这是惩罚吗?


    对他过去的自大狂妄的惩罚。


    阿德里安曾经像是旁观者一样,漫不经心地站在因为训练体术而受伤的云扶雨的旁边,捻起一缕汗湿的额发。


    现在,云扶雨就会像是旁观者一样,冷淡地无视阿德里安的所有示好。


    在云扶雨拒绝的最后通牒发出之前,阿德里安想要吻他的嘴唇。


    淡粉色的,微凉的,像春天柔软的花瓣。


    生长在阴郁的冬日和连绵雨雾中的生物,总是会喜欢春天。


    可春天大概不喜欢他,用细嫩的手心拦住了阿德里安亲吻的动作


    外面下起了雨,惊雷前的闪电将天空撕裂得犹如白昼。


    室内则热气蒸腾。


    潮湿的雨雾,灼热的水汽,顺着脊.背留下的细汗。


    有东西愈烧愈烈,而饥饿的黑狼依旧没有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阿德里安移开云扶雨的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


    他像祈祷一样,试探着,想要再次凑近,请求亲吻云扶雨的嘴唇。


    可云扶雨移开挡在眼睛上的手,挡在嘴唇前,抵着阿德里安。


    湿漉漉的睫毛被大雨淋湿,受惊一样地颤抖着。


    阿德里安吻到了手心上,皱着眉,轻轻拽云扶雨的手。


    可云扶雨不让。


    他报复性地轻轻舔.舐.啃.咬云扶雨的手心,含糊地问。


    “为什么不让我亲?”


    云扶雨也不让朝昭亲吗?


    也不让朝晖亲吗?


    云扶雨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又被高高吊.起。


    他什么都没说,蹙眉忍.耐着,细润珠光一样的水泽沾湿脸颊,但纤细的手依旧挡在嘴唇前,就是不让阿德里安亲。


    明确的拒绝。


    心脏像是在被撕扯。


    阿德里安不再强.迫云扶雨接受不想要的亲吻,转而吻上了云扶雨的鬓发。


    原始的野兽一样的欲.望。


    可要真的像野兽一样,反而不会这么难受。


    就是因为他是人类,除了原初的欲.望外,还有许许多多累赘的渴.求。


    渴.求让人痛苦,求之不得的渴.求让人更痛苦。


    想把弄进去。


    想像划定地盘一样,充盈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想亲吻他。


    明显大一号的手掌强行握住那双骨节伶仃的手,纤细漂亮得像艺术品的手指被分开,被骨节更分明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所有挣.扎都被制.住。


    想握住他的手。


    想亲吻他。


    渴.求得不到满足,阿德里安只能去吻雪白的蝴蝶骨,小心翼翼地亲吻,忍耐着想要啃.噬的欲.望。


    想亲吻他。


    视线着魔一样地停留在那两枚小小的菱形腰.窝上。


    精致柔软的凹.陷,握住,指腹慢慢向里推,推出小小的浪涌。


    想亲吻他。


    【-1-】


    午夜梦回的燥.热片段终于成真,鲜明地出现在了现实中,终于出现在了现实中——可并不是以阿德里安想要的样子出现。


    好柔软。


    好温热。


    好香


    好想亲吻他。


    所有欲.望都像是从躯体中不留痕迹地划过,像溪流冲刷水中的冰凉石子,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了想要亲吻云扶雨这一件事。


    想要亲吻的欲.望,像是亘古不变的河床,河底岩石连通大地和山脉,连通星球深处剧烈起伏的心脏。


    而其他的所有的亲.密接.触,不过是渴.欲的消解,无能为力的替代品。


    欲.望是填满不了心脏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像噬人的火焰一样,在心中焚烧出更强烈的空洞。


    看看我吧。


    阿德里安心中像个可怜虫一样地祈祷着。


    睁开眼睛看看我,听听我的话,相信我没有说谎。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想醉生梦死地度过一生,不想某一天生命结束在污染区里,而七塔和芬里尔家的史书上只留下阿德里安·芬里尔这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你能不能相信我?


    精神力绞.缠几乎燃.尽理智,暴雨的声音淹没男人诉说爱意的低语。


    像是惶然的背景音,在大雨中飘摇的孤舟上,随时即将被浪涌打翻,永劫不复。


    这是他想要的吗?


    云扶雨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他?


    只要云扶雨睁开眼睛看看他,愿意亲吻他,那么这一切都有了,其他的一切也都可以抛下。


    只需要云扶雨的亲吻,那么所有曾因为疯狂而不屑一顾的生命,和因为云扶雨而重新生出的珍视性命的胆怯,都可以再次充盈起勇气。


    因为云扶雨,随时可以抛弃的性命,变得不能随意抛弃。


    也是因为云扶雨,性命可以再次随时抛弃。


    只要云扶雨需要,只要云扶雨睁开眼睛,施舍一枚亲吻。


    阿德里安额头抵在云扶雨背部,近乎虔诚地在身下人的后背左侧,靠近心脏的地方,印下一枚亲吻。


    大雨倾盆如注。


    窗外的闪电映亮了脊背上的细腻微光,酸涩的雨顺着洁白的后背流下,汇进潮湿的雨夜。


    亲.密到无以复加,远离到难以言喻。


    第155章 要不要偷偷亲吻他


    云扶雨心中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一个茫然的旁观者,站在这条通往山巅的石子路上。


    精神域快要烧化了,空气中悬浮着许许多多光亮碎雪一样的记忆碎片。


    哪片雪落到他手心,他就看到什么。


    这条石子路,通往崖上的黑色城堡。


    而石子路尽头,站着一个黑发绿眼的小孩,眉眼熟悉。


    小孩神情凶狠又狼狈,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型野兽,穷途末路地拦住所有意图靠近的执行人员,愤怒得简直要从敌人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记忆相隔实在是太久了。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可倒着往前推,阿德里安也不过只是一个比云扶雨矮的小男孩。精神体黑狼简直像一条黑色的普通小狗。


    他的母亲被软禁在城堡旁边的院子里。


    那个地方本就是她的故居,不容外人肆意踏足。


    而阿德里安的身旁,还有其他几个伤痕累累的小孩。


    小孩和成年人之间的变化相当大,要不是有记忆的“提示”,云扶雨几乎认不出来。


    这个身高有点矮的小孩是崔觉,稍微白一点的是郑连川。


    金发且唯一一个穿着衬衫,但身上全是泥的小孩是兰斯洛特。


    旁边身高更高一些,看着年纪稍微大点的,是季宣明。


    或许,这才是几人能得到阿德里安信任的最初原因。


    年纪尚小的几人尚未学会圆滑世故,也阻拦不了事情的结局。


    但他们的目的很简单。


    无论是出于意气,友情,不平,还是信任,总之,他们想帮忙。


    有位伙伴,比其他人天赋都要高但脾气差得要命的伙伴。他遇到了困难,想要保护母亲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所以他们必须要帮忙


    记忆片段极其纷乱。


    下一刻,云扶雨附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视野被陈旧的回忆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淡黄色的朦胧斜阳,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女人坐在桌子对面,给小孩子递裁剪好的柔软布片。


    她面目模糊,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香味,就像母亲一样。


    而视野中的这双属于小孩的手,正在做手工,缝制着黑色小狗玩偶。


    这好像是一份礼物,想要送给期待的伙伴的礼物。


    期待的伙伴是个比他更小的小朋友,尚未从世界树中降生。


    云扶雨知道这是在哪里。


    城堡的旁边,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有着长满花的花园,长长的木制凉廊。


    房间门推开,就能看见满庭院的花。


    他们就坐在这里做手工。


    后来,这里应该被烧毁过。


    是被谁烧毁的呢?


    云扶雨有点呼吸不上来,像是溺水一样。岳搁


    下一个瞬间,思绪从昏黄温暖却又悲伤怀念的傍晚抽离,情绪也被切断,像是一种阻隔性的保护。


    随着小院在烈火中熊熊燃烧,云扶雨变成了一粒白色灰尘,卷向空中,被风吹得飘飘摇摇,最后缓缓落在黑色的大地上。


    这次,面前的人他认识。


    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长大了,面容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阿德里安和黑狼全都头戴着如出一辙的护目镜,站在嶙峋的山石最高处,眺望着黑雾中的污染区。


    阿德里安身上穿着战术服,身上戴着各种各样的装备。


    再过十分钟,行动开始,他们就要启程前往污染区,开始那场被人类载入史册的利昂尼斯星之战。


    此时,战场后方的所有人都很紧张,紧盯着唯二的两位先遣的状态。


    除了阿德里安和黑狼。


    一人一狼并不紧张,神情相当平静,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清除污染,一往无前。


    剧烈的风持续地呼啸着,在这种环境里,人类没法开口说话。


    阿德里安和黑狼同步仰了仰头,活动筋骨。


    风把黑狼的耳朵吹得翻过去,也把阿德里安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刀削斧凿的侧脸。


    三分钟后,人类将清楚地见识到,现今最强的3S级的力量。


    *


    芬里尔家的星舰抵达了崖下。


    阿德里安打横抱着昏睡的云扶雨,用毯子裹着怀中人,防止暴雨过后湿润到难以呼吸的空气沾湿云扶雨的衣角。


    离开云崖塔时,阿德里安站在高崖之上往下看。


    及膝深的草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清晰地显现出来,连通了黑崖城堡和外界的世界。


    命运三女神纺织出新生的开端,绵延的生命和无法躲避的终结,一切吉凶祸福在绿茵的毯子上交织,绵延成清晰又茫然的通路。


    阿德里安一步一步,抱着喜欢的人,走在这条路上。


    就像是小时候他跑过很多次的那样。


    小时候,园丁们会定期清理道路,修剪绿草如茵的广阔山坡。


    宗家覆灭后,所有人作鸟兽散。


    阿德里安经常来这里,却从来不打理这里。


    仿佛打理了,就像是在垂死挣扎自欺欺人地假装这里没变过。


    仿佛不打理,顶上的城堡和院子,就是时间单独停驻的一小方空间。


    断绝通路,是孤独的世外之地。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多年以来,草丛随意生长。这是第一次当他走在石子路上时,没有感受到草丛的阻碍。


    道路上的杂草被云扶雨清理过。


    他抱着云扶雨,从崖顶上走下,步伐平稳,手臂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云崖塔又下起了雨。


    精神力隔开细密的雨雾,像一把透明的伞,小心翼翼地替云扶雨遮挡。


    云扶雨睡着了,睡得很熟。


    阿德里安手臂缓缓收拢,让怀中人离自己更近。


    视线从单薄洇红的眼皮上移到色泽浅淡的嘴唇上。


    微凉的,淡粉色的,柔软的,比一切都更有吸引力的嘴唇。


    那意味着云扶雨的接受和爱。


    只要他现在低头,就可以偷偷亲到云扶雨。


    不会有人知道,云扶雨不会生气。


    呼吸微微洒在柔软的脸颊上,近到可以看清脸上的小绒毛。


    他随时可以轻轻咬一口挂在枝头熟透的小桃子,而睡熟的人毫无所觉。


    阿德里安早已停下脚步,就这样静默地立于原地。


    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绿眼睛像是积雾的湖泊,只有云扶雨是湖畔挂露的白色花朵,敛香低垂的花苞清晰地映于其中。


    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俯下身去,偷偷亲吻云扶雨的嘴唇。


    爱情片进展到高潮时的前一秒,光影在无人中放映,画面中的男人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连空气都笃定了接下来的剧情——


    整个世界都变得静默慌张。


    进度条突然卡顿,男主角之一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动也不动。


    最终,光影在咔哒咔哒的摇动声中颤动,卡带倒退,将要进展的情节回撤。


    他只是抱紧了云扶雨。


    —————


    按照出行计划,下一站应当是污染区边缘驻地。


    云扶雨的指挥天赋不应当埋没,最好的磨刀石就是亲自接触污染区。


    可突如其来的躁动期打断了计划,必须要先给云扶雨做个全面体检。


    二人的行程就此中止,提前返回军校。


    病房内的云扶雨尚在昏睡中,身上戴着检测装置,旁边的仪器轻声滴滴作响。


    医生站在星舰上的病房外,凝重地看着检查结果,反复询问:


    “您确定病人出现了头痛的症状?”


    阿德里安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耗费在这上面了。


    “我确定,他头痛得很厉害,主要部位是太阳穴和脑后枕部”


    云扶雨头痛的时候嘴唇都白了,甚至会控制不住地锤自己的头。


    可不论是芬里尔家、朝家还是七塔议会指定的医生,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检查出异常,只能推测是精神力发育过快导致的疼痛。


    阿德里安直截了当地问:


    “有解决方法吗?”


    医生:“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要不让小谢看看吧,他在这方面比我厉害。”


    阿德里安:“”


    医生:“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差,谢怀晏也未必能解决。但万一呢?”


    医生是参加学术论坛时结实了谢怀晏这位天资卓越的后辈。


    年轻就意味着他潜力大,有无限的可能。


    研究方向广,背靠谢家倾尽全力提供的资源,就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概率找到解决方法。


    医生:“你问问病人的意思,别急着拒绝。”


    阿德里安眉宇间隐隐流露出烦躁之意。


    他坐在云扶雨的床前,手指一点一点敲着膝盖,盯着熟睡中的云扶雨。


    尖尖的下巴陷在被子里,脸也就巴掌大,就算恢复了一些血色,看着也还是可怜巴巴。


    纤长的睫毛乖巧柔软地垂着。


    头发也是如此,垂顺如鸦羽,从指间划过时,冰凉又柔软。


    淡粉色的嘴唇,透露出几丝干燥的殷红。


    阿德里安给云扶雨喂过水。


    进行到后面的时候,云扶雨整个人都湿淋淋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怜巴巴地靠在他怀里。


    甚至脱力到瓶装水都拿不稳,像是渴极了,就着阿德里安握瓶子的手喝水。


    可即便精疲力竭到这样,云扶雨还是不让他亲。


    思绪停止。


    阿德里安烦躁又憋闷地用力握着床边的横栏,手背青筋泛起,不小心用力过猛,横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云扶雨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


    阿德里安瞬间顿住,僵硬地把手松开,缓慢地控制着声响,小心翼翼移开手,生怕吵醒云扶雨。


    好像自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阿德里安面对云扶雨时就会束手束脚,犹豫不决。


    就像现在。


    理智告诉阿德里安,如果谈妥条件,谢家不会轻举妄动


    可万一呢?


    万一云扶雨这个独一无二的3S级双精神力者是谢家实验的研究成果,万一云扶雨的头痛是谢家的某种诡计导致的。


    万一谢家趁着检查的时候,对云扶雨不利呢?


    明明谢家给出的证据并无疏漏,这种猜想更是毫无根据和来由。


    可在云扶雨的事情上,阿德里安堪称谨小慎微的悲观主义者,和过去的作风完全不同。


    阿德里安不太明白该怎么对待喜欢的人。


    但是这是云扶雨。


    云扶雨的事情,总要多费些心思才行。


    *


    云扶雨醒过来时,头晕晕乎乎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清醒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坐起来。


    一个杯子递到云扶雨手边。


    云扶雨:“”


    云扶雨茫然地和那双绿眼睛对视。


    阿德里安抬了抬手,示意云扶雨接过去。


    “水。”


    见鬼了。


    云扶雨微微蹙眉,伸手接过瓷杯。


    居然是温水,更见鬼了。


    杯中其实是花茶,加了少许蜂蜜,温暖熨帖。


    云扶雨捧着杯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慢慢喝着水。


    唇舌接触到水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喉咙里泛上的干渴之意,喝水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艘星舰是临时调用过来的军舰,物资符合一般攻击型精神力者的适用尺寸,没有什么精致的杯子。


    瓷杯相对于伶仃的手腕和纤细的手指来说,显得有些笨重。


    云扶雨喝水的时候,小半张脸都要被杯口挡住了,尤其是喝到最后仰头时,有种脸已经埋进杯子里的错觉。


    阿德里安的视线则停留在乳白色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着浅淡的黛青色脉络,指节晕染着粉色。


    而手腕上有些微不可察的淡红色指印,罪魁祸首不作他想。


    在阿德里安给云扶雨涂完药后,大部分色彩很快消失。


    云扶雨就像个一碰就留印子的豆腐。


    就算克制,处处注意,也还是不小心留了一些东西。


    那个时候,薄薄的眼皮红透了,眼睛都流泪到发烫,可怜得要命。


    醒来后云扶雨倒像是完全不记得了,一脸冷淡


    所以,这一次云扶雨到底记不记得?


    阿德里安盯着云扶雨看了许久,心像是被提到空中一样紧张,生怕云扶雨下一秒就是骂他,可又希望云扶雨会骂他,最好多骂几句。


    云扶雨仰头把水喝光,殷红的嘴唇上闪着水光,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柔软的发丝乱翘,脸上的神情像是睡懵了,即便是喝完花茶也没完全恢复,手抱着膝盖,似乎还在醒神。


    阿德里安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杯子。


    云扶雨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阿德里安直到阿德里安轻轻拉着杯子晃了晃,他才意识到要松手。


    阿德里安拿过杯子,又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递给云扶雨。


    云扶雨捧着杯子。


    这次,喝水的速度要慢多了。


    阿德里安低沉的声音响起。


    “身体感觉怎么样?”


    第156章 谢怀晏的身体检查


    云扶雨头有点晕,一边闭着眼睛喝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


    身上清爽干燥,感觉不到什么异样,没有发烧。


    应该是因为他身体素质提高了。


    声音隔着杯子,闷闷地传出。


    “还好。”


    阿德里安轻微地松了口气幸好这次没有让云扶雨难受。


    “嗯。那就好。”


    这样,就说明他看的教程没有说错,无论是清理还是按腰按腿,总归有些作用。


    二人就在安静中沉默着。


    云扶雨喝完水,下意识想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结果落了个空。


    这不是他熟悉的房间,床头空空荡荡,只有病床和医疗设备。


    阿德里安主动伸手,替他拿过杯子。


    “你想让谢家帮忙检查一下精神域吗?”


    云扶雨先是被递温水的行为惊了一下,又被他熟练拿走杯子的动作惊了一下。


    最后听到这个提议时,已经没那么惊讶了。


    微微洇红的眼皮抬了抬,漂亮的脸绷着表情,没有说话。


    阿德里安:“只让谢怀晏给你检查,不让其他人接近。”


    芬里尔家和朝家的态度很明确——如果谢家想要报酬,可以随便开。


    但相应地,云扶雨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云扶雨点点头。


    “可以。”


    阿德里安尚在犹豫,可还没来得及解释,云扶雨就答应下来了。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云扶雨不置可否,在通讯器上向队友们报平安。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


    黑狼毫无预兆地跑了出来,爪子搭在床沿上冲云扶雨摇尾巴,又凑上去嗅嗅云扶雨的手腕。


    黑狼眼尖地瞟到云扶雨手指动了动,敏锐地意识到机会,一个劲地把脑袋往上凑但最终也没有等来摸耳朵的温柔手指。


    怎么不摸头?


    绿眼睛和云扶雨对视片刻,黑狼毫无廉耻地变小身体,“嗖”地一下跃到病床上,窝在云扶雨身上,安分地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暖手宝。


    阿德里安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云扶雨和他怀里的缩小版黑狼,神情微怔。


    画面变得十分诡异。


    手足无措端茶递水的阿德里安,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云扶雨,还有云扶雨怀里那个和阿德里安瞳色一模一样的、正在撒娇的小狼。


    要是有第三人在场,大概会觉得黑狼是云扶雨刚生的崽子。


    很明显,屋内的两人一狼暂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云扶雨眼睫低垂,指尖被沉甸甸的温热压住,轻轻蹭过黑狼腹部的毛毛。


    “还有什么事?”


    阿德里安神情僵硬。


    “源古塔行政监察署准备彻查内部。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作为特派专员去跟进这件事。等你身体好转后,你想参加吗?”


    以防这种精神疏导完接着塞项目的举动引起误会,阿德里安立刻补充道:


    “不要多心,这不是交换。我想将这个任务委托给你,是因为你值得信赖。”


    正常情况下,普通学生想要参与地区政府的事务,最起码也要等到四年级,向意向部门发起申请,经过考试面试等一系列审核后,成为实习生。


    但云扶雨身上的责任注定比“正常情况”下更大,早点接触这些事情也好。


    阿德里安:“你现在还没毕业,没法获得正式职位,如果不介意,可以用假身份去做这件事。”


    云扶雨:“什么假身份?”


    阿德里安:“芬里尔家的某个小少爷。”


    云扶雨:“”


    阿德里安咳了一下。


    “名字没想好,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在上次遇到那对平民父女后,阿德里安通过七塔议会向总监察署施压,要求派遣专员对下级部门进行巡视,严查职务犯罪问题。


    可是,下级部门中有许多贵族出身的非精神力者。


    他们在七塔军队里很难晋升,但只要进了政.府部门,背靠家族大树好乘凉,仕途往往一帆风顺,轻而易举就能挤占掉平民中佼佼者的位置。


    虽然监察署对七塔议会负责,在制度上独立,可实质上,贵族官员数量远多于平民。


    哪怕设置了亲属避嫌不得录用的规则,贵族们还有朋友、情人、合作伙伴等拔起萝卜带出泥的关系网,总能想到办法提拔关系户。


    久而久之,官官相护、尸位素餐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


    贵族不会为难自己人,平民不敢为难家大业大的贵族。


    即便是阿德里安自上而下施压,最后,巡查还是会流于形式。


    但阻力也意味着机遇。


    平民出身的官员们,苦于贵族的打压已久,总会有胆子大的人想要往上爬。


    这次巡查,正是一次最大的机会。


    云扶雨会是“上头”派来的空降专员。


    顶着芬里尔家的姓氏,人人都会以为他是个前来镀金的小少爷。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亲自挑选满意的下属,提拔平民出身的亲信。


    云扶雨要做的,只是给这些有野心有能力,唯独没有用武之地的平民一个机会。


    或许云扶雨更希望用真实身份去做这些事。


    但那样太危险了,简直就像立了个活靶子,连带着云扶雨想提拔的平民,都得一起变成众矢之的。


    还是假身份更稳妥。


    哪怕云扶雨当真查办了某些贵族,这笔帐也得记在芬里尔家头上。


    人一旦动心,就是有了软肋,而软肋总是逼着人学会深思熟虑。


    阿德里安就像照顾一把过刚易折的剑一样。


    曾经赞叹欣赏他的锋芒,跃跃欲试想要与之一战,如今则会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这把剑出鞘的时机不对,让那漂亮的寒芒被不长眼的砾石摧折。


    阿德里安就是要为云扶雨提供垫脚石,成为云扶雨的第一个靠山。


    踩着芬里尔家往上爬,要比单独闯荡的效率高得多,也能尽早学会如何与贵族打交道。


    日后,云扶雨想要光明正大用自己的身份从政,也能有些可信任的帮手


    云扶雨听他列举完假身份的权限后,有些沉默。


    “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家的人也给撤职查办?”


    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我只关注结果。只要能力够强,出身无所谓。”


    说到底,所有人最开始都是平民。


    如今的芬里尔家地位高,是因为芬里尔家的人在污染区的战场上立下过无数功绩。


    阿德里安能向七塔议会施压,是因为七塔军队离不开他。


    而不是因为祖辈庇荫。


    要是云扶雨把他和那些废物混为一谈,阿德里安还是有点介意的


    只是有点。


    他又不能和云扶雨生气,最多也就自己介意一下。


    阿德里安束了这个话题,站起身,一只手揽向云扶雨后背,另一只手探向他膝弯——


    云扶雨迅速握住阿德里安的手腕,不让他动。


    “干什么?”


    阿德里安:“带你回房间。”


    病房居住环境太简陋,云扶雨肯定不能在这里过夜。


    云扶雨:“我自己可以走路。”


    他掀开被子,双脚移向床下,脚趾触及冰凉的地板,又一下子往回缩了缩。


    床的两侧都没有拖鞋。


    云扶雨:“”


    阿德里安:“很近,我带你过去。”


    阿德里安迅速将云扶雨连带着他怀里的黑狼一并抱起。


    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僵硬的云扶雨,感觉像是提住了小猫后颈。


    云扶雨实在是太轻了。


    这么久过去了,体重一点都没上升。


    检测结果显示得很清楚,云扶雨肌肉率刚上升一点,体脂率就又降低了,最后人看起来更清瘦。


    阿德里安眉头又皱起来,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云扶雨喜欢吃什么?


    难道是因为会馆里的厨师不合心意,所以才吃得不多?


    只要询问意见,云扶雨就会说“都不错”“都挺好”,“就是准备得太多了,下次可以少一点”——等下次忙起来时,该忘记吃饭还是会忘。


    因为云扶雨没有明显偏好,所以给他准备的食谱,是根据疏导师的一般喜好轮换。


    或许云扶雨其实都不太喜欢。


    是不是应该再用心一些?


    云扶雨眼睁睁地看着阿德里安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本来想自己跳下来走,但看到阿德里安的神情后又犹豫了,警惕又谨慎地观察着。


    什么情况?


    难道是他的体检结果查出了什么问题?


    结合阿德里安突然提出让谢家协助检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还是说又出现污染灾变了?


    朝家发动政变了?


    阿德里安回过神来,一低头,正在对上那双漂亮得像积着一汪水的眼睛。


    云扶雨正在看他。


    意识到这件事,阿德里安的心情突然不受控制地变好。


    黑狼趴在云扶雨怀里,不遗余力地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就算云扶雨不让他亲,但起码云扶雨没有拒绝让他抱着,也没有拒绝假身份的芬里尔家姓氏。


    只要慢慢来,还是有希望得到云扶雨原谅。


    *


    总之,在这种阴差阳错的误会下,云扶雨回到了房间。


    其实云扶雨记不太清躁动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当时要求阿德里安帮忙。


    再往后就不太清醒了。


    不过,阿德里安的记忆片段倒是清晰地停留在了云扶雨脑海中。


    晚上睡觉时,受到记忆片段影响,云扶雨又梦到了那个昏黄微凉的院子。


    一直到抵达军校、和朋友们汇合,又去见谢怀晏后,他才慢吞吞地从那种情绪中抽离。


    谢怀晏敲了敲桌子。


    “回神了。”


    云扶雨这才猛地结束了发呆。


    谢怀晏轻声笑了笑,摇摇头:


    “怎么心不在焉?”


    其实云扶雨在想队友们。


    本来云扶雨说好了要给他们带礼物,结果因为意外而仓促返校。


    对此,云扶雨只说“芬里尔家的计划安排有变”,小心翼翼地向朋友们隐瞒了头痛的事情。


    云扶雨有点局促。


    “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介绍接下来要做的检查。跟我来。”


    谢怀晏带路,云扶雨则跟在他旁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云扶雨尚未返校时,谢怀晏的监测设备就先一步抵达。


    至于检查的地点,并非校医院或者学生会——而是谢怀晏的私人实验室。


    主岛西侧有众多小型建筑,有的用作仓库,有的则是私人场地。


    谢怀晏的实验室,就位于其中一栋。


    云扶雨第一次来这里,一路走一路打量。


    白亮的灯带将走廊映照得犹如白昼。


    建筑内部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物,极其简洁规整。


    玻璃内侧的实验室则透露着非人的冷漠感,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设备摆放在落地玻璃内,连接着瓶瓶罐罐、颜色各异的复杂线路。


    一整个建筑中只有谢怀晏和云扶雨两个人的脚步声。


    云扶雨略微往谢怀晏身后走了走,给走廊边上负责清洁的机器人让了让路。


    谢怀晏:“最近睡眠怎么样?”


    云扶雨想了想。


    “正常吧。”


    谢怀晏:“会做梦吗?”


    云扶雨:“偶尔。”


    根据商议结果,谢家同意给云扶雨检查身体,但是拒绝了阿德里安或朝晖的陪护要求,只同意云扶雨单独前往。


    理由是——谢怀晏的私人实验室中有许多机密资料。


    芬里尔家和朝家持续给报酬加码,甚至通过各种途径旁敲侧击地施压。


    但谢家尽数拒绝,并对谈判对手这种不讲理的行为表达了讽刺和鄙夷。


    最后,三方达成一致。


    谢怀晏和云扶雨身上全都戴着检测设备,时刻同步数据。


    只不过,谢怀晏手腕上的那个东西随时可以注射强效麻醉,一旦云扶雨的生命体征有异或者云扶雨主动报警,谢怀晏就完蛋了。


    明明是求人,最后搞得像是威胁一样。


    这种条款丝毫不对等,可以称得上耻辱——但出乎意料的是,谢怀晏居然答应了


    也是因此,阿德里安和朝晖更警惕了。


    谢怀晏宁愿答应霸王条款都要和云扶雨独处,这不是不怀好意是什么?


    *


    验证身份后,谢怀晏推开门,示意云扶雨先进。


    云扶雨一边走,一边探查环境,然后把所有隐蔽在暗中的装置全都毁掉,像是对谢家明晃晃的示威反击一样。


    等到最后一个拆完,现在,这里没有任何能够记录或者偷听谈话的东西了。


    谢怀晏纵容默许了这种随意拆家行为,甚至眼角眉梢透露着几分愉悦。


    终于又找到独处机会了,云扶雨再次提问:


    “我和谢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谢家为什么要追杀我?”


    谢怀晏只是笑了笑,避开了问题的答案,专心调试检测设备。


    “这是作弊哦。”


    云扶雨蹙着眉,走到设备对面。


    “可这并不是考试。我不理解,既然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作者有话说:


    假身份的事业线,其实严格意义上不算小云的事业线(?


    因为毕竟假身份是有限制的


    真正的事业线是创业[垂耳兔头]


    第157章 两枚糖果


    谢怀晏:“只是现在不能说。如果说得太早,可能会导致一些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云扶雨谨慎地观察着谢怀晏的神色,像进行一场不太熟练的谈判。


    “那什么时候能说?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透露出去,更不会告诉芬里尔家或者朝家。”


    可他的谈判技巧在谢怀晏面前根本不够看。


    像是故意逗云扶雨一样,谢怀晏勾了勾唇角,又继续低头看设备。


    云扶雨:“我是从谢家跑出来的实验体?”


    屏幕的莹莹蓝光映在谢怀晏脸上,映照出沉稳冷漠的神情。


    云扶雨的试探就像是扔了极小的一丝柳絮到深潭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


    云扶雨:“我的精神力来自于谢家的实验?”


    谢怀晏又笑了。


    云扶雨开始后悔早知道他应该紧急补习刑讯和微表情分析的课程。


    谢怀晏拍了拍手边的检测椅。


    “坐。我们先进行第一项检查。”


    云扶雨气闷地绕到椅子正面,乖乖坐了上去。


    椅子慢慢放平,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那张带着些许不悦的脸上漂亮又鲜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给谢怀晏一拳,但是忍着没有发作。


    就像生气的小猫。


    谢怀晏没忍住,真心示意地笑了。


    “别生气。”


    云扶雨不理他,他就替云扶雨戴上检测设备。


    微凉的手指先替云扶雨拨开头发,将发丝细致地掖在耳后,露出光洁细润的额头。


    他把几个贴片贴在云扶雨额头和颈侧,最后给云扶雨的手腕上戴上一个手环,慢慢收紧。


    云扶雨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谢怀晏轻声叮嘱。


    “可能稍微有一点痛,不要紧张。”


    实验室内十分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嗡嗡声。


    云扶雨气也没用,最后放空思绪,躺在那里发呆。


    谢怀晏口中的“有点痛”,大概像是大脑深处被微小的静电碰了一下,脑袋里面出现了几朵微小的烟花。


    没有练体术的时候疼,可以接受。


    十几分钟后,检测结束。


    在谢怀晏给云扶雨拆下贴片的时候,云扶雨静静地看着他。


    云扶雨:“你不相信我会保密。”


    谢怀晏动作不急不徐,俯身凑近云扶雨时,挡住了头顶过于刺眼的光亮。


    白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来,又让谢怀晏的表情隐于暗处。


    在足以遮掩神情的逆光中,谢怀晏的视线贪婪地停留在云扶雨的脸上,一寸一寸,细细描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真正近距离接触的每一分每一秒。


    上次在现实中两个人私下里相处、离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


    恐怕得追溯到军演之前了。


    哪怕是庆功宴的时候,谢怀晏都只能坐在云扶雨的对面。


    云扶雨的身边有太多人,又争又抢,可谢怀晏甚至连光明正大争抢的机会都没有。


    谢怀晏就像个偷到珍宝的盗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可天亮之后美梦就会结束,他要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将贵重的宝物送回原处。


    日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时,他便只能站在角落里,透过人群的背影,远远地凝望着万众瞩目的闪亮宝物。


    可很久以前的时候,云扶雨身边只有他,他也只有云扶雨。


    云扶雨只能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和轻微的叹气声。


    “怎么会。有些事情,我也需要时间来确认。再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下一项检测开始。云扶雨从实验室内的一个设备挪到另一个设备,再次躺下。


    谢怀晏:“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保持思考,但答不答得上来都没关系。好吗?”


    云扶雨总不能说不好,干脆点点头。


    测试开始。


    谢怀晏:“你觉得,精神力是什么?”


    云扶雨:“”


    显然,云扶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谢怀晏:“换个说法,你觉得精神力来自哪里?它是人脑的一种功能吗?是依赖物质存在,还是单纯依靠意识?”


    按照谢怀晏说的,云扶雨默默思考。


    谢怀晏:“长期昏迷的人是否具备精神力波动?”


    云扶雨“具备。”


    谢怀晏:“如果一个精神力者身体输入非精神力者的血液,或者进行器官移植,他的精神力是否会受到影响?”


    云扶雨蹙眉:“不会。”


    谢怀晏:“如果是失忆的人呢?如果一个人忘掉他可以使用精神力,以为自己是非精神力者,那么,他是否还具备精神力波动?”


    这句话就像突然掷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云扶雨本能地察觉到,这句话才是谢怀晏真正要说的事情。


    它或许与某些真相有关,只不过,被不易察觉地编织到了其他形形色色的问题中。


    像是一缕丝线,顺着它抽丝剥茧,会得到云扶雨想要的东西。


    在云扶雨刚失忆醒来的时候——他会使用精神力吗?


    答案是否定的。


    最开始,云扶雨完全没有意识到过精神力的存在。


    直到系统向他介绍精神力,指导使用方法,云扶雨才慢慢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精神力,又花了一段时间,才感知到完整的精神域。


    至于攻击型精神力,云扶雨怀疑,自己在芬里尔家会馆遇袭的时候就已经觉醒了攻击型精神力,这才能反击对方,逃过一劫。


    但当时的云扶雨陷入昏迷,醒来后并未“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事发后,云扶雨依旧不会使用攻击型精神力。


    直到云扶雨被尤利西斯逼急了,在清醒状态下被动使用精神力攻击,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天赋。


    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拼接没有边框的拼图,只有拿到拼图碎片,并且确实正好严丝合缝地拼上以后,云扶雨才能顺畅地使用精神力。


    云扶雨思绪纷乱,得出了答案。


    “精神力更像是依赖意识存在。”


    谢怀晏声音不急不徐。


    “为什么?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云扶雨下意识就想说原因,但随即立刻想起来谢怀晏拒绝告诉自己真相的事情。


    要是谢怀晏一问他就交代,未免有些太被牵着鼻子走了。


    云扶雨反问:“你觉得呢?”


    谢怀晏笑了笑,居然真的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所有人类都不知道精神力的本质,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人体正常进化出来的机能,而是一种神赐的礼物。


    从某一天开始,它就突然就出现在了小部分人类身上。


    人们可以研究它,模拟它,仿制它,但永远触及不到真相。”


    而真相,掌握在教廷手中。


    说到底,人类并没有自己预想得那么强大和独立。


    所以教廷才会拥有如今至高无上的地位。


    检测仪嘀嘀嘀作响。


    谢怀晏拍了拍云扶雨的肩。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这场检查戛然而止。


    云扶雨坐起身,把贴片扯下来,放在一旁。


    清润的音色此刻透着一股冷淡,明显对谢怀晏十分不爽。


    “你收集完需要的数据了?”


    谢怀晏面不改色,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才转过身。


    他一边走向云扶雨,一边在外套的兜里摸索什么。


    随后,谢怀晏手心握拳,递向云扶雨。


    黑如深潭的眼睛静静凝望着他。


    手心向上,五指缓缓展开。


    冷白的掌心中间,放着两颗小小的东西。


    是两枚糖果。


    谢怀晏唇角微微勾起。


    这是真心示意的笑,而非伪装出来的皮笑肉不笑。


    “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云扶雨:“”


    好荒诞的场景。


    两颗糖就想收买他?未免有些太过离谱了。


    别说是两块糖了,朝昭几乎把所有财产都送给了云扶雨,也没能得到云扶雨的原谅。


    可云扶雨眼睫低垂,仔细地盯着冷白手心中的糖果,鬼使神差地,真的伸手捏走了那两颗糖。


    一颗糖是方块状,用浅蓝色糖纸规规整整地包着。


    另一颗则是用红色糖纸拧住两端,像一个小蝴蝶结一样。


    这两颗糖,就只是糖。


    没有别的东西。


    但不知道为何,云扶雨好像有种直觉——这两颗糖的味道,他都很喜欢。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吗?


    云扶雨将糖捏在指尖,像端详子弹构造一样,精神力反复检查。


    “我不会随便吃来自谢家的东西。”


    谢怀晏笑意不变。


    “真的不试试吗?那我会有点可惜。下次,只能换个手段来讨你欢心了。”


    *


    谢怀晏驻足在实验室大楼门口,对云扶雨挥挥手。


    云扶雨捏了捏兜里那两颗莫名其妙的糖,回头看他一眼,随即视线就被阿德里安挡住。


    阿德里安轻轻揽了揽云扶雨的肩,半推半带地拥着云扶雨往前走。


    “回去了。”


    他一直等在门口,结果云扶雨出门后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回头看谢怀晏去了。


    阿德里安一口气憋在胸口,简直像个见到老婆当面瞟别的男人又不能生气的窝囊丈夫一样不,根本算不上丈夫。


    因为云扶雨甚至不让他亲。


    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云扶雨怎么刚来了一次就依依不舍,谢怀晏到底做什么了?


    还有那个朝晖,非得也要站在外边等云扶雨。


    看见就烦。


    阿德里安烦得要命,眉头紧皱,在朝晖向云扶雨打招呼之前,先一步挡在二人之间。


    大热天里,这么个巨大的移动热源莫名其妙就贴着云扶雨走,甩都甩不开。


    云扶雨抓住阿德里安的手腕移开。


    “你什么毛病?”


    阿德里安视线紧紧钉在云扶雨身上,反复打量。


    “谢怀晏给你做检查了?检查了哪些项目?”


    云扶雨抽回手,快步远离阿德里安,拉开距离。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他怎么可能清楚那些冗长检查每一项的作用。


    朝晖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语气倒是十分温和。


    “小云,现在身体还难受吗?”


    云扶雨:“没什么感觉。”


    此刻,困扰云扶雨的只有眼前这件事——谢怀晏给他两颗糖做什么?


    两颗糖是什么含义?


    云扶雨在思考谢怀晏打哑谜的动机,阿德里安和朝晖则在考虑谢家同意给云扶雨体检的动机。


    一切体检的报告项目和检查数据全都要同步发送给芬里尔家和朝家,经过数不清多少道检查,为的就是防止谢家动手脚。


    他们紧张得要命,云扶雨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阿德里安盯着那个正在发呆的后脑勺。


    云扶雨毫无察觉地往前走,手揣在兜里,不知道在捏些什么,头顶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啧。


    这要是放在以前,阿德里安哪来这么多顾虑。


    云扶雨,云扶雨,云扶雨。


    怎么这么多人盯着云扶雨,一个接一个,烦得要命,又暂时不能直接杀了。


    得把人看好了。


    *


    一路上,阿德里都在亲自隔开云扶雨和朝晖。


    以前芬里尔家还会顾及待客之道,现在完全就是捏着鼻子在和朝家合作,一秒钟都不能让朝晖在会馆里多待


    因为只要让朝晖多留一会儿,他就能找到机会去和云扶雨聊天!


    在这种严防死守下,朝晖想要给云扶雨送小礼物,只能另寻机会。


    好在阿德里安不能真的寸步不离守着云扶雨,否则云扶雨会生气。


    因此,有的鸟就找到了可乘之机


    深夜。


    云扶雨刚刚准备睡觉,窗外突然传来扑扑的翅膀扇动声。


    灿烂夺目的金乌矜贵又优雅地站立在窗棂,头颅低垂,鸟喙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窗户。


    云扶雨打开窗户,让它进来。


    “是有什么事情吗?”


    金乌嘴上叼着一个金色的小袋子。


    它用颈侧蹭了蹭云扶雨的手心,将小袋子放在面前。


    这是什么?


    云扶雨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条白色的丝带?


    丝带轻薄飘逸,上面用银线织出流云图案,点缀着精致的暗纹织花。


    金乌缩小身体,飞向云扶雨肩头。


    它用鸟喙梳理云扶雨的头发,又蹭了蹭云扶雨的脸,像是在说,“这是我给你挑的发带”。


    金乌想让云扶雨把发带扎在头发上,看看合不合适。


    云扶雨和金色的眼睛对视,然后把发带递给它。


    金乌听话地把丝带衔住,以为云扶雨是想先梳一梳头发结果云扶雨没有动作,反而用手指揉了揉它的头顶。


    云扶雨:“你要帮我扎头发吗?”


    那双琥珀金的上扬眼睛里,显露出了几分茫然。


    它看看云扶雨,看看自己的翅膀和爪子,又看看云扶雨,没明白云扶雨为什么会这么说。


    云扶雨第一次从鸟类的脸上见到近似于呆住的神态。


    作者有话说:


    朝晖:我们想个办法讨小云开心,到时候你就不是没有家的野鸟了


    金乌:(叼着礼物)(飞飞飞)


    第158章 如何讨伴侣欢心


    虽然有点强鸟所难,但它不想拒绝云扶雨的任何要求。


    随后,云扶雨感觉到金乌调动精神力。


    它不熟练地撩起耳后的发丝,试图把黑发顺滑地拢在一起,手忙脚乱,甚至翅膀扑腾的声音都变得忙碌了起来。


    反复几次,束得歪歪扭扭,发带滑落好几次。


    云扶雨没忍住笑出声,脸上故意紧绷的冷淡神情融化开,眼睛弯弯地接过鸟喙中的发带。


    “不逗你了,我自己来吧。”


    金乌和它的主人不太像。


    朝晖一举一动进退有度,但城府极深。


    所以,云扶雨在面对朝晖时,不会做出这种开玩笑的举动。


    金乌则是那种看起来很高贵优雅,本性十分粘人。


    偶尔逗一逗,还挺好玩。


    云扶雨再次摸了摸金乌的头。


    “这是你选的礼物吗?谢谢你。”


    这个发带很符合朝家的一贯作风——好看最重要,实用性往后排,一切都可以为更美观的设计让路。


    但云扶雨本人要求没这么高,以前都是随便用发圈把头发束起来,不太明白发带要怎么系。


    云扶雨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头发剪短”


    金乌听到这话,瞬间有些急切地用脸侧去顶顶云扶雨的脸颊。


    云扶雨一懵:“怎么了?”


    云扶雨试图回忆自己说了什么。


    “你不想让我剪头发?”


    金乌迅速点头。


    云扶雨:“”


    云扶雨和金乌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


    金乌叨了叨发带,蹭蹭云扶雨,表达的意思很明显——“长头发好看!你戴发带好看!”


    它急着让云扶雨试试新发带。


    云扶雨折腾了半天,柔软的黑发用发带松松垮垮地束了起来,勉强打了个低低的蝴蝶结。


    金乌满意极了,上下左右前后绕着云扶雨飞,从各个角度欣赏美貌,眼睛移都移不开。


    白色的发带,就像纯洁的头纱一样,近似一种隐晦的婚礼预兆。


    还差白色的裙子,浅金色的手捧花。


    鸟类求偶很认真,会用漂亮的羽毛、亮晶晶的小宝石或者柔软的花朵来装饰巢穴,讨伴侣的欢心。


    它当然也要负责把伴侣本人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虽然云扶雨怎么样都好看,就算没有这些东西也好看。


    云扶雨笑了。


    “谢谢你。不过发带太显眼了,平常上课的时候我可能不会用它。”


    金乌眯着眼睛贴贴云扶雨,好像在说,这样也没关系,云扶雨愿意收下并且戴一次给它看就很好了。


    反而搞得云扶雨有点不好意思。


    小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朝晖的笔迹。


    金钩铁划,笔力遒劲,偏偏其间夹杂着手绘的简笔画,冲淡了严肃感。


    “^ ^本来想在白天接你的时候送给你,但是没找到机会。这条发带是金乌挑选的,希望你喜欢。”


    简笔画上,栩栩如生的金乌小鸟飞在橱窗旁,一个一个挑选礼物,挑到合适的就叼起来。


    朝晖小人站在旁边,耐心等待结账。


    云扶雨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觉得与其说是带精神体挑礼物,更像是带小朋友逛街


    有点可爱。


    礼物送达,金乌就不再打扰云扶雨休息,依依不舍一飞三回头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云后援会>>>>


    【宝宝今天是什么发型~】


    发帖人:zlx


    如题,正在出任务,有无转播或者描述


    最好是经过宝宝同意的拍照,如果是偷拍的话我会谴责你(然后存图【玫瑰】【玫瑰】


    1L:呵


    2L:当然有,但你态度不够诚恳,所以我拒绝分享


    3L:【贴主:】???cy,是你小子是吧,我应该没看错主页


    4L:那又如何


    5L:【贴主:】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6L:好硬气!


    7L:【图片】这个是宝宝今天的发型,正面和平常一样漂亮,但是仔细看的话,头发后面有一根细细的麻花辫,隐藏在头发里^ ^应该是他的队友偷偷给他编的


    8L:【图片】这个是昨天的,头发盘起来了,像是花苞苞一样,想戳


    9L:队友妈妈队友爸爸你们干得好啊!编头发可爱!T T每天看到奇迹小云好幸福


    10L:我好鸡肚


    11L:+1,每次看到宝宝的队友光明正大揉小猫脑袋就觉得鸡肚得想跳海……


    12L:5555看起来手感真的很好,真的不能做慈善让大家排着队摸一下吗


    13L:【图片】这个是宝宝在战斗场的发型,用黑色的发圈把头发扎成了一个小啾啾


    14L:正版小猫尾巴


    15L:真的没有人忍不住手痒上去捏一下吗


    16L:据我所知,F1这么干过,然后被宝宝锤了一拳


    17L:说谢谢了吗?


    18L:【图片】这个是大部分上课的时候,简单地束起来


    19L:欣赏宝宝认真听课的背影


    10L:宝宝写字也很漂亮哦,我之前向他借手写版作业,做了小云字体私藏嘿嘿嘿,再放个Q版小云桌宠,感觉学习都有动力了


    21L:???这种好东西你不分享?你私藏??


    22L:我和兄弟心连心,兄弟和我玩脑筋


    23L:谁和你心连心了?


    24L:快发!!快上传!!我也要小云字体!!


    25L:行吧行吧【下载链接】


    26L:哇


    27L:迅速实装了,不得不说小云宝宝的字确实很漂亮


    26L:字和人一样清秀,游刃有余行云流水的漂亮(努力比划)看起来感觉和年纪不太相符


    一队人聚在周柏的房间里。


    单人宿舍空间有限,几个人挤在一起。


    云扶雨盘腿坐在地上的软垫上,林潮生坐在云扶雨面前的椅子上,正在看书。


    这个高度十分合适,于是云扶雨的小臂就顺势趴在林潮生膝盖上,点开光屏,加入学习。


    林潮生简直像个过度宠孩子的家长,任由云扶雨把自己的腿当成桌子。


    周柏和塞拉菲娜这两个有带孩子经验的人,正坐在云扶雨背后的单人床边,一左一右给他编头发。


    有很多个炎热的下午,四个人都是这么躲在这个凉爽的小房间里,挤挤挨挨地靠坐着。


    林潮生和云扶雨学习,周柏和塞拉菲娜在云扶雨头上练手。


    周柏和塞拉菲娜是在为圣临日做准备。


    在那天,云扶雨需要上台接受世界树桂冠。


    这可是十分重要的仪式!


    他们的心情简直像是送孩子上台领奖的激动家长,与有荣焉,想亲手给云扶雨编个最好看的发型,送云扶雨漂漂亮亮地上台,因此提前很久就开始练手了。


    外面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而室内阴凉舒适,被薄窗帘过滤过的温柔光线晃晃悠悠照在地板上。


    耳边是林潮生的翻书声,和周柏塞拉菲娜暂停教学视频后小声讨论的声音。


    悠闲而静谧的时光仿佛永远都不会过完一样。


    ——————


    除开编头发的事情外,这段时间,云扶雨的日程就是上课,检查身体,和队友一起吃饭学习,睡觉。


    非常固定的行程。


    军校里下雨格外多。


    海平面上远远飘来携带着浓重水汽的乌云,在被映照成透亮奇异的青蓝色的海面上方,横出一小片阴影。


    瓢泼大雨于阴影中坠入海洋。


    乌云又被海风推动着,移动到军校主岛。


    但它不会停。


    排水系统奋力运作。


    在将整个主岛浇得透彻后,乌云又漂到了更远的地方。


    云扶雨坐在教室里落地窗边的位置,望着那朵越来越远的乌云。


    蔽日的阴云移开后,正午的光线此刻才显露得明亮了几分,又迅速蒸发掉地面的水汽,过不了几分钟,就会从潮湿沉闷转为灼热。


    阳光也将云扶雨托着腮望向窗外花树的侧脸映亮。


    纤长的睫毛被勾勒成亮亮的白色,清澈的黑眼睛像是玻璃珠一样。


    在暴雨之后,花树上一半盛放得正好的花朵都掉到了地上。


    有点可惜,但也不用可惜。


    它们只是换了种形态存在,会从漂亮的花朵变为泥土养分的一部分,泥土又会再次变成树,变成花朵,变成果实,被风吹进海洋,随着洋流漫游到星球的各个角落,在某一刻融汇进坚实的大地。


    生命似乎不会消亡,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


    周柏掏出通讯器,默默拍了张照,把被光线映照得格外圣洁的云扶雨、雨后水洗的花树一并收入镜头,然后伸手在云扶雨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云扶雨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茫然地看向周柏。


    这门课是所有学生都要上的通识课,现在已经下课了。


    每节课之后,林潮生都会接着花个十分钟整理笔记,不会拖到第二天。


    因此,其他三人在等待林潮生,顺便考虑一下待会儿的午餐吃什么。


    于是,过去十分钟的场景就是以下这样——


    周柏:“这家店怎么样?看起来不错。”


    云扶雨忙里偷闲,看着乌云发呆,没说话。


    乌云会移动到哪里呢?


    会慢慢消散开吗?


    林潮生全神贯注整理笔记。


    塞拉菲娜在奋笔疾书补另一门理论课的作业,头都没抬:


    “可以可以可以,那就这家。”


    周柏又翻了翻通讯器。


    “这家是不是小云打工过的那一家?对了,回头可以借厨房用一用,我爸妈拿的那一大堆食材到现在都没用上,正好我可以做饭”


    云扶雨看着花发呆,没说话。


    既然花朵是掉进了花坛里,那应该不会被机器人清扫走,可以顺利地被泥土分解。


    林潮生井然有序地将笔记归类。


    塞拉菲娜继续奋笔疾书,几秒一行:


    “厨房?什么厨房?”


    周柏无语:“”


    有的小队在战斗场上心有灵犀配合极佳,可论起日常生活——那根本就是聚在一起各干各的!


    但又会奇妙达到一种诡异的和谐与同步。


    周柏无可奈何地担任起了营养师的责任,敲定了中午的午餐。


    没办法。


    关爱队友身体健康和饮食健康,周柏有责。


    谁让他厨艺好呢?


    *


    但说到厨艺——其实不止周柏在纠结。


    还有一个和做饭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也在面对着厨具,纠结这件事。


    A区顶层房间。


    房间内一丝烟火气都没有,看起来和样板间差不多。


    阿德里安双手撑在黑色石面的开放式中央岛台上,眉头紧皱。


    岛台的一旁摆放着很多新鲜食材,全都是刚刚运到军校主岛,又由机器人运到了A区公寓。


    岛台前方的光屏上,是食谱和烹饪教程。


    这并不常见,因为住在A区的学生压根不会自己做饭。


    但是,阿德里安面前——有一只锅。


    一只银色的炖锅,质地厚重,是来自某个品牌的昂贵厨具。


    如果不是它里面那些炖成糊状的物质,能勉强显得厨具更贵一些。


    阿德里安烦躁地把这一锅东西扔在了一边。


    这是第三锅失败的炖菜。


    其实就算非要在公寓里做饭,也可以丢给家政机器人。


    但芬里尔家会馆的厨师做的菜都不太吸引云扶雨,家政机器人就更不可能吸引他了。


    现在阿德里安应该停止这些浪费时间的尝试,花点钱聘请更合格的厨师,自己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可想来想去,什么算更有意义的事?


    异变体和污染总是清理不完,但云扶雨身体不好是立竿见影的。


    吃不好睡不好,他就会立刻回归到瘦巴巴的可怜体重。


    只是出于一念之差,阿德里安没有把这件事丢给新换的营养师解决,而是莫名其妙地跑到了A区公寓,莫名其妙地开始试图学习做饭。


    食谱和教程的指示很详细,但发生了一些阿德里安预料之外的事情。


    比如,食谱上说某种食材不太容易消化,阿德里安就换成了别的。


    比如,某种食材可以生吃,但毕竟目标群体是极其脆皮的云扶雨,所以阿德里安就多炖了一会儿。结果锅里别的食材炖烂了。


    阿德里安又不是傻子,在失败了好几次后,总算得出了一锅看得过去的成品。


    问题是,这锅东西的味道肯定比不过专业厨师。


    云扶雨怎么可能喜欢?


    阿德里安黑着脸把失败品扔在一边,准备继续研究烹饪。


    *


    以上发生在A区某公寓厨房里的事情,云扶雨也暂时不会知道。


    在主岛的另一端,周柏挑好了餐厅,林潮生整理好了笔记,塞拉菲娜补完了作业,云扶雨结束了发呆。


    小队四人一起前去吃午餐。


    雨后的空气残留着湿润感,阳光很热,但海风清新凉爽。


    几人走在路上,漫无边际地聊天,随心所欲地接话。


    左右两边都是队友,云扶雨连看路都省了,一只手拉着周柏,一只手拉着林潮生,自己只顾着仰着头,观察雨后的天空。


    中央星的天空一向很漂亮,如同海洋翻转的另一面,由浅入深,颜色无比通透。


    海风把他柔顺的头发吹起,飘飘扬扬地垂在脑后


    直到队友们突然停下脚步。


    云扶雨收回努力仰起的头,看向前方——


    和那堵黑色巨大的长着金色眼睛的墙对视上。


    第159章 挑一个礼物


    云扶雨:“”


    怎么又是尤利西斯拦路?


    好在如今云扶雨能够轻松解决掉尤利西斯,所以一点也不紧张。


    尤利西斯一言不发,梦游一样地向云扶雨走来。


    那双像兽类一样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燃烧着,紧盯着淡粉色的唇瓣。


    直到尤利西斯走到了三四步开外的距离,云扶雨用精神力拦住了他。


    “停。什么事?”


    尤利西斯静止了几秒。


    几秒后,视线依依不舍地从嘴巴上移开,和云扶雨的眼睛对视然后发现眼睛也极其吸引人,又不舍得从眼睛上移开。


    他缓慢地从兜里拿出通讯器,魂不守舍地在上面点来点去。


    这个过程中,尤利西斯的视线始终停在云扶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光屏展示给云扶雨看。


    “你喜欢哪一个?”


    小队四人看向光屏的默认桌面壁纸,陷入诡异的沉默。


    什么情况,尤利西斯身上的污染终于蔓延进脑子里了?


    尤利西斯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哪里不对,调转光屏,重新打开照片界面,展示给云扶雨看。


    照片上,是一个有着细细边框的黑色图案。


    一半流云,另一半是某种鸟类,造型极其有设计感,所以需要辨认一会儿才能认出来。


    云扶雨:“什么意思?”


    尤利西斯毫无感情地棒读:“只是个问卷调查,我想问问你喜欢哪一个。”


    他又点了点光屏,把其他几个图片也打开,同时展示给云扶雨看。


    图形全都有着细细的黑色边框,边框中图案各异。


    云扶雨:“你怎么不自己选?”


    尤利西斯回忆了片刻,慢吞吞地说:


    “想送礼物。你能选一个你觉得好看的吗?”


    云扶雨扫了一眼上面的图案,觉得有点可疑。


    不,应该说是十分极其可疑。


    所以,云扶雨果断回答:


    “我不选。”


    然后他拉着队友们迅速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尤利西斯简直像是幽灵一样,四处出没。


    云扶雨坐在窗边上课,尤利西斯就用精神体的腕足支撑着自己,从窗户边慢悠悠地浮上来。


    附近其他同学正在聚精会神听课,余光里却突然出现这么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虎视眈眈的金眼睛,还有正试图打开窗户的黑色腕足——


    几人差点被吓到原地起飞!


    “我靠!”


    “什么东西!”


    幸好他们训练有素,表情极度惊恐,却没有真的尖叫出声。


    在教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前,云扶雨默默地用精神力把尤利西斯按了下去,让他老老实实蹲在墙边,别做扰乱课堂的事情。


    下课后,等学生们都走了,云扶雨才移开精神力,望向再次浮起来的尤利西斯。


    云扶雨:“有事?”


    尤利西斯又在光屏上点了点,打开几张图片,有的和上次一样,有的不一样。


    “你喜欢哪个?”


    云扶雨:“”


    尤利西斯不只是在云扶雨上课时出没,还有在战斗场时,在去体检的路上时。


    最离谱的一次,云扶雨准备拉好窗帘睡觉,突然察觉到远处的海面上有动静。


    他定睛细看。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乘风破浪,越来越近,越来越往上浮。


    纯黑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水光。


    这位海怪望向云扶雨的方向,金眼睛和云扶雨对视上后,默默举起通讯器,打开这几张图。


    云扶雨:“”


    云扶雨果断用精神力把他按回海里,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临睡前,又不太放心,从床上爬起来,检查门窗反锁,确认没问题才又回到床上,安心裹上被子。


    就这样,尤利西斯反复出现了十几次,哪怕动手打晕他也没用。


    队友们也是一头雾水。


    最后,云扶雨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蓝宝石海底>>>>


    【海底潜水区】【匿名贴】【最近一直有人拿着几张图片,让我选一个】


    还说我不选他就不走


    请问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1L:?


    2L:对方有没有解释


    3L:楼主:没有


    4L:什么样的图片啊


    5L:楼主:黑色纹路的图画,有很多


    6L:……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都市传说……


    7L:这是恐怖故事贴吗?


    8L:楼主你确定他没有对你进行一些封建迷信的活动吗


    9L:楼主:什么?


    10L:图片有没有什么特征?


    11L:楼主:有,我名字里有一个字,那些图案里有很多描述这个字的图画


    12L:越听越像玄学了


    13L:。破案了,他要追你


    14L:你们两个谁强啊,他会不会是打不过你,想求助玄学


    15L:楼主:他脑子应该没这么复杂,这两个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掉。但他确实打不过我。


    16L:那还怕什么,要我说,你就随便选一个,然后看他后续会做什么,要是真有恶意的话,那就不用顾忌了,狠狠揍他一顿!


    17L:+1,我也这么觉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28L:楼主:有道理,谢谢大家的建议【花花】


    *


    云扶雨点了点尤利西斯手中的光屏,选择了其中最顺眼的一张。


    “这个。”


    这个图案最简洁。


    圆框中间是一个云朵,云朵周围有一圈细细的枝叶纹路,大概象征着世界树。


    云扶雨觉得,论坛里的大家说得有道理。


    既然尤利西斯不肯交代真实目的,那云扶雨就将计就计,随便选一个,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选完后,尤利西斯终于安分了。


    “好。”


    他拿着光屏走开,留云扶雨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算了。


    云扶雨默默想。


    说不定等尤利西斯下一次出现,他就能知道尤利西斯的真实目的了。


    *


    在云扶雨不知道的地方,朝晖事务繁忙,正在前往逐日塔某地区的路上。


    连日的奔波让朝晖的眼下微微有些疲惫之色。


    朝晖捏了捏眉心,把所有公务放到一边,开始思考有意思一些的事情。


    比如这一次,要给云扶雨带什么礼物。


    漂亮的花和小盆栽,朝晖送过很多。


    闪闪发亮的宝石胸针徽章,也送过一些。


    云扶雨从来不戴,但朝晖依然锲而不舍地试图填满云扶雨的房间。


    接下来送什么呢?


    要不然送项链手链之类的首饰?


    只是戴一些饰品,不会对训练产生什么影响。


    朝晖喜欢把云扶雨往张扬的方向打扮,每次都忍不住给云扶雨挑一些华丽漂亮的东西,可云扶雨平常不怎么装饰自己。


    为了投其所好,朝晖颇有点苦恼。


    可就算苦恼,这项任务也比公务有意思得多。


    手指在光屏上划过,将顺眼的东西全都加进购买列表。


    只要想象它们戴在云扶雨身上的样子,朝晖心情就变得很好,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就在这时,朝晖的通讯器上收到下属的消息。


    “嘀嘀嘀。”


    朝晖叹了口气。


    休息时间结束,他收拾被打断的思绪,点开消息。


    就在视线捕捉到光屏上字眼的一瞬间,方才还透露着愉悦的眼角眉梢陡然冻住。


    上扬的眉梢往下压了压,扬起的嘴角绷紧。


    短短几秒,优雅矜贵的气质就冷了下来。


    朝晖:“什么时候的事?”


    手下立刻回复,将调查报告一并发送。


    “根据推测,应该是十五天前。运送物资的飞行器每隔半个月去一趟,那位应该是劫持了上一班运输物资的飞行器”


    海岛是与世隔绝的孤岛,离岸边极其远。


    这片海域被开采矿脉能源的公司承包了,不会有任何的邮轮渔船靠近。


    即便是最近的海上开采平台,也离孤岛有半日航程。


    孤岛周围还布下了严密的监视设备,只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脱,但是不阻拦任何星兽靠近。


    调查报告中,有一张俯拍海岛沙滩的照片。


    干燥的海岸线沙滩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竖中指图案,还有几个写得相当潇洒的大字。


    为了不被海风吹来的沙子掩盖,全都挖得特别深,以至于裸露出了下方的泥土。


    “【竖中指】老子挖完了就是挖完了,谁也别想继续关着我,滚你**”


    朝晖:“”


    朝晖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整个头都开始痛。


    简而言之,朝昭越狱了。


    按照当初和云扶雨的约定,朝昭应当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


    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想要获得物资,只能通过挖矿来换。


    刑期没有上限,只规定了需要挖掘的能源矿石吨数。


    根据预估,如果一个2S级精神力者每天工作15小时,总刑期时长大概在五年。


    要是朝昭不老老实实挖够晶体,那就得一辈子关在岛上。


    谁也没想到,朝昭抓住了空子,不要命一样地发疯完成任务,半年以来几乎不眠不休,所有时间都泡在海里。


    他的日常物资几乎全换取了疏导药剂和淡水,连食物都是自己顺手打猎星兽获得


    这种工作强度,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了。


    执行人员都被朝昭震惊到,生怕下次再来的时候,朝昭已经过劳死倒在海滩上。


    就这样,朝昭花了半年就挖完了指标。


    问题是,哪怕朝昭真的完成任务,他也才在岛上待了半年!


    刑期直接从五年缩到了半年!


    这么一来,就算朝晖真的没有手软,也显得像是亲哥在给弟弟开后门。


    朝晖很清楚朝昭的目的。


    圣临日还有不到一个月,到那时,云扶雨会参加人生第一次授勋仪式。


    朝昭不可能错过这种重要的活动,这才非要赶回来。


    可要是朝昭现在就跑回军校,朝晖要怎么向云扶雨交代?


    因此,朝晖派人向朝昭传讯,告诉他起码老老实实关满三年再说,别想着这么快就出来。


    这下朝昭差点没被气死,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劫持飞行器,联系了元枢院那些老头子。


    当初朝昭非要去坐牢,元枢院就气得吹胡子瞪眼,嫌他给朝家丢人,想方设法阻拦。


    如今,朝昭自己想通了,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赶紧把人接回了朝家。


    朝晖捏了捏眉心,后悔半年前的大意。


    敲定刑罚量、不设置刑期,其实就是为了应付元枢院。


    如果一上来就定个十年八年,肯定有人不同意。


    要是约定矿石吨数,元枢院就会觉得有人工操纵的空间,能早点把朝昭捞出来——殊不知朝晖早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可朝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朝昭居然能疯到半年完成五年的工作量。


    现在,挑礼物的事得放一放了。


    朝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怎么控制住朝昭,以及——如何让云扶雨不要生自己的气。


    这种工作强度,给朝昭的身体造成了极大损害,据说人一回去就进医院了,一时半会跑不回军校。


    朝晖得赶在这个大麻烦出院之前,处理好这件事。


    朝晖捏着眉心,在烦躁的心绪中点了根烟。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


    云扶雨站在绿色的树荫下,长袖外套,黑色短裤。明亮的阳光穿透绿影,在他脸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光斑。


    漂亮到像是加了一层朦胧模糊滤镜的老照片。


    今天是七塔议会派人前来检测精神力数据的日子。


    云扶雨在等人,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小云?”


    云扶雨抬头看去。


    向他打招呼的是两个有些眼熟的男生,都是那种很凶的长相,可脸上挂着巨大的笑容,又有些傻。


    两只大狗晃着尾巴凑近路边的小猫。


    一对上云扶雨的眼睛,他们就什么都忘了,硬是错过了自我介绍,眼巴巴地瞅着云扶雨。


    云扶雨明显没认出他们,茫然的黑眼睛中无端有种湿漉漉的透彻感,如某种天真懵懂的小动物


    就是这么柔软无害的小动物,曾经把他们两个按在战斗场里摩擦。


    突然,云扶雨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模糊片段。


    “你是古典文学社团举行活动时,那个戴着小熊头套的人!”


    左边男生的眼睛“蹭”的一下亮了,凑到云扶雨面前。


    “你还记得我!!哇!!小云,你下午有没有课呀~”


    云扶雨:“没有课,但有些别的事情。”


    右边男生凑上来,加上云扶雨的联系方式。


    “要去战斗场吗?请问可以呃,可以指点一下我的体术吗?如果你有空的话。”


    云扶雨仰头看他,疑惑地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指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桂冠十席的一员了,又放下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请求云扶雨指点体术云扶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云扶雨摇摇头,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限制环。


    “其他时间可以,今天下午不行。我有个检查要做。”


    作者有话说:


    朝昭的惩罚没结束,海岛蹲大牢只是第一步来着


    第160章 手办小云咪!


    其实,自从云扶雨的实力提升到和阿德里安难分高下的地步,并且见到阿德里安神态自若地戴着限制环到处跑以后,云扶雨就不太避讳限制环的事了。


    反正人人都知道他脖子后面的罪人烙印,人人也都知道他是3S级。


    一个虚假的限制环改变不了什么。


    眼前这些贵族学生,应该都听说过七塔议会的判决。


    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挨在云扶雨身旁,视线傻愣愣地随着云扶雨的手指,移向雪白的脖颈然后脸上同时爆红。


    他们都比云扶雨高很多,而云扶雨外套里面穿的衣服太过单薄。


    白晃晃的脖颈和下方大片的肌肤裸.露着,纤细笔直的锁骨清晰可见。


    站在云扶雨身侧,低头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白色柔软的弧度,和一点点很不明显但是确实存在的粉色。


    云扶雨:“”


    云扶雨往后退了退:“那个你流鼻血了。”


    二人同时呆滞地摸了摸自己鼻子下方。


    一个人什么都没摸到,松了口气,另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擦干净。


    老、老婆怎么这么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不对,他们两个都打不过老婆但是就算打不过,老婆怎么也得穿个小背心吧,难道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过了将近五分钟,两个人才缓过来,然后意识到不对劲。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云扶雨满脸问号。


    “限制环啊。”


    他刚刚指的不就是自己脖子上的限制环吗?


    那这两个人刚才在看什么?


    二人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黑色的颈环,语气笃定,神情如遭雷击。


    “是限制环。是吗?”


    云扶雨:“?我感觉你们不听我说话。”


    “限制环?为什么会给你戴限制环?”


    “这不公平!你可是3S级,他们凭什么——”


    云扶雨一下子头皮发麻。


    “等等,你们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阿德里安知道吗?朝晖呢?他们就任由你戴着这东西?”


    云扶雨试图捂住他的嘴:


    “停!不好意思,误会了,你们以后能当作不知道吗?”


    贵族学生传八卦的速度那么快,云扶雨哪能想到,这件事其实一直被瞒得死死的?


    细白冰凉的手指贴在嘴唇上,那个男生脸色涨红,硬是不好意思张嘴


    阿德里安赶过来,眼睁睁看着两个男生夹着云扶雨,越凑越近,都快凑到云扶雨脸上了。


    他脸色黑得像是要去杀人,精神力先一步把那两个人抡开。


    “干什么呢!”


    两个男人义愤填膺地骂着七塔议会,就这么突然被甩到了一边。


    云扶雨捂脸,用精神力托了他们一把,防止二人重重摔在地上。


    云扶雨已经麻了:“误会。真的是误会。”


    阿德里安挡在云扶雨前面,牢牢拦住那两个人的视线,眉头紧皱地望向那两个人。


    “没有误会。”


    这两个人刚才盯着哪看呢?真以为他不知道?


    找死是吗?


    阿德里安很清楚,云扶雨身边的追求者一向很多。


    只不过,那些追求者基本上都打不过云扶雨,不足为惧,阿德里安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但这不意味着阿德里安能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冒犯云扶雨。


    云扶雨把那两个人拉起来。


    “我是说,我和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误会。我正在解释,你突然动手干嘛?”


    阿德里安神色僵硬,没说完的话噎回了喉咙里。


    云扶雨看向那两个男生。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按照七塔议会的要求,我偶尔需要戴限制环,但我的精神力和人身自由并未受到限制。谢谢你们的好意,不用担心我。可以请你们帮我保密吗?”


    两个男生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


    “明白!”


    他们一定想办法救老婆脱离苦海,让老婆再也不用戴限制环!


    光看表情,云扶雨就知道他们没明白。


    “”


    阿德里安冷着脸瞥了他们一眼。


    “快到时间了,我们走吧。”


    云扶雨暂时放弃了说服他们,挥了挥手:


    “再见。”


    *


    检测室内,谢怀晏已经先一步抵达。


    他穿着正装三件套靠在墙边,和周围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格格不入。


    见云扶雨入内,谢怀晏冲云扶雨笑了笑。


    “昨天睡眠状况怎么样?”


    云扶雨:“还好。”


    这算是谢怀晏的惯例问候了。


    类似的还有食欲如何,糖好不好吃之类的。


    谢怀晏:“那就好。”


    阿德里安跟在云扶雨身后进门。


    他和谢怀晏都是云扶雨名义上的“监管者”,七塔议会想监测云扶雨的精神力,他们自然要陪着。


    朝晖本来也要过来,但临时有些事情,耽搁在逐日塔。


    云扶雨穿着外套、运动背心和运动短裤。


    运动套装是为了方便检测数据,外套主要是为了挡住罪人烙印。


    工作人员:“请您脱掉外套。”


    云扶雨脱下外套,拿在手里,环顾了一下周围。


    谢怀晏和阿德里安几乎同时动了,向云扶雨伸手。


    阿德里安:“给我。”


    谢怀晏:“我帮你拿着。”


    云扶雨思考了一下最后直接交给了身边的工作人员。


    阿德里安手顿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然后果断地从工作人员手里夺走云扶雨的外套。


    谢怀晏倒是没太大反应,从容地收回手。


    工作人员:“请您脱鞋站到检测台上。”


    云扶雨把运动鞋整齐摆好,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踩到圆形的检测台上。


    站稳后,工作人员帮云扶雨把限制环解下,透明的屏障闪烁升起,像一个罐装的罩子,把云扶雨装入其中。


    外界的一切白噪音立刻被隔绝,云扶雨仿佛进入了绝对寂静的真空,只能看见工作人员的口型,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面前的光屏上出现了指示:


    “请抬起手臂,面向屏幕。”


    按照要求,云扶雨抬起手臂,手心向上,让他们采集身体数据。


    运动背心和短裤十分轻便。


    大片大片透白的肌肤裸.露在外,白炽的室内灯光镀在线条美好的肩背上,云扶雨整个人仿佛是装在罐子里的等身手办,亮晶晶地反光。


    随着抬手的动作,纤细的蝴蝶骨展翅欲飞。


    光线仔细扫描过云扶雨全神,身份检验通过。


    “请向检测台上输入精神力。本次测验重复三次,每次均需要被检测者尽力释放精神力最大值”


    检测十分复杂,甚至会要求云扶雨“记住一个图形,在脑子里回忆它的形状,同时释放精神力”,也不知道究竟在检测些什么。


    大约半个小时后,面前的光屏上才提示检测结束。


    工作人员在忙着同步数据,云扶雨暂时还要在这个圆柱形的透明罐子里再呆一会儿。


    云扶雨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这层透明的屏障。


    圆柱形屏障冰凉坚硬,像是强化玻璃一类的材质,上面覆盖着一层精神力场。


    细白的手掌完整地贴在上面,掌心按了按。


    忽然,云扶雨察觉到背后灼热的视线,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云扶雨转头,和谢怀晏黑如深潭的眼睛对视上。


    偷看云扶雨被发现,谢怀晏却并未移开目光,神情怔怔地望着云扶雨。


    像是在透过云扶雨,看着某些熟悉的东西。


    云扶雨心里一动。


    熟悉感如同一尾游入深海的小鱼,尾巴摆了摆,在搅起涟漪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就无处可寻。


    工作人员结束记录,屏障降下。


    “您可以离开了。”


    检测结束。


    阿德里安提着外套,站在云扶雨身后给他穿衣服,像个尽职尽责的侍从。


    云扶雨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抓住那点熟悉感的小尾巴,试图回想起自己丢失的记忆。


    有点走神,便忘了拒绝。


    所以,阿德里安拽起袖子,云扶雨就伸手。阿德里安提起另一边衣服,云扶雨就侧一侧身子。


    阿德里安低头给云扶雨整理衣领,突然有点想笑。


    怎么这么好玩?


    发呆的云扶雨,简直像个刚从橱窗里走出来的小机器人,娇气又听话。


    但任谁都觉得,这样是理所应当。


    云扶雨穿完外套,还是没回想起任何过去的记忆。


    谢怀晏像个寄居蟹,短暂卸下的外壳再一次套到身上,斯文的笑容毫无破绽。


    “小云,辛苦了。不过今天的检查还没结束,去我的实验室坐坐吧?”


    接下来的检查,阿德里安就不能陪云扶雨一起了。


    宽大灼热的手心覆上云扶雨头顶,迅速地揉了一把蓬松柔软的头发。


    他的手能把云扶雨的头顶完全包住,虽然收着力,但依旧揉得云扶雨晃了晃头。


    云扶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移到一边,然后死亡凝视阿德里安。


    突然,云扶雨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浅的食物的味道,甚至还有点糊。


    他嗅了嗅:“有股烧焦的味道。”


    远离阿德里安,那股味道又消失不见了。


    阿德里安低声哼笑,也没做解释。


    “鼻子这么灵注意安全,我先走了。等下去接你。”


    *


    检测相当耗费时间,好在谢怀晏这里的检测,都可以躺着进行。


    实验室里还是那样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响。


    云扶雨躺在检测仪上,往前蹭了蹭,头微微垂在检测椅的边缘,看向谢怀晏。


    这个视角,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


    谢怀晏视线从光屏上移开,移到云扶雨的脸上,冷漠的声线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怎么了?”


    云扶雨:“你查出来什么东西了吗?”


    云扶雨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


    关于头痛,关于精神域的异常。


    云扶雨已经在检测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可每一次询问,谢怀晏都只是说“再给我一些时间”。


    但这一次,谢怀晏说:


    “有一些头绪了。”


    云扶雨立刻坐起来:“什么头绪?”


    谢怀晏笑而不语,没有回答,从兜里又掏出糖。


    不是平常惯例的两块糖,而是一小袋糖。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晃了晃糖袋,塞到云扶雨手中。


    云扶雨一头雾水地接过糖。


    没等云扶雨站起身,脑海里突然有熟悉的滋滋声响起。


    “滋宿主滋滋滋”


    云扶雨眼睛突然睁大。


    “系统?”


    云扶雨疑心自己在做梦,环顾了一下周围。


    没问题,这里就是军校主岛。


    精神力瞬间向外延展,触及到天穹之上极其遥远的地方。


    军校的屏障依旧阻拦在上空,并没有出现什么疏漏。


    云扶雨更震惊了:


    “系统?你怎么——怎么突然出现了?”


    系统声音很不清晰,调整了几秒钟,才慢慢稳定。


    它的语气也是十分震惊。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难道是我升级成功了?”


    云扶雨:“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很快,系统声音振奋起来:


    “太好了!虽然我没什么用处,但可以陪你聊天!”


    云扶雨:“哦,好的。”


    其实云扶雨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任务的生活,系统乍一出现,他甚至有点不太习惯。


    系统:“你放心,我很有职业道德的,绝对不会在你和朋友相处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我检测一下自己”


    突然,系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好像丢失了一部分数据。”


    云扶雨还没来得及问丢失了什么,便被谢怀晏打断了思绪。


    谢怀晏:“小云,来这里。”


    云扶雨再次躺到检测台上。


    不过这次,他可以一边检测,一边在脑内和系统闲聊。


    系统:“不好意思关于你家人的数据好像丢失了,但没关系,只要接触世界树就能回家!”


    谢怀晏微凉的手指触及云扶雨的颈侧,按了按后脑枕部。


    “最近头还疼吗?”


    云扶雨:“平常不会。”


    谢怀晏简直像个心理咨询师一样,轻声细语、事无巨细地询问云扶雨。


    “注意压力不要太大。课程作业多吗?”


    云扶雨:“还好。”


    系统:“嘿嘿,我也可以帮你写作业。”


    谢怀晏:“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理应对你负责。”


    云扶雨敷衍地点点头。


    系统:“就不告诉就不告诉。”


    谢怀晏笑笑:“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你要记得始终保持警惕,不要相信任何人。”


    云扶雨:“我知道。”


    比如,他会警惕谢怀晏。


    系统吐槽:“他在你面前话一直这么多吗?”


    云扶雨在脑内回答:“还好,但是我经常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系统感叹:“谜语人是这样的。不过他也没说错,确实要警惕。但你可以相信我!”


    谢怀晏时刻紧盯着云扶雨的微表情,像是个极其老谋深算的猎人,终于抓到了狐狸尾巴。


    他唇角勾了勾,手臂撑到检测椅两侧,整个人突然附身压向云扶雨。


    “我的意思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的重音放在“任何人”三个字上。


    黑沉沉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云扶雨,在逆光中,他明明笑着,神情却有几分些冷意。


    “我说的是,‘任何人’。”


    云扶雨:“”


    系统:“”


    云扶雨浑身紧绷:“系、系统他能听到你说话吗?”


    系统结巴了:“应该不、不能吧。”


    下一秒,谢怀晏看着像个受惊小动物的云扶雨,神情又温和起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提醒一下。小云这么聪明,当然明白要警惕什么东西。对吗?”


    云扶雨:“”


    云扶雨:“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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