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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画中人·终

作者:四十九月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不是要救人吗?”花晓月笑得愉悦极了,“救啊,你倒是救啊!”


    墨染青没有回答,她只是捂着伤口,一步一步往后退,鲜血从她的手指缝流出,缓缓滴落在地,一路蜿蜒。


    她退着退着,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双苍老的手接住了她,是之前遇见的茶摊老板。


    他在旁边呆了很久,这里是最靠近桥的地方,他本来是有机会挤进去的,只是裴一笑那一剑斩得实在是太干脆利落了,没有多给他一点机会。


    他低头看着墨染青,因为受了花晓月的那一击,她如今相当脆弱,即便是自己苍老如同八十老人的身体也比她要好得多。


    他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昭国公主……”他张了张嘴,声音同样苍老,“你真的是昭国公主?”


    花晓月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嘲讽地笑出了声。


    她抬手,画笔的尖刃再次对准墨染青的胸口。


    “墨染青,去死吧!”


    怀着无尽的怨毒和恨意,她挥动了手。


    身后陡然亮起一道剑光。


    花晓月已经察觉,可她还是没有躲,因为她更想让墨染青去死!


    裴一笑的剑比她更快,更狠。


    那是裴一笑用尽全身力气刺出的一剑,是他在看见阿莲被杀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的一剑。


    剑锋瞬间刺穿胸膛。


    花晓月的身体僵住了,手中的画笔失去了主人的掌控,从手心坠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穿的一截剑锋,看着上面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墨。


    漆黑的墨,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画纸破开,轻轻飘落在空中。


    墨染青倒在茶摊老板身旁,意识已经模糊。


    “你别睡啊……”口中这样呢喃着,茶摊老板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这枚石头尖端锐利,形似刀刃。


    然后猛地举起,朝着她身上捅去。


    尖锐的利石捅进她的腰腹,就在花晓月先前刺穿的伤口处。


    墨染青的身体猛地一缩,眼睛骤然睁开。


    这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冷,一种痛心彻骨的冷。


    茶摊老板的脸就在她的眼前,这张皱纹密布的脸,此刻极尽扭曲,那双给她添过茶的手,此刻正握着那块沾满血的锐石,死死捅进她身体里。


    “都怪你!”他咬着牙,将那石头又捅进一分。


    墨染青无力地张了张嘴。


    他拔出石头,又捅进去,这次更深。


    “我本来可以入画的!”


    第三次,血溅在他脸上。


    “我本来可以永远活着的!”


    墨染青的身体已经不动了。


    “我才二十八岁!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他的声音变成了哭腔,眼泪顺着溅在脸上的鲜血流下。


    墨染青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倒映出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从茶摊老板举起石头的那一刻到现在,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太短了,短到章蕴白来不及护住她,短到裴一笑还来不及再次挥剑,短到钟离浊的惊呼声都还未落下。


    章蕴白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然后又瞬间碎开。


    他抬起手,手腕一转,扇刀裹着灵气脱手而出,直直射向那个他此刻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茶摊老板的手上此刻沾满了鲜血,全都是墨染青的血。


    “该死!你该死!”


    他没有看见章蕴白的动作,也没有察觉到扇刀,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那柄扇刀利落地穿过他佝偻的身躯,带出血迹,然后钉在了远处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和墨染青腰腹间的洞,相差无几。


    他张了张嘴,只喷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倒了下去。


    可是他还没有死。


    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的手脚还能动,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断裂的桥上。


    那眼睛里满是渴望,是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画……”


    他伸出手,朝着桥的方向开始爬,爬得很慢,每爬一下,血都从胸口流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地上摸索,抓住碎石,抓住泥土,抓住一切他能够抓住的东西,拼命往前蠕动。


    一下,又一下。


    和刚才捅她的次数一样。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身体却越来越慢了。


    他爬不动了,他的手还伸着,朝着桥的方向,可他感觉身体好冷啊,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最后一点声音:


    “画……”


    然后,那只伸着的手,慢慢垂下。


    落在尘土中。


    那双清亮的眼睛,依旧望着桥的方向。


    裴一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死不瞑目。


    章蕴白将墨染青抱在怀中,她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脸色苍白似雪,腰腹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眸。


    “你睡吧。”他轻声说,“剩下的让我来。”


    此刻,他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在发抖,说话的声音同样是抖的。


    他强作镇定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展开。


    他将墨染青抱起,轻轻一送,她的身体没入画中,像沉入水面,像落入梦境。


    那卷画纸微微漾起波纹,然后恢复平静。


    画纸上不再是空白,上面躺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鲜红热烈的衣裙,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


    章蕴白看着画中的她,伸出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


    “睡吧,睡吧。”他轻声说,“睡醒了,就好了。”


    然后将画慢慢卷起,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好,收入袖中。


    墨染青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骨头都酥软了。


    脑袋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沉入那汪温水中,沉入那些模糊的记忆里。


    然后,雾散了。


    她站在王城的花园中。


    花园的中央,是一棵孤零零的古树。


    这是一棵相当古老的树,树干粗到需数人才能合抱住,树皮皴裂,上面爬满了青苔,枝叶茂盛,像是一柄撑开的青绿巨伞,遮出偌大一片阴影。


    可它又是如此的孤独,周围的鲜花芳草都离它远远的,像是刻意隔出一片空地,让它独自参天。


    天气阴沉,乌云低压,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花枝乱颤,吹得草木低舞。


    墨染青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熟悉的伞,红色的伞面,特制的伞骨,精致昂贵。


    她循着记忆朝那棵古树走去,风撩起她鲜红似火的裙摆,空气中泛起了凉意。


    走近了,她才看见,大约距离古树十丈处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支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画纸,而他手里握着画笔。


    他在画那棵古树。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青白的衣,乌黑的发,清瘦的肩背,还有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疏离气质。


    是章蕴白。


    风起雨落,一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树上那只青鸟的翅膀上,墨迹洇开,晕成一团模糊的黑。


    章蕴白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着那只被雨毁掉的青鸟。


    然后,雨停了。


    墨染青站在他身侧,撑起了那把红色的伞,伞面倾向他,倾向他身前的那幅画。雨如乱珠在伞面上弹跳,发出噼啪声,再也没有落到画上一滴。


    章蕴白抬起头,看到伞,又看到她。


    墨染青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着,右手撑着伞,左手垂在身侧,衣袖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沾上飘进来的雨水,颜色渐深。


    章蕴白同样没有出声,他低下头,握着笔,重新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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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笔尖落在画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比雨声还要轻微。可墨染青还是听见了,在伞下这片寂静的空间里,她听见画笔在纸上划过,皴擦,点顿。


    他看向那棵古树,枝条在雨中轻颤,一只青鸟缩在叶片下面躲雨。


    墨染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只青鸟动了动,很快便抖落了沾在翅羽上的水珠。


    一笔一笔,青鸟在画纸上一点一点活了过来,章蕴白落下最后一笔,是青鸟的眼睛,这一笔落下,画上的整只鸟忽然就有了神韵,翅膀张开,欲要破纸而飞。


    他放下笔,看向墨染青。


    墨染青的目光从画移到他的脸上。


    两人对视。


    他终于开口,“画好了。”


    墨染青点头,“看见了。”


    雨还在下,落到伞面上,落到树叶上,落到池塘中,沾湿了鞋面,打湿了裙摆。


    却再也不会淋到画中的青鸟身上。


    这是墨染青和章蕴白的第一次见面。


    灰蒙蒙的下雨天,伴着雨水溅落的噼啪声,没有太多的人,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只有雨,只有树,只有一把伞,和伞下的两个人。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简单。


    就是这样简单的相遇,墨染青已经不记得自己记了有多久,五年?十年?还是百年?


    当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漫过脑海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不是王城的热闹喧嚣,不是葬花谷的血泪交织,也不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刀光剑影。


    而是这场猝然相逢的雨。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章蕴白。


    仙门三派每相隔三十年都会离开三十三重天,来到人间招收弟子。


    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多久之前,想要成为三派的弟子,只有跨越万水千山,走到三十三重天脚下,明心见志后方才能被收入门下。


    后来却不是这样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的规矩,三派每隔三十年都会派出门中两位负责人来到人间授课,在此期间挑出合格的弟子人选。


    开课前,所有不到二十未曾婚娶的年轻人都可以赶到王城听课。授课期间,凡人需要食宿,这样巨大的钱财耗费,一直由昭国皇室承担。


    墨染青恰好赶上了这三十年一遇的机会。


    那是开课的第一天,墨染青迟到了。


    晨钟敲响的时候,明心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端坐上首的是神笔门的两位授课老师,日光从殿门处照进来,落到他们一身青白的衣裳上,飘然出尘,恍如谪仙。


    两位老师,一位是章蕴白,另一位叫做云晓山。


    “入仙门者,第一课,”章蕴白开口,声音虽不大,可经由灵气秘法加持,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座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学什么,而是舍什么。”


    朱红的身影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裙裾扫过门槛,步摇晃出细碎的声响。墨染青拉着另一只手,手的主人在跨过门槛时咳嗽一声,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红衣的少女站在日光下,那是一团灼人眼目的红,红裙铺展如盛放的梅,肤白赛霜欺雪,三千青丝如瀑,上面的金步摇更是晃人眼目,像是一幅泼了朱砂的画,秾丽得化不开。


    满殿寂静。


    座中弟子有人好奇,有人仰头看她,有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墨染青对这样的注视早就已经习以为常,眼波从众人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落处,有人低头,有人却更加移不开眼了。


    她的美如那日光,让人不自觉靠近,却又不敢直视。


    她牵着身后女子的手走上前,朝台上的两人行了一礼,“我们来迟,请老师恕罪。”


    身后的墨染霜同样行礼。


    章蕴白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这一抹红上。


    墨染青正好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人眼底都没有丝毫惊讶。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一幕,一个艳极,一个清绝,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突然走入同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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