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五百年过去,花晓月的画技提高了多少,竟然能够被称作大画师了。”墨染青如此说道,却是略过了解释那闭月羞花的来处。
“与那夫妻二人同行一路,此去尚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章蕴白说。
钟离浊点头。
裴一笑开口:“那就出发。”
四人离开元女庙,沿着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往西而去,临行前钟离浊在元女神像手中画了一个桃子。
墨染青不解,“为何画桃?”
钟离浊只说:“这是贡品。”
四人走了很久,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
墨染青毕竟在画中呆了五百年之久,由于当初重伤坠落三十三重天,如今体内更是一丝灵气也无,不多时就走累了。
另外三人倒是依旧步履从容,不愧都是仙门之人,墨染青心中着实羡慕。
走在前方的章蕴白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人。”
几人抬头望去。
山路拐角处,隐隐约约有人影浮现。
走进了,才看清是一个茶水摊子。
很简陋的茶水摊,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短不齐的板凳,都摆在路边的空地上。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老树的皮,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一个葫芦瓢往锅里舀水。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正烧着茶。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们也不惊讶,只是朝几人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
“也是赶路去栖霞镇的?”声音沙哑却和气,“要不要坐下歇歇,喝口热茶再走。”
几人对视一眼,墨染青第一个走进去,在一张歪斜的桌子旁边坐下。
剩下几人也跟进去,各自找地方坐下。
老人提着茶壶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茶水是褐色的,热气腾腾,飘着一股苦香。
老人没走,他站在木桌旁边,笑眯眯问道:“几位这是也要到栖霞镇去?”
墨染青放下茶碗,看着他答:“是啊。”
又问:“老人家,您一直在这里卖茶?近来生意可好?”
老人点点头,“这几日往栖霞镇去的人多,生意是比平日里好些。”
又叹了口气,“我才不过二十八,何苦又叫我老人家。”
“老人家。”他又重复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老人家。”
墨染青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啊?”
那老人一脸认真地说:“我虚岁二十八,腊月生的,属虎。”
墨染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看着他那花白的须发,看着那佝偻的背。
这是……二十八?
她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您……二十八?”
老人点头,又说:“不像?”
墨染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额头到下巴,从眼睛到嘴角。
然后她艰难地开口:“你长得……挺着急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着急?可不是吗!都怪那昭国公主,能让我长得这么着急!”
墨染青坐在那里,闻言顿时感觉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这为什么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可是看着眼前人这般模样,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之前跟在瞎子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登台卖画,就已经听过太多人咒骂自己,只是不曾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元女庙那对盲哑夫妻,眼前年岁只有二十八,却长得像七八十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这样?
墨染青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只是在画里睡了五百年,醒来就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茶摊陷入沉默。
见几人喝过了茶,墨染青便率先起身,准备离去。
“这就歇够了?”钟离浊问。
墨染青一言不发,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可谁都能够看出来,她心情不好。
裴一笑快走几步,追上她。
“这是怎么了?”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墨染青没有看他,身形一闪就入了画中,“走累了,在画中歇一歇。”
章蕴白看着手中的画像,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赶路,墨染青突然问道:“为什么他们一生下来就是残缺的?刚刚那人明明只有二十八岁却长得像七八十岁,还有那些聋的哑的盲的,那些买我画像的人,那些缺胳膊少腿的。”
声音从画中传出,清清楚楚落在在场三人的耳朵里:“为什么他们自生下来就是这样?为什么这世上就没有几个全须全尾的人?”
“明明五百年之前,大家都并非如此。”
山路上一片寂静,只有鸟雀的啁啾声。
阳光还是那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没有人觉得温暖。
裴一笑抬起头,看向远方,前路蜿蜒。
他开口,“据天书阁记载。”
墨染青的心微微一动,天书阁,那是三十三重天收藏天下书籍的地方。
“五百年前,昭国公主研究禁忌阵法,献祭王城导致民怨滔天,国破城灭,此后五百年,人间所出,皆身有残缺,只有三十三重天之上得以幸免。”
钟离浊补充道:“世人传说,公主将苍生献祭,苍生就缺了一块,从那以后每个人生下来都如苍生一般,缺一块。”
墨染青立即皱眉,“为何三十三重天之上,能够得以幸免?”
裴一笑接过话:“是藏锋阁阁主谢惊澜护住了三十三重天。”
墨染青更为不解,“是谢惊澜,而不是谢惊鸿?”
“谢惊鸿是阁主的双生兄长,五百年前已经身陨。”裴一笑继续说。
墨染青乍一听闻这些消息,顿时感觉头晕脑胀,怎么和记忆中的人全都对不上?花晓月是如此,谢惊鸿谢惊澜也是如此,就连……就连章蕴白也变了。
这五百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路沉默,墨染青歇够了,从画中出来走在队伍末尾。
“很快就到了。”章蕴白估量了一番距离说。
天渐渐黑了,月出东山,夜空中渐渐浮现出闪亮的光点,先是疏疏落落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铺满了整个天幕。
墨染青突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良久,她伸出手,指着天上那些明亮的光点问:“那是什么?”
裴一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满天的星子在闪烁,“那是星星。”
他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
墨染青只是看着那些星星,看着它们一闪一闪的光,像是无数的萤火虫挂在天上。
她又问,“它们每晚都挂在天上吗?”
裴一笑想了想,“只要不被云挡住,都是在的吧。”
“持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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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这……”裴一笑有点搞不懂,“自从我出生以来,许多夜晚都能看见星星。”
墨染青看他,“你如今年岁几何?”
“二十有三。”裴一笑如实回答。
墨染青听完突然感觉头皮发麻,因为五百年前,天上根本就……没有这些星星。
玄鸟的身躯是大地,脖颈是三十三重天,羽毛化作生灵,双眼为日月,元女的眼泪是江河湖海。
这所谓的星星又是从哪里来的?
五百年前怎么就没有出现过呢?
就在此时,“有人吗?”
前方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着就憔悴得很。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看着就是已经洗过很多次,衣领已经磨出了毛边,两只袖子却是空空荡荡的,软软地垂下。
她看着墨染青一行人走进,眼睛里空空的,不是眼盲的那种空,而是一种麻木空心的空。
“姑娘可是要去栖霞镇?”钟离浊问。
此行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在赶路去栖霞镇的。
那女子怯懦地点头,“是,诸位可否……带我一程?”
然后又习惯性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那肚子已经隆起,宽大的衣裳也藏不住。
墨染青的目光在女子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又移向她空荡荡的袖管。
“带上你倒是无妨。”钟离浊已经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只是此处距离栖霞镇还有一段路,姑娘这身子,恐有不便。”
那女子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像是怕被拒绝,急切道:“我走得动的,我走得动的,我……我身子不要紧的。”
她说着便要迈步证明自己,脚下却一个踉跄,还好墨染青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别着急,我们没说不带你。”
女子怔了怔,眼眶忽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一行人带着她继续赶路,女子走得不快,却始终咬着牙紧紧跟着,墨染青在她身侧时不时帮扶一下。
“姑娘如何称呼?去栖霞镇寻亲,还是……?”
她抿了抿干裂的唇,“我叫阿无,去栖霞镇,是为了……入画。”
墨染青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为什么要去入画呀?”
“我不想让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阿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
“姑娘何出此言?”裴一笑不解。
阿无空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荡。
“我生下来就没有双手。”她说,“爹娘把我扔给一个瞎眼的老头子养,我讨饭,挨打,他醉酒骂我,让我……让我生孩子。”
阿无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活成这样,是我命不好,可是这个孩子,万一生下来和我一样没有双手呢?万一也像我一样讨饭挨打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能让她生下来受这个罪,可她在我肚子里动的时候,我又……”
她没说完,又接着道:“听说栖霞镇的画师,能将人画进画里,让入画的一刻永远停住。我想着能在她出生之前就入画,她就不用生出来受苦了,我也能和她一起,永远停留在画里。”
风从山道间穿过,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作响。
墨染青看着她,心中无比酸涩,口中只道:“希望你能如愿。”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