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 101 章
休沐日,姚文卿在仙庐茶楼与友人叙完旧,一出来便瞧见对面的雅轩斋今日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人挤在几幅画前议论着什么。
他对字画这些向来无甚兴趣,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准备离开。
“嚯!这仙鹤画的真传神!”
“这青龙画得潦草了些许,不过这诗倒是题得好,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读诗的声音传进耳中,姚文卿迈出的步子骤然停住。
似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响,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眼神死死地盯着那青龙图右下角的两行小字。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
魏芙宜在琳琅和赵音仪的目送下,背着包袱出了承天门。
远处的扬子楼上,沈徵彦沉眸注视着宫道上那抹毅然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后的凌煜吩咐了几句。
姜州药商?凤仪宫。
魏芙宜静静地跪在内殿中央,上座的人没有发话,她便不能擅自起来。
“母后,这茶您再不喝都冷了。”
赵音仪看了眼魏芙宜,出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本是想给魏芙宜解围,却不料把祸引到了自己身上。
“冷?哼,再冷有本宫的心冷么?入宫五年无所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彦儿造了什么孽,竟要断子绝孙呢!”
皇后毫不客气当着奴才的面数落太子妃,可想而知,赵音仪在宫里的日子有多难过。
“母后息怒,是儿臣无能,望母后责罚。”
赵音仪惶恐地下跪请罪,那皇后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
魏芙宜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射在自己身上。
“你叫芙荷?”
“回皇后娘娘,奴婢芙荷。”
听得这不卑不亢的语气,皇后颇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把头抬起来。”
魏芙宜依言抬头,却听得上面传来一声谑笑。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美人儿呢。”
魏芙宜恍若未闻,只淡然地盯着面前的鎏金浮雕香炉,沉默不语地任眼前的美妇人打量。
“行了,都起来罢。”皇后睥睨了一眼跪着的二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魏芙宜堪堪站定,便听见殿外太监尖细的传话声。
是沈徵彦来请安了。翌日一大早,魏芙宜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离宫的包袱,除了赵音仪赏的东西,其他的她一律不带。
刚收拾好,就见琳琅提着早膳,一脸神秘地从外走来。
“出什么事了?”魏芙宜轻声询问。
琳琅闻言,赶忙关上了殿门,压低了声音对着魏芙宜耳语道:“姑娘,冬雪你还记得么?”
冬雪?太子妃身边那个张狂的大宫女?
“记得,她怎么了?”魏芙宜点点头,内心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获罪流放了”
沈徵彦一进内殿,幽深的眼神便落在眼前给自己行礼的人身上,似乎是没料到魏芙宜也在这,他脚步微顿了顿。
感受到自前方投来的探究视线,他敛了神色,收了眼神,如往常一样问安。
“彦儿来了,快坐罢。”皇后亲昵地招呼着沈徵彦,目光却是落在魏芙宜身上。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那些传言纯属是无稽之谈,那么自她看见沈徵彦进门时,那罕见的神情起,她心下便有了成算,对着魏芙宜也愈发和善了起来。
“听说你是太子妃带进宫的?”半个时辰后,沈徵彦自密室出来,发了一身汗,原本郁结的心绪也稍稍好转。
“来人,奉茶。”
一宫女闻声而进,低头捧着茶盏,瞧不清正脸。
沈徵彦发了汗,只觉口渴,随手端来一口饮尽,却注意到那宫女并未出去,而是站在一旁。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出去。”
见那宫女仍旧未动,沈徵彦彻底冷了脸,刚想呵斥,便瞧见那女子向他扑了过来。
他反应迅速,一脚将那宫女踹翻在地,本以为是刺客,却不料那宫女忽然转过脸来。
竟是那冬雪!“把她押下去!去太医院找刘詹!”沈徵彦紧紧闭着眼,朝他吩咐道。
冬雪渐渐从窒息中缓过神来,见沈徵彦竟是这样都不愿宠幸自己,她崩溃嘶喊。
“殿下!奴婢到底哪里比不上芳苏那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为什么?!”
“这是骨春,无药可解!无药可解!哈哈哈”
直到被侍卫拖走,冬雪那癫狂恼人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沈徵彦跪倒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凌煜闻讯赶来,见此场景,他立即运功蓄力帮沈徵彦抵抗,片刻后,却一脸凝重。
“殿下,此药厉害,运功只能延迟药性,到后面只怕是”
沈徵彦陡然睁眼,猩红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徵彦的脸色黑得不像话,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谁准许你进来的?”
冬雪痛得不行,却笑得诡异。
“殿下,那些蠢货都倒了,奴婢自己进来的。”
她一步步走近,自言自语:“殿下,你要奴婢出去,那谁给你解毒呢?呵呵”
冬雪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状若癫狂。
沈徵彦这才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反应过来自己喝了什么,他面上骤然凝起一层冰霜,一只手猛地掐上了冬雪的脖颈,狠厉道:“把解药拿出来!”
冬雪的脸涨得青紫,就在她将要窒息之际,他却忽然松了手。
药性已然发作,且来势凶猛,全然不似寻常的春药。
沈徵彦只觉全身上下的气血皆汹涌地冲向了那一处,冲得他双眼猩红,将要失去控制。
他发动内力,一面抵抗药性,一面拔高了声音呼唤高裕。
好在高裕还未下值,闻声寻来,推门一看这场景,不禁脸色大变。
“殿下!!”
“回皇后娘娘,正是。”
魏芙宜自然也听出来了皇后语气的转变,她一边恭谨地回答,一边暗暗猜测皇后接下来的动作。
“看着倒是颇为娴静,待日后入了宫,你定要好好侍奉太子,争取早日诞下皇嗣。”
一语毕,满堂惊。皇后只自顾自地开口,好似全然未注意到三人的反应。
沈徵彦低头啜饮的动作只轻微滞了一瞬,随即很快便恢复自然,继续姿态矜雅地品着茶。
而魏芙宜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昨日沈徵彦好歹只是询问她是否愿意,并未强求,可皇后却直接拍板决定,不给她留丝毫的退路,这可如何破局?
“母后,您怕是误会”
“住口!太子妃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赵音仪率先反应过来,刚想解释,却被皇后的警告打断。
她动了动唇瓣,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魏芙宜,还是在叹自己。
“彦儿,你觉得呢?这姑娘如何?”
皇后转过头询问旁座的沈徵彦,虽心下估摸了个大概,然而猜测和确定毕竟是两回事儿。
沈徵彦用余光瞥了眼脸色发白的魏芙宜,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诡笑。
“母后瞧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凌煜疑惑之际也隐隐猜到了多半是跟那女子有关,他看了眼沈徵彦沉郁的脸色,默默领命退下。
魏芙宜漫步在车水马龙的长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明明是嘈杂喧哗的闹市,可她却觉得内心格外的宁静。
她回望了一眼远处巍峨庄严的宫城,莫名生出一股恍若重生之感。
“让一让,都让一让。”
身后忽而传来几句突兀的声音,魏芙宜回头看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渐渐让开了一条道,两个面目威严的官兵押着一个身穿囚衣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魏芙宜跟着身旁的人往后退去,待一行人从她面前走过时,那女子露出的侧脸让她惊诧不已。
而那女子也因认识她的缘故多看了她一眼,但也仅仅只是一眼。
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往日的傲慢与不屑,只剩呆滞与空洞。
是了,琳琅曾说冬雪要被流放,却不想原来是今日。
魏芙宜的眼神落在她血迹未干的囚衣,以及一瘸一拐的右腿上,应是出来之前已经受过刑了。
周围的百姓有些窃窃私语,有些指指点点,左不过是在议论犯了什么罪,要被流放去哪儿罢了。
魏芙宜沉默着收回了目光,冬雪此人不好相与,她也没过多接触过。
虽然不知她具体做了什么得此下场,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她自己做的孽,恶果自然也由她自己来担。怎么会这句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他喃喃着走近那幅画,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掌柜的!那幅青龙图是何人所画?”姚文卿几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掌柜面前疾声发问。
“青龙图啊?那是一个姑娘画的,放我这儿代卖,叫什么我就不记得了。”那掌柜自顾自地翻阅着手中的账本,并未看他。
闻言,姚文卿迅速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拱手作揖。
“那画我买了,这是定金,若那姑娘再来,还请掌柜让她到仙庐茶楼与我一见,剩下的银钱自会结清。”
听见这奇怪的要求,那掌柜从账本中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姚文卿一番。
他并未急着去拿那锭银子,而是皱着眉问道:“你是何人?买画便买画,单独见人家姑娘做什么?”
姚文卿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急切的模样,让人误以为他是什么登徒子了。
他稳了稳心神,向那掌柜解释:“掌柜稍安勿躁,在下只是单纯欣赏这位姑娘的才华,想向其讨教一二。再者,茶楼人来人往,并非单独相处。”
那掌柜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座无虚席的茶楼,又看了看面前谈吐有礼,文质彬彬的男子,确实也不像那等轻浮的浪荡子,他这才答应了下来。
姚文卿在仙庐茶楼二楼等了好几日,终于在这天下午等到了那人。
透过木窗,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正与掌柜交谈的女子,正是小苍山春猎时,试探过他一次的那位姑娘。
如果说第一次他还认为只是巧合,那这一次,他便确信无疑了。
魏芙宜再次来到雅轩斋,甫一见到佟掌柜,她便得知了自己的青龙图已被人买下,以及买画之人要见她这事儿。
她顺着佟掌柜的示意抬眼望去,就见对面茶楼二楼坐了一位手执羽扇的蓝衫男子,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春猎时救她和琳琅的那位姚公子。
她这青龙图画的平平无奇,与旁边的仙鹤图更是相形见绌,为何他却独独买下了这幅?
难道说,是因她题的那句诗的缘故?
带着心底隐约的猜测,魏芙宜正了正神色,抬步进了对面茶楼。
一上二楼,就见那人立在茶案前迎她,相互见礼后,魏芙宜一语不发地坐下,等着他开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一股怪异的气氛萦绕在二人周身,引得路过的宾客频频回望。
魏芙宜不紧不慢地品着茶,直到她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酸,那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惊得她险些没拿稳手中的茶杯。
“灵台无魏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你好。”
姚文卿念完这句诗,抬眸直直地看向魏芙宜,唇边带着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意。
魏芙宜猛然抬眼看向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他果然也是穿越者。
二人交汇的视线中,流转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对视半晌,魏芙宜朝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回了句。
“你好。”
自此,两个同时代的灵魂,终于在这异世相遇。
第 102 章 第 102 章
“请二爷应了我的心思,让我走。”魏芙宜看着一脸茫然的荔安和长安,与沈徵彦说道,“谢谢二爷帮我处理林姵,但我还是,克服不了心情。”
“你若走,就自己走,一个孩子都不能带。”沈徵彦语气沙哑。
“。”魏芙宜看一眼荔安,再摸摸长安的脸,与沈徵彦说道,“我带魏瓴走。”
“他也不行。”沈徵彦面色冷峻。
“好。”魏芙宜拢了拢衣帽,“荔安,魏瓴,你们先回上京,我去金陵看好外婆再回,好不好。”
“娘!”荔安以为魏芙宜在说玩笑话,匆匆抱住她,“我和娘走!”
“听你父亲的话。”魏芙宜把荔安推回沈徵彦身旁,“二爷,容我回金陵。”
魏芙宜身体失重开始急速下坠,狂风在耳边如虎啸般嘶吼,她吓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忽而身下一软整个人被稳稳托住。
只见天地间蓦然出现一条身型巨大的黑蛇,如墨般的蛇鳞遍布全身,黑蛇扶摇直上,转瞬间就飞出千里之外冲破云霄,遨游于天穹之上。
世间万物都在为这忽现于天际之中的巨蛇而震颤。
骤然云涌风起,顷刻滂沱,巨雷劈下,而它周身却化出一层无形结界将雷雨隔绝,瓢泼落雨和阵阵惊雷在寂寥的空中更显压迫,黑蛇却狂傲肆意地飞游于天光中,搅得天地都在怒吼。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魏芙宜简直不敢相信,她这辈子还能见到如此震撼的场面。
沈徵彦稳稳将她托住后猛然冲进云间,坐落几座山顶间的云霄宗被突来的电闪雷鸣劈得如同白昼。
泛着幽绿光芒的巨大蛇身在浓厚的云层间肆意穿梭,蛇尾一扫便卷出狂风,袭倒一片树林,惊得山中不少弟子出来查看发生了何事。
魏芙宜不知被何术法固定在他背上,坐得稳稳的,只是这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她将头埋在蛇鳞中,看都不敢看一眼。
越来越多的修士惊得跑了出来,但只见了那空中巨物一眼,饶是有百年修为,也被吓得腿都打颤。
“魔……魔物!”
这等级别的巨蛇,藏于云间见的那双竖瞳泛着如鬼火般的幽绿光芒,好似对视一眼就能噬人心魄,如同恶魔。
“结……结,结阵啊!愣着干嘛呢!”有人开始在人群中厉声大喊。
可是更多的是被吓傻在原地的修士。几大宫的长老们也纷纷现身,第一眼见了沈徵彦的蛇身,也是被震撼得愣在原地。但毕竟是长老,立刻站出五六个人默契地迅速飞身前往山顶。
沈徵彦狂妄地哼了一声,转身送那几个飞身而来的长老一道横扫的蛇尾,雷闪顺势劈下,那几个长老连忙缔结防御术法。
黑蛇继而直朝天幕更深处呼啸而去,汹涌的雷鸣浩然响彻山间。
骤雨无情砸下,黑蛇顷刻间消失于夜幕之中,只留下峰顶的几个长老和山中的惊魂未定修士弟子。
魏芙宜始终被一层透明结界罩着,稍微适应了沈徵彦的速度,她终于敢抬起头来,回眸望向身后山中的云霄宗,早已近乎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可见沈徵彦速度快得恐怖。
“表哥……”魏芙宜趴在沈徵彦的背上,声音有些抖。
黑蛇微回过头,露出那泛着幽绿光芒的竖瞳,一道雷闪,映得他的瞳仁一瞬间发白。
“你好帅啊!”
她现在被震撼得也只会说这种朴素但简洁明了的词了。
黑蛇得意得略晃了晃蛇身,身侧飓风骤起,速度更快地俯冲而去。
沈徵彦语气森冷,“你不能坐沈府的马车回去。”
“好。”魏芙宜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我雇沈府一匹马,到保州换驾后归还。”
沈徵彦把香囊打开,倒出几块金锭盘缠。
“芙宜,别让我生气。”沈徵彦看了一眼窗外,他送儿子的玉麒麟仍在雪缝中静静躺着。
他让赫峥去,把麒麟坠捡回来,再与魏芙宜说道,“林姵会死,你若不怕可以去看,若嫌脏,就不去。”
魏芙宜环住手臂,防御的姿势,“二爷有分寸,不需要我去确认。”
沈徵彦打断,“为夫已经把害你的仇人抓住了。”
但魏芙宜语气坚定,“上京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二爷,我接受不了。”
“魏芙宜!”男人愠怒。
只是在旁人眼中凶神恶煞的表哥本人,此时早已百般无聊地坐在几案前,将他刚买回的小糕点一一摆了出来。
自从上次带回雪蔻给魏芙宜吃,他莫名觉得给魏芙宜喂东西,跟他早些年刚将炎昀捡回魔域时,给那只赤鸟喂食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炎昀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化形出人形的鸟。
魏芙宜不是个真宜头。
但不管怎么说,感觉上是差不多。
他虽然喜欢杀人,但也很喜欢养东西,这两种感觉也很相似。因为二者都是能够直接掌握对方性命的类型。
他将一盒两层的紫檀食盒拆开,一共四个盒子,什么枣泥酥芙蓉糕金桂粽还有……
何言落在桌上的桂花酥,和他买的一样。
他蹙眉,将何言那个盒子推远了点,然后回过头看向魏芙宜。
“过来。”
魏芙宜还站在门旁不敢置信。
因为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你出去就是买这些去了?”魏芙宜忍不住问了。
沈徵彦坦然地点了点头。很正常啊,他在魔域的时候就有习惯养一些花花草草宜头蛇啊鸟啊。
小白蛇从他衣袖中弹出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吐着信子朝小食盒爬去。
见魏芙宜还是没动,沈徵彦有些不耐烦:“过来。”
“哦。”突然被凶了一下,她一下老实了,径直走过来坐到沈徵彦那张几案的对面。
沈徵彦又蹙起眉,他扫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椅子,“坐这个。”
“二爷就算杀了我,我也不回!”魏芙宜拔下发簪对准喉咙,沈徵彦脸色一变,握住她的手。
孤身纵马离去时,沈徵彦把随行的所有侍卫都留给魏芙宜。
“夫人,何必与二爷走到这一步。”春兰看着夫人,低声说道,“夫人和二爷松松口,让二爷处置高氏,我相信二爷会做的。”
魏芙宜看着漆黑的夜,抱着荔安,说道: “二爷是个重家重礼法的男人,他能怎么做?他心里清楚是老太太做的,结果抓了林姵。就算林姵确实害过我,但他明明知道高氏有嫌疑,却还是,这样避开了。”
她说着看向春兰,“你记得高氏从前对我说的话,你觉得她自称没参与,会是假的吗?”
春兰摇头。
魏芙宜只觉得更诡异了,但她无所谓,反正坐哪都一样。于是她还是听话地挪了位置。
小白蛇爬到食盒旁,伸出信子舔了一块金桂粽,原本沈徵彦抬手拾起另一块金桂粽的动作忽然顿住,换成了芙蓉糕。
随后他将那块芙蓉糕递到了魏芙宜的嘴边。
那金桂粽太甜。
魏芙宜盯着那块停在她嘴旁的糕点,觉得沈徵彦多半还停在突然咬她一口的愧疚中,没有走出来,但又碍于面子,只能靠这些来表达。
她试探着接过,“表哥,其实你不用……”
沈徵彦忽然移开那块芙蓉糕,躲过她接糕点的手,再次将那糕点放到她的唇边。
既然要喂养这些小东西,就得亲手喂。如果自己吃就不算了。
思索一瞬,魏芙宜只好顺着他咬了上去,明亮的眸子缓缓向上转眄,对上沈徵彦的视线,似乎是在向他确认。
沈徵彦满意地收回手,不再喂她,只将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小白蛇紧接着也尝了一块芙蓉糕,因为化形的身体变得很小,所以吃得慢吞吞的。
魏芙宜又拿起一块:“表哥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沈徵彦只看着小白蛇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淡淡地回道:“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从来不吃这些。”
屋外的雨势渐小,街坊处临时收起摊子的商铺又开始恢复了人声。魏芙宜向外扫了一眼,问道:“表哥,这里好像不是洛方镇吧。”、
面板的地图显示,洛方镇极为接近北境的妖域,那种阴邪之地,必然鲜少人居住,不会这般热闹。就算有零星几落村子,估计也是贫苦人家。
“不是,这里是锦安城。”
魏芙宜正嚼着糕点的嘴巴忽然顿住。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巧,一个是凌无相,现在这锦安城又是那女弟子记忆中的旧乡。
“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洛方镇呢?温疏良会在这城中歇脚吗?”
她想起什么,恍然道:“你又和炎昀互相传讯了是吧。”
沈徵彦没回应,只将小白蛇拎到了另一个食盒中,让它换着口味吃。他抬眼看向魏芙宜,又瞥见了她还没好的下唇,那一点微肿的红色,在素净的脸上格外惹眼。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忽然开口。
“嗯?”魏芙宜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见沈徵彦指尖凝起星星点点的灵力,径直朝她唇边探来。
她下意识地拦住,面上浮出一丝不怀好意地笑:“留着呗,到时候见了温疏良也有理由解释我为什么突然下山。”
说完她留意了一眼沈徵彦的反应。
见她这么说,沈徵彦便将手放下,点了点头:“好。”
“你不生气?”魏芙宜第一次见沈徵彦这么好脾气地听她的话。
沈徵彦疑惑:“生什么气?”
“我这么利用你,你不生气?而且你不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闻言,沈徵彦忽然笑了:“怕什么?本来就是我做的。”
魏芙宜看着马车里僵坐着的魏瓴,与春兰讲话的语气沙哑起来,“正因为怀荔安不是时候,她出生后老太太看出她是女郎,更觉无用,所以她最开始肯定存有想害死荔安的想法。”
“但沈二爷,避开追责高氏。他知道我恨林姵,高氏对他算是有恩的,所以他不能为了我违背老祖宗。我不怨他,只是,我回到沈府,该如何面对高氏?”
春兰不知道如何劝解,想了很多还是闭上了嘴。
她哄着魏芙宜先在马车睡下,掀起车帘看向月亮。
月光如洗,落在暗夜里前行的马车上,春兰想起六七年前,沈老太爷才为了家族自缢身亡,没两个月传出夫人有喜。
宗主不知道,可她知道,高氏曾经一碗堕胎药摆在仰梅院,让夫人喝下。
她在做什么?
他紧盯着不远处的温疏良,本想着今夜就算杀不掉他,也能将其重伤。
这样他便可以单独动身去取百妖王的魄珠。
正思索着,他的本体又被一只手揽住,动作很慢,似乎在引诱着他。
不是她。
沈徵彦的神识瞬间转身朝客栈飞去。
她连忙抬起眼,震撼得无话可说。
良久,她才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醒的。
是这鬼东西上了她的身,又借机去撩拨沈徵彦,结果看他长得实在是不错,一边勾引,一边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那砰砰乱跳的心跳声才把她给吵醒了。
“她看上你了。”魏芙宜抚着自己的心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沈徵彦猛地回过头,眉心蹙着,被魏芙宜这句无厘头的话搞得语滞。
“是真的,我的心跳得好快。”
再睁开眼时,她读出沈徵彦眸色有异。
“放开。” 她努力坐起来,又被沈徵彦按住胸口,后背紧紧贴在床中。
“你讲话。”魏芙宜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尽可能蜷成一团,膝盖又被掰开。
沈徵彦一声没讲,手指一挑解开她衣襟扣子。
“妾错了。”魏芙宜服软,虽然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他在生气时,总会弄得她难受。
“错在哪里了。”沈徵彦手指勾起她身上一条云锦丝带。
“不该带孩子走。”魏芙宜好言好语回道。
第 103 章 第 103 章
沈徵彦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不顾孩子了?”
魏芙宜眼看着自己衣襟被解开,扭动下身子想用被遮住。
笃笃敲门声传来。
二人一并顿了顿,魏芙宜趁着沈徵彦回头看门的机会,费力坐起来。
手腕仍是被缠住,她拧着手腕试图松快些,沈徵彦像是看到,忽然转身,只一手便按住她的双腕。
魏芙宜看向沈徵彦的眸色无了感情。他还用回来?他本人现在就站在这呢。
而且温疏良这张嘴也太会说了,怪不得在原书中要被一众女角色爱慕纠缠不清呢。
魏芙宜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那我若是害怕,能去找你吗?”
沈徵彦又开始上下抚着她的脖子。
“毕竟……表哥他现在还没回来。”
她的脖间陡然一紧。
温疏良眼下是真的确认魏芙宜的心意了,左右绕着圈说想见他。
只是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轻松抽身离开,但魏芙宜那双春水动人的眸子实在是勾人,且她样貌细看起来与性格相较又带着几分反差。
她的美是旁人见了不敢与之亲近的疏离,但她却为了他故作出讨好的样子。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忍说出令她伤心的话。
温疏良点头:“当然,你表哥若是不在,我便护着你。”
此话一说出口,三人都怔住了。
温疏良神色有些僵,他喉间滚动,一时竟也没想到会脱口而出。
魏芙宜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原书那个面对妖女死缠烂打全然不为所动,甚至一剑送她归西后,正眼都没瞧过她一眼的温疏良吗?
不过原书的魏芙宜一直是以妖女的身份出现在温疏良的面前,可是她现在却混进云霄宗成为了他的师妹。是因为身份的变动,男主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只是她没时间多想,因为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沈徵彦已经忍到极限了。
他就在她的耳畔旁,极轻的抽气声响起,缠绕着在魏芙宜腰腹间的蛇身狠戾地收紧,她肋骨间猛地作痛,皱起眉,强忍着才没出声。
嘀的一声,任务成功的提示音出现。
温疏良转身离开,几乎一瞬间魏芙宜就被拖进了房内,门砰的一声关上。
沈徵彦将她抵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色漠然不带有任何情绪。
“表哥?”魏芙宜试探着开口。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仿佛被蛇信舔舐了一遍,她的颈间,她的发丝,甚至到她颤动的睫羽。
绕在她腰间的黑色蛇身终是显露出来,紧贴在她腹部,甚至能感受到她腰腹间因紧张而急促的起伏。
“沈徵彦……”
她又叫了他一声,第二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开口:“你进云霄宗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吗?”
“上一次,你就没有回答。”
魏芙宜咬紧下唇,她额间早已布满冷汗。不知道沈徵彦对温疏良的态度到底是什么,但看样子是不希望她与温疏良走得过近。
可是,她的任务就是这个。
她瞒不住也逃不了。
魏芙宜抬眼对上那道灼热的视线,声调平缓却带着不肯退让的语气:“对,就是为了他。”
既然躲不了那就直接趁着这次都说清楚,日后也不要再妨碍她的事。
“日后我也会如今日这样对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胸膛里的半颗心陡然沉了一下,她微阖上眼,似乎是将选择权交给了沈徵彦。
如果以后也像今日这般妨碍她,哪次任务一旦失败,她能不能再次熬过惩罚都不一定。被系统抹杀是死,现在头铁地激怒沈徵彦可能也是死。
都是死,有什么分别?
她感受到沈徵彦身上散出的怒气和杀意。
沈徵彦蓦地一声嗤笑:“和他相比,在我面前你真是判若两人啊。”
魏芙宜睁开眼,没有半点温情的眸子望向沈徵彦,可下一瞬她却笑了:“表哥喜欢我这个样子?”
沈徵彦的神色僵住,他盯着魏芙宜勾起的唇,近乎完美的弧度,却极为刺眼。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咬了下去。
“爹爹?”荔安的声音与门缝张开的声音一并传开。
魏芙宜看到女儿进来,一瞬间将身子全躲到沈徵彦身后,用他的身躯藏住被禁锢的手。
沈徵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到了凡间北境百姓所居的城镇时,天都没亮,魏芙宜在他背上眯了一会。黑蛇早已收敛全部气息,隐身停在城中一座客栈门前,他敛去蛇身,变回原本的样貌,顺便将魏芙宜又抱回怀中。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客栈的床上睡到天亮了。
人声鼎沸的声音自窗外闯了进来,她起身看了一圈,房内陈设布置简单,只是不见沈徵彦的身影。她到窗边将那雕花宜窗轻轻一推,便见到整条街景。好像是这座城中最繁华的主街,青石板路上几个行人,街旁店铺繁多。
她下意识地蹙眉,这是洛方镇吗?
不过魏芙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份独属于凡间的烟火气,毕竟她刚穿进来时整日里东躲西藏,怕被原主的仇家找上门,又得去荒郊野外找死人的心脏,哪有机会进城。
她倚着窗多看了一会,视线随着下面的人流缓缓移动,掠过几个喧嚣的铺子,她忽然就注意到斜对面的一间雅致店面。
店前聚集着些衣着华丽的小姐们,身后均带着几个侍从。从人群中挤出个瘦小的人影,魏芙宜定睛一瞧,这不何言吗?
何言一身鹅黄长裙,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所以格外显眼。手中还提着刚才铺子里买好的小食盒,眨眼间就进了魏芙宜身处的客栈。
这么巧?
魏芙宜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出,径直在客栈楼梯上将何言拦下。
去路被挡住,何言先是一惊,待抬头看清来人是魏芙宜更是一激灵。
“你怎么在这!”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将楼下几桌客人惊得纷纷回首看了过来。
魏芙宜示意她低声,拉着她就往楼上的房间走去,“你不是说要回家处理家事吗?”
何言点着头:“是啊,我是要处理家事才来这的……”她忽然顿住,“不是,那你为什么在这啊?”
二人进了屋,魏芙宜合上门,才回道:“我……是来找温师兄的。”
何言将手中的小食盒放下,面露讶异:“他下山了?来这做什么?”
魏芙宜只好将温疏良受师尊嘱托下山解决灵脉之事简单地和何言讲了一遍。
何言边听着,边从食盒中那出一块桂花酥塞到魏芙宜的嘴里,刚好就瞥到她还留着血痂的唇角,猛然一惊:“啊!你怎么被人打了啊!”
魏芙宜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精准接住何言手抖掉下来的桂花酥,“倒也不是……”
陡然间,何言就凑近过来,她仔细看着魏芙宜的下唇,伤痕确实不像被打出来的,唇角略肿着,更像是被亲……
“啊——!”她又一声大喊,魏芙宜半颗心都快被她吓出来了。她沿桌撑着额角,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何言咬牙切齿低声问道:“是你那个表哥?”
见她默不作声的样子算是默认,何言一屁股坐回椅子,叹了一声:“怪不得你会跑下山。”
“那你呢?你来这边又是做什么?”魏芙宜问道。
何言倒没先回她的问题,反问道:“温疏良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北域妖冥交界之地?”
魏芙宜点了点头。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我从云霄宗一走,便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她神色间浮上一层凝重,“我爹他是鬼修,虽终日里不得离开冥域,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与我们保持联络。”
“但上个月起,他就音讯全无了。”
魏芙宜则是一脸茫然:“鬼修?”
何言继续说道:“修道者三魂七魄,若是寿元耗尽未得道飞升,会有人选择强行留下自己的三魄,借尸还魂,遁入鬼道。”
“原本我是打算一个人去冥域寻他,可那鬼地方煞气极重,哪是我这种修为能抗得住的。所以我便想着到那交界处,试试能不能把我爹那老鬼给招出来。”
“不过你既然说温疏良刚好也要去妖域,那我何不跟你们一起同行?左右比我自己一人要好得多。但云霄宗乃仙门正道,是不允许门内弟子与这些邪修有所牵连。”
“所以,要让温疏良知道我爹是鬼修,我就不能再回云霄宗了。不过我倒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爱修炼。”
何言面无表情地拾起一块桂花酥往嘴里送去。
魏芙宜不觉蹙起眉,但何言的家事她到底也帮不了什么。
骤然窗外一道雷闪,狂风席卷,乌云蔽日,方才还日头正盛,顷刻间,天色就黯淡下来。眼看着雨势即来。魏芙宜起身到窗边,将窗子全都关严。
“不过我怎么没看到其他同门弟子,就只有你一人?”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回道:“是啊,我自己来的,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温师兄呢。”
只能说沈徵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温疏良一行人还没到呢。
何言咬了一半的桂花酥从嘴里掉了出来,“那他们不会已经直接去妖域了吧?”
魏芙宜想了想,回道:“也有可能。”
何言啪的一拍脑门:“那咱俩明天就赶紧追上去。”
她话未说完,窗棂陡然吹进一股风,将其吹得啪嗒一响。
顺着窗棂的缝隙便钻进一股黑气。魏芙宜敏捷地一眼就窥见异样。她看了一眼何言,却对此毫无反应,好似只有她能看见那抹黑气。
那黑气逐渐弥漫开来,若隐若现,魏芙宜眯起眼睛,判断着到底是自己看错了,还是真的有脏东西。
何言自顾自地吃着,又将小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怎么不吃啊,我排了好久才买到呢。”
说话间,那原本散掉的妖气又重聚起来,妖气森森,自屋内飘来飘去,竟化形一只雾气般的手,猛然抓向何言的后颈。
魏芙宜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运起灵力抵挡下那妖气,可她尚未出手,周身的空气仿佛随她意识控制,无形间将那妖气束住。
她忽然愣住,又试着用意识御起灵力,瞬间那抹妖气就湮灭得烟消云散。
嗯?这么简单就没了?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城中怎么会忽然出现妖气,何言就偏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魏芙宜压低声音:“好像有妖气。”
何言一惊,四下对着屋内环视,“哪呢?我怎么没感觉?”
因为已经没了……
身后的房门就被叩响,魏芙宜想着大概是沈徵彦,看了眼何言,最后还是决定先给他开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竟不是沈徵彦。而是一身雪白道袍,玉簪束发,眉眼清俊,气质出尘的修士。魏芙宜见那人十分面熟,陡然间想起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外门弟子的记忆。
那人微微一笑,执手抱拳道:“唐突姑娘了,在下方才见姑娘的房内似乎有所异动,不知是否需要援手?”
就连这声音都极为熟悉。
面前的脸与她记忆中的样貌重合,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出现在那女弟子记忆中,苏婧空的凌哥哥——凌无相。
与此同时,窗棂忽然从外被拉起,屋内三人均向那边望去。只见沈徵彦从窗外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时连衣袂都未扬起,他手中也提着两个小食盒。
外面雷雨大作,但他身外渡了一层灵力隔绝,滴水不沾,就这样翻进了魏芙宜的屋子。
一抬头,就看见屋内三人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沈徵彦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唇角却翘起:“怎么我才走了一会,就这么热闹了?”
她趁着马车平稳行驶时起身,又在一个摇晃时摔在沈徵彦怀里。
鼻尖撞在一起,魏芙宜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沈徵彦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抱在怀里,一边用指肚擦眼泪,一边端详魏芙宜的娇靥。
她不知,床笫之事之后,她脸上总会带着酡红,她似乎对这件事一直不敏感,如今脸上又挂着泪,像极了晨间她咬着唇默默忍受的模样。
沈徵彦愈发觉得自己因为魏芙宜不断退让底线,但不抱紧她,总感觉她心猿意马,不打招呼会跑到哪里去。
他没忍住,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第 104 章 第 104 章
到了沈府,车夫与门生一道忙碌,蒯三掀起马车门帘,看到夫人跨骑在家主身上的一瞬,立刻放下门帘,尴尬得手脚僵硬,搓着手闪到一旁。
车夫以为蒯三突发痹症,车帘都掀不起,睨他一眼走到马车旁,只掀开看一眼,就与蒯三站在一起。
过了一会,沈徵彦自行掀了车帘,神色自若踩着脚凳下马车,忽然从车帘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皮氅一角。
“二爷,妾走不动路,腿……麻了。”声音虽小,外面都能听得见,沈徵彦面不改色,握住柔软的手轻轻一带,把魏芙宜打横抱在怀里。
在家仆惊愕的目光中一路回到仰梅院,魏芙宜抱着沈徵彦的脖子,朱唇若即若离贴在他颈间皮肤,等进了含芳堂,沈徵彦把她放在床上,转身要走时,魏芙宜唤住他。
“肚子……二爷不顾了?”
慈恩堂里,高氏听说沈徵彦与魏芙宜一道回来,习惯性嘴了魏芙宜两句。
她早在沈徵达动身寻沈徵彦之时便听说魏芙宜私自带着儿女跑了,原因有何不清?
魏芙宜怔住,她看向这颗忽然没了灵力,无力掉在她手中的心脏。
这颗被沈徵彦解开禁制后失去灵光,更像块无用的石头。
可这怎么可能呢?她连夜找到的尸身,刚取出的心脏,上面的修为和灵力居然已经不存在了?
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将这些修士身上的灵力采补走了?
可是既然已经渡走他们的灵力,又为何多此一举的在上面加一道禁制术法?
她又举起手中的匕首,沈徵彦蓦地将她拦住,他淡淡瞥了一眼魏芙宜将自己划烂的手心,道:“这几个都是外门弟子。”
他将地上一具尸身的发带解下,魏芙宜看清发带上的纹样,虽然与内门弟子的发带一样是湖青色打底,但尾端很明显没有那节云纹。
沈徵彦的意思是指,这群外门弟子不值得有人将他们的修为采补取走,再设个禁制术法来欲盖弥彰。
“可是这群外门弟子居然可以和云渡珩和炎昀打得有来有回。”魏芙宜心中实在是疑惑。
她忍不住探身查看这几具尸身,掌心仍往外溢出的血与一具尸身上的血痕重叠。
陡然间一抹不知名的记忆闯入她的识海之中。
天光渐沉,落日染红半边天际,江面泛着粼粼波光。一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娘!我此行是去求仙问道,您哭什么呀!”青年胡乱地抹掉自己颊间的泪痕,头也不回地一步踏上船。
青年一身粗麻布衣,胸口处的布料已有些磨损,但全身的衣服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朴素的衣衫勾勒出他清瘦却坚韧的身形,背后一个灰布包裹便是他全部行囊。
“到了云霄宗,我一定会成为仙宗的内门弟子,闯出一片天地的。”他背对着岸上抹泪的妇人,冲着远处高喊。
画面变换,江面扭曲消失,一束晨光闯入眼前。
舍屋内一个青年埋在案前写着家书:娘,孩儿一切安好,这丹药记得按时服用,对身体有益。过不了多久孩儿就能出山擒拿妖魔,仙门内的师尊和师兄们也都极为照顾我……
“陆棋!今日你当值,怎么还不出来!”门外有人唤他,青年只好放下手中纸笔,路过门口时拾起倒在地上的尘帚,应了一声,连忙跑至院中打扫。
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那个在江岸与母亲拭泪告别的青年此时着一身粗布道袍,躬身埋头清扫着院落,他动作熟练,脸上还对那背手而立的师兄陪着笑:“想给家中老母寄封家书,所以耽搁了一会,师兄莫生气。”
那人鼻子冷哼一声:“甭找什么借口,下次再这般懒散,就自己去戒律堂领罚。”说完便拂袖而去。青年只好低头继续手中洒扫的动作,扫着地上怎么也扫不尽的落叶。
魏芙宜将手挪开,从这段不知名的记忆中抽离出来。
什么情况……她居然看到此人生前的记忆。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沈徵彦,他没什么反应。
看来她识海中看到的这些记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魏芙宜将信将疑地将手放在了另一个弟子身上,看面相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这弟子身上没什么血迹,她用刀在小姑娘手心划了一下,抬手接住伤口处流出的血。
果不其然,魏芙宜触到那弟子的血后,她又看到了。
天蒙蒙亮,一座府邸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府邸后门的小巷里探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怀中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行步匆匆。走到巷子深处,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搂了上来,将她胸前的包袱接过。
小姑娘扭过头,她是趁悄悄溜出来的,也没顾上梳妆打扮,发髻凌乱,却对身后之人绽开笑颜:“凌哥哥!”
那少年眉眼俊朗,他笑着将手指抵在她的唇瓣上,“小声点,跟我来。”二人牵手跑了起来,消失在深巷之中,脚步声渐远,巷内寂静无声。
忽然一声抽泣声响起,云霄宗人山人海的映晖台前,少年一脸愁容地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只因她是资质奇差的四灵根,被云霄宗拒之门外,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混不上。可是那少年却被选中。
“怎么办凌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也回不去了,若是我现在回家,爹会打断我的腿。”她哭着哭着便蹲到了地上,捂着脸。
少年叹了一声,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我们去录名阁再问问,若还是不行,我也不留这了。”
这少女是锦安县令苏正山的女儿,苏婧空。二人在录名阁前与其弟子交涉了很久,因她的凌哥哥,凌无相是罕有的变异风灵根,他坚持要苏婧空与他一起修行才肯留在云霄宗。
把那弟子为难得实在没办法,去问了门下长老,许久才从录名阁出来,最终松口,若苏婧空能呈上普通弟子五倍的束脩费用,便可留她做个外门弟子。
苏婧空顿时破涕而笑,只要能和凌哥哥在一起就好,钱不过是她人生中最不算烦恼的烦恼了。
良久,魏芙宜才缓过神来,这抹记忆中明明她最后笑得那么开心,却始终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笼罩着,挥之不去。这股悲伤的情绪也席卷了魏芙宜的识海,她的心忽然跟着抽痛了一下。
“怎么了?”沈徵彦在她身旁问道。
魏芙宜收回手,并不打算说出她看到的记忆。因那些记忆的主人大概并不希望被人窥视到,且她自己都不清楚通过血来窥视对方的记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取他人心脏时,也有过沾上那些留在原尸身上的血痕的情况,但并没有因此看到对方的记忆。
加之这些修士白天忽然入魔发狂的时候,她心口抑制不住的躁动,都说明,她应该是和这些修士有所联系。
只是,没搞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联之前,她还是不要先暴露的好。
“没什么,只是好奇这些人看起来与寻常弟子没什么不同,为什么心脏上没了原身的灵力和修为。”她顿了顿,“上面的禁制又是谁留下的?”
明明都将他们杀了,还要留下禁制制造假象,有这个必要?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
对,人都死了,谁会在乎这几具尸体呢?就算想用采补这种邪术来盗取他人的修为,也不会在这些灵力不高的人身上下手。
所以这禁制是在他们生前就被设下的。
可又是为何设下这道禁制呢……将何言送走后,魏芙宜回到自己房内。
沈徵彦仍是躺在她的床榻上,脸上蒙着她出门前随意甩在他身上的毯子。
怎么这么久都一动没动的?
她连忙上前,刚一掀开毯子,就见沈徵彦那张煞白的小脸缓缓睁开眼睛,笑盯着她,好似在等她将这毯子掀开一样。
魏芙宜的动作顿住,沈徵彦的唇边噙起一丝笑意,“以为我死了?”
她看着沈徵彦的面色虽仍有一种不健康的惨白,但眉眼间不再那般疲倦,她点了点头:“是啊,所以现在有点失望。”
“出去一圈可有打听到什么?”沈徵彦撑起头,整个人慵懒地半倚在魏芙宜的床榻上,随意开口问道。
魏芙宜看着他这幅模样,假意皱起眉:“打听到……我好像有个了不得的表哥呢,可千万不要连累到我才好。”
话音刚落,沈徵彦便陡然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过,魏芙宜失去重心栽倒在他身上。
她眼睛惊得睁大,少年扬起他的唇角,松垮的领口露出他布满墨色蛇鳞的脖颈,喉间上下滚动时带着上面的鳞纹起伏。
“说起来,我们已经算是道侣了。”
魏芙宜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她有临时补习过这类知识,他们之间最多只是因为双生魂契,名义上的道侣罢了。
沈徵彦接着道:“道侣之间可是要同生死,不离弃的。”
魏芙宜给自己翻译了一下,大致是在警告她,要是他死了会顺手带走她。
不过她不认为原书中的最终大反派会轻易暴露自己,又将她一起拖下水。显然他既然敢连杀三位长老,就说明他有隐瞒自己所为的实力。
窗外斜斜映下的日光照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她眼眸弯起,“我不会背叛表哥的。”
她浓黑的眸子明亮,如秋水般流进沈徵彦的眼中,全然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谁料房门忽然被叩响三声,同时系统提示音出现,魏芙宜神色顿然僵住。面板弹出,机械系统女声响起:“触发恶女任务,宿主需对男主温疏良进行第一次情感暗示,让他认为你对他已产生好感。”
魏芙宜怔在那,因为面板弹出,时间静止,她的腕骨还被沈徵彦死死地攥着,而温疏良此时就站在门外。
下一秒倒数音响起,她几乎没有一点思考时间,系统面板收回,时停消失。沈徵彦的眸光闪动,他听见房门被叩响,嘴角噙起笑。
魏芙宜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厉色朝房门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拾起毯子,用了点力气将沈徵彦一把推倒,又将那毯子蒙在他身上。
深吸一口气后,她终是移开步子,躲也躲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以防自己的表情出岔子,魏芙宜施出魅术浮于面上,全然没有一丝局促不安的神情,脸上尽是娇柔魅惑。
在温疏良再次敲响房门之前,她推开门,见温疏良正站在屋外,一身湖青色的修士服,衣摆随风而动,一张俊朗内敛的脸庞,只是细看眼下带着乌青,看来是因为昨夜三位长老被杀之事。
魏芙宜佯装讶异却欣喜的样子,“温师兄?”她又刻意对着他身后扫视一圈,见他独自一人,又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何要紧事?”
她眸光亮亮地盯着他,温疏良一怔,却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轻笑道:“可知道你表哥现在何处?今一早我去他住所寻他,没见到人。上次问他借了不少灵材炼化灵器,本想着等我慢慢找齐了再一并还他,谁承想……”
“谁承想仙门又出了如此恶劣残暴之事。”他眉心拧起,语气沉重,“过几日我会带着几个弟子出山调查,所以还要再找你表哥借些灵材。”
他抬眼望向魏芙宜,她顺势装作一副失落神情,将头微低下,却依旧乖巧地开口:“温师兄受累了,仙门长老遇害之事我也听闻了。”她叹了一声,接着道:“可我表哥昨日就不在宗门,他听说我想学剑道,就特意下山,想为我寻把世家名剑。”
“虽然我也不知他几日能回,但等他一回来,我就立马告知你,可好?”
“好。”温疏良闻言忙回道:“那就多谢表妹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魏芙宜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衣角。温疏良回过身,问道:“怎么了,表妹?”
魏芙宜不言语,面上带着些恼意,一时间脸颊竟急得有些红晕,半晌,她才开口:“温师兄为何也唤我表妹?”
温疏良轻笑一声:“你是沈徵彦的表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
她微抬眼帘,眸子随着视线渐渐落于温疏良的身上,最终望向他,“那温师兄今日来找我,只是找我表哥,就……”
“就没有别的话想与我说了吗?”
温疏良怔住,他想了想,道:“这些时日,门内长老应该不会再给新入门的弟子授课了,若你自行修炼时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就是,只要我还在这。”
魏芙宜扣住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加了力道,“若我不想和你讲修炼之事,想与你讲些别的呢?”
话未说完,她身后的屋内骤然平地卷起一袭寒风,寒意猛地贴在她的背上,黏腻湿润的蛇鳞擦着她的脊背爬过,魏芙宜身子一颤。
她微侧过头,余光扫向屋内,原本躺在她床上被毯子盖住的沈徵彦此时不知去向,榻上竟空无一人。
沈徵彦冷眼瞧着地上那些弟子,没回魏芙宜的问题,只淡淡问了一句:“那还取吗?”
魏芙宜摇了摇头,“不要了。”
她不打算多管闲事,更何况眼下对着这几具尸体什么也查不出来。
沈徵彦撑地起身,“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魏芙宜比较讶异沈徵彦居然会说回去休息这种话,她这才接着月光注意到,沈徵彦的脸色比以往看起来要更煞白一些,唇间没有一丝血气,他身上居然透着少见的虚弱感。
怪不得他方才站在她身后时,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她没忍住抬手戳了他一下。
能摸得到,不是鬼。
其实魏芙宜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她一身素白的长裙,在夜中就像是月光凝成的人影,长发随意披着,几缕青丝拂过雪白的脖颈,手上还沾满鲜血,看起来也不太像个活人。
沈徵彦被魏芙宜戳到之后皱了一下眉。
他忽然抬手,戳了回去。
沈徵彦听见,握着荔安的手瞥 魏芙宜一眼,没多讲一句。
到了肃王府,门前石狮塑像威严,马夫高喝一声“到了”,没等他掀开帘子预备伺候主子下马车,宗妇自行走出来,紧了衣领的毛圈后,从马车跳了下去。
刘姓马夫吓了一跳,担忧宗妇身子骨,又怕伺候不周惹宗主生气,连连忙忙追上去,把宗妇落在马车厢的风帽带上。
沈徵彦目睹一切,感觉冬日的寒风更凉,牵着女儿下了马车,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去。
荔安腿短,追不上沈徵彦迈得飞起的步伐,被沈徵彦发现后抱起来。
她终于有机会凑到爹爹耳朵边,撒了谎:“我娘前几日可想爹爹了。”
“什么?”沈徵彦慢了脚步,有些疑惑。
“她想爹爹想得睡不着觉。”荔安眨眨眼,再补充,“娘在白云观,特别想爹爹来接娘回家。”
沈徵彦沉默听完荔安的话,看向已经奔到肃王府朱门前的魏芙宜。
第 105 章 第 105 章
云紫色风氅被大风吹卷了边,风帽来不及戴在头上,头上戴的金凤钗在金光照耀下栩栩如生。
所以,她为这才自行返回上京?
沈徵彦暂且按下情绪,昨夜谈及她的嫡母林姵和魏窈,芙宜明显失了体面的脸色和仪态。
还是因为魏窈。沈徵彦想了想,他每每发现魏芙宜和谢晋恒有交集,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钝刀子割肉,能忍,但是最好不要这样。
所以昨夜夫人想方设法让他回莼景院住,不过是单纯的她认定他对魏窈有想法?
沈徵彦抱着荔安走到魏芙宜身后,与此同时,肃王府门打开,门生一身软竹编制的铠甲,看到魏芙宜一瞬,唤出名字,“魏夫人,这是来……”
“我来见肃王,还有他绑架的女人。”魏芙宜讲话直白,见门开了也不客气,直接挤过门生,要进肃王府。
温疏良虽语气淡然,但神色间不容分说地警告着余下几个弟子:今日之事都记着关好自己的嘴。
炼器堂门前持剑的几名修士纷纷将灵剑收回掌中,虽然亲眼看见同门被杀的惊惶并未平息,但温疏良的命令他们更是不敢不听,一个一个扭头走得飞快。
云渡珩拢回自己的长剑,冷漠地从脚下那具尸身踏过,径直向炎昀走去。她蹙着眉,仔细地查看炎昀肩上的伤势。
他肩头衣襟染红了一片,先是被剑气割伤,又被那发了狂的修士撕咬,肩处已然是血肉模糊。
炎昀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云渡珩的手,“师姐,无碍。”
他垂下眼眸看着倒在他面前的那具尸身,“我会去向玄影道君请罪,今日是我失手杀害了同门师弟,自愿领罚。”
云渡珩脸色一变,她的手仍悬在半空没有落下,见了炎昀肩处的伤势更是忍不住的怒意:“人是我杀的,与你有何关系?”
她执意要查看炎昀的伤处,越是躲她,她越是在意。云渡珩想释出一道定身术,炎昀突然抬手,一根手指轻搭在她手上。
冰凉的指尖触在她的手背。
“小姐。”他抬眼对上云渡珩担忧的视线,眸光清冷如白梨花,“小姐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这种伤我自己去药堂便可处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初次遇见他时,是在妖域的无瞳妖城中。那年是云渡珩第一次出山捉妖,性子鲁莽自负,本想着在那次出山时展露锋芒。却没想到,妖没抓住一只,她反倒先中了妖族的圈套,还受了伤。
碍于面子,她不肯与同门的师兄们联络,就在那妖城中徘徊躲藏。血腥气引来无瞳的妖鬼,她几日没有休息,一时面对那些突袭的妖鬼,连剑都持不起来。
可就在她陡然后悔自己没有早早联络师兄的那一瞬间,一只全身如火焰般的赤色大鸟挡在她的身前,羽翼挥舞,几缕火光打在无瞳妖的身上,吓退了那群妖鬼。
他收回羽翼,转身揽在云渡珩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上。
那是云渡珩此生见过最漂亮的鸟,通体如焰火般赤红羽翼,偶有几片掺杂着黑色的羽毛,瞳仁如宝石般璀璨。
妖域中浑浊血腥的气味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赤鸟身上淡淡的郁花香气将她包围。
她身子一直在颤,眼睛却死盯着他。
他以为是自己忽然出现吓坏了她,歪头思索一瞬,将自己的身形变小,展开翅膀低飞在云渡珩的身旁,绕了几圈,终于落于她的肩头。
云渡珩茫然地抬起手,也不知这鸟是不是妖族,就鬼使神差地将他从肩头捧至脸前。
她指尖沿着他的羽翼从他全身划过,赤鸟抖了几下身子,好似很不适应。
可她却笑了。
赤鸟知晓了她来妖域的目的,几日相处下来,他帮她成功捉到了几只无瞳妖鬼,云渡珩总算是找回些颜面回仙门。临走时,她问肩头的赤鸟愿不愿意和她回云霄宗。
赤鸟斜靠在她肩上,听见此话,忽然展开羽翼飞到云渡珩的面前。
云渡珩望向他挥舞着的翅膀,虽然他通体都是的血红色羽毛,翅膀间却又带着几缕黑色纹路,十分显眼。
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血脉不纯,不适合跟她一起回去。
她回绝了同路一起回云霄宗的师兄弟,带着赤鸟去了一个安全的寨子暂住。在寨子中,云渡珩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欲将自己的心头血渡给那赤鸟。
她云渡珩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拦住她。
只要将这心头血注入,这鸟就算是她的灵宠。就算血脉不纯又如何,她就是想要将他带回去。
见她居然将自己的心头血渡出,赤鸟惊得震动翅膀,急得他在屋内飞了几圈,最终实在僵持不下,他收回羽翼,灵力聚在他周身发出红色流光,赤鸟幻化成一袭红衣的少年。
他站在云渡珩的面前,比她还要高出一头,却蹙着眉,嗓音清冷:“小姐,我跟你回去,莫要再浪费这心头血了。”
他唤她,小姐。
云渡珩冷不丁被他这幅样貌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指尖颤抖地指着他,竟然……
竟然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他说他叫炎昀,原本是脱离于玄虞大陆,是神界的灵鸟。
说到这时他眸光忽然黯淡,并未说他一个神鸟是如何掉落凡间,又堕落于妖域。但他毕竟在妖界待了太久沾了妖气,所以羽翼变黑。可是云渡珩不在乎,何止是不在乎,她甚至不再想让他做自己的灵宠。
她要他做自己的师弟。
她让他叫自己一声“师姐”,可是炎昀却很固执地唤她:“小姐。”
大概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她的灵宠了。
可云渡珩没想到除魔卫道、浩然正气的修仙弟子会因为他是个灵族对他倚强凌弱。
几个修士骗他云渡珩在妖域身陷险境,引他去提前设好的禁境之中,里面全是修为高绝的大妖。
他在禁境中杀了三天,最后撑剑跪在地上看见云渡珩安然无恙时,带血的嘴角噙着笑:“小姐,你没事就好。”
那几个弟子被逐出了云霄宗,可是炎昀却重伤了灵脉,体内的灵力就算再多也难以支撑他原本的样貌。就连化作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已经是尽力为之了。
云渡珩心中愧疚,对他越来越好,甚至担心他又被欺负,便与他相处得更为亲近。可是炎昀却变了,他开始对她避而不见,甚至不再唤她小姐。如果实在避不开,也只一句:“云师姐。”
思绪回迁,云渡珩盯着炎昀肩头的伤口怔在原地,她讶异于那一声“小姐”。
悬在空中许久的手终于缓缓握紧,随后慢慢放下。
她不再看向炎昀,转身对着温疏良开口:“我去领罚了,师兄代我看着他去药堂。”随即云渡珩便大步离去,头都未回。
什么小姐,不过是宁愿再次叫她小姐都不愿她手指碰他一下罢了。
炎昀默然收回自己的长剑,俯身处理脚下的那具尸身的时候,魏芙宜才发觉方才围在一堆的弟子们早就走光了,就连何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
糟了,光顾着看云渡珩了,没人提醒她这种时候不应该凑热闹呀。
温疏良手中掐着术法控制着余下几个发狂的修士,他偏过头,注意到还在原地的魏芙宜。
“我……”魏芙宜一时无言,她立马捂住心口,慌神地双腿打颤,一副被吓坏站不住的样子。
仔细说来,其实这群修士自从沾染上炎昀的血那一刻起,她便隐隐感到不适,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仿佛心口处蛰伏着什么活物,就要呼之欲出,冲破她的控制。
只不过方才实在是好奇云渡珩和炎昀间的关系,有些投入,便忘了心口处的难受。
眼下这种不适感又重新出现,魏芙宜索性装作被吓到的样子。
温疏良投来的视线带着些许的冷意,丝毫不似他平日里那般随和。
是在怪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是又不能装得太过,万一误以为她也要发狂就麻烦了。
她双眼一闭往后一倒,干脆装晕算了。
结果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一人的怀里。冷檀香盈满她的鼻间,魏芙宜才想起身后还有个沈徵彦来着。
沈徵彦没推开她,而是皱着眉看她就这样倒在自己怀中,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低头恰好就捕捉到她轻颤的睫羽。
装得还能再差点吗?
“令妹这是……”温疏良也顿住。
沈徵彦垂眼看向他怀中的魏芙宜,扶住她肩膀的手间暗自发力,魏芙宜被他捏得吃痛,但双眼仍紧闭着。
“她今日一早就和我说身子有些不适,强撑了这么久现在又被吓到。”沈徵彦将她打横抱起,“先带她回去了。”
没等温疏良再言语,沈徵彦就抱着她转身离开。
魏芙宜往他怀中又缩了一下,沈徵彦捏住她肩膀的手卸了些许力道。
就这样靠在沈徵彦的胸前,一路听着他心口处的心跳声。
估摸着已经走远,魏芙宜才睁开眼,不抬起头的话,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沈徵彦的脖颈位置。沈徵彦今日穿的立领衣襟,高耸的衣领将那颈间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留下一抹玉白的肌肤在领口若隐若现。
莫不是昨夜长在他颈间的蛇鳞还没有退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他脖子上戳了一下。
只是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沈徵彦给丢下去,连忙开口:“表哥!”
沈徵彦垂眼看向她。
“这个事,是你做的吗?”魏芙宜小声贴在他胸前问道。
她的怀疑不是没有来由,沈徵彦蛰伏在云霄宗,肯定不是在这吃喝玩乐,更不可能是为了求仙问道。
沈徵彦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
那怎么刚好被缠住的是炎昀呢?
“炎昀其实是表哥的人吧?”魏芙宜又问。
沈徵彦的表情开始转变得难以捉摸,魏芙宜分析了一下,他好像在疑惑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初是谁给你走的关系?
魏芙宜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行至一排垂柳的庇荫下,泠风忽起,吹得沈徵彦衣袂翻飞,他蓦然停下脚步,青丝和高马尾处的发带于风中纠缠,偶尔掺夹着几片柳叶。
魏芙宜搂紧沈徵彦的脖子,在他怀中又道:“表哥,还有个事。”
“别放我下来行吗,我不想自己走。”
谢晋恒比起郑铭,像猎豹一样,咬住什么绝不撒口,但他确实在才中状元初入官场的那几年听说过谢晋恒宠爱一个没有来头的女子,正因为如此,谢晋恒人虽远在边疆做饭往前,上京对他的评价,除了武神,就是爱江山更爱美人。
沈徵彦调整下呼吸,看着谢晋恒站在魏芙宜身边,心里像是被马鞭抽中,莫名其妙的难受。
“魏芙宜,过来。”
他可以为了保护妻子与谢晋恒谈判,妻子为了救那女子,一腔热血不管不顾,他做夫君,要为她铺好后路。
但,他就是讨厌谢晋恒这重前未婚夫的身份。
“芙宜,回来。”
第 106 章 第 106 章
沈徵彦厉声,惊得肃王府门内苍梧落了仅有的枯叶。
“魏芙宜,到我身边来。”他见她没动,当她没听见,再唤一次。
他没有动,他需要魏芙宜给他一个态度。
魏芙宜没理沈徵彦。夜色如墨,幽深寂静。
“锵”的一声,一柄匕首钉入破庙的残门之上。
魏芙宜抬手拔出匕首紧接又是一刺,她漠然地按着男人的肩膀,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又反复地拔出再刺下。血溅入她的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杀我……我,我可是你亲生父亲……”
男人挣扎地惨叫着,身体痛苦地抽搐却被她死按着无法蜷缩,直到呻吟声音逐渐减弱。
“小芙宜……”
手臂被人扯开,魏芙宜无光的眸子逐渐聚焦,她眉心蹙起,将意识抽离出来,耳边有人一遍遍喊着“小芙宜,魏芙宜!”
她反应了好一会。
魏芙宜……
是她现在的名字。
她盯着自己形如枯骨的手,手中那柄匕首正死死地钉在一扇残门之上,门上爬满常青藤,将这道残门盖得严严实实。
又分不清了吗。
身后猛地凑上来一人,魏芙宜回过头,对着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辨认了好一会。
“你怎么了?”一个梳着低髻,面若桃花的小姑娘正一脸担忧地盯着魏芙宜。
想起来了,方才她们是在清理这庙门前的乱长的青藤。
魏芙宜眨了眨眼睛,又变回那个柔弱可怜的样子,她错开那道关心的视线,小声回道:“理这青藤理得烦心,没控制好情绪,吓到你了。”
她抬手去拔那插入门中的匕首,发觉那刀尖几乎全部没入,试了几次都没拔出。
刚才那身使不完的牛劲去哪了……
自从穿进来的这三个月里,她总会神思恍惚,分不清这里和之前的世界,但这还是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这般犯病。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鬼上身了呢。”她惊魂未定地往身后扫了一圈,“这里怨魂太多了,你别再吓我。”
小凝儿说完便上前搭在魏芙宜的手上,帮她合力一起拔出匕首。
青藤已被清理了一半,庙门终于松动,魏芙宜收回匕首。
夜深风动,残门让开一道缝隙,庙内经幡层层波动起伏,巨身佛像的脸在经幡之后若隐若现。
魏芙宜抬眸瞥见庙宇深处一尊说不上名号的巨身佛像,不禁打个寒战。
月色孱弱的光亮映在魏芙宜的脸上,煞白惨淡的面容,腕骨精细,骨瘦如柴的身形被藏匿在素白衣袍之下,如同一个孤魂野鬼,摇摇欲坠。
小凝儿叹道:“女鬼。”
魏芙宜蹙眉瞪了她一眼,虽是瘦得凹陷的一张脸,仔细看也能辨出她原本清澈的五官,像支冬夜里落败的白梅,乌丝松松地挽起,几丝碎发垂在颈间,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
“今夜再取不到心脏,天亮时我恐怕连这幅鬼样子都没了,就这样变回宜头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三日没寻到心脏,这幅宜头身子已是枯骨之余,就要消散了。
就在三个月前,魏芙宜穿进了这个玄幻志异的小说中,而她的设定是一颗没有心的宜头精。
俗话说,草宜无心。原著里她作为反派就是要到处挖人心,供己用。
她与小凝儿是在两月前认识的,那时她刚剜了一只野狐狸的心脏,还未把那颗狐狸心放入体内,正像个女鬼飘荡在林间,直接把路过的小凝儿吓得问候了她全家。
魏芙宜听着那骂声里掺着点谁妈妈谁爸爸的事,在这异世之中,顿觉有些亲切。
她有些不敢相信有人和她穿进了同一本书里,只敢小声试探地回应了一声,结果对面人也怔住了。
然后二人就处成了朋友。
小凝儿比她早穿进来一年,是原著中没什么身份的npc,书中的大致剧情基本都是小凝儿讲给她的,因为魏芙宜根本没看过。
这本书类似于男频升级流修仙小说,魏芙宜是前期剧情中的一个反派恶女,到处作恶,专食人心。
因对书中龙傲天男主产生爱慕之情,不惜将神魂献出让对方提升修为,总之是个恋爱脑。
但原男主只知修炼,面对魏芙宜这种死缠烂打的纠缠,直接送出一剑将她归西,至此她个炮灰反派就这样下线了。
她的任务就是按照书中故事发展走完自己的剧情,做个绿茶反派,勾引原书男主,成为男女主之间感情的推动剂。
小凝儿也曾好奇,为何自己穿进来只能是个没名没分的npc,魏芙宜一进来就拿到了个恶女身份。虽然身份不怎么样,但是有剧情啊!比她做个npc有趣多了。
所以她一直对此很羡慕来着。
魏芙宜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杀过人,嘿嘿,也确实剜过人心,符合人设。
但她没敢说。
只不过眼下的问题是,只怕她还没被男主一剑刺死,就要因耗尽灵力而变回宜头,永久沉寂于此了。
原主不仅留给她这具随时消散的肉身,还有一屁股的麻烦事。
因原主在书中设定是个专挖活心的恶女,也不知到底结下多少仇人,她穿进来的三个月内,光是躲逃追杀就费尽了力气。
这仨月以来她基本上是没见过太阳,因为白天根本不敢出门。
今夜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提供了信息,这庙宇之内藏匿着一个重伤濒死的蛇妖,有上千年的修为,她若成功取出此妖的心脏,估计可以直接保送到大结局,再也不用到处挖死人心了。
所以这才大半夜顶着漫天鬼气幽魂,也要寻到这破庙。
魏芙宜蹲在庙宇的门前,双手合十,祈祷着藏身在庙宇身处那个蛇妖快点咽气。
快死快死快死。
小凝儿听着她小嘴一直嘟囔着不停,往身后死寂的夜幕扫了一眼,也陪她念叨起来:
“快死快死快死……”
可她刚陪着魏芙宜念叨没几遍,砰的一声巨响自庙中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强的灵压迸发而出,顷刻扫在二人的身间,如飓风一般,直接将蹲在地上的二人冲击地坐到地上。
魏芙宜睁开眼,额间被风吹起的发丝轻轻飘落。
她双手撑在身后向庙中望去,几缕赤红色的魔气飘荡而出,最终破散开来,烟消云散。
是那蛇妖藏身结界破散了。
应该是……死了!
她回过头和小凝儿对视一眼,低声道:“在这等我,我自己进去。”
小凝儿点了点头,抓起搁置在地上的灯火放到她手中。
原本是有两盏灯的,但方才被一道鬼影扑灭了一盏,现在只有一柄灯火了。
魏芙宜想了想,又推了回去,说道:“你留着吧,我不怕。”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鬼见了还以为我是自己人呢。”
小凝儿噗嗤笑了出来:“那你快点啊。”
她目送魏芙宜起身,一道素白衣裙闪进了庙宇之中。
“肃王殿下。”她鼓足勇气挥了挥手,让谢晋恒重新看向她。
视线相对时,魏芙宜心脏在胸膛咚咚跳,她每每看见谢晋恒,都会不自觉紧张,若不是为了陈姐姐,她决不会过来自寻麻烦。
已经有点害怕,开口的语气压不住的颤抖,“我知殿下护念姐姐紧,你瞧,我带着女儿来,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在殿下这里,绝无恶意。”
雨声自沈徵彦身后半开的窗棂淅淅沥沥传来,随身带进来的潮气漫延在房内。
沈徵彦的脖间又被领子遮起,与平日里在云霄宗穿的修士服不同,除了魏芙宜,他很少在别人面前穿黑衣。
但此时他这紧身玄衣,墨发又未束,只随意披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莹白。张扬上挑的眼睛,带着几分邪魅,腰间暗红色的腰带束住窄腰,衣摆处蜿蜒盘踞的红色纹样,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阴鸷。
何言差点没认出沈徵彦,见他神色不悦,且两三步上前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时,视线没从他们三人身上移开半分,无形的压迫让她有些紧张。
魏芙宜也有些紧张,因沈徵彦鲜少在外人面前这般露出邪气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太像正道弟子。
她有些心虚瞥向门外的修士,却见那凌无相竟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脸上。
那双带着查探的眼神像把利剑,审视着她。
魏芙宜:你搞错人了吧?
只见凌无相神色一肃,先行一礼:“在下万灵宗弟子,凌无相。方才见有一缕妖气遁入了姑娘房内,这才贸然相询,扰了几位,多有得罪。”
虽然言语态度十分礼节,却仍是定定看着魏芙宜。
万灵宗?
这次倒是轮到魏芙宜盯回去了,那女弟子的记忆中,他明明带着她一起拜入的云霄宗啊。
“原来同为道友啊。”何言往前一步,“方才你也说有妖气来着,怎么就我没感觉啊?”
她还想问问沈徵彦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刚回头就看见沈徵彦神色难辨,眼睛也直勾勾地黏在魏芙宜的身上,眸光森冷。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凌无相眉梢挑起,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们也是修道之人?敢问是哪个仙宗弟子?”
“毕竟在下看这位姑娘,着实有些面熟。不知是否在哪见过?”
此话一出,屋内陡然沉默了下来。
魏芙宜怔住,她倒是通过那女弟子的记忆见过凌无相,可凌无相没理由见过她呀。
还是说,他指的是原主……
何言抵不住房内的低气压,她上前一挥手,将二人互盯的视线全都用手挡住,“差不多行了,你这搭讪方式该换了啊。”
瞧不见身后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吗?
“你不是说有妖气吗?要不再看看现在还有吗?”
凌无相闻言便将灵识探去,的确未再找出那抹妖气。
只是眼下他更在意的是这身青绿衣裙的姑娘,眉眼间似乎很像他之前一直未曾捉到的……
“你看,没有吧。”何言忽然出声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更何况我们都是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要真有的妖邪作祟,我们也自能应对,应该用不着道友出手,多谢哈。”
何言语速极快,说完还准备关门送客。
凌无相及时抬手抵住了门扉,刚要接着开口,那门扉却猛然间被另一股力量对抗,这股灵力出现得悄无声息,凌无相甚至察觉不出,是何人出手。
他神色不悦,只能姑且当他认错了罢。
只是这般不礼貌地直接赶人,若这屋内这三人是其他仙宗弟子,他不会与之计较,大不了退一步,互不得罪。
可偏偏是云霄宗。
凌无相掌间运起灵力,迸发出淡淡金光,与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较着劲,不肯退让分毫。
他将屋内三人扫视一圈,最终看向那个最不像好人的黑衣少年。
沈徵彦正抄着手倚在窗前,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是因为,这股和凌无相对抗的灵力根本不是他的。
魏芙宜正悄然将灵力无形地抵在门上,察觉到凌无相也将自己的力量投在门扉上,她又暗暗将灵力运转,继续用力往外推。
说她看起来眼熟,着实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万一他见过的之前做妖女的原主就麻烦了。
快关上啊这个死门!
咔嚓一声,门扉上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凌无相的额间已密布一层汗意,手臂传来痛意,开始发颤,他已是将全身的灵力都抵在门上。
这小子究竟是何修为?一动不动,轻飘飘地就能抵住他全身的灵力?
魏芙宜只犹豫着如果再加点力道,这门会不会坏掉。
终于是灵光一闪,她调转灵力的方向,对着凌无相的脑门往外猛力推去。他神色骤然一变,往身后踉跄几步,灵力尚未收回,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呼,搞定。
收回灵力,她还不忘假意和身旁的何言抱怨:“这人好烦啊,是吧。”
只是何言面上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方才那两股力量对冲时的压迫,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几分。魏芙宜这位表哥性子当真不太好惹。
就连方才看到魏芙宜红肿的唇角,那种要为小姐妹出头的怒意,都悄然散去了。
“既然你表哥回来了,那我也就先走了。我房间在直走左拐的尽头,要是启程去找温疏良的话,记得喊上我就行。”
毕竟她很会看眼色,一下子就溜了。
“芙宜,走。”沈徵彦突然起身。
魏芙宜因着仓促的见面感到不适,她想帮帮丛蕙,可丛蕙并不领她的情。
沈徵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把她拽起,回头与谢晋恒讲道,“与鲜卑之的战事,还是留在朝中商议,让文武百官一起辩一辩,此行不过是夫人耍脾气,非要见一见恩人,丛氏救过沈某儿女这件事,沈某记在心上,从长计议更好。”
离了肃王府,沈徵彦让暗卫护送荔安回府。
“妾与她一起。”魏芙宜离开肃王府,好脸色便消失了。
“你与我去大理寺,见见你嫡姐。”沈徵彦语气竭力克制,面色冷肃。
第 107 章 第 107 章
魏芙宜拒绝,“二爷这是觉得妾见肃王不妥,故意用嫡姐气妾。”
上一次见嫡姐时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既知因果,是嫡姐害了前世沈徵彦,说不定她一直记得前世才逃婚。
难道沈徵彦念念不忘魏窈?他们前世是真夫妻!
更何况,他不解释高氏的所作所为,反而把林姵搬出来,这件事她还没算完账!
“二爷……沈徵彦,你放开我!”
魏芙宜正努力压下情绪,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抛到脑后,被沈徵彦一把抱起。
二人拉拉扯扯进了马车厢,而后沈徵彦一把扯断魏芙宜的领口。
“刚才他摸了你哪里?”
“我问,刚才他摸了你哪里!”
魏芙宜被沈徵彦突然的暴怒惊到肝颤。
她刚刚回想,丛蕙表达吃力神色慌乱定是因为谢晋恒对她不好 ,否则好端端的,姐姐为何要逃?
但沈徵彦没给她更多思考时间。
沈徵彦双手各自攥住魏芙宜的手腕。
“他,碰了你这里,是吗?”
神识归体。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狭长眼眸缓缓睁开,对上正坐在他腰腹间,明媚却极其蛊惑的双眼。
屋内,不知何时燃起的烛火昏暗。
魏芙宜发出一丝绵长均匀的吸气声,她抬起手,一根纤长玉指落在他的脸上,沿着他的脸侧划到下颌,眼底尽是勾引的神色。
不是魅术。
轻挑起他的脸,她桃红的薄唇开合:“公子这幅样貌,当真是极上乘者。”
就连声音都不似平日里的清冷,而是转换了声调,能钻进人骨子里的酥媚。
沈徵彦蹙了蹙眉,这是被狐妖上身了。
好歹也是和他绑定了魂契,占用他一身修为,怎么连个狐妖都防不住的?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这狐妖还给他设了定身术,一股微妙的禁制锁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沈徵彦嗤笑一声,瞬间抬手掐住她的脖颈。
魏芙宜的脸上陡然露出怯意,她瞳仁骤缩,双手死抓着箍紧她脖颈的手。但只慌乱了这一瞬,下一秒她的唇角就勾起。
这倒是她之前常做的表情。
她从喉间挤出声音:“公子……我可是你的枕边人啊。”
“我们,是道侣啊……”她脸颊憋得绯红,继续苟延残喘道。
沈徵彦那漠然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歪头看着她。
似乎是抓住了他这一刹那的犹豫,魏芙宜松开一只手,忍痛抚上他的脸,近乎谄媚地表情:“放了我,求你。”
“求您了。”
这幅模样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份熟悉的谄媚样子,她鲜少对他这样。
瞬间他便回忆起,那日她用着这张脸去讨好温疏良的样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间。
鬼使神差地,他眼底的杀意竟褪去了几分。沈徵彦的掌间卸了力,魏芙宜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直接撞进他的怀中。故意将微凉的发丝摩擦在他胸前,近在咫尺的吐息擦过沈徵彦的耳畔。
她颤抖地躺在沈徵彦的怀中,幽幽开口:“公子的身子好冰,要不要奴帮您暖一暖?”
魏芙宜眼皮缓缓掀起,这张脸因窒息而浮现出诡异的红,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感。方才还满是怯意的眸子,顷刻间蒙上一层水雾。
沈徵彦挑起眉梢。
“你想怎么死?”他淡淡地开口。
魏芙宜动作极为轻柔,竟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掌间因魂契而留下的咒印摩挲着他的掌心。
“为什么要杀了我?同一张脸,我给你的感觉,她能给你吗?”
似乎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更大胆了。
像藤蔓寻到了可以攀附的树,她整个柔软的身子都缠了上来,不再有半分间隙。温热的手臂环住了沈徵彦的脖颈,指尖轻缓地探入他散落的墨发间。
极致的靠近,他乱了节奏的心跳声传进那狐妖的耳中。
她并未抬眼,长睫如蝶翼般低垂,好似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那得逞的表情全然落在沈徵彦眼中。
沈徵彦仍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终于那颗失控擂动的心跳,仿佛被死死攥住,戛然而止。
一切是混乱、病态的好奇都在这一瞬间被他斩断。
他漠然地从她手中抽回那只修长分明的手,五指微张,掌间运力,一缕暗红色的魔气凝出,汇聚于他的掌心。
在袭向她的下一秒,魏芙宜的神情竟陡然间开始扭曲。
沈徵彦的动作顿住。
那极为痛苦恐惧的神情,仿佛皮肉之下有另一股力量要挣脱出来的景象。
好似有一只手从她眼眶中挤出,板住她的脸,死死抓住那狐妖的神魂。
下一秒那只手竟猛地用力一扯,浑身散发黑气的扭曲的鬼影,竟硬生生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中拽了出来!
而随着那鬼影彻底剥离出体外,魏芙宜神色间所有的媚意和痴迷的神情瞬间褪去。
她惊魂未定地跨坐在沈徵彦的腰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眼眸看向了她身下之人。
“表哥!”
魏芙宜手中还死抓着那狐妖,在她手中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啊啊啊——!”
她蓦地身子僵住,下意识就要捂住狐妖的嘴巴。大半夜叫这么大声是要干什么?
沈徵彦抬手便帮她掐了个诀,将那狐妖的六识五感全部封住,顿时屋内安静下来。
魏芙宜见状直接将狐妖用力甩出,那副躯体撞到墙上便重重摔到地上,如鬼一般蜷缩痉挛着。
她另一只手撑在沈徵彦的胸前,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怒意:“这什么鬼啊?怎么上我身了?”
那双明媚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
“这不是鬼。”沈徵彦移开视线,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你……魏芙宜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缩在那团黑雾之中,能感受到身后冲她劈来的天雷并未离去。
取个死人心脏而已,难道要被雷劈的?
殿外云海翻涌,滂沱雨下,雷云聚集在庙宇的上空,反复降下无数天雷,势要将这庙宇都劈为平地。
黑色雾气笼罩在她身旁,如保护罩一般,对外与天雷愤然抵抗。
魏芙宜的掌心依旧紧紧与少年的心口相连。
她屏气凝神,将全身几乎没有多少的灵力都聚集在掌心,纵使雷声再大,纵使劈得整个法堂都发出嗡鸣。
要么劈死她,要么这颗心她拿定了。
终于,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她的体内。
灵力传来得十分凶猛,这朽宜身躯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能量,魏芙宜顿时头晕目眩,她几乎强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天地自然”魏芙宜艰难地挤出两句咒诀,“秽气分散。”
白闪电光之下,只一瞬,她看清了对面少年的样貌。眉宇清秀,双眸狭长,眼尾上挑着,虽紧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几分俊气。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心神丹元,为我所用。”
狂风终是破窗而入,吹散了魏芙宜额前的几缕青丝,她强撑的身子往前倾着,与对面之人几乎贴在一起,发丝甚至抚过少年纤长的睫羽。
可还是毫无反应。
她疲惫地阖上双眼,一瞬间忽然想到了很多。
若被天雷劈死,未推完剧情就提前下线,那她会受到系统惩罚:形神俱灭,无法\轮回。
若是今夜能活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遇上原书男主温疏良,按剧情她对男主一见钟情,然后对其死缠烂打地纠缠,偶尔促进一下男女主的感情发展,成为二人play的一环……
其实只要老实推完这些剧情,最后死在男主剑下,便可回去了。
可是……
可是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到那个充满梦魇和痛苦的世界,即使在这边做个女鬼,她也不想回去。
不甘心被这天雷劈死,也不甘心被什么书中男主一剑归西,她想要的不仅是这颗心,还想要足以自保的能力,甚至更多……
手边蓦地触到了那颗妖心。
寒意沿着手臂迅速蔓延,直袭她的胸口,炸裂般的雷鸣声撕开天幕,甚至冲进庙宇之内穿梭,震怒嘶吼好像在发出警告。
殿内微弱烛光,魏芙宜匿于素袍中的瘦削身子逐渐恢复了生机,苍白唇瓣重现血色,眼窝下的原本如一滩死水的眸子泛起涟漪。
万千天雷终是败下阵来,雷光散去,只剩落寞雨声不甘地倾泻而下。
拿到了。
原本要枯死的小宜头又能活下去了。
她暗叹,感受胸口处传来砰砰的心跳声。
视线掠过面前那蛇妖,魏芙宜唇齿开合,留下一句无声的“多谢”。
她又抬眼看了窗外的天色,雷雨刚撤去,蒙于云后的凌月逐渐浮出。向外张望许久,仍是没有一点小凝儿的身影。
可别出什么事了。
这荒颓古庙坐落于人界、灵域、与冥域三界交汇之处,原是有普通凡人在此聚居的。
但奈何此处阴浊之气极重,纵然当年建起巍峨庙宇来震煞,却终究难以压制。反倒因积聚的邪祟之气引来不少妖鬼和游魂。
她多少有些担忧小凝儿。
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自身后蓦地响起,魏芙宜身子一僵,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听见了,是呼吸声。
虽说之前这副朽宜身子几乎连五感都要消失了,犹如一棵即将枯死的树,但方才将这颗妖心放入体内后,不仅肉身恢复充盈,甚至因灵力入体,五感也跟着变强。
此时她便清楚地听到身后那少年平稳的一呼一吸。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妖心明明已被取出,应是死透了才对,怎会还有呼吸声?
魏芙宜不觉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确认是有心跳的。
她转过身来,死盯着眼前仍阖紧双眼的少年。他面前黑雾已消散不少,借殿内微弱的烛火,已然能看清那张面容。
那少年眉心仍蹙着,一身紧致的高领玄衣,劲瘦窄腰间束着一道素白锦带,侧面沾着几道尚未干涸的血痕,这血应是她方才取心时掌心那道伤口顺着他胸前衣襟流下的。
她将视线落在蛇妖随呼吸而缓慢微弱地起伏胸口处。
他没死?
还是说,撞鬼了?
魏芙宜心头一凛,当即转身推门而出,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法堂。
管他是妖是鬼,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院中细雨如丝,她下意识抬起衣袖遮挡,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西侧禅房内透出的光亮。昏黄的烛火中,一道纤细的人影若隐若现。
“小凝儿?“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上的剪影忽然动了。那人影缓缓向门边移动,烛光将女子低垂的发髻轮廓清晰地投映在纸门上。魏芙宜松了口气,随即推门而入。
然而门开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烛火在案几上幽幽跳动,照得四壁昏暗。
魏芙宜后脊发凉,后退两步,转身便要往外跑,一张惨白的脸蓦地贴了上来,惊得她倒退了半步,身子撞得背后窗棂吱呀响动。
那厉鬼凑近后,满眼怨怒地死盯着她,魏芙宜这才注意到这幽魂的胸前露着一个空洞。
魏芙宜气愤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方才她只觉自己的意识如坠入深海之中,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又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在动。她挣扎了很久,都睁不开眼睛。
直到心口处的心跳声越来越喧嚣,每一次跳动都好似锤击她的胸口,才终于将她彻底吵醒。
“这东西刚才用我身体做了什么?”魏芙宜垂眸看去,才发觉自己正跨坐在沈徵彦的腰腹上,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至于沈徵彦的衣襟已经被撩开了一半,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肌……
昏暗的牢房,魏芙宜时隔近两年,再次见到嫡姐魏窈,和她的嫡母,林姵。
大林氏被换上牢服,她现在没有洗澡的待遇脏臭得很,因为此事发生时魏窈早已逃婚不知所踪,沈徵彦没让大理寺卿对魏窈不利。
魏窈穿的仍是绫罗绸缎,也因为在牢房呆久一直没法更换,早已脏污黯淡——妻子的恩怨在前,他与魏窈前世的旧账,之后再去算清。
芙宜此前总是因着误解高氏害她小产这件事对他冷淡,他抓住林氏,只等这位老妇人亲口道出一切是她所为,他才好放心问斩。
大林氏垂首站在牢房的枯草席中,一直盯着魏芙宜,目有凶色,像是母豹一般能将她吃掉。
“交代吧。”大理寺卿察言观色,先抛出一句。
“交代什么?”大林氏移开视线看向大理寺卿。
“交代你当初差点害魏夫人流产的事实呗!”大理寺卿抬了声调。
第 108 章 第 108 章
林氏眼球一转,“流产?我为何要害庶女流产?她当初是我认下的嫡女,是我送她嫁进沈府,我为何害她?”
她大喊: “魏芙宜,都是沈徵彦逼我认罪,实际想害你流产的,是高氏,你们沈府的老祖宗,沈徵彦不过是知道你我不和,借机害我!”
“林夫人,住口!”
大理寺卿慌乱起来,他眼看着沈大人如今挟天子主朝政,怎敢在沈大人的家事上弄乱安排?
“林氏,你别以为你是魏府人,就能违法乱纪胡作非为!认罪书已经画押,你别想再抵赖!”
“抵赖?”林氏扯着嗓子回道,“不是沈徵彦逼我,我会签字?”
她垂举起被铁链拴住的手腕哼笑一声,“沈大人别忘了,我父亲是统领十万缙军在燕北与鲜卑打仗的镇国大将军!”
言外之意,她不怕沈徵彦,落狱这段日子,她已经与林府的人联系过了,听闻消息已经传到边关,她的父兄已经知晓,向沈徵彦施加压力了!
魏芙宜最终与沈徵彦分坐两个马车回了沈府。
她将一小包果子放到一旁,没理他。坏了,那是胸口心脏处的位置。
好像是来找她的原身寻仇的……
“啊——啊啊!”
耳边厉鬼的嘶吼声吵得她头昏脑涨,她手起刀落,手中匕首对着面前那道惨白身影挥去。
可厉鬼没有肉身,没有实体,匕首将幽魂劈成雾般散开,没过多久便又恢复原形。
几道鬼影缠住她的四肢,紧接着和她靠得最近的那抹幽魂猛地朝她冲撞过来。
“靠……”魏芙宜暗骂出声,迅速抽身往旁堪堪躲过。
这些鬼是想将她的神魂撞出,挤占她的肉身。
她手忙脚乱地躲着那几道幽魂,虽说它们没有实体,却因怨力强大,竟可束住她的手脚,方才若不是她反应快,就要被锁在原地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她怒喝道。
可厉鬼早已丧失神智,回应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凄厉尖啸。幽魂在殿内疯狂穿梭,带起的阴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最终尽数熄灭,整个屋内一时陷入更深的昏暗。
腰身蓦地被寒意裹住,她低头望去,竟是一条黑色的巨大蛇身紧紧缠住了她。
“姑娘方才缠住我腰身时,可不是这幅狼狈样子。”
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因凑得极近,唇齿间的吐息都打在她的颈间,激起她一阵酥麻。
她侧头看去,陡然间就对上了那双缓缓睁开,散发着妖异幽光的双眸。
那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青色竖瞳似一条毒蛇淡然凝视着眼前猎物。
是方才那个早就死了还被她剜去了心的蛇妖。
一旁的厉鬼此时竟也停下了凄喊,不再敢靠近。
魏芙宜抬起匕首没半分犹豫就刺了下去。
但随即一道无形的力道束住她的腕骨,刀刃悬在半空。
“又要杀我?”那蛇妖唇角翘起,语气淡然,但眼神中盖不住的狠戾盯着她。
什么叫又……
手腕被束缚的力道撤去,匕首落下,擦过他的肩头,肩处衣襟被割出一道口子。
有实体,不是鬼?
她侧头注意身后那团黑压压一片的怨魂,此时竟全都缩在角落,对他们二人避之不及。
再看这蛇妖正透过那双竖瞳打量着她,虽是少年模样,但被他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被蛇信舔舐,魏芙宜顿时不寒而栗。
他不仅没死,甚至被取走了心脏都没什么影响,看来当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显然她得罪不起。
追她到这,定然是为了拿回自己那颗心。把心还给他倒好说,可若这心被取出,留她一人面对这一屋子野鬼,那才真是死路一条了。
魏芙宜突然脚下一软,顺势往他怀中跌去。少年眉梢微挑,颀长的身影后撤半步,看着魏芙宜就这样摔倒在地。
“救我。”魏芙宜双眼满是惶恐,一身素白长裙跪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时,已是梨花带雨。
原身除了一屁股命债,没留下任何东西给她,可唯独这媚骨天成,修的是最上乘的魅术,纵是道行高深的修士也辨认不出。
此术以灵力为引,随心而化,在原书中她的原身就是靠这魅术勾引男主的。
她抬手抹了一把颊间的泪痕,不太熟练,因为是假的。她本人不会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所以演得有些拙劣,她有点想笑。
因那蛇妖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厉鬼好像抓住了机会,又凑到了魏芙宜的身旁,她身子颤抖,又喊了一声:“求公子救我。”
那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缓缓走了过来,轻捏起魏芙宜的下巴。
满月悬空,岚岚雾雨,他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语气如此悲戚,可姑娘为何这般笑意盈盈?”
血月早已散去,清白的月光投进来,映着少年的脸庞一明一暗,一双诡异的竖瞳,嘴角却挂着笑,安静地看着她。
魏芙宜浮在脸上的魅术瞬间消失了。能看破她的魅术,那实在没必要再演下去。
“我把心还你,能饶我一命吗?”
少年幽幽开口:“不能。”
“既然公子见死不救,看来我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禅房了。”魏芙宜扯下捏住她下巴的那只手,向后起身。
她背对着那几道鬼影后退了几步,数道鬼影迅速附在她四肢,其中那只胸口空洞的厉鬼发出尖啸,直击她的心口。
怨鬼没有神识,即使占据肉身,没有灵力加持就无法借尸还魂。反倒会受到反噬继而糟蹋这副躯体,以及她体内的那颗心。
魏芙宜不躲不闪,仿佛已接受自己的命运。
在厉鬼的鬼手贴近她心口处的一刹那,屋内几抹怨魂瞬间如雾般炸开,连惨叫都没喊出口,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勾起:“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沉了一下,她整个人躺到床上,刻意没给留下什么位置。
沈徵彦将头歪到一侧,似乎是在思考和判断,最终还是僵硬地走到她身旁,拉住魏芙宜的手腕。
魏芙宜看向拉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箍住她手腕一圈还余出几道骨节,和往常一样,冷得像个死人一般。
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将魏芙宜拽起身,然后面无表情地半抱起她,将她往床里送了送。
魏芙宜只瞪着他,他却全然不在意,指尖一捻,从小包裹中拾起一颗果子,又塞了一颗进她口中。
一条小白蛇从床底爬出,慢悠悠挪到魏芙宜的脸旁,吐出信子讨好地舔着她的脸。
她毫不留情一把扯过,捏住小白蛇的蛇身。
沈徵彦连忙拦住,修长手指如灵蛇一般探入她的指缝,指尖一勾,三两下便从她紧攥的掌心间夺下那条白蛇。
魏芙宜慌乱间揪住白蛇的尾端猛地一拽,沈徵彦身形凝滞,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眉心蹙起。她慌忙撒手,指尖还留有蛇鳞冰凉的触感。
捏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
沈徵彦神色掠过一丝不适,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还生气吗?不然给你玩一会。”他僵硬地开口。
魏芙宜坐起来给沈徵彦挪了位置,“谁要玩这个?”
“如果你能帮我送去一个地方,我就不生气了。”
沈徵彦闻言,便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要去哪?”
她想了想,才缓缓道:“北境靠近妖域的洺方镇。”
系统给她安排任务时,面板上的地图曾闪过洺方镇的位置,温疏良一行人要进入妖域,必然要经此地。
她拾起个果子吃着,酸意顷刻间浸满她的唇间,再随着甜味的蔓延,酸甜交叠在她口中,像浸了蜜的小青柠。
沈徵彦手中的小白蛇见她吃得正欢,吐着信子也爬了过来,在她腿上缠绕一圈,随即又顺着她的腰身向上爬。
“去那做什么?”沈徵彦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温疏良要去那?”
魏芙宜吃果子的动作一僵,刚好又瞥见了腰腹上缠了几圈已然变大的白蛇。
吓得她手一抖,咬了一半的雪蔻倏地就滚掉了下来。
缠在她胸腹前的白蛇机敏地张开口,瞬间接住她掉过的果子,吞入腹中。
“我要说是的话,你会生气吗?”
沈徵彦眉头陡然蹙起,猛烈的酸意在他舌根穿梭,他身子都僵直,强忍着才没在魏芙宜面前失态。这果子怎会……
怎会如此酸!
他喉间上下滚动,脖颈处甚至有青筋暴起。
魏芙宜惊呆住,这俩人是有什么世仇吗,瞬间就气成这样了?
“那我自己去也行……”
沈徵彦咳了一声,嗓音喑哑:“可以。”
魏芙宜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她又拾起一颗果子,递到沈徵彦的嘴边:“表哥请吃。”
沈徵彦侧头避过:“不用。”
方才还绕在她腰间的小蛇已爬到她手臂间,张开口咬了她的手,但却是轻轻一咬,尖牙没什么威胁的摩挲着她的指腹。
魏芙宜将手中的果子又挪到小白蛇的嘴边,“那你吃。”
谁料小蛇刚碰到那果子就嗖得一下爬走了。
魏芙宜捏着果子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着那颗碰过蛇嘴巴的雪蔻。
碰到它嘴巴了!这谁能吃?
她扫了一眼沈徵彦,沈徵彦也正好也撑头盯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这个碰到蛇的嘴巴了。”
沈徵彦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魏芙宜把雪蔻怼到沈徵彦的嘴边,“你吃吧。”
沈徵彦蹙眉,一瞬间好似唇齿间又重现了极致的酸,他刚要将那果子给丢远,忽然想起来什么,换了副神情。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魏芙宜:“就因为碰到了蛇的嘴,你就不吃了?你嫌弃它?”
魏芙宜盯着手中那颗雪蔻,她犹豫一瞬,决定点头。是的,她嫌弃。
“方才说,要去哪来着?”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抬眸,瞥见沈徵彦那不由分说的笑。只好将指尖调转方向,把那颗雪蔻放进口中。
“怎么会嫌弃蛇蛇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为达目的真是什么话都能张口就来了。
可是话音落地,整个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烛火的光线映得少年的眸子明亮,他漠然地望向她,镂空的窗棂忽然被风吹得一声作响,紧跟着魏芙宜胸膛内的半颗心猛然跳了几下。
“怎么了表哥,我有哪句话说的不对吗?”她也学着平日里沈徵彦歪头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
乱说话没关系,只要自己别先乱了阵脚就好。
四目相对,沈徵彦先一步挪开视线,“你还没说去那个洛方镇到底要做什么,坦白和我讲,我便带你去。”
魏芙宜想了一会,慢悠悠开口:“温疏良要去妖域取一件东西带回仙门。”
“那东西名为魄珠。”
沈徵彦的神色顿然僵住。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继续试探:“表哥应该知道这是何物吧?”
既然此物重要到系统允许她以任何手段阻止他将其带回,那必定对这云霄宗大有用处,甚至沈徵彦也极有可能知道这颗魄珠。
现在看他这反应,她应是猜对了。
如果此物真是什么极为厉害的法器,那就干脆蛊惑沈徵彦将其抢走,她的任务也就顺便完成了。
“你确定,他要将魄珠带回?”沈徵彦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眸光泛起一层冷意,“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内室寂静,气氛僵到了极点。魏芙宜淡然回道:“确定。”
沈徵彦漠然的神色间浮出一丝笑意:“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交易吗?”
他狭长的眼尾上挑着,瞳仁虽未化成竖瞳,却泛起暗绿色的幽光。
“那时我和你说,让你替我取心。原本要你帮我取的就是这颗魄珠。”
魏芙宜怔住:“你是说那魄珠不是什么珠子,是……”
“是百妖王的妖心。”沈徵彦回道。
“你知道老太太脾气。”魏芙宜回过精气神,语气故作高深,“我若不答应,落了个以下犯上的名声,不好。”
她说着,挎起林含的胳膊,“但我还是得与你做对好妯娌的,你我都是外姓人,在这里,不得互相扶持为上嘛,这个理,嫂子觉得对不对?”
林含晕头转向,回一个客气的假笑,“当然。”
“所以,这个家宴和宗族事务,还得嫂子帮忙,嫂子为主。”魏芙宜在林含耳畔说两句,林含很快被哄明白,“好,好。”
走到分叉的小路,魏芙宜与林含道别,目送林含走远后,她转身向着仰梅院走。
沈徵彦没忍住,“夫人。”
魏芙宜站定,低头很久后,向沈徵彦挤出一个笑容。
沈徵彦心宽很多,“家宴由夫人安排,我放心。”
魏芙宜对他郑重行个礼。
沈徵彦原本想问她是否还在计较林姵的事,这件事他定会让林姵老老实实承认,但现在,夫人不再计较他,挺好。
直到晚间,魏芙宜把他关在仰梅院外。
第 109 章 第 109 章
春兰和秋红站在院门向宗主讲话时瑟瑟发抖,“夫人说了,让夏杏来伺候宗主起居。”
她们生怕宗主迁怒,又羡慕夏杏,夫人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做妾也很辛苦,同样要伺候夫人,可好歹是半个主子,比她们强。
沈徵彦没为难丫鬟们,“让开。”
进到含芳堂,沈徵彦看到陪长安玩的魏芙宜,长安没站住要倒,被沈徵彦突然扶正。
魏芙宜看了沈徵彦一眼,让丫鬟把长安抱走。
沈徵彦以为魏芙宜突然懂他心思,便把她吩咐夏杏伺候他当做她欲擒故纵——
他早就发现夫人有个有趣的事情,她只要不高兴了,就会弄出一些“我不伺候”的架势。
耍小脾气的她,甚美。
温疏良忽然站在她们二人身后,一副玉树临风的浩然样貌,行走间自带的傲气无时无刻地提醒旁人,他是这本书的男主。
沈徵彦抱臂立于炼器堂的门口,不同于昨夜那身玄衣,而是套湖青色的锦衣,衣领将他窄长的脖子裹得密密实实,视觉上显得他身材瘦削,孑然而立,发带挂于肩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魏芙宜。
“表妹也在啊?”他忽地轻飘飘开口。
魏芙宜原本便将视线都投在沈徵彦身上,毕竟昨晚被神识不清的自己捅了一刀,结果听见沈徵彦开口叫“表妹”,差点惊得她把手中正挑选的长剑掉在地上。
她连忙整理好惊慌的神情,一副谄媚讨好的笑容迎上沈徵彦的视线,柔声回道:“表哥,还有温师兄。”
这种谄媚的演技她还是不需要用上魅术的。
只是看见她这幅模样,沈徵彦的眸光忽地暗了暗,倚在门前沉默着,束在他发间的发带被风吹打在他侧脸。
何言却啧了一声,心道这对不会用剑的表兄妹能在炼器堂碰上也是够稀奇的。
魏芙宜又随手拿了一柄长剑,一提起,她着实讶异这剑的重量,差不多有七八斤重,双手提着都费力,一旁温疏良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
“表妹是初学剑道吗?这柄对你来说确实太重了,选个趁手点的,等你挑好自己的本命剑后,自会与剑融为一体。到时提剑便不会这般费力了。”
魏芙宜:“……”
温疏良,居然跟着沈徵彦一起喊她表妹?
这俩人有这么熟吗?
不过仔细想来,两次遇见温疏良,沈徵彦都在场,二人之间彼此交谈看起来称兄道弟的,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吧……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温疏良那句“表妹”。
何言忽然开口:“温师兄剑术这么厉害,旁日里来教教我们呗,能得师兄提点,定然比那些迂腐的长老教得还要好。”
魏芙宜微阖上眼,可千万别让她那个系统听见。
“自然是没问题,但近些时日我恐怕会少在仙门,只怕会耽误你们平日练习。”温疏良笑着回道。
好嘛,人家已经婉拒了好么。
“表妹想学什么自然有我教,师兄有他的要紧事要做。”沈徵彦不知何时已经立身于她们身后,幽幽地开口。
他将魏芙宜方才刚脱手的剑拿在手中,竟也像模像样地挽了几下,随后又没意思地将剑丢回。
“是吧?”沈徵彦对着魏芙宜问道。
鬼知道这二人今天是怎么了,全都一口一个表妹的叫着,魏芙宜不甘示弱回了句:“哥哥说的是。”
然后脑子就被系统滴了一声,在警告她不要乱叫人哥哥……
魏芙宜老实了,心口处的半颗心猛然激烈跳动,全然没注意到沈徵彦僵直的身子。
温疏良和一旁的器修言语着,从储物囊中掏出一桌子的灵器灵物,又交代一番,特意说明了炼化的要求。
其实他也不过是近日才与沈徵彦熟络起来,之前只算是泛泛之交,恰巧上次救了他这表妹,私下里又聊了几次。沈徵彦听说他最近要炼化的灵器缺了几样灵材,便慷慨相助,他本着出山再寻灵材,眼下有了现成的,便接下了。
一来二去,二人倒成了相谈甚欢的好友。
交代完,温疏良一回头,正瞧见沈徵彦怔神的模样,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直勾勾落在他这表妹身上。
他不动声色将这对表兄妹留意着。
魏芙宜只道低头挑着趁手的长剑,面前拢共摆了五六道漆宜匣子。她上辈子哪有机会摸到这些,只会耍一些短刀,用来吓唬人,练着玩的。
到最后,挑花了眼,她便从一个匣中捡起一柄细窄长剑,“就这个吧。”
费用自然还是记在……
“表妹既然挑好,便一起算在我这吧。”温疏良忽然接过话,一时间,场上余下三人都愣在原地。
何言的双眼简直都要冒光了。
身为话本子创作者,她当即敏锐地去观察这表兄妹的反应,可还没等看清沈徵彦神色,一声巨响,直接砸穿了炼器堂的屋顶。
那声巨响来得突兀,还以为是突然降下惊雷将这炼器堂劈开了,众人尚未做出反应,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一道人影像沙包般被直直丢了进来,骤然间烟尘四起,整个炼器堂都被这两声震得颤动。
烟尘之中有人影在地上蠕动,离得近的几个修士连忙凑了过去查看。
“让开!”云渡珩厉声喝道,她忽然闪身闯进炼器堂,提剑径直朝着烟雾之中劈了下去。
烟尘中徒然涌出的黑气直接挡下她的剑气。
堂内的修士皆怔在原地,随即一哄而起。
不得了了,仙门之中出现魔物了,连云渡珩的剑都能接下!
一时间拔剑的拔剑,结阵的结阵,好不容易有魔物自己送上门来,自然是兴奋的不得了。
可那烟尘间的两道人影挡下剑后,几乎一瞬便掠出了炼器堂,速度快到惊人,只留下原地余烟。
温疏良与沈徵彦对上视线,闪身便追了出去。
何言抬手便拉着魏青宜同在场七八个修士跟着跑出了炼器堂。仙门内的炼器堂拢共有四个,按位置划分,所以此时堂内的人并不多。一时引起轰乱,但毕竟都是有一身修为的内门弟子,眼下早已镇静下来,一心放在那遁走的魔物身上。
当然,何言除外,她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可是出了炼器堂后,提着剑的几个修士便全停在原地,不再上前。
只因那与云渡珩交战的并未是什么魔物,而是同他们一样,竟是云霄宗的弟子。
而离云渡珩不远处一个人影正被团团围住,他提剑格挡,气力涤荡,却始终收着灵力,不想伤人。但架不住将他围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一记剑气刺入,他肩头涌出一道鲜血。
魏芙宜看清那人,是炎昀。
他血气一散开,周身泛着黑气的修士像是着了魔一般,手中的剑往外一甩,直接徒手扒上炎昀的身,对着他肩上流出的鲜血开始抢夺。
原本和云渡珩纠缠的二人闻到血气也掉头奔着炎昀掠去。
温疏良猛地贴近,如狂风般四散的灵压顿时携起肃杀之气,他连剑都没持,掌中随手带起的灵力便如利刃直接割在几个暴乱的弟子身上。
仙门内规矩凡是云霄宗的弟子不论是何身份,都不可对同门出手。所以原本在炼器堂内摩拳擦掌的弟子一冲出来就停在原地。
仙门规矩不可违背。
但温疏良不同。
原本他自幼悟道时因灵根不显,一开始只是个太华宗的外门弟子,太华的名号在玄虞大陆上只算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而就连这小宗门,他都只能做人家的外门洒扫弟子。
但是他天命却不绝于此,十五岁出山时,在归墟海境中遇到云霄宗的祝奇徽,彼时恰逢祝奇徽破元婴的雷劫,刚好就把温疏良劈出了风灵根。他也借此机会直接当场拜祝奇徽为师,祝奇徽只试了他两招,便将他带回仙门,做了云霄宗的内门弟子。
至此温疏良便从炼气一路破境到元婴,现下已成为祝奇徽的门下第一大弟子。
旁人要守的规矩,在他和云渡珩身上不存在,这是仙门内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转眼间就撂倒两名弟子,温疏良又转瞬闪至炎昀的身后,将他背后缠着的几个弟子拎了下来。
但这几名暴乱的弟子沾上血之后明显更加难缠,侧身避开几招攻势后,又如魔物般重新围上。
魏芙宜在一旁围观,她扫了一圈,没见着沈徵彦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暴动的修士身上全都带着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在那几个沾上炎昀的血后,一种能牵动她灵脉的冲动涌入她的体内,她攥紧拳头,总担心自己下一秒便会和那几个修士一样忽然发狂。
温疏良手中捏诀布阵,金光骤现,他驱动着阵法,几道金色的符咒瞬间锁在那几名修士的身上。
可是他身后却还落下一个身影,那人似箭般朝着炎昀猛扑过去,如猛兽般张开血口就咬在他的肩上。
骤然间,一抹剑气直取那修士的心口,云渡珩手中长剑直直刺穿了那弟子的胸膛。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死寂。
就算云渡珩是云氏宗脉真传弟子,也不能杀及同门。
身旁的何言都倒吸一口冷气,她呆立在那,同场上的几名提剑的修士一样,被云渡珩这一剑彻底吓懵了。
今日谁都不知道这群修士是何原因忽然发疯,若又是因为什么灵脉混乱导致修士们忽然走火入魔,那很难保证下一个忽然发狂的不会是自己。
若下一个轮到自己,也会被当场一剑毙命吗?
魏芙宜一言不发地盯着温疏良,自从和沈徵彦绑定后,她五感极其的敏锐,应是借了沈徵彦的力。在场其他人可能没有看清,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温疏良捏诀布阵时,身体瞬移,看起来在那一瞬间,他是故意留下一人在他身后,且方向正对着炎昀。
她心中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倒退半步,后背忽然抵住一人的胸膛。
她侧过头,不知何时没了身影的沈徵彦赫然出现在她身后。
剑从肉身中拔出的闷声响起,云渡珩拔出长剑,眼前那发了狂的修士顿时倒地。
温疏良灵力汇拢,金色符咒猛然锁紧将那几名修士紧紧捆住。他转身淡然开口,语气轻松:“都散了吧。”
“搞什么鬼,分明就是宗妇算错了!”三房正妻突然开口,她从前大手大脚,因着份例少了,花钱都不顺畅,好不容易提起这茬,她怎敢轻易放过?
“就是!一定是算错了。”
“后来每个月份例不一样啊,怎么,这府规是每个月都有变?”
魏芙宜突然笑出了声。
如今回想,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曾为这帮恩将仇报的人彻夜无眠计算他们的月例,生怕出错让沈徵彦在百忙中再分心料理家事。
再者,在大世家生存不易,她努力让他们满意,与沈徵彦说了,恰好那几年先帝在世,沈徵彦在朝中如日中天,赏赐俸禄皆高,多出来的,分给各家和谐相处。
谢承继位,落在沈府的赏赐骤然减少,魏芙宜最近看了林含发的月例,数额是对的。
角落里,林含看着魏芙宜被人发难,心里冷笑又后怕,幸亏家账被魏芙宜拿走,要不然今日受责难的是她。
又想看看热闹,魏芙宜让她埋那些坛子一定要用,说不定一会等魏氏落下风,她再把埋坛子的事情不经意间说出几句。
第 110 章 第 110 章
年夜宴在莼景院摆的长席,沈府阖族齐聚,紫檀木长桌从堂内一直延至廊下,魏芙宜坐在沈徵彦身边,看着二房三房两家子争了好一会位次,故作不懂,问沈徵彦:“妾这样安排,会不会打扰老祖宗兴致。”
“不会。”沈徵彦回道。
魏芙宜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来距离上次安排高氏与庶子同席这件事已经间隔很多年了,沈老爷子死后,高氏便再没必要对庶子庶女摆面上功夫,分家不分府,不至于让人指点她没有妇德。
今岁能让二房三房同坐一席,是魏芙宜几日前向沈徵彦提议,
“ 如今沈府的荣光,全仰仗二爷您在外图谋,妾身并非挑拨,只是二叔三叔总爱挑妾身的错处,妾身身为宗妇不好当面反驳,平白受气。妾心想着,他们久不与二爷同席,怕是心里藏着不服,觉得二爷压了他们一头呢。”
于是沈徵彦做主,让她操办这次年宴,正中她的下怀。
席上争执稍歇,魏芙宜抬手示意身旁丫鬟,接过温水饮了一口, 而后微微侧身,用手肘抵在桌案,装作犯困的样子。
很快二房家的儿媳郑氏注意到她。
魏芙宜一直陪何言创作她的小说,直到下半日才从仙孰学堂中出来。
刚穿过学堂旁的长廊,就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修士对着何言围了上来。三人之间彼此眼神示意,何言将方才赶出来的话本子塞到二人的手中,对方一人掏出一颗灵石交于何言。
“到明日傍晚前还我哈。”何言嘱咐道。
“这还用你说,走了。”其中一位女修士扬了扬眉毛,和另一位结伴匆匆离开。
“真有人花钱看?”魏芙宜在一旁看着这几人的操作不禁叹道。
“骗你干嘛?”何言收好灵石,“这都是上个月就来找我排的,现在才轮到。”
何言带她逛着云霄宗,顺便去一趟藏书阁借几本参考文献。一路上偶有几名修士从她们身旁经过,总会紧盯魏芙宜几眼。
“你被温疏良英雄救美了,这事稍微传开了一些。”何言解释道,“等我下一本写到你,你会更红的。”
魏芙宜:……可以婉拒吗?“可是有用吗?”
还不是连云霄宗的门槛都摸不上。
他问道:“我很差劲吗?实力真的很弱吗?”
魏芙宜其实很能共情他的感受,那种天生就比别人差了气运的人这辈子都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了还不是不够,因为差的根本就不是努力,是命。
现如今她明明没有灵根却混进了仙门,别说对人家安慰,她连共情人家的资格都没有。拿了便宜就应该老实地闭嘴。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你不差。”
只是周明远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般,口中依旧絮絮叨叨。
“每年进云霄宗的弟子有那么多人,就算进不了内门,让我做个外门弟子也可以啊。我再不济也是双灵根,难道所有人都是单灵根才能进门?”
还没说完,他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怎么过的?方才在台下我问你是何灵根时,你明明说自己资质不好。”
魏芙宜怔住,“我……”
周明远皱起眉来,眯着眼睛打量起她来,带着些许疑问抽了口气:“很奇怪。”
“你到底是何灵根?”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开口:“方才台上那弟子都说了,我是单灵根。”
“哦,是吗。”周明远缓缓撇过头,忽而冷笑一声,“那看来是我技不如人了。”
“没想到我这般眼拙,竟丝毫看不出姑娘身上是何修为。”
“那若是不比灵根,姑娘觉得你我二人之间的修为境地,谁又更胜一筹呢?”
风声忽然喧嚣起来,似乎带着威胁将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的卷起。魏芙宜蹙起眉,思量着要怎么回答才不会激怒他。
“你日日苦于修炼,修为方面应该是你更高一些吧。”魏芙宜斟酌回道。
似乎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周明远冷笑一声:“是吗?”他扭过头斜眼盯着魏芙宜,“姑娘说的,可是实话?”
魏芙宜猛地感受到周明远的情绪,虽然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眼中的悲愤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的身上。他在找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而魏芙宜则是他想宣泄的对象。
魏芙宜避开他的视线,嗯了一声。
他似乎是想了想,又道:“那为何我没通过,你过了?”
周明远怔神地望着远处,不知在寻思什么。
“我时常会想,如若将你们这批通过考核的人都杀了,是不是就能轮到我了?”
魏芙宜有点后悔沾惹上这么个精神病了。
“方才在映晖台时,你就避而不提自己的灵根和修为。”
周明远缓缓回过头,死盯着魏芙宜,“为何?是不敢说?”
他逐渐激动起来,退去血色的脸孔也变得狰狞:“你,到底是什么灵根?又是何修为?”
魏芙宜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修炼到吐血反噬了。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周明远就好像被夺舍了一般,双目浮现血丝。
虽然她对修行还处于摸索阶段,但周明远这个样子,任任谁看都像是走火入魔了。
而且很有可能仙门将他拒之门外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体内灵脉因为修炼过头已变得混乱不堪。
“你为什么不回答?”周明远被她默不作声的样子逼得更怒了,他起身,手中已运起灵力,攻势凌厉直奔着她袭去。
魏芙宜向后撤去一步,灵力早已与身后的巨树相连,早在她还躲在树后时就提前准备了这一手。
她凝神将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挑起,周明远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魏芙宜身上,根本没看到脚下位置早就被层层树根圈起。
周明远脚下被如藤蔓般的树根猛然缠住,他心下一惊,却反应也十分机敏。攻势瞬间调转方向,灵力将树根斩断。旋即他扶住树干,脚下发力从树根中挣脱,带着杀招的手径直抓向魏芙宜的脖颈。
几道如刀尖般锐利的树枝悬停在周明远的背后,魏芙宜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刺下,他死。不刺,死的就是她。
犹豫间,一道湖青色身影闪过,但刀影般的树枝已经狠狠地刺了下来。
来不及收回了。
滴的一声,系统声再次响起。她皱起眉,这任务来得也太勤了点。
面板上给她显示了一个位置,任务是让她送温疏良一副剑穗以谢前番的救命之恩。正疑惑要上哪去搞个剑穗,手中蓦然闪烁点点灵光,一副墨青色的剑穗落于她的手中。
样式略为普通,盘在剑穗上的长结甚至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临时赶制,且手工水平还很一般。
魏芙宜反应过来,好像就是故意要表现出是她手作的样子。
可这未免太细节了点……
扫了一眼面板上的位置,是洵青境。这位置有些耳熟,想起来上次和云渡珩碰面时曾听她提过,若有事,可去洵青境找她。
系统这是要让她当着云渡珩的面把剑穗送出……
且洵青境与何言要去的藏书阁是两个方向,正思索着,何言一眼就瞥见她握在手中的剑穗。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立马来了兴致,“要给谁呀?”而后她又想起魏芙宜方才在她身侧张望的模样。
“哦—给你温师兄的吧,对他略表言谢之情。”何言一副她都懂的神情。
魏芙宜实在是怕了她这八卦的劲,她连忙正色道:“不是。”
反正温疏良能不能收下都不一定,就算收了也必然不会戴出来,她随便说个人又有谁会知道。
再者她实在是不想成为何言的写作素材。
“是给我表哥的,我方才在前面那街角看见他身影,本以为能与他对面碰上直接交给他,谁承想他又转个方向走远了。”
她悄然收起剑穗,柔声道:“我先去追我表哥了。”
何言欲要再说些什么,魏芙宜灵巧地转身提起裙子就小跑了起来。
表哥这块砖很多时候还是蛮好用的。
面板上显示着洵青境的位置,她往回走着,还要再重新穿过学堂的那条长廊。
此时已不是上课的时间,学堂内空无一人。
两旁的高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衣摆飘荡,花海中几瓣落花垂落到她肩头,忽让魏芙宜想起沈徵彦方才与她隔着花海相望的样子。
说不定他现在又躲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反正每次她要去做任务,都会被他撞见。
她撩起悬挂在上的帘挂,刚踏上青石阶,刹那间一股灵压袭来,空间骤然扭曲。
魏芙宜陡然心中一紧,连忙停下脚步,可面前的长廊已然消失不见,这股灵压一时将她挤迫得难以呼吸。
再回过神来,已身处于一片空旷死寂的无边空地。
魏芙宜怔在原地,神色骤变,她谨慎地环视一周,这无边的空地之上死一般沉寂,方才掉过在她肩头的落花无声地滑落,坠在地上转眼间便消散。
她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魏芙宜尝试往前走了几步,但在此空间之中根本无法分辨任何方向,四周仿佛没有尽头般无限延伸。
会是谁?
她刚与何言分开便被人拉入这个结界之中,显然对方早就盯上了她,就等着她独自一人的时机下手。
来云霄宗不过短短数日,她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那日对着她忽然发疯的周明远。
“真是个废物。”
“你果然很弱,实力差到如此地步,连这种程度的结界都无法抽身。”一声嗤笑,周明远自虚空之中现身在魏芙宜的身后。
魏芙宜回身,正看见周明远拧眉狠厉地盯着她,眼底间全是鄙夷和怒意。
系统提醒她任务进度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面板上洵青境的位置开始闪烁,大概是温疏良即将移身去别处,系统在催促她。
“我好像并没有招惹你,为何一直抓着我不放?”魏芙宜问道。
她对自己的灵力尚且都掌握得不太熟练,更不要说破阵这种高阶的术法。但周明远挂于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也不像会放她走的样子。
可是要没有时间了。
周明远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毕竟录名阁已将你记为云霄宗的内门弟子。若你死了,云霄宗必会追查,于我没有好处。”
他踱步走来,自体内散开的灵压逐渐逼近魏芙宜,“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实力在我之上,我便就此作罢。”
“或者你实在不想与我较量,那就让我一探你的灵根,如若天资也远超于我,我立刻就滚,绝不多言。”
他手中灵力萦绕,“如何?你选一个就好。”
面板上洵青境位置的亮光更加频繁地闪烁,魏芙宜有些急促起来,“眼下我实在是没有时间,你先等我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等她先把这个破剑穗送了随你怎么闹行不行。
周明远的脸上更加鄙夷,一副就算你想逃怎么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的表情,他嗤笑道:“没有这个选项。”
“若换做普通修士,面对这种低阶术法的结界,随便掐个诀就能轻松破解,真不知道你背地里使了什么勾当,竟能让云霄宗收下你这种废物。”
凛冽的气氛中,魏芙宜漠然地打量起周明远。
上次如果不是系统突然弹出时停,搞得她灵力被阻断,才不得不接下他那带着杀招的一掌,导致她现在扭动脖子时还扯着疼。若没有温疏良出现,说不准真被他杀了。
现下又是这幅疯子模样,一会难保不会对她出手。
系统音还在警告着,她心中早已烦郁到了极点。但显然眼下没有任何一个方法能让她立刻逃出这个结界。
既然走不了。
“只有这两个选项?”她问道。
他语气嚣张得开口:“或者你去录名阁将自己除名,也可。”
忍住,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头,“那你来测我的灵根吧。”
周明远往前走着的步子陡然停住,显然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同意。他眼神质疑着,好似在怀疑她打了什么鬼主意。
魏芙宜抬起头,眼眶泛红地望着他,“像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就该坐天之骄子的垫脚石,我原本就不该妄想,是我错了。”
两滴泪顺着她脸颊滑落,魅术近日来用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周明远却迟疑了。
那日收徒大会上他便是见到她一人落寞站在台上,茫然无措,看着就不是个修仙的料,他鬼使神差下意识去搭话。
是刻意为之。
因为多次被云霄宗拒之门外,他逐渐抬不起头来,和原先的好友之间差距也越来越大,胜负欲让他变得扭曲,可是又无处发泄,因为根本就没有让他站在高处的机会。
最后一次参加云霄宗的收徒考核,他看到了魏芙宜。
在她身上他找到了好久未曾有过的虚荣感,那种对低阶修士高高在上的伪善般的怜悯,以及强者才配有的优越。
他真的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
可是转眼间他居然又没通过考核,更让他讶异的是,魏芙宜居然过了。
多年积压的怨念终于爆发,他跟在魏芙宜身后,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像魏芙宜这样的弱者就应该被他肆意嘲讽欺凌才对。
好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对云霄宗的执念太深,还是对玩弄弱者的渴望太重。
不,这不冲突,他看着魏芙宜羞愤的神情,竟徒生一丝快感。是了,就是这种感觉,上位者对脚下之人的蔑视的爽意。
他笑出声来:“你能这么想,看来还不是太笨。”
如果能将她如一只蚂蚁般轻松碾死,那就更好了。
魏芙宜点了点头,“对,所以求求你测完就放过我,好吗?”
周明远向她走去,他指尖轻运灵力,甚至不屑让自己整只手都覆满灵力。
她不配。
站定在她身前,本想再羞辱她几句,但又对这种蝼蚁实在是懒得再废口舌。
他冷笑着,将手向魏芙宜的后颈探去。
任务失败的提示音自魏芙宜脑中响起,她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骤然间,她猛地抬掌直接袭在周明远的胸口,旋即狠厉掐住了周明远的脖子。
窒息感猛然间袭来,周明远立刻结出几层防御术法,可几乎一瞬间他的防御术竟然全破。
怎么……可能!
魏芙宜面无表情地抡起他径直向后丢去,周明远重重地摔在无形的屏障之上,跌落在地。脏腑因被强大的灵力挤迫得受了重创,他呕出一口血来。
不……不对。
他不可置信地在地上蜷缩着,不可能,她方才出手的灵压远远在他之上,她的修为实力……是碾压于他!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甚至……是他十年,五十年,百年都追不上的程度。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个不停,魏芙宜无力地垂下眼睫,盯着面板上赫然提示着四个字。
【任务失败】
夏杏迟疑的瞬间,春兰和秋红瞬间变了脸色。
“当初我们一同陪嫁的,冬儿,什么下场你清楚。”
春兰严肃,“你可别想成为第二个她!”
“我怎么敢!”夏杏觉得自己被怀疑,心里难过,马上抱着坛子,第一个迈进慈恩堂。
“二爷!奴禀告,禀告夫人小产的真相!”
夏杏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慈恩堂主屋如针落地,轻飘飘的。
等春兰秋红抱着坛子跟着跑进来,只见一屋子主子半个主子,各自神色复杂,有紧张的,有看热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