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白的目光没有移开,“起身,入座。”
墨染青从容起身,“谢过老师。”
然后伸手,染着淡淡蔻丹的手牵着一只苍白透明的手。
墨染霜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像是用水墨轻轻晕染出来的一样,怕是很快就会消散在水波中。
墨染青走在前面,鬓上的金步摇一步一摇,流光溢彩,替身后的墨染霜隔绝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两人来到最后一排不起眼的座位上,可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又怎么会变得不起眼呢,依旧有人偷偷抬头看她。
墨染青的座位旁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垂着头,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的脸,看不清面容。
察觉到两人走进,那女子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将头埋得更低了。
墨染青随意扫视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扶着堂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墨染霜落座时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女子听见咳嗽声,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目光从墨染霜苍白的脸上掠过,在那袭灼灼耀目的红裙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头埋得更低了。
墨染青挑了一下眉,在她身边落座。
红裙铺开,裙摆轻轻扫过那女子洗得发白的旧衣。
那女子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墨染青没有看她,只是坐下来,理了理衣裙,然后侧过头,对着堂姐弯了弯嘴角。
墨染霜回她一抹淡淡的笑。
那女子偷偷抬眼,从碎发的缝隙里看过去,一个艳若桃李,一个清似芙蓉,她们挨得很近,垂落的发丝几乎是交缠在一起。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破洞的布鞋,不愿再看。
高台上,章蕴白早已收回了目光,他继续开口:“尘缘不断,道心不生。”
这几个字落入耳中,女子的指尖轻轻蜷了起来。
身旁,那抹朱红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一团温暖的火。
她没有再抬头,只是在那团火焰旁边,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另一位老师云晓山说道:“今日第一课,需要你们每人写一封家书。”
有人好奇,有人疑惑。
“写完,便于凡尘诀别。”
殿中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抿唇,有人低头。
章蕴白广袖一拂,殿中每人的桌上都落下一叠素白的信纸,和一支墨笔。
有人提笔便开始写,墨迹洇开,字迹仓促。
有人皱眉苦思,久久未动。
有人笔尖悬在信纸上,却迟迟落不下笔。
最后一排,墨染青看着面前的信纸,思索一阵,悬腕,落笔。
她想起父皇得知她想拜入仙门时的欲言又止,他说,仙门苦,你受不住的。
她说,那便不受。
他又说,你若去了,便不能再唤朕父皇了。
她说,那便不唤。
墨染青想起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皇说阿青是朕的掌上明珠。
她那时是懂的,她知道自己是被宠着的,被惯着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不想做什么便能不做。
她什么都懂,所以她才那样骄矜自傲,那样肆无忌惮。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直到后来母后去世了。
后来父皇还是会说阿青是朕的明珠,只是明珠可以有很多颗,她已经不再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一颗了。
家书写完,高台上,章蕴白广袖一拂,满殿的素白信纸从各自手中飞起,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翩翩飞入他的袖中。
“从今往后,”他说,“凡尘种种,与尔等无关。”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红了眼眶。
“三十三重天之上,有仙门三派,”云晓山开口,“分别是神笔门,藏锋阁,和葬花谷。”
“三派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接下来的三个月,三派的负责人每日都会来明心殿授课。三个月之后,三派各自挑选合格之人。”
他停顿一下,“被选中者,随门派负责人去往三十三重天正式踏入修炼之途,未被选中者……”
他看了殿中众人一眼,“自行离开王城,各自归家。”
殿中一静,那点刚刚接触仙门燃起来的兴奋,被这番话浇灭了一大半。
有人忍不住问:“那……那要是被好几派都选中了呢?”
“那便随你心意。”章蕴白答道。
有人接着问:“若是没有被想去的门派选中呢?”
“那便去选中的。”章蕴白说。
见没有人再问,云晓山继续说:“方才说完三派,现在介绍本门。”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神笔门由上古神眷者与山春秋开宗立派,宗门主旨为:万象为卷,丹青问道。”
“你画的若是山水,问的便是天地之道;你画的若是花鸟,问的便是众生之道;你画的若是人物,问的便是本心之道。”
“因此,门中又分为三阁。”
云晓山轻轻一抬手,袖中飞出一幅画,对着众人缓缓展开:群山万壑,飞瀑流泉,云雾缭绕之间可见松石之姿。
“第一为山水阁,一山一水皆有情,一草一木皆有心。”他说,“我便是山水阁阁主云晓山,座下若是有人愿意苦修山水画,可来向我请教。”
说完,他将那副山水图收回袖中,又飞出三副人物图:
第一幅图,老者在溪边垂钓,钓竿在水面微微颤动;第二幅图,农夫在田间割麦,镰刀一挥,汗水便顺着脸庞滑落;第三幅图,仕女在花间回首,眼波盈盈流转,似欲语还休。
“第二为人物阁。”他继续说,“绘七情,画六欲。”
说到此处,他停住了言语,看向在一旁的章蕴白。
章蕴白接着往下讲:“第三则是花鸟阁,一花一世界,一鸟一乾坤。”
说着他同样从袖中飞出一幅蝶恋花图:花开一半,花瓣半舒,将开未开;蝶立枝头,翅膀轻轻翕动,欲飞未飞。
花和蝶都停留在了将动未动的一瞬间,让人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生怕惊到了它们。
“我便是花鸟阁阁主,章蕴白。”
他说完这句话,那画上的蝴蝶受了惊,翅膀一扇,翩翩飞舞,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飞向殿中的众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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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惊呼,有人躲闪,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捉。
那蝴蝶绕着明心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一袭朱砂红裙上。
墨染霜转头看那只蝶,蝶翼是淡红色的,在墨染青肩膀上轻轻扇动。
墨染青抬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眉眼淡漠的人。
章蕴白正看着她。
她肩膀上的蝴蝶。
那只蝴蝶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起,飞向了那幅蝶恋花图,它飞到画前,停顿一下,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满殿的人眼睁睁看着它飞进了画里,落在花瓣上,然后,那朵将开未开的花,动了。
起初只是一点轻微的颤动,像是风过时吹动花瓣轻轻摇曳,然后花瓣自边缘慢慢卷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外舒展。
众人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朵牡丹,起初只是浅浅的粉色,随着花瓣舒展,那粉色也越来越深,越来越艳,像是有人用蘸了朱砂的笔一点一点往上加深颜色,又像是花儿憋足了劲,涨红了脸。
开到一半时,它停住,像是累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朵半开的牡丹,在心中为它紧张。
蝴蝶飞进花蕊深处,那朵牡丹,突然盛放了。
所有的花瓣在一瞬间完全舒展开,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像是一口气将积攒的力气全部耗尽,在枝头上灼灼盛开。
“真美啊……”有人喃喃道。
“这也太厉害了吧……”有人小声说。
章蕴白继续道:“画修之境,分为三重。”
众人又安静下来。
“第一重,点墨。”
他执笔,抬手,笔尖凝出一滴墨。
“一点墨,可为一石,或为一叶。”
他顿了顿,手腕一挥,那滴墨便从笔尖飞了出去,化作一片墨叶。
那墨叶从墨染青眼前而过,上面的叶脉清晰可见,然后又瞬间化作一缕墨色,消散在空气当中。
她抬眼看向高台上的人。
他却没有看她,只是继续道:“第二重,绘形。”
章蕴白执笔在画纸上勾勒,起初只有墨色线条,渐渐又有了羽毛,几笔之后点睛,一只雀儿便成了形,然后“啾啾”叫出了声。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章蕴白继续说,“第三重,得意。”
他指着先前那幅牡丹蝴蝶图,“这便是得意之作,形神之外,得其意,予其生。”
有人不自觉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章蕴白看向满殿的弟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略过。
最后一排,那抹朱红色的身影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他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一瞬间又错开。
章蕴白收回目光。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明日轮到藏锋阁讲剑。”
他顿了顿,“想听的,莫要迟到了。”
章蕴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坐在最后一排的墨染青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她抿了抿唇,看向身旁又在咳嗽的墨染霜。
心想,明天肯定是不会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