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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画中人

作者:四十九月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张巨大的人脸浮现在远方,大到遮住了半边的天。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峰是远山的轮廓,眼瞳是天上月,圆满,清冷,里面含着细碎的光,鼻是孤峰,线条是陡的,棱角也是冷的。


    那张脸正对着他们,正对着观霞亭,眼珠慢慢转动,慢慢扫视这片他们走不出去的画中天地。


    他抬眼,月出孤峰,他低眉,月落远山。


    他就这样浮现在天边那片金红的晚霞里,像是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佛。


    裴一笑哪里见过这样离奇的景象,连呼吸都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墨染青则是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这是什么?”钟离浊发出疑问。


    裴一笑喉结滚动了几下,“不知道……我走南闯北多年,破过奇案,斩过奸佞,闯过上古禁地。可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很明显,这是一张人脸。”墨染青道。


    裴一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


    钟离浊忍不住说道:“你见过谁能有这么大脸的?”


    “这是一件好事。”墨染青突然开口。


    钟离浊和裴一笑同时看向她。


    “他的眼睛在动,这说明他能够看见我们,或者说是能看见我们所在的这幅画。只要他能够看见,那么这就是一件好事,我们可以向他传递消息,可以向他求助……”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或许能够向他求救,让他帮忙找到画的主人,帮我们脱离画中世界。”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被困在画中,又该怎么向他传递消息呢?”裴一笑问。


    墨染青想了想,指了指天:“妙就妙在我们身处一幅画中,既然是一幅画,那么就能在纸上勾勒线条,能写字,能画图,无论怎样都能够传递出有用的消息。”


    她又看向钟离浊,“你是神笔门弟子,袖中笔可曾随身携带?”


    钟离浊点头,“一直都带着,出门采风怎么能不带笔呢。”


    说完这一句随即拿出藏在袖中的问道笔,那支笔不粗,藏在袖中也不显突兀,笔杆由青玉制成,莹润剔透,笔尖的毫毛雪白柔软,不知道是用什么兽毛制成。


    裴一笑眼睛一亮,“这是你的问道笔?”


    钟离浊点点头。


    裴一笑盯着那支笔,眼睛一眨也不一眨,“你都用这支笔画过什么?”


    钟离浊想了想,“山,水,树,房子,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鸡蛋。”


    裴一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鸡蛋?”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神笔门的弟子出来采风,画鸡蛋?”


    钟离浊的脸微微一热。


    “鸡蛋很难画的。”他认真地说,“你画过就知道了。”


    裴一笑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钟离浊等他笑够了,才继续问:“我们现在该写什么,画什么?”


    “当然是写一个救字,越大越好,那双眼睛那么大,写小了怕是看不清楚。”裴一笑立马说。


    “你确定?”钟离浊问。


    裴一笑点头。


    “我确定。”又补充一句,“只要对方识字就行。”


    “简洁明了,可行。”墨染青也同意。


    于是钟离浊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催动灵气,笔身开始发光。


    淡淡的光,像月华,像晨曦,顺着笔杆往下流淌,汇集在笔尖。


    他抬头,对着天,落下第一笔。


    一道光从笔尖泻出,直冲天际,在天上炸开,化作一笔横。


    巨大的一横,横跨了半边天。


    钟离浊的手没有停,紧接着是第二笔,又是一道光冲上天,化作了一竖。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一道道白光直冲云霄,一笔一笔在天上铺开,横、竖、点……


    最后一笔,捺,落在字的右下角,稳稳收住。


    一个巨大的“救”字完整地悬在天边,大得惊人,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天河。


    “写完了。”钟离浊收了笔,未见丝毫吃力。


    墨染青点评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字写得不错。”


    像是惊动了天边的巨人,他视线扫过那个“救”字,最后目光成功落在了他们的身影上。


    然后他抬起手,手从云层里探出来,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像玉雕成。


    随着那只手的接近,隐天蔽日,裴一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下意识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墨染青急忙开口:“别急!”


    裴一笑的手一顿。


    墨染青瞪着他,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没想伤害我们,你看他的手……”


    裴一笑看着那只手。


    确实,那只手伸过来的姿态,不像是攻击,更像是在写些什么。


    只见那只手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观霞亭上方,巨大的手掌落下一片阴影,将整个观霞亭都罩在下面。


    墨染青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有淡淡的纹路,像是山川的脉络,手指微微弯曲,悬在半空中。


    那只手动了,亭中木质的柱子上随着那根手指的移动,出现了深深的墨痕。


    “等


    我


    救”


    三字写完,手指停住,然后慢慢收了回去,缩回云层后消失不见。


    “等我救。”钟离浊念出声音来,“他说他会救我们出去。”


    裴一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真的会救我们出去吗?我们真的能够相信他吗?”


    墨染青抬头看向天边那张巨大的脸,那双眼睛似乎也在看着她。


    她忍不住走神,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要是落泪,该是怎样的绝世美景?


    可惜她见不到。


    声音从画中传出:“我们当然能够相信他。”


    他可是章蕴白,从不轻易许诺的章蕴白啊。


    那熟悉脸,那熟悉的字。


    是章蕴白啊。


    “他应该会救我们出去。”钟离浊也说。


    裴一笑看他:“你也这么觉得?”


    钟离浊认真地说:“他不是写了吗?等他救。”


    裴一笑一时无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这两人一点都不急,只有自己真的在担心能不能出去。


    他靠在柱子上,一直看着那片天,很快,天边那个“救”字也渐渐消散,灵气化作细碎的光点落了一地。


    “他来了。”他忽然说。


    墨染青抬头。


    天边,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浮现,巨手在空中挥毫,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他在画画……”墨染青呢喃道。


    那些金色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织成一条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观霞亭,延伸到他们脚下。


    那只手停住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裴一笑站在亭檐下,看着眼前的路,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够踏上去,可他没动。


    墨染青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不动?”


    “这条路……”裴一笑说:“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走上去会怎么样,这条路是他画的,可他究竟是什么人?他要带我们去哪里?”


    墨染青语气开始不耐烦起来:“真是磨磨唧唧的,路都给你画好了,还不走?”


    声音也越来越大:“还要等他再给你写个字?等他再伸个手?等着灵气逸散,这条路消失后,你永远留在这里?”


    “我告诉你们,这条路全是用灵气所绘,他画了这么长的一条路,肯定耗费了很多灵气,你们再不上去,等他撑不住了,路没了,你们哭都来不及哭。”


    钟离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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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没说什么,抬起脚就踏上了那条金色的路。


    裴一笑连忙跟上。


    这条路很奇妙,踩上去是空空的,没有实感,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路就消失一截,让人彻底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们往前走,身后的观霞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成一个墨点。


    越往前,四周的霞光愈发绚烂,他们来到天的最边缘。


    再往前一步,脚下一空。


    钟离浊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无边无际的花海。


    一丛丛,一簇簇,满树满枝,挤挤挨挨,红黄粉绿,目不暇接。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飘在风里,蝴蝶翩翩飞,蜜蜂嗡嗡响,花香沁入口鼻,甜丝丝的,醉醺醺的。


    身后的路已经消失,裴一笑看着眼前绚丽得不像话的景象,说不出话来。


    画卷里,墨染青的声音有点发颤:“这里是……眠芳甸?”


    下一瞬间,这一切戛然而止,裴一笑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被人猛拽了一把,脚下那空空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石地板。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睁开眼。


    花海蜂蝶都不见了,眼前是一座破庙,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来过,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只能隐约看出,画上是一位女神。香炉倒在一旁,落满了尘土,地上散落着几根折断的香,已经发霉发黑。


    面前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白衣,墨一样的头发散散地披着,眉眼俊美得不像话。日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一身白衣微微发亮。


    他就站在前面看着他们,那张脸和画中所见的巨脸一模一样,只是变成了正常人大小。


    钟离浊率先开口:“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我是神笔门弟子钟离浊,敢问阁下姓名?”


    “章蕴白。”那人说。


    “啊,居然是前任花鸟阁的章阁主,晚辈拜见章阁主。”钟离浊惊讶道,随即朝他行了一礼。


    章蕴白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一笑还有些不明所以,“我们这到底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你在画里画了一条路,让我们走上去,然后我们看到一片花海,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就,这么简单?”


    章蕴白看着他,“不然该如何?”


    裴一笑不说话了,他不是很明白神笔门的这些门门道道。


    章蕴白抬手一挥,展开一幅画,画上是他们刚刚见过的花海绘卷。


    章蕴白看着那幅绘卷说:“被困在画中的人无法自行解困,除了画毁人亡,就只有经过执笔画师的同意,才能够离开画纸,恢复自由。”


    裴一笑点头,这个墨染青之前就说过。


    章蕴白继续说:“我画了一条路,从困住你们的那幅画通向我手中这一幅,而这一幅画是由我所绘。”


    他将手中的花海绘卷收了起来,“我把你们放了出来。”


    “如此便是从画到画,绕过了之前那幅画的主人,”钟离浊语气里全是真诚的佩服,“前辈真是才智过人。”


    “前辈,不知可否再请您帮一个忙?”


    钟离浊将墨染青所在的那幅画像展开在章蕴白面前,“此画名为《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仕女图》,画中之人同样被困,不知可否请前辈出手相救?”


    画卷里,墨染青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死气沉沉的。


    夭寿了,谁能想到再次见到章蕴白会是在此种尴尬的场景之下?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装画,假装自己就是一幅平平无奇的画,没想到却被钟离浊这小子送到了章蕴白眼前。


    她偷偷瞟了一眼面前的章蕴白,还是曾经熟悉的模样,只是以前他总穿着神笔门的校服,现在却是一身简单的白衣。


    不知道她“死”后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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