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前世(二)
一场大雨让魏芙宜没能登上山顶,山路湿滑,下山时又不似上山那般轻松。
魏芙宜伏在沈徵彦的背上,看着他步履稳健踩着凸起的石块,再度想起他并不光明坦荡的上一世。
或者说,他待人宽厚泽仁,偏对她,毫不掩饰的卑劣与戏弄。
梧桐苑,魏芙宜从清风阁七夕活动报告中抬起头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才觉察出热意,“啊,好热,也好累啊……”她真的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了。
云苓埋头对着册子都没时间理她,直到写完一页才笑着抬起头来,目光晶亮,“奴婢一点都不累!”
旁边给她们打扇的小丫鬟端了一碗冰过来,魏芙宜先给两人一人塞了一块儿,自己含了一块儿才觉得有点活过来了,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笑道,“也是,当初挑你就是看中了你特别爱银子。”
三个月的备嫁时间本来就有些短,魏芙宜还要趁着整理嫁妆的机会顺便将名下的财产全都梳理一遍,此外针对一些产业顺势做战略调整——有了镇北侯府这个靠山,她做事便不用像之前一样遮遮掩掩许多顾忌了。
还有和忠勇伯府那边的生意,也要做些切割和调整,毕竟都退婚了,能正常给他们供货都算她大度,优惠自然是没有了。
所以这两个多月她忙的不可开交,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
任娘子将云苓登记好的册子和对应的房契地契一起收好,“按照您的吩咐,这三十间铺子七个庄子是这次明面上的嫁妆,一起放这边,其他铺子的账册和项目计划我都在许宅那边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魏芙宜懒懒的点头,“可。”
任娘子又道,“这两天各地掌柜们就全到上京了,恐怕得辛苦姑娘几日见见他们。”
魏芙宜应下,问道,“大掌柜们都还规矩吧?”
任娘子笑道,“放心,大体上都算规矩,以前他们就怕您,如今您成了镇北侯夫人,傻子才跟您对着干。”
说到这里,任娘子不由感慨,当初许娘子将魏芙宜托付给她的时候,她还以为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守住娘子留下来的东西,甚至都做好了放弃一部分财产的打算,却没想到那个看着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出手就是雷霆,掌柜们不听话的罢了几个,收拾了几个,那些规矩的挨个给了甜头,一番恩威并施后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新主人,三年过去,许娘子留下的东西不仅没缩水,还多了不少。
“不说别的,清风阁赵掌柜的儿子跟着您长进了多少?他们还指望也能送孩子来您这儿学点本事呢。”
魏芙宜拍了拍手上的册子,欣慰道,“赵大郎芙蕖琉璃杯这波宣传确实不错。未来一年清风阁收益若能再高两成,给他封个大红封。”
“定是可以的,”任娘子笑道,“那也是您先烧出了那琉璃杯,如今不过展出两天,满上京的人都在讨论了。要不那些掌柜们都眼红赵掌柜。”她想起了什么,“对了,掌柜们听说您大婚,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送来这边,还是也放许宅?”
魏芙宜道,“放许宅吧,反正过几天我也要过去,就不再刺激这边的神经了。”
云苓哼道,“她们什么时候不受刺激了,每抬一件东西进来那边都要鬼鬼祟祟的打探,要不是老爷压着,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妖呢。”
沈氏作为魏家的主母,自然有不少眼线,当然,魏芙宜如今也是有恃无恐,沈氏爱怎么打探就怎么打探,反正难受的又不是她。
“不过如今老爷子来了,她们怕又要想着法儿膈应您了。”说到这里云苓看了下沙漏,“哎呀,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姑娘该去福寿院用膳了。”
魏芙宜长叹一声,酷暑天在外面走路真的是要命,但没办法,魏老爷子喜欢享受天伦之乐,他们这些做晚辈的也只能照办。
魏芙宜也没想到,云苓的话应验的这么快,午膳刚吃完,沈氏就说起过几日女儿节请护卫的事情来。
大郢的七夕叫做女儿节,顾名思义,是给姑娘们过的节日,这一天姑娘们都会盛装出门,没有订婚的和家人或者约闺中密友一起,订了婚的姑娘一般由未婚夫带着,新婚的夫妇或者感情很好的老夫老妻也不少。
在这个礼教严苛的时代,难得一天对姑娘娘子们宽容,自然热闹非凡,同样也鱼龙混杂。
魏老爷子听到沈氏说请护卫的话,啧了一声道,“哪儿还用专门去请护卫,家里两个姑爷,一个明镜司指挥,一个虽然是探花郎,但人家忠勇伯府出身,世代军户,家里几个将军,不比去外面找的靠谱吗?”
魏老爷子五十多岁,十几年前跑商时遇到劫匪受了伤,之后身体就不怎么好,这些年就一直管着上柳老家的一些生意,毕生梦想就是光耀门楣,培养出个当官的子孙扬眉吐气,能让上柳的知县对他毕恭毕敬。
如今孙子们还走在希望的路上,孙女儿们倒是已经做到了。
他看向魏芙宜和魏柔,“你们俩说呢?芙芙,侯爷七夕来接你吗?到时候随便留几个明镜司的护卫就行,还有柔儿,也叫六郎多带几个。”
魏柔笑了笑正要应声,就听“啪”的一声,魏老太太卢氏将筷子拍在桌上,冷笑道,“明镜司护卫,就你也配?你是征战沙场了,还是及第登科了?还是说你脸皮厚到可以为城墙做贡献,那也算。”
众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老太太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老爷子,魏芙宜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饭碗,生怕自己笑出来,一段时间没见,老太太这脾气越发暴躁了啊。
魏老爷子被噎,气道,“你这老婆子发什么疯,都是我们家的姑爷,我怎么就不配了?”
老太太冷笑,“芙芙和柔儿还没嫁呢!”她扫过众人,重点瞥了沈氏一眼,“家里的姑娘本就是高攀,多少眼睛明里暗里盯着就等着看笑话,不说低调点,还恨不得搭个戏台子叫人家看个痛快,怎么,那二两重的骨头轻的能飘出花来?”
“我话撂这儿,往年怎么过,今年就怎么过,谁敢闹妖,别管是什么少奶奶还是侯夫人,我老婆子都照骂不误!你们不怕丢人就尽管试试!”
老太太一通无差别攻击将沈氏还没冒头的幺蛾子强按了回去。
气氛有些尴尬,魏柔朝丫鬟连翘使了个眼色。
很快,魏柔的另外一个丫鬟丁香便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太太,忠勇伯府那边派人来了。”
魏芙宜:……魏兴德下意识看向魏芙宜,清风阁是早年许倾蓝所建,许倾蓝在世时因为有靠山,本人也霸道强势,没人敢动,三年前许倾蓝去世后,曾有无数人想吞下这块肥肉,他也是其中之一,但最后谁都没能成功,当时只要打清风阁主意的人,家里重要的生意都出了问题,甚至包括太后的娘家承恩侯府。
后来就传清风阁背后的主子是位高权重,不是能轻易招惹的存在。有一家不信邪的,仗着有靠山想强占,结果没多久对方靠山就犯事儿被斩,自家也被抄家,众人不由开始观望。
直到这些年清风阁花样百出,比许倾蓝在时风头还盛后,众人终于彻底歇了心思,能将这种产业打理成这样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应该就是许倾蓝的靠山直接接管了。
之前魏兴德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现在想来,这敲山震虎的手段,跟当初魏芙宜卖藏珍阁地契打击他,又借镇北侯势震慑他不是一个路子吗?
若清风阁真有他这个女儿的份儿……魏兴德默默回想了下,最近应该没有惹到她的地方……吧?
魏老爷子和老太太才来上京不久,不知道清风阁的传统,魏老爷子疑惑道,“彩头?是做什么的彩头,我看这上头写着‘给你最好的嫁妆’是什么意思?能用银子买?”他说着,还真开始算自己的私房,“若有这个做姑娘的压箱底,在婆家确实脸上有光。”
魏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真要论银子,这么好的东西能轮的到你?宫里估计都抢着要。”
李家丫鬟笑道,“老太爷老太太有所不知。清风阁每年七夕都会办女儿节专场,里面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一些可以自己买,还有一些好东西要靠打擂台赢,比如琴棋书画,射箭投壶……”
魏老爷子不解,“怎么女儿家还有射箭投壶?”
李家丫鬟道,“虽然里面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但这擂台有些姑娘可以打,有些也可以由父兄或者未婚夫代打……”她说着,揶揄的看向魏柔,“这册子上就是每一关的彩头和对应的擂台,姑娘们想要什么可以看好了,到时候可以和未婚夫直接去。”
“这芙蕖琉璃杯,便是清风阁今年给姑娘们最好的嫁妆,就看哪家郎君能拿下了。”
魏老爷子立刻领会了意思,“这琉璃杯不仅价值千金,光这满上京的郎君们打擂台为娘子争脸面,确实是最好的嫁妆。”他看着魏柔笑道,“六郎要是真得了这琉璃杯,咱们柔儿就是全上京最风光的新嫁娘了。”
李家丫鬟连忙谦虚,“不过这芙蕖琉璃杯应是很难得,文斗武斗都要过才行。”
魏老爷子自信满满,“那不是更十拿九稳了吗?咱们六郎可是文武双全,必能夺魁。”
沈氏连忙道,“爹,在侯爷面前,六郎哪里敢说文武双全。”
魏柔连忙拽了拽沈氏的胳膊,“娘……”就在这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谁?
魏芙宜无力抬头去看,只冥冥中感觉有人拿着一块湿润的帕子,按在了她的口鼻上。
一阵凉意犹如雪中送炭,她瞬间觉得呼吸顺畅许多,意识渐渐回笼。
“醒醒,振作点!”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混沌,那人轻轻唤着‘若雪’的名字。她缓缓睁开眼眸,才发现眼前之人是沈徵彦。
这一刻,心中的恐惧莫名化解,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泪水模糊了眼角。
沈徵彦看到柜中的暗道入口,随即高喊众人撤离,自己却因呼喊呛入浓烟,剧烈咳嗽起来。
魏芙宜将帕子取下,迅速掩去沈徵彦的口鼻处,浓烟被过滤,他很快缓过气来,然而再抬眼,竟见魏芙宜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沈徵彦焦心如焚,高声唤着她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回应。
曹凛风已带头赶来,冷静指挥着众京兆府和大理寺官兵跳进暗道逃离,自己则垫后。
“你们也快点!”他见沈徵彦二人还不动身,伸手要来帮忙。
沈徵彦望了一眼身后,只见火舌已蹿至一人多高。他不愿连累曹凛风一同葬身火海,便示意对方先走。
曹凛风略一迟疑,当即道:“那我去前面接应。”随即转身跳进暗道。
沈徵彦将魏芙宜打横抱起,小心托着她的身子放入洞口,待她身子安稳着地,随即也跟着跳下。
暗道内漆黑逼仄,仅有半人之高,他想抱着魏芙宜走出去几乎无可能。
略一思忖,他自衣衫下摆撕下一条长布,从魏芙宜腋下穿过,将两人背对背牢牢缚在一起。待固定稳妥,他俯身趴下,背着魏芙宜匍匐前行。
魏芙宜躺在沈徵彦的背上,在轻轻的颠簸中转醒,渐渐恢复意识。
二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魏芙宜隔着衣衫,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下之人的体温,以及那紧绷的肌理线条随着前行而起伏。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耳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声,似乎生怕动作快了,令她摔下去,又怕动作慢了,耽误生机。
魏芙宜下意识地握紧绑缚在身前的布条,配合着沈徵彦稳住身形,不知不觉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感觉,当真奇妙。
暗道不长,因胡庆的房间离府邸外墙仅有两丈之隔,不一会儿,便听到出口处传来曹凛风的呼唤声。
曹凛风手执火折子为二人照亮,见他们成功逃出来,方才重重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俩出不来了。”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脸上却是一副“担心死本官了”的表情。
生死攸关之际,曹凛风竟能优先保护手下之人,令二人倍感意外。传言他御下严苛,但关键时刻倒显出了担当,确有几分京兆尹的气度。
沈徵彦喘息间回应道:“曹尹放心,我命硬。”
说罢,他解开绑住魏芙宜的布条,将她放下,这才发觉她已经恢复了意识。
魏芙宜迅速站稳,向后退开一步,欠身致魏。
沈徵彦亦拱手回礼:“该是我们魏你,若非你及时发现暗道,恐怕大家都没命了。”
魏芙宜淡淡道:“我也只是突然想到,胡庆就是那盗贼,才猜出他房内可能有暗道。”
沈徵彦和曹凛风恍然,立刻想明白,原来胡庆是通过暗道将赃物运出府的。
曹凛风眉头微蹙:“只是……胡庆房内为何会有一处暗道?”
魏芙宜道:“胡庆来裴府三月有余,恐怕初到裴府时,便开始谋划了。裴府是近两月才开始频频失窃,因他挖这地道便用了月余。”
沈徵彦又问:“那胡庆为何行窃?他一个侍卫,很缺钱吗?”
魏芙宜摇了摇头:“这还不知,不如我们回裴府,问问徐管事。”
曹凛风点了点头,即刻下令要大家速回裴府,先去救火。
魏芙宜忽然觉得衣襟一轻,伸手探去,脸色微微一变。那宝贝小弹弓不见了,想必是晕倒前落在了火场。
沈徵彦有所察觉,从袖中掏出那小弹弓,递到魏芙宜面前:“你找这个?”
魏芙宜眸子一亮,欣喜伸手接过小弹弓,微微躬身向他道魏。
众人赶回裴府,直奔胡庆所住的院落,只见京兆府与大理寺的官兵正在全力救火,徐管事在一旁帮忙指挥,急得火烧眉毛。
见大家安然无恙回来,脸上身上却都挂满黑灰,官兵们惊讶不已。
沈徵彦问亲卫:“彼时我在房内喊人,为何无人回应,你们去了何处?”
一名亲卫道:“回少卿,当时我们几个都被打晕了,若非陈三醒得及时,将我们拖离火场,我们可能就没命了。”
沈徵彦听罢,眉宇间涌上一抹厉色。
曹凛风率领众官兵奋力救火,奈何火势汹涌,热浪逼得人根本无法靠近。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天边骤然划过电光一闪,紧接着惊雷轰然炸响,转眼之间,大雨倾盆而下。
魏芙宜松了口气,似乎连天公也不忍这场火事,伸出援手,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大雨滂沱,没过多会儿,火势便被彻底扑灭,只可惜,胡庆寝处已是一片焦黑废墟。
魏芙宜呆坐在厢房屋檐下,望着院中腾起的阵阵烟尘,不禁陷入沉思。
胡庆究竟是不是峰儿?难道当年峰儿的死并非偶然?除此以外,此案似乎还有诸多疑点。
胡庆房内的暗道通往裴府外,他逃走后,为何又要冒险返回纵火杀人?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手众多,他即使灭口,也免不了被缉捕,杀他们又有何意义?
再者,他回来后,弄晕了门前的官兵,阻止他们救火,可为何不直截了当地杀了他们灭口?这点也不合常理。
她隐隐觉得,此案或许不止她想象的这般简单,可能还另有隐情。
此时,几名早先被派去前往刀行,调查杀害裴志伯所用凶器的衙差匆匆赶回来。
其中一人上前行礼道:“曹尹,已查到锻刀之人,是诚兴刀行掌柜。据掌柜称,买主是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会武功,那人要得急,要求一日内锻造好,因此他印象极深。那人取刀时随手试了几下,身手不凡。我等依其描述绘出此画像,请曹尹过目。”
曹凛风眸光一亮,接过画像一看,果真正是胡庆。
魏芙宜看见那画像,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凶手当是胡庆无疑。
只是,她适才的那些想法,难道只是多虑了?
曹凛风当即下令通缉胡庆,全城连夜搜捕。沈徵彦亦召集裴府大理寺亲卫,与京兆府合力搜寻。
待官兵领命而去,沈徵彦沉声道:“既然凶手是胡庆,动机是否明确?裴府的血债又为何?”
他断案素来谨慎,不查明所有可能的疑问和动机,决不停手。
曹凛风亦是不解,自言自语道:“莫非是胡庆偷盗被发现了,杀人灭口?”他看向徐管事:“对了,胡庆很缺钱吗?”
徐管事略微一怔,点了点头:“胡庆母亲先前病重,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好像还欠下不少高息钱款。”
曹凛风捋着胡子道:“原来如此,那他的确可能因此杀人,他杀害裴二爷和小少爷,或许是因偷盗行迹败露……”
沈徵彦问徐管事:“我记得柳尚书曾提过,胡庆是裴府某位下人的远亲?”
徐管事神色一慌,迟疑片刻,摇摇头:“这……老奴不知了。”
“那个,有没有可能……”魏芙宜在一旁突然道,“胡庆并非某位下人的远亲,他本身就是裴家血脉。”
曹凛风愕然:“此言何意?”
魏芙宜嗓音微沉:“有没有可能……峰儿没死?胡庆……就是峰儿。”
此言落定,众人皆惊。
若真是如此,当年峰儿的意外便是有人暗中操纵,胡庆若是峰儿,那他此番归来,定为寻仇。所以,裴府所谓的血债,便是当年峰儿的“死”。
曹凛风追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魏芙宜道:“裴二爷夫妇与胡庆所戴手绳,上面的白色斑纹刚好可以拼成一个圆形,所以我想,也许他们本是一家人。”
沈徵彦恍然,问徐管事:“有这种可能吗?”
徐管事面露难色,眨了眨眼,良久才道:“不大可能,老奴当年亲眼看着峰儿下葬的。”
沈徵彦眸色微沉:“峰儿葬在何处?”
魏芙宜闻言,瞪大眸子,他莫不是要去挖坟?
徐管事喉头一哽,想了想,不情愿地回道:“裴家祖坟。”
“既然如此,开棺验尸。”沈徵彦毅然道。
果不其然……
只是,寻常人家的墓地多设于城外,如今夜色已深,城门已闭,他们挖坟无论如何也只能待到明日。
沈徵彦与曹凛风商议,决定翌日一早,由沈徵彦亲自带队,出城掘墓,曹凛风则留守在裴府,等待胡庆的音信。
案情至此,沈徵彦终于长舒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回府,去找郡主了……
正当几人寒暄告辞之际,两名京兆府衙差匆匆而来:“曹尹,不好了!”
沈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帮魏芙宜找补,“不过芙芙嫁妆多,还没整理完,应当没时间出去,侯爷也忙……”
魏芙宜笑道,“我也在家闷了两个多月了,七夕还是要出去的。”
众人顿时意外,沈氏和魏柔也愣了,显然没想到魏芙宜竟然敢出去。
老太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魏老爷子先开了口,“是该出去,也约一约镇北侯,女儿节是姑娘们的大日子,哪个未婚夫不陪着?”他刚说完,桌下的脚突然往旁边一抬,看着踩空了的魏老太太得意道,“没踩着!怎么,我说错了吗?镇北侯再忙,身份再高,女儿节也得陪未婚妻过吧。”
魏老太太无话可说,干脆直接踹了魏老爷子一脚,老爷子差点歪倒,还是魏兴德扶了一把,无奈道,“爹……”
魏芙宜忍俊不禁,“爷爷说的对,我去个帖子问问。”她的目光落在画册上,“毕竟我也喜欢这个。”
魏老爷子顿时闭嘴。
魏柔垂眸遮住眼底的不屑,她也得能请到沈徵彦才行,目光落在册子上,嘴角又不受控制的翘起,上辈子这芙蕖琉璃杯可是李亦宸拿下的。
沈氏也想到了别的,魏芙宜的热闹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成婚的时候看啊?七夕提前看一次也挺好不是吗?
这是非要炫耀一下自己被李亦宸重视了?
老爷子有了台阶,急忙道,“快,快请。”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跟魏家长辈行礼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这是今年清风阁女儿节的彩头册子,六少爷刚拿到手不久,想请老爷太太过目。”说着将册子递给了最上首的魏老爷子。
魏老爷子揶揄道,“哪儿是给我过目,是想给柔儿过目吧,今天我就沾沾柔儿的光,先看一眼。”
魏柔满脸娇羞,“爷爷~”
沈氏正想顺势打趣,却听魏老爷子惊呼出声,“这是什么?也太漂亮了,芙蕖琉璃杯?——给你最好的嫁妆?”
魏老太太和魏兴德闻言探头凑过去,饶是魏兴德见多识广,也不由惊叹,“确实,我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琉璃。”
李府的丫鬟道,“这杯子因型似芙蕖,故取名芙蕖琉璃杯,六少爷说,他在清风阁看到了实物,比画像还要美,被赞‘盈盈芙蕖,飘飘纤凝,不似人间物。’是清风阁今年的头彩,听闻整个大郢,只此一只。”
“来,让他们也看看。”魏老爷子迫不及待的将册子递给众人传看。
魏芙宜看着册子首页渐变粉的冻烧琉璃杯,眼底漾起笑意,也不怪他们惊叹,便是在现代见过好东西的她第一次拿到这冻烧琉璃杯时也爱不释手。
只是其中一套没烧成,四只里只剩这么一只完好,正好清风阁在发愁今年吸引人的彩头,魏芙宜便给了清风阁,如今看来,这宣传语的效果挺不错。
“清风阁今年可真是大手笔。”沈氏感叹,“这怎么也价值千金吧,竟然用来做彩头。”原来这就是柔儿说的李六郎要给她的嫁妆,若能赢到,她女儿确实要做上京最风光的新嫁娘了。
魏兴德道,“你懂什么,清风阁此举类似于千金买马骨,炫实力赚名声,不说别的,这女儿节芙蕖杯一出,春不尽和君子情若没有更出彩的东西,这一年又要被分走不少客流。”
沈氏目光晶亮,“清风阁的东家是谁啊,真大方,这也太漂亮了。”
暗夜里魏芙宜眨了眨眼,与沈徵彦直言,“我不知那个时空的自己怎么想的,但若今世早与你相识,我依然会选择走进湖畔的小屋。”
“你嘴硬死了,可是妾又舍不得离开你。”
“沈大人,就不能对妾好一点吗?”
第 92 章 第 92 章
次日天降绵雨,原定的赛马打马球诸多活动不得不推后。
气温湿冷,谢承让沈灵珊主持一场诗会。
沈灵珊腹无点墨自然办不成,不过她的母亲宣氏不会让女儿出丑,请了诸多能诗善文的女官,帮衬女儿撑起一场君臣诗会。
谢承故意将女席安插在轻薄的竹帘之位,能看见魏芙宜,多多少少能磨灭对沈灵珊那股子厌恶。
他近来夜里多梦,不断延续着那场雪后初遇的美好,但这一次,他当场向魏芙宜袒露了身份。
之后魏芙宜在沈府躲了他好久,才肯见他。
她次次拒绝:“帝王之家怎容得下一个寡妇进门?臣妇当殿下玩笑,请殿下不要再提此事羞辱臣妇。”
可谢承越认识魏芙宜越喜欢她的贤淑,自母妃被父皇赐死后他冷心冷情,从无丹心可倾,第一次心动让他完全不在乎她嫁过人生过子。
翌日便是荷花宴,清乐湖开了一丛又一丛的荷花,荷与叶交相掩映,宴会在湖边的水芝殿举办。
这是魏芙宜到盛京后第一次参宴。
荷花宴盛大,沈家几房皆受邀,宴会以赏荷为名,世家高门交际为实。偏厅中已聚了不少人,沈家几个姑娘公子自发散开。
兰蕙也免不了要和官家夫人寒暄一番,只得叮嘱女儿照顾好外甥女。
宫中禁卫森严,沈昭月倒不担心魏芙宜会有危险,只是怕她因人不生地不熟而拘彦,便带着魏芙宜认识几个贵女郎君。
因着沈昭月带着,那些贵女郎君们面上都对魏芙宜显得十分热情,但有几个眼底仍难掩轻蔑。
“来了个这般可人的表妹,竟藏着掖着直至今日才带出来。”
说话的贵女面容清秀雅丽,气质沉静又身着绿裙更显得如雨中清荷一般,周身带着浅淡好闻的草药香,同沈昭月看上去很是熟稔。
沈昭月笑着打趣:“分明是你不知为何许久未来寻我哥哥,这才未见过表妹。”
其余贵女郎君听到此言,不免揶揄那贵女几句,只见她立刻双颊微红,嗔怒地横了一眼沈昭月。
魏芙宜也反应过来,上京前她将盛京中的世家关系背过几遍,与沈明训定亲的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二人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叫人艳羡。
果真听沈昭月道:“芙宜,这是杨太医令之女静菱。”
杨静菱和魏芙宜互相笑着点了点头,这便算正式认识了。
“魏姑娘是宁州人?都说宁州钟灵毓秀,我虽未去过,但方才一见你,便知所言非虚。”
原是杨静菱身侧的贵女主动和魏芙宜搭了话,她面容温婉纯和,看上去十分好相与。
沈昭月低声提醒道:“这是谢太尉之女谢曦云。”
原来是她,太尉之女,性子真诚和顺,但有个风流成性的未婚夫婿。
谢太尉作风中正无私,刚直不阿,膝下子女亦是性子刚直,没什么弯弯绕绕。因此即便谢家十分不满谢曦云的未婚夫婿,但因亲事是谢老太爷定下来的,在对方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前,他们不会主动退亲,更不会用手段设计退亲。
魏芙宜收到的情报简单表面,高门大宅中的秘辛哪是那么容易便能知晓的?其中隐情是在和沈昭月的闲谈中窥见的。
她对谢曦云笑了笑。
谢曦云怔了一瞬,似乎是被她明媚的笑容晃愣了神,回过神来后又觉有些失礼,说话都有些打结:“芙宜此回是来探亲的?不知打算在盛京住多久?”
有些知晓内情的人神情露出一丝嘲讽。
沈昭月的表情也凝滞了一瞬,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却听魏芙宜从容淡定道:“日后我应当会长住盛京的,我此行是来盛京备嫁的。”
在场的贵女郎君皆是高门大户,若无相关,并不会特意留心程奉这一小小监丞。不知晓内情的顿时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对魏芙宜产生了些许心思的郎君们也流露失落。
一郎君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有福气?”
魏芙宜平静淡笑着回:“是国子监程监丞。”
这事本也瞒不住。
瞬间,意外与惊奇,惋惜与嘲笑混杂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谢曦云觉得自己戳到了人伤心处,神色内疚。
杨静菱道:“这……若我未记错,程监丞似乎已年过耳顺?”
沈昭月担忧看向魏芙宜,但她仿佛看不出众人目光中的轻蔑或惋惜,只是点了点头。
表妹是在强撑,谁会愿意嫁给年迈又好色的老头?
在场的贵女郎君也都是如此想的,只觉得魏芙宜虽面上从容,但内心定是苦涩难言。
魏芙宜当然捕捉到众人神情里流露出的怜悯。
但这种东西,早在幼时她就不需要了,怜悯是高高在上的人对弱小者施舍的所谓共情,改变不了她的处境,更不会令她产生任何快慰。
不远处突然传来骚动,打破沉闷低压。
魏芙宜随着众人顺目望去,见俊美无俦的男人被几人簇拥着经过,他穿了件霜雪色的圆领锦衣,玉冠将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许是为着行动方便,沈徵彦今日手上戴了护腕,勒出刚劲利落的手臂线条,显出几分沉静下的勃发威势来,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格外显目。
沈昭月疑惑地咦了一声,嘀咕道:“大哥平日里甚少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破天荒地来了?”
魏芙宜却死死凝在沈徵彦身边的人身上。
是抱月阁里的那个人,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表姐,大表哥身边的可是云翊卫?”
沈昭月看去,那人未着云翊卫官服,也不知魏芙宜如何认出的,“那是云翊卫指挥使,元凌。”
“他与大表哥很熟吗?”
沈昭月没听出魏芙宜语气里微不可察的紧张,摇摇头说:“没听闻过,只是恰好撞见吧。”
话音落下,那人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目光交触的瞬间,元凌显然也认出她来,玩味地笑了。
魏芙宜正要垂眼避开,却见沈徵彦也转目看来。
他清凌眼神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魏芙宜却莫名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她仍熟练地绽起温婉明丽的笑容。
嘴角还未完全勾起,沈徵彦就别过了眼去。
反倒是他身旁的元凌将整个过程都尽收眼底,意味深长地轻挑起了眉。
魏芙宜内心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他竟然是云翊卫指挥使,皇帝身边亲信重臣之一,事情比之前还要难办。
但她没有心思盘算,因沈昭月这厢已要拉着她去采荷。
荷花宴于申时末才开宴,琼贵妃在湖边置了数艘小舟,为贵女郎君们午后采荷泛舟所用,为了添分意趣,琼贵妃每年还会置些彩头,藏在藕花深处,先到先得。
琼贵妃深得宠爱,私库内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又出手阔绰,是以众人每年都卯足了劲要夺得彩头。
沈昭月是个耐不住的性子,见有人率先登船,便也要去采荷。
日光猛烈,映在湖面上被散离为七色,映着红荷绿叶煞是好看。小舟拨开荷花,舟尾在平静的湖面上拉出长长的水痕。
三个女子坐在舟头,打着竹伞遮蔽烈日,沈昭月絮絮叨叨地和魏芙宜说着往年的彩头。
“去年的彩头才叫得意呢,那可是西域进贡的五色玉,色泽绚丽,世间罕有,被吏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寻到了,哎,真叫人艳羡!想我前些年也是夺过彩头的,不过到底没那五色玉珍贵好看。”
杨静菱无奈道:“那龟兹进贡的红玛瑙差在何处?你若不要,不妨给我。”
“我倒是舍得,只是担心被哥哥责怪抢了他风头。”
魏芙宜含笑听着。
忽地,一株荷花穿过日光飞来,直直落在了魏芙宜怀中。
荷花是刚采下来的,犹带着水珠,冰凉的水珠顺势挥洒到三人面上、衣裳上,将三人都吓了一跳,沈昭月险些惊叫出声。
三人下意识往不远处看去。
只见一小巧,却极尽精致华贵的画舫停在她们东北方不过半里的位置,一女子立在船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她约莫十六年纪,头上戴满了华贵宝石,日光之下流光溢彩,细长的脖颈亦佩戴珠璎,但更亮的是那双眼睛,熠熠闪着灵动。
“是和嘉公主。”
沈昭月提醒魏芙宜。
魏芙宜早就猜测到,毕竟在宫中,特别是在贵妃所办的赏荷宴上,能装扮得如此华贵的妙龄女子,除了和嘉还会是谁?
和嘉公主萧璎,盛宠十几年的琼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亦是皇帝的小女儿,深受宠爱。这位小公主素来喜欢佩戴色泽艳丽的珠宝,衣裳亦喜爱华丽夺目。
只见小公主和身旁为她撑伞遮阳的太监吩咐了句什么,那太监应了声,冲魏芙宜船上掌船的太监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魏芙宜三人的船便靠上了画舫。
方才吩咐靠船过来的太监将伞交给其他侍候的宫人,笑意盈盈地走到了船边。
“几位姑娘,公子有请。”
和嘉公主邀约,三人哪有拒绝之理?三人对视一眼,便一一提裙,小心地跨向萧璎的画舫。
魏芙宜走在最后,拿着荷花的手提着裙,另一手撑着竹伞。
倏地一阵风吹过,魏芙宜的竹伞被吹得剧烈晃动一下,连带着她的身子也如天上的风筝般不稳摇晃了一下。
“魏姑娘小心。”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层层叠叠的苍翠之下,当卢映射细碎金光。一辆马车穿行而过,向山下驶去,銮铃脆响伴着马蹄踢踏尘土的厚重笃笃声响在耳侧,远方的宝明寺逐渐掩在群山间。
荔兰放下车帘,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女子,紧张地小声说:“姑娘,前方就是了。”
“知道了。”
沉静的声音透过幂篱,女子整了整腰间坠着的白玉菡萏纹禁步,菡萏瓣瓣盛开在玲珑剔透的莹白之上,纤纤素指抚过,更显肤如凝脂。
女子脸被垂至胸口的素纱遮住,却掩不住窈窕身形和清雅婉柔的气质,让人一看便觉这定是娇养出来的贵女。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对了,今日程监丞又递信说要见姑娘,还用之前的缘由吗?”荔兰说着愤愤不平起来,到盛京寄住沈府不过短短几日,便递了三回信,荔兰从未见过比他还厚脸皮的!
“还未成婚就这么心急,把姑娘当什么了!这程监丞,怎年逾六十还能如此好色!”
听闻他后院还纳了不少妾室通房,难怪举手投足间尽显猥琐,活脱脱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魏芙宜却平静:“他若不好色,姚氏也不会有机可乘了。明日将我那幅‘桃林会棋图’一并送去吧,我如今寄住在沈家,看在姨母的面子上,他不能强邀,但也莫把人惹急了。”
“那明日婢子便回了程监丞。”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她纤细的手臂,宽大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其完全圈住,却只是疏离地用手掌托着,严格守着君子之礼。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袖,魏芙宜能清晰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温热,甚至手掌和指节上薄茧的粗糙。
魏芙宜含泪抬眼望向男人。
沈徵彦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虽托着她的手臂,神色却万分冷淡,如在面上积了一层冰霜。
声线亦如古井平静无波:
“我扶你。”
车帘放下,马车再度跑了起来。
娇美的笑容瞬间消散,魏芙宜看着素白袖摆处的一点血渍,是方才沈徵彦以剑伤那贼匪头目时沾上的,恰好溅在以鹅黄丝线绣成的一朵小小连翘上,鲜红得刺眼。
纤细指尖轻轻抚过,魏芙宜盯着它,若有所思。
主子泰然自若,荔兰却坐如针毡,像是在自我安慰地说:“姑娘今日上香时心虔志诚,神佛定会遂姑娘所愿的。”
魏芙宜语气平缓,却如泠泠山泉挟着刚力敲在岩石上。
“不过图个心安,求神不如求己。”
婚事是一定要退的,姚氏想牺牲她换取权势,为幼弟铺路,但也不瞧瞧京城之中皆是人精,想借婚事捞取利益?魏芙宜不知是姚氏天真,还是自信。
而父亲多年来默许姚氏薄待她,更令她生厌。
群狼环伺,唯一真心对她好的,只有接她入沈家寄住的姨母,姨母是沈家二夫人,虽婉拒了帮她退婚的请求,但却同意接她入沈家备嫁,间接地给了她另一个机会,那人权势滔天,若能得他权势,一切迎刃而解。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铮——”
一道拂尘挥来,那太监眼疾手快以拂尘撑住了魏芙宜的手臂。
托着的力道如磐石般稳稳当当,魏芙宜不由抬眼看向那太监。
那太监礼貌地笑着,他穿着枣红太监袍,是位分较高,近身伺候的贴身太监。发端已灰白,皮肤偏白得没有血色,和善的笑容挂在脸上竟有些瘆人。
那厢沈昭月两人已在行礼:“见过公子。”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着一同向萧璎行礼。
萧璎笑得两眼弯弯摆手:“免礼。”
萧璎和沈杨二人早就相识,打了个招呼后又看向拿着荷花的魏芙宜,问道:“你是刚上任的哪家官员的家眷吗?”
魏芙宜端着标致的笑道明了身份,末了说道:“还未多谢公子赏的荷花。”
萧璎未因魏芙宜身份寒微而轻视,“方才本宫一眼便看到了你,但距离着实有些远,这才用了抛荷的方式。没吓到你们吧?”
三人中沈昭月与萧璎最熟络,“公子还是这样的性子。”
萧璎笑容更是愉悦,“徐公公,方才魏姑娘说她来自宁州,宁州是在南方么?本宫依稀记得,父皇之前南巡时有经过此处。”
徐公公便是方才来请她们的太监,他无奈道:“公子,您未离过京,老奴也未离过,您这不是为难老奴吗?”
萧璎又看向魏芙宜,魏芙宜正要回答,又听徐公公笑道:“公子,外头热,您瞧您都要出汗了,不如带几位姑娘进去坐着吧?”
萧璎回过神:“确是有些热。魏姑娘,里头备了茶水和点心,不如进去说?”
“是。”
萧璎的画舫自然比她们的小舟要大上许多,还设有里间,她们的小舟通体敞开,只靠竹伞蔽日,远不如画舫里头凉快。
落座时,萧璎特地命魏芙宜坐在她身侧。
沈昭月和杨静菱对视一眼,皆明白萧璎这是很喜欢魏芙宜。
萧璎虽待人热情,但却很少对哪位贵女这么主动,以她的地位和受宠程度,众人主动讨好她还来不及。
果真,坐下后萧璎便拉着魏芙宜闲谈起来,沈昭月二人开口次数屈指可数,但二人并不介意,自个儿聊起了旁的。
画舫行了一阵,几人相谈甚欢之时,一声惊叫乍起——
“啊!落水了!快来人!谢姑娘落水了!”
“所以?”
“她曾在府中散播怀的是我的孩子。”
“所以?”
“我怕夫人误解。”
魏芙宜才把呛到嗓子的茶水咳出来。
脸色平复好,魏芙宜看着沈徵彦,头痛。
沈徵彦起身,抱住魏芙宜。
“没误解你。”魏芙宜枕着沈徵彦的胸膛说道,“谢澜不是好人,你是。”
第 93 章 坦白
三日后云销雨霁,魏芙宜牵着沈徵彦的马,随着一众夫人小姐到开阔的马场。
“马球还是骑射,请皇后娘娘做主吧。”
有人问向皇后。
披着软烟罗斗篷的沈灵珊抚着猫扫视一圈,看向面容清秀的沈梦缨。
沈梦缨正与魏芙宜挎着手腕耳语私聊,并没有注意来自嫡姐冰冷的视线。
沈灵珊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庶妹,说来她还是最近才知道,是沈梦缨代替她嫁进尚书府。
也是最近听闻,她与崔三郎,原本她的未婚夫,夫唱妇随蜜里调油。
沈灵珊扶了下头顶的凤冠,没忍住,展开唇弧笑了出来。
“马球吧,安全些。”
魏芙宜面上扬起感激的笑:“多谢表哥。”
要令他这等从小奉行礼教,从不行差踏错的人抛开礼义束缚,本就难若登天。
不过沈昭月曾吐露他做过违背礼教的出格之事,既有一次,那便会有第二次。
“表哥,你今日会待在府中吗?”
“有事?”
似是怕人听去,魏芙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更显轻柔,气氛中浮起了几分暧昧。
“表哥昨日抱着我在湿滑的泥里撑了那么久,若表哥损伤了身子,我实是难辞其咎。所以炖了些补品……”
沈徵彦喉结微动,径直打断她:“不必,我先走了。”
魏芙宜也不觉意外,长睫眨了眨,溢出几分委屈:“但表哥帮了我这么多,除了姨母一家,只有表哥一直在帮我,我怎能不答谢表哥?”
只有?当真只有他吗?
沈徵彦缓缓启唇:“表妹的确诚心,不过不需要。”
魏芙宜不知他为何突然冷下脸,又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又想不出自己方才哪里不妥。
她还未想出来,听到他再度开口,低沉的声音卷带着强烈压迫感,“昨日之事,以后别再提了。”
他态度急转直下得奇怪,魏芙宜更百思不得其解,但面上仍应道:“芙宜明白。”
男人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离去,看上去若不是奉帝命带话给她,绝对不会踏入她院子一步。
魏芙宜淡眼看他背影消失,又坐回了花架下,继续翻起书卷来,姿态平静闲适,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荔兰见沈徵彦彻底离开才重新进来。
“姑娘何时说要炖补品了?可要婢子吩咐厨房?”
魏芙宜指尖划过书页,声线沉静:“不必,随口罢了,他才不会吃我的东西。”
皇后的周全很快口耳相传到行宫,但无人在乎。
今日天晴男人们本该赛马,偏偏西北传来战报,雍州节度使勾结鲜卑部落叛乱,恰逢柔然王过世大王子继位,西北局势不容乐观。
体恤的皇后只是男人席间的一道插曲,穿着赤金龙袍的谢承坐在高座上的龙椅,握拳听着大臣纷乱的说辞。
“贺州节度使已经出兵围剿,陛下不必太过紧张。”有王姓官员站出,宽解的语气满是自信。
此言一出三五官员附和,尚书府的崔磷当即反驳:“怎么可以放松警惕?鲜卑崛起,对大缙的威胁远超柔然,陛下,趁与柔然尚有商贸合盟,一定要合力消灭鲜卑!”
崔磷言辞紧张,言罢立刻有人质疑:“崔织造此言差矣!柔然过去一年反复无常,这雍州离柔然部落最近,说不定举谋逆有柔然挑唆的影子,若再贸然联合柔然,恐再生变数,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谢承看着群情激奋的朝臣,沉思后回道:“传朕旨意,即刻传信西北五州通判,着其迅速整饬民兵,严阵备战,守好各州门户,再有兵部,即刻统筹协调粮草、军械,务必保障贺州节度使首战告捷,稳住西北局势!”
崔磷和兵部尚书是亲兄弟,二人听了皇帝谕旨侧头看向一直沉默思考的沈徵彦。
自沈徵彦携妻子到金陵,谢承亲自主政,不再过问沈徵彦的意见。
可那时毕竟沈徵彦不在,如今西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臣们应与不应都习惯性等沈徵彦讲话。
猛兽和刺客两件事同时发生,迅速传开了,一时间风声鹤唳。但众人只知是元凌打猎时遇上刺客,魏芙宜与沈徵彦在其中全然隐去身影,不知是元凌下的令,还是沈徵彦下的。
营地进入戒备状态,皇帝怒不可遏,兴致全消了,下令明日便启程回京,让云翊卫留下查明。
令初下,宫人们立刻忙起来收拾行囊,禁军亦加强巡逻,繁忙的动静直到夜深才勉强停下。
夜深人静间,只闻风打树叶声。
一座华丽贵气的营帐外,营帐上绣着的蟒纹在夜中仍旧威风凛凛,帐外重兵把守,内里灯火通明。
一黑衣男子走近,在帐门外跪了下来。
“碎凛求见公子。”
“进来。”
黑衣男子立刻掀了帐帘进去。
只见帐内摆设更加华贵,营帐占地很大,内里却丝毫不觉空旷。
“公子,那群废物都杀了,眼珠已浸好送回宫了,应当还赶得及叫赤奴服用。”
倚在红木榻上的男子正玩弄着一只白兔,瘦削的手指冷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在它柔软的后颈处,脸上笑容狠戾又玩味。
碎凛看着,忽记起他玩弄赤奴的情景。赤奴,蛇有剧毒,因通体赤红而得名。
似乎是察觉到下属的目光在白兔上多停留了几瞬,男人慢条斯理地勾唇道:“放心,这兔子是给妹妹的,不杀。”
碎凛忙低头跪下:“属下不敢。”
萧铮轻笑一声:“人都安全回到营帐了吧。碎凛,你明知这次放过了她,回京后本宫就更难动手了。不仅如此,若是被萧靖的人借题发挥,到时候父皇被逼无奈,舍弃本宫选择弟弟,本宫真是无葬身之地了呀。”
二皇子萧靖,皇后顾氏所出,性子温和宽厚,拥戴立其为储的呼声不小,顾家和琼贵妃身后的楚家一直以来在朝中平分秋色,就连萧靖和萧铮也是势均力敌。
而萧铮之下,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幼弟七皇子,若萧铮败了,楚家就会立刻转而扶持七皇子。
碎凛深明主子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劝慰道:“公子,七公子还年幼,怎能同正值盛年的公子比?”
“只要是母妃生的,父皇都会当个眼珠子护着,有什么区别?”
萧铮满脸狠戾,泄愤地抓着兔子的后颈丢开,缓缓踱步到跪在地上的碎凛面前。
语调缓慢而玩味:“碎凛,你怎么还发抖呢?未免将本宫想得太坏了,你今日办成了另一桩事,本宫怎么会杀了你呢?”
一直低着头的碎凛惊讶地抬头,随后反应过来萧铮所说的另一桩事是什么,“多谢公子。”
“怎么?看你的反应,似乎不明白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碎凛只低着头顺从地说:“公子自有公子的理由,属下岂敢置喙。”
沈灵雪看着沈徵彦愈发暗沉的脸色,语气越来越低。
马球场上,魏芙宜第一次和人一起团队协作,又新鲜又担忧,所幸尚书府的几个儿媳小姐一路指导,没一会她就能熟练操杆,骑在马背上与对手有来有回渐入佳境。
几轮胜局下来,魏芙宜神采飞扬,休息时听说沈徵彦去宣氏那边,她摆摆手,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擦汗,欢喜推着旁人说再来一局。
魏芙宜发自内心的畅快,沈徵彦却被妹妹的说辞愠到。
“妹妹嫁做皇后,那我就要做皇帝的长辈,我绝不可能输给妹妹。”
沈灵雪被沈徵彦逼问几句后哭着道出心里话,她对沈灵珊成为六宫之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接受不了。
“肃王年纪大你十岁,还娶过妻,你虽和娘亲回长公主府,但也是沈氏宗族的贵女,怎么能……”
宣氏已经无力多言,长女无礼,让她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二女入宫后见面次数寥寥,她知道谢承许是恨她当年强嫁女儿这件事,可女儿与他婚前睡在一起,她这一切也是为了女儿的名声……
宣氏恨起沈灵雪,就当多年养育喂了狗,抱着沈灵珊坐下来,不再多给长女一眼。
可是沈灵珊一句话让她彻底木在原地。
萧铮又慢慢走回榻边,轻而易举地将正欲逃走的兔子抓了起来,自顾自地道:“哼,程家算什么东西,下贱之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既然她想要借我们的手,索性顺手也费不了什么功夫。魏芙宜居然会被这种窝囊废踩到头上来,真是丢脸。”
说罢,萧铮又一把丢开了那只白兔,眼神如视蝼蚁。
碎凛低着脸,语气犹豫:“但是这样,陛下会不会察觉?”
萧铮轻笑出声,似乎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你可真是太小看我父皇了。他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来夏狩?”
碎凛神色讶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一道男声:“表弟,睡下了吗?”
萧铮脸上扬起一阵烦躁,给碎凛使了个眼色,碎凛正要去解决了那人,忽见萧铮又抬起手,忙顿了动作。
“进来吧。”
一个穿着华服,头戴张扬金冠的男人闯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壶酒,“表弟你没睡就好了,对了,表哥最近出了些麻烦,想求表弟帮帮忙。”
萧铮靠在榻上,不耐地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楚恪满脸都是讨好地笑,开口道来:“哎,不就是我和谢家那庶女的事吗?我应承了姑母要和她断了,但这几日她一直偷偷给我递信,你也知道你表哥这个人重情义,实在是不忍娇滴滴的小娘子伤心。这不就想求表弟帮我在姑母面前说道说道。”
“那庶女有什么好?”萧铮嗤笑:“用心不纯的庶女,也值得你这么费心?表哥出身楚家,身份高贵,又英俊潇洒,自该有更好的佳人相配。”
楚恪脸上露出期待:“哦?听表弟的意思,是为我物色了美人?”
萧铮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昨日不是也见到了?就沈二夫人的那个外甥女,姓魏。”
楚恪顷刻记了起来,只要见过那美人,便不可能忘记。他表情露出些惋惜:“可那魏姑娘不是有未婚夫婿了么?”
萧铮拨弄着兔子走上前来,声音低沉得似在蛊惑:“表哥,你可是楚家的嫡长子,区区六品国子监监丞,也敢和你比?还不是表哥一声令下,他就乖乖地把人奉上来。”
此言一出,楚恪果然按捺不住:“那我回京后就把那监丞叫来。”
“诶——”萧铮伸臂拦了一下,“话虽如此说,但表哥为了一个卑贱的小官之女亲自出面要人,未免有失身份。”
“依本宫看,表哥倒不如从这魏芙宜身上下手。”
“娘亲,能不能让兄长与陛下说,放我归家。”沈灵珊的语气毫无生机,像是一潭放臭的死水。
“什么?”宣氏惊到,握着沈灵珊肩膀,满眼震惊。
“让沈梦妤做皇后吧,哥哥。”沈灵珊说着,见沈徵彦面有凝色,从宣氏身边起身,跪在他面前。
沈徵彦看着原本风光的妹妹突然枯萎,没有让她跪地很久,拉她起来,“有话好好说。”
“哥哥。”沈灵珊没有容他拽动,站起后又跪了下来,“我向哥哥承认,当初是我向皇帝下了情药。”
“皇帝知道这些,自我入宫后将我软禁在东华宫,只有见娘亲时才肯放我出来。””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哥哥,皇帝他现在想杀我,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皇帝他觊觎嫂子良久。”
“请哥哥救妹妹。”
沈徵彦拧眉听着沈灵珊断断续续的话,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报,沈大人不好了,马场出事了,夫人的马受惊,伤人了!”
第 94 章 第 94 章
沈徵彦赶到马场,一眼看到魏芙宜站在妇孺之中,见妻子鬓发齐整并没有受伤,他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暗自舒了一口气。
到底不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人群中的沈梦缨正惊慌失措,看到自家兄长连忙启口,“二哥!”
“发生什么事了?”沈徵彦向着沈梦缨点了点头,越过一众女眷的云鬓,看到人群中间的谢惠歆。
小郡主才被人包扎好膝盖,一片殷红渗透纱布。
“方才嫂子的马突然受惊翘起,郡主担忧嫂子骑马过来,不知道怎么郡主的马也受惊,两个马撞在一起,郡主一下子摔倒了。”
沈梦缨讲着话,目视魏芙宜从人缝中挤进来。
“太医来了,让他们再看看。”魏芙宜讲话的同时,五个太医一道从马场边缘奔到这里。
妇人们怕影响行医站远些,只有魏芙宜半跪在黄土压实的地,扶着谢惠歆的肩膀,让她靠在她身上。
这次春日猎宴谢惠歆的母亲乔氏临行前忽然有孕,她已到儿女成婚的年纪怀了孩子实在危险,原本一家都要来,现在只有谢惠歆一人。
“魏姐姐,疼。”谢惠歆看着太医们隔着衣料按她的膝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突然哭了。
魏芙宜摸着谢惠歆的头低声安慰,“再忍一忍凌儿,不怕,姐姐在这。”
“嗯。”谢惠歆点头,汗珠从额头发隙迸出。
所幸膝盖没有断,只是脱臼,太医只道一句“郡主稍忍勿动”,手劲一紧,快速复位。
“啊!”谢惠歆大吼,痛到面色发白想要乱动,魏芙宜一下子扳住谢惠歆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
“好像我母亲那边是有一个表姐,只是没见过几面,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出嫁了。”
魏芙宜没忍住,笑得歪到一边,真没想到沈徵彦为了和她撇清关系连这种谎也编得出来。
沈徵彦疑惑地摸了摸头顶,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魏芙宜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把袖子里的小报掏出来,强忍着笑意递给他。
“没事,没事,都是些好听的话,你且看吧。”
沈徵彦打开小报,匆匆扫了一眼,面色略有些尴尬。
“这些都是趋炎附势之徒为了表忠心瞎写的,又有好事之徒添油加醋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随手把小报丢到一边,无非是几个急着站队的官员对他表忠心才闹出这种笑话,这种事他看都懒得看。
“好好好……”
魏芙宜笑着,内心早就对沈徵彦的不负责任心知肚明了。
他总是这样,急着跟她撇清关系,又不肯干干脆脆承认,又要拖着她,又不肯痛快地给她一个结果。
拖拖拉拉,钝刀子割肉,永远不给人一个痛快,她可真是受够了。
沈徵彦清了清嗓子,做足了心理准备。
“魏芙宜,你也年满二十了……我也应该……也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犹豫了几次,魏芙宜睁大了双眼,略带嘲讽地看着他。
沈徵彦低头,这话实在是太难说出口了,他和魏芙宜熟识地太过,近乎有些厌倦,他和她都被套进了一种固定的相处模式里,他每想向前走一步,都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碍住。
改变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逃避得太久,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她提出成亲之事。
他发现,他和魏芙宜的相处有某种消极惯性,这种惯性如某种自然现象一般,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拉越远。
“没什么可交代的……你情我愿,你也没对不住我什么。”
魏芙宜只冷笑。
听到她说的话,沈徵彦心知他们又回到那种别扭且熟悉的相处方式里了。
他负气地想,既然魏芙宜把他想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那他就遂了她的意吧。
如果她不肯改变,那他也不肯。
“沈徵彦,反正你也算个要面子的体面人,我们也别闹得太难看,好聚好散算了,我也不跟你闹腾什么。”
沈徵彦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去。
他想不通为什么魏芙宜总要这样否定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魏芙宜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果断点跟他摊牌。
她觉得沈徵彦这么年轻,肯定不会焦虑后嗣的事情,大可以重新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生个嫡子,她肚子里这种无名无分的孩子他肯定是不想要的。
正好她也不想要,在这一点上,他们利益一致。
若是拖到他登基之后,特别是娶妻之后,就麻烦了。
他的妻子肯定容不下她,别说孩子,就连她的性命都岌岌可危。
“沈徵彦,你有娶亲的打算吗?”
魏芙宜犹豫着问。
沈徵彦转忧为喜,魏芙宜终于肯主动开口问他了。
果然,她心里还是惦念着他的,想必她期待已久。
“当然有。”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索性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放在她的脊背上。
她脊椎骨的形状还是那么明显,摸起来硌手。
“魏芙宜,你希望什么时候成亲?”
“尽量往后吧……明年春色浓郁,月季盛开的时候再成亲也不迟。”
魏芙宜用有些恳求的声音跟他说。
沈徵彦和别的贵女总会有成亲的一天,她只希望这个时间来得迟一些,最好是在她已经远走高飞之后。
她没有家世,没有亲人,一丁点威胁都没有,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根本没必要杀掉她……同样,杀了她也连一丁点后果都没有。
“没听你说过……原来你喜欢月季……”
沈徵彦心想,他与魏芙宜礼成那天,一定命人多种一些月季才好。
“我喜不喜欢也算不作数,只是春色最好,适合成亲。”
魏芙宜心想,他的婚礼与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确实,春天更适合成亲。如今正值浓春之际,筹备大婚还需要时间,恐怕今年是赶不上了,还是明年再成亲最合适。”
他拉着魏芙宜的手,把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嗯……”
魏芙宜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残余的柳絮席卷起来,直奔九天而去,她想,到了明年的今天,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他看着魏芙宜,她似乎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兴,至少她没有像他一样对这桩婚事感到快乐。
是因为她不喜欢皇宫吗……宫规森严,他也不喜欢,既然他们两个都不喜欢,那这种东西就没必要再存在了。
从此以往都是如此,不代表这就是对的。
他也不清楚皇室从哪代以来就变得残疾畸形,但往后不再会是那样了。
“魏芙宜,你不要担心。”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开心一点吧,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相信我。”
她没在听沈徵彦讲话,只怔怔地看着被卷到天上去的柳絮。
风吹到哪,柳絮就飘到哪。
可她和柳絮不一样,她想去哪要由自己决定。
“魏芙宜,后宫大选已经废掉了……”
“大臣们没意见吗?”
魏芙宜并不知晓朝堂上的事,只随口一问。她心想,沈徵彦娶妻也用不着指着大选,有的是合适的对象可挑。
“几任皇帝都是残废,朝廷中早就不指着皇帝来治理,宰相大权在握,他们巴不得帝王家赶紧绝户,我主动提出废除大选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那岂不是你的孩子也……”
“人一多争端就多,只娶一个妻子,子嗣的数量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魏芙宜低头,自己是真的得赶紧离开了。
沈徵彦明显就容不下她,若是她真心跟着沈徵彦,恐怕要被吃干抹净,连个妾室都混不上的。
他亲了亲魏芙宜的脸,她没什么高兴或者不高兴的表情,只木木地被他亲了一下。
沈徵彦看着她笑了笑,想必这一切在魏芙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待遇,没什么可特别的,她应该早就知道他会和她成亲,所以才不觉得有什么激动。
她确实是这样的,高傲易怒,喜怒无常,不会主动去谄媚讨好他,总是气定神闲地等着他把一切都双手奉上。
今天是魏芙宜的生辰,他们在今日把婚事确定下来,明年的今日正式成亲,这非常合情合理。
魏芙宜看着沈徵彦的眼睛,笑了笑。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去猜沈徵彦的心意做什么,以后她只管自己要去哪便是。
沈徵彦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给她拿了一盘点心,魏芙宜随手拿起一个便吃。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前额的碎发,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以后会结为一对人尽皆知的夫妻,要用全新的身份共同相处。
虽然他已经与魏芙宜非常熟悉,但新的身份依然是一种挑战。
他开始忍不住的期待作为他妻子的魏芙宜是什么样子,她作为他的妻子,就可以把她一直以来都爱着他的这个事实昭告天下。
到时候他就可以告诉所有人,他与魏芙宜感情甚笃。他是一个有人爱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远胜过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了。
魏芙宜悄悄看了一眼沈徵彦,无端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沈徵彦说过喜欢她,以后要娶她……也许是五年前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时间她记不清了。
她之前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如今又想起来。
当初的那个沈徵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沈徵彦熟悉到让魏芙宜觉得有些想吐。
日复一日,曾经熟悉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就又变了一番模样,甚至都很难和当初认识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魏芙宜苦笑,想起来就想起来吧,反正都已经与她无碍了。
人是不能活在回忆里的,睁开眼睛,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太阳沉下去,今日有晚霞。
暗沉柔和的霞光四射,像一张被子一样盖在人的身上。
借着暮色,沈徵彦直接吻了魏芙宜的唇。
他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另一只手伸到她的领子里,摸了摸她的锁骨。
“魏芙宜,天色晚了,咱们一起进去休息吧。”
“先别了吧……”
魏芙宜心想女医说她房事过度,若是孩子掉了她倒无所谓,她只怕大出血把自己送走。
“还有一年呢……你拒绝我做什么?”
沈徵彦皱起眉头,难道魏芙宜想装模作样地等到婚后再做吗……
不管该做还是不该做,他们都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她拒绝有什么意义?
听了沈徵彦的话后,魏芙宜暗自冷笑。
是,离他成亲还有一年,他还能玩她整整一年呢……所以这一年里他对她做什么都行。
“最近不太方便……”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沈徵彦反倒不悦。
“你同我一起进去,我看看你到底哪里不方便。”
不顾观瞻,沈徵彦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魏芙宜很瘦,身子也轻,很轻松地就被他抱了起来。
她没挣扎,也没往他的怀里靠,只是像个玩偶一样一动不动。
沈徵彦直接抱着她,在宫女躲闪的目光中进了琮翠殿。
沈徵彦忽然冷笑。
“原来是我活下来,谢承死了。”
“但是我认认真真养他的儿子。”
“魏芙宜,你真好样的。”
猎场主宫里,谢承一夜无眠,由着刘史芳喂了三颗朱砂丸,半梦半醒间看到他似乎只剩下灵魂,亲眼目睹沈徵彦斩杀谢姓皇族。
而后来到椒房,占有他的爱妻。
谢承痛不欲生,龙袍被扯得稀碎。
他本想利用中了毒的马把沈徵彦杀死,解心头之恨。
没想到沈徵彦竟会与魏芙宜换马,又听说他们夫妻在行殿一下午未曾出来。
谢承衣襟大开,赤着胸口拂袖将案牍之上所有奏折挥到地上。
大口喝酒后弃了酒壶,谢承踉踉跄跄摆驾,到了行殿推开所有挡路的丫鬟太监。
第 95 章 决裂
行殿中庭那颗百年槐树下,沈徵彦攥拳垂立很久。
情绪翻涌的瞬间,他反手抵腰,须臾利剑脱鞘,直劈树干。
木屑飞溅间,刃口骤然翻卷,一道寒光偏折阳光,落在沈徵彦俊朗的面容。
“呵。”沈徵彦弃了剑,转过身拉住一脸促然的魏芙宜。
触摸妻子的脸颊,他仿佛走过一条漫长的荆棘丛,似是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身浴血的战铠,和面容一道不容忽视的疤。
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已不在乎什么君子容仪,可他在听闻魏芙宜要见他时,还是戴起遮面的黑巾,躲在一方屏风之后。
沈徵彦的眼底卷过一阵郁色。
在流放的路上他想过很多种翻盘的方式,最合适的方式便是他亲自带着族人返回上京重振荣光,可一场刺杀让他彻底认识到,背叛。
而这份背叛来自他一直忽视的妻子,魏窈。
后来他在赣南与南岭交界之处遇到前来刺杀他的庶族小官,恰是他昔日帮扶过的门生。
弟弟沈徵达入了湘军,当时的皇帝——谢承的父皇——南巡湖广,沈徵达策划一场蓄意的刺杀冰亲自救驾,带着沈府族人先回了上京。
他隐瞒身份成了金陵姚家的门客,鼓动他们在乾都四年攻进上京城门。
谢承死亡,南北世家各自成立集团帮派,择傀儡登基,好切割疆土分庭抗礼。
而魏芙宜和谢承的儿子,若无法继承皇位,只有死路一条。
沈徵彦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狂跳不止。
“珩埔。”魏芙宜紧张唤着他的表字。
沈徵彦回过神,低头看回穿着轻罗云纱的魏芙宜。
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去讲。
魏芙宜看着他,“那爹爹的意思是?”
魏兴德脸上挂了笑,“今年宫中选秀咱们家也有资格,爹想着送你进宫,不比嫁给那李六郎强?”
魏芙宜挑了挑眉,“忠勇伯府惹不起,皇上爹您就能惹的起了?”
魏兴德轻咳一声,依旧拿她当傻子哄,“忠勇伯府和进宫是两回事,李六郎不喜你,强扭的瓜不甜,但宫里不一样,你也知道当今太后也是商户女出身,先皇在时她曾被高门贵女欺负的不轻,因此反而不喜欢高门大户的姑娘,是以今年还专门降低了选秀的门槛。你跟太后娘娘同样出身商户,天然就亲近,说不得以后咱们家还能出个皇后娘娘!”
魏芙宜敛眉思索,这样的宫中消息绝对不是魏兴德的身份能短时间打探到的,要知道选秀的旨意可才传出来两天,魏兴德却说的有鼻子有眼……
以为魏芙宜在考虑,魏兴德继续道,“爹已经打听过了,当今皇上年轻俊美,性子十分随和,你不是最喜欢好吃的好玩的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可都在宫里。”说到这里欣慰的叹了口气,“本来爹还担心你嫁进高门会受委屈,可嫁低了爹也舍不得,却不想碰上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可见我们家芙芙是个有福的。”
他似乎笃定魏芙宜在许倾蓝的溺爱下天真无邪,会跟大部分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样,对于拥有英俊温柔的夫君同时还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充满向往。
谁知魏芙宜弯了弯眼睛,干脆利落的回绝,“不去。爹把这福气给二妹妹吧。”
魏兴德剩余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表情有些滑稽,魏芙宜善解人意的笑道,“我娘走后我也想了很多,您总是偏着我,对二妹妹确实不太公平,小事也就罢了,这样的大事,爹还是要公正些。”
“况且您也知道宫里规矩多,而我野惯了,我这性子,进了宫怕活不了两个月就得让人杖毙,倒是二妹妹漂亮又有才情,规矩也好,一定能当上皇后娘娘!”
画饼谁不会啊,魏芙宜信心满满的道,“至于我和李亦宸,等妹妹做了皇后娘娘,您就是国丈,别说忠勇伯府,镇北侯府您也能打上门去!”
魏兴德:……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魏芙宜皱眉,“谁!”
并没有人应答,魏兴德道,“兴许是雪球那只狸奴。”
魏芙宜也没追究,画完饼后继续给魏兴德分析利弊,“最主要的是宫里对秀女的要求是没有婚配,我和李亦宸有婚约的事情如今满城皆知,您送我进宫,那不是欺君之罪吗?那钱家对咱家虎视眈眈时刻想要取而代之,他要是告您一状,您别说当国舅了,咱家这皇商怕都做不了了。”
魏兴德顿时迟疑。
“退婚不就行了。”门口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放心,我们李府不会碍着大姑娘攀高枝,今日我就是来退婚的。”
魏芙宜抬眼,就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迈步进来,不到四十的年纪,满头珠翠的官宦娘子打扮,只是还保留着边城市井小民的气质,正是李亦宸的亲娘李张氏。
魏兴德急忙起身,“李三太太,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李张氏不客气的在上首坐下,沈氏跟在后面,急急忙忙的对魏兴德和魏芙宜解释道,“李三太太听说大姑娘今日回来,想过来看看,不想听到了姑娘的话,想来是误会了。”
“你看看你,哪儿还有点当家主母的样子,跟个小辈儿低三下四的,像什么话!”李三太太训斥了沈氏一句,回头打量魏芙宜:厚重的刘海儿遮住了小半张脸,一身暮山紫的袄裙倒是利落方便,却完全不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再看看旁边一身气度的魏柔,李三太太对魏芙宜是一万个看不上,心里打定主意今天这婚非退不可。
“有什么误会?若没这想法,压根就不会提什么进宫的事情,横竖我们李家也不会娶有二心的媳妇儿,不如就退了这婚事,我们也不耽误魏大姑娘你的前程。”
魏芙宜朝李三太太福了福笑盈盈的道,“三太太放心,这门婚事我绝对不会退的,其实就算我退了婚也不能入宫,皇上不喜欢我也就罢了,若皇上喜欢我,到时候知道我和李家六郎定过亲,岂不是要迁怒六郎?到时候误了六郎的前程算谁的。”
三太太之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平常人家都不想说个被退过婚的媳妇儿,何况皇上……
虽然她不觉得魏芙宜会招皇上喜欢,但万一呢,她不会用儿子的前程去赌,不过这婚她还是要退的,大不了别让魏芙宜进宫就是,斜眼睨着魏芙宜开口训斥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说什么男人喜不喜欢,还知不知廉耻?”
魏芙宜顺从的福了福,“三太太教训的是,魏芙宜记住了,也请您放心,我母亲在时就常讲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说话算话一言九鼎,何况是订下的婚约。”
扫过沈氏和魏柔微变的脸色,魏芙宜笑眯眯的道,“只要李家没做出通敌叛国、谋逆造反之类人神共愤的事情,我魏芙宜绝对不离不弃。当然,李家要是背信弃义另当别论。”
李三太太挑剔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里,明明是她在挑拣魏芙宜,怎么搞的好像是魏芙宜再给李家立规矩一样,而且她这话什么意思?她今日要是再鸡蛋里挑骨头的退婚,就是背信弃义?
魏芙宜见状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对魏兴德福了福道,“爹爹,我刚回来还需要休整一下,先回院子了。”
魏兴德也觉得事情需要重新梳理一下,连忙道,“对对对,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再来用膳。”
出了花厅,云苓哼道,“什么狸奴,刚刚就是有人在偷听,盯着这边呢。”
“那李三太太也是好笑,咱们前脚刚到家,她后脚就撵来了,还挑拣起大姑娘来,她有规矩,她有规矩无拜帖上门,她有规矩直接跟姑娘家说退婚?”又疑惑道,“二姑娘为什么会不想进宫?”
云苓和魏芙宜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也了解沈氏母女的德行,因为出身的缘故,沈氏特别看中门第,常以书香门第之后为傲,对魏柔也是照着所谓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标准养的,总觉得魏柔投错了胎,不然当个皇后都没有问题。
如今有了做皇后的机会,不应该放弃才对啊?
“也许已经进过了。”魏芙宜嘟囔道。
云苓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魏芙宜道。
重生这种事,大概除了她这个经历过穿越的人才敢去想吧。
魏柔身上突然具备的气质,面对她时的涵养,这些都需要长年累月的沉淀,再加上对宫中的了解,魏芙宜觉得,只有魏柔上辈子进过宫,这一切才解释的通。
全天下只有那里有着最严苛的规矩礼仪,而且在那里最先学会的事情除了规矩,就是隐忍……
宫中的生活想也知道不好,所以如今的魏柔对于入宫几乎带着恐惧。
因此事情才出了变数。
云苓道,“想把您送进宫,她捡忠勇伯府的婚事,二姑娘想的可真美,不过她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魏芙宜摇了摇头,“不,这个婚我会退的。”
云苓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女儿呢。”沈徵彦举剑对准谢承的同时,身后皇城禁军侍军围上前,弩弓上箭直直对准沈徵彦。
谢承举手,语气里丝毫没有对沈徵彦犯上的怨言,“她在你妹妹那里。”
沈徵彦扫视殿中,高声呼喊:“灵珊?”
“在这,二哥。”沈灵珊抱着荔安从殿角走出,语气平静,“刚才带着荔安玩呢。”
沈徵彦看着昏睡的荔安,把她从妹妹怀里接过来。
再与谢承四目相对,沈徵彦冷笑着,面色自如与他道歉,“臣就这一个女儿,怕她难过,对陛下不敬了。”
“兴许朕的第一子出生后,朕也会如此。”谢承咬紧槽牙回道。
二人不欢而散,谢承看着沈徵彦走远,难得夸赞沈灵珊,“做得不错。”
沈灵珊看着谢承,不敢展露任何表情。
荔安被喂了丹药,她方才想方设法让她吐出来,弃在花盆里。
得找一个机会告诉沈徵彦,但她在来猎场前就发现,谢承痴迷丹术,早就服用了丹药,近来与谢承同居一处更让她确认,这后宫太监中,就有会炼丹的假太监真道士。
她需要沈徵彦帮助,在谢承发疯之前救她出宫。
她不是没和谢承提及废后,可谢承说,废后那日就是她身死之时。
亦是他杀沈徵彦的时机。
谢承喂给荔安的丹药差不多要五日后封闭她的气道,到时正好要办一场宫宴,他已经让侍卫埋伏,届时荔安出事,以沈徵彦的情绪一定会崩溃,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当然,连崔尚书家的、还有公然支持沈徵彦和沈府的几个官员,一并处死。
第 96 章 第 96 章
湘王行殿,躺在床上的谢惠歆正想着魏芙宜走前说的话,听丫鬟传沈徵达过来了。
才与官员在猎场围猎的沈徵达听说谢惠歆受伤,惊到险些跌落马背。
“你,好了吗?”沈徵达讲话的同时,一双被马缰勒出血痕的手悬停在谢惠歆的面颊之上。
他想安慰她,却没有名分。
他虽与她的堂姐可谓仇人,但谢澜怀上大哥的孩子,这等丑闻外界不知。
说实话,沈徵彦对于魏芙宜父母双亡之事心怀余幸。
沈徵彦第一次见到她时,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上天让他以极其微弱的几率遇见了魏芙宜。她是一个脆弱无助,只能依赖他的女孩,这让他有一种怪异的安全感。
是的,她绝对不可能离开他,因为她孤苦无依,无亲无故并且年幼。
沈徵彦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暗喜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年龄相近的女孩同他一样不幸。
如果沈徵彦那日没有一时兴起去那家不起眼的小店,他就不可能遇见她,如果那日不起火,他就不能如此轻松地得到她。
沈徵彦承认自己德行有亏,趁虚而入,她父母双亡,六神无主,他几乎没什么代价就得手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孤女,急需一个人给她提供生活保障。而他比她大两岁,能给她奢侈的生活。
魏芙宜除开皮囊之外没有任何本钱来交换,因此也只得这样,别无他法了。
沈徵彦知道她的委身是别无他法,时不时便会陷入她是否真心爱他的焦虑当中,但这种焦虑很快就会被他的自欺欺人给掩饰过去。
一些略有些姿色的丫鬟会嫉妒魏芙宜的好命,只凭着一张皮囊就得到了王爷的垂青,明里暗里说她的闲话,给她使绊子。
他不喜欢别的女人嫉妒魏芙宜,也不喜欢别的女人把他当成猎物,所以寻了个由头把她们都弄走了。王府里只留下了一些心里有数且没什么姿色的年长丫鬟伺候。
看到魏芙宜略带无助的双眼,沈徵彦想,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有时沈徵彦会觉得魏芙宜变成了一个他掌控不了的人,但那只是一种错误的直觉,她依旧孤苦无依,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魏芙宜,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他抱着魏芙宜,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亲了亲她的脖子。
一只长毛的小白猫窜进来,飞跃到床榻上,一边喵喵叫,一边去蹭魏芙宜的手。
沈徵彦不耐其扰,想直接把这不速之客给丢下去,却被魏芙宜拦住。
她双手抓着小猫的腋下,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认真发问:
“能抓耗子不?”
小猫咪发出一声娇弱委屈的喵,它只是一只连衣柜都跳不上去,笨笨的宠物猫,抓耗子也太难为它啦。
外面的宫女心里忐忑,踌躇着不敢进去,连一只小猫都看不住本就是她的失职,可她又不敢冲撞了沈徵彦床榻上的私事。
“不能抓耗子的猫没用啊。”
魏芙宜把小猫放下,它发出一声娇软的媚叫,在她怀里扭了一扭,肚皮朝天,一边呼噜一边热情地邀请她来摸它柔软温热的肚皮。
它都摆出这种姿态来,再不摸就不礼貌了,魏芙宜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到它绵软的肚皮上,它幸福地呼噜呼噜了起来。
沈徵彦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动物,掉毛掉得到处都是,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说:
“这猫喉咙里怎么一直响个不停,赶紧丢出去吧。”
魏芙宜噗嗤一笑:
“沈徵彦,你是不是傻?猫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呼噜声呢。”
她摸了摸小猫咪的头,它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我小时候养的狸花猫傲气得很,从来也不肯让我摸摸,但抓耗子真是一把好手。”
“这小猫估计是宫女们闲来无事养着玩的……你若喜欢便送你?”
她摇摇头:
“罢了,这猫没一点野性,还是还给她们吧,即便是宠物,我也喜欢有尊严一点的。”
沈徵彦估计宫女已经在外面吓坏了,把衣服穿好,勉为其难地把猫抱在怀里。
它亲热地去蹭亲沈徵彦的脸,他嫌弃地躲开,小猫咪发出了委屈又疑惑的喵声。
世界上第一次有人不喜欢它,小猫咪委屈极了。
“是谁养的猫?”
外面的两个宫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半个字,连忙跪下磕头。
沈徵彦叹了口气:
“是谁的谁拿回去,把它管好,别再乱跑了,下不为例。”
他回到房中,魏芙宜只穿了件中衣,懒懒的卧在床榻上,支使他去倒茶。
“魏芙宜,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她用帕子盖着脸说:
“你虽然嘴上说着是送了我东西,但实际上这些东西也只是暂且借给我用用罢了。”
“横竖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送我东西,不过是肉烂在锅里罢了。不管是得了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都没什么区别,我死了你也是送给下一个女人来讨巧。”
沈徵彦皱起眉头,
“你又说这些干什么?”
她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被我说中了。”
她看着天花板,缓缓道:
“你与其送我什么,倒不如放我自己出宫溜达一天开心。”
魏芙宜得找个机会绕过沈徵彦,把自己腹中的胎儿处理掉
他讨好地握着她的手说:
“我明天陪你一起?”
魏芙宜回过头,眼角直立,把手抽回来,冷冷地看着他,笑道:
“你不是最怕人说闲话,从来不肯同我一起出去吗?怎么今日又肯了?”
沈徵彦抿着嘴,将魏芙宜从头扫视到脚,缓缓开口:
“横竖都到了今日,再装模作样也没什么意义。”
“是,反正都与你无碍。你不会以为陪我出去逛逛对我而言是什么奖赏吧?”
魏芙宜讽刺地笑了起来。
“可是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我陪你出去吗?”
他想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却躲开了。
去年,前年,大前年,魏芙宜都说了想在生辰时与沈徵彦一同出游,可他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他记得她一次对他百般承欢讨好,一次对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弄得鸡飞狗跳。去年,她只是将此事随口一提,被他拒绝后就没再过问了。
“魏芙宜,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出去吗?你之前不是求了我好几次吗?”
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明天只想自己出去逛逛。而且,之前你有空时都百般推脱,如今政务繁忙,怎么反倒想起来要陪我了?”
被魏芙宜来回刺了几句,他认输一般地低下了头,低声说:
“那我想和你一起同游,你可以答应我吗?”
魏芙宜两眼睁大,被惊了一跳,沈徵彦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没忍住嗬嗬地笑了起来,捂着肚子说:
“好,我答应你,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是要出什么洋相?”
她表情冷了下来,话锋一转:
“我今天可以陪你出游,可明天是我的生辰,我要自己出去,你不能管我。”
沈徵彦只得低头称是。
一个时辰后,沈徵彦和魏芙宜二人一起出现在了戏院门前。
“我们现在上演的是一出芙蓉夫人呢,可是男女相爱的戏码,还请二位贵人赏脸。”
听到这个名字,魏芙宜的小腿没忍住抽了抽,怎么又是这女人爱男人爱得死去活来,蠢的要死的戏码。
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呼吸变得急促,上次同她一起来看这出戏的人,是谁?
魏芙宜只站在一旁,手轻抚自己的胸口,试图让呼吸变得平静下来。
戏院老板见沈徵彦衣着不凡,便露出谄媚的表情,赔笑道:
“咱们现在的包厢是十五两银子,正好有空位,要是二位需要的话……”
魏芙宜出言打断。
“包厢明明是五两银子,怎么涨到十五两啦?老板你怎么做生意的?”
这老板分明是来敲竹杠的,正好她现在心情不爽。
老板尴尬了一瞬,随后又变得眉飞色舞:
“姑娘有所不知,这五两银子和十五两银子的包厢,伺候的规格可是不一样的……”
“少给我玩这套,沈徵彦,我们走吧,这出戏我早就看过了。”
魏芙宜气势汹汹地拉着沈徵彦的袖子要走,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傻子。
“魏芙宜,你是在怪我没给够你月钱吗?”
沈徵彦被她拉着走出了戏院,她连这点银子都要争执半天,是不是嫌弃他给的银两少了。
他想起自己先前告诫过魏芙宜要节俭,心中有些愧疚,他怎么能让魏芙宜为了十两银子跟别人红脸呢,得再多给她些月钱才行。
“芙蓉夫人我看过了,没什么可看的,就是一个女人蠢到把自己作死了的故事。”
魏芙宜双手环抱,没好气地说。
“你看过?这样的戏,你是同谁一起看的?”
魏芙宜忽然怔住,一时竟答不上来。
她是同秦思昭一起看的这出戏,他轻轻地叫她荣儿,秦思昭还说了……我进京赶考就是为了和你相遇的……这种话……
魏芙宜拼命告诉自己这种话不能信,可是她还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眼下有一点小小的泪痣,很好看,非常好看。
好看到她几乎都要信了他说过的话。
“草民参见王爷。”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魏芙宜冷不丁地转头,竟然看到秦思昭着一席简朴青衣,对着沈徵彦微微一拱手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神色如常,不卑不亢地看着沈徵彦,眼角的那颗小痣刺得魏芙宜的眼睛发痛。
魏芙宜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无地自容。
“程氏怎么做到,我就怎么做到。”
魏芙宜更生气,“还是说我笨。”
“没有,你很聪明,知道利用我。”
沈徵彦看着魏芙宜如画的眉眼,用手指点了点她眉心,“那时就知道利用我,现在当了太后,还在利用我。”
第 97 章 第 97 章
入夜,沈徵彦看着魏芙宜睡稳,孤身离开氤氲安神香的寝房。
清冷的身影站在月色中,人生难得落寞。
阿郦几日前知道魏芙宜记忆混乱,从她在上京市井开的医馆匆匆赶到猎场。
她才配好药香,准备明日让魏芙宜的丫鬟拿走,出门抻懒腰时看到孤影寒立的沈徵彦,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
“姑娘!”荔兰惊呼,险些未压住声量:“可会是谁?姑娘才刚到盛京,根本不认识几个人。”
“是啊,”魏芙宜的声音似被风吹开,轻飘飘的,思虑中带着些玩味:“今日若不是我提前备了人通报沈徵彦,大概我真的会死在那吧。”
荔兰想了想,猜测道:“姑娘,莫不是程监丞的仇家?”
“不是。”魏芙宜否认干脆,语气讽刺:“程奉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在盛京里都排不上名号,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大动干戈地派高手只为杀他还未过门的续弦,谁会做这等亏本买卖?”
其实也难怪荔兰会这么猜。毕竟连魏芙宜转了好几人雇一群不入流的沈湖人士假扮山匪刺杀自己时,用的就是程奉儿子的名头,一个怀念亡母的孝子看不惯即将嫁入府中的继母,杯圈之思,哀哀天地,多适合的由头。
荔兰面色一变:“姑娘,难不成是沈府的人?”
如今与魏芙宜有关的除了程奉,便只有沈府的人。
“若是沈府的人,沈徵彦便不可能来。”
荔兰瞬间明白过来,若是沈府的人,怎会不知道她们安排了一个沈府护卫给沈徵彦通风报信?
但两者都不是反更叫荔兰心慌,她强撑镇定道:“姑娘,等明日回城,婢子便让人去找那群沈湖人士问个明白。”
魏芙宜却摇摇头:“问不到的。对方既然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换了,怎会让我们查到线索?我们势单力薄,这事还得让沈徵彦去查。”
对方既能派出这等高手来杀她,想来权势地位不低。
荔兰却不太相信沈徵彦,犹疑道:“可沈公子如此冷漠,真的会处理这事吗?”
魏芙宜笃信道:“他今日救了我,便是插手了这事,他会派人去查的。”
只是到底可惜了,若没这人来横插一脚,这本是个绝佳的计划。
她知道沈徵彦近日常出城处理一桩公务,而宝明寺回府与沈徵彦回府会经过同一条主道。
她便据此安排了一出好戏。
以程奉儿子的名义雇的那群沈湖人士,既不能取她性命,又能和沈府护卫周旋片刻,拖到沈徵彦赶来救下她。
她又收买了一个沈府护卫,提前蹲守在沈徵彦回府的路上,等沈徵彦经过,便扮作杀出重围后无意撞见的模样,请沈徵彦去救她,她再借天色已晚之故留宿寺中。
而纵使沈徵彦内心有多不情愿,看在她的姨母,也就是他的婶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她遇难视而不见,坏了他君子的美名。
就算沈府事后审问那群沈湖人士,也只会供出是程奉的儿子对她下杀手,没准她还能趁此机会闹上一闹,直接取消那门婚事。
可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武艺不精的沈湖人士被换成了真正的刺客,他们按时出现在约好的地点,以至于魏芙宜一开始根本未察觉出不对,否则她根本不会下马车,而会直接御马车带着荔兰逃离。
好在沈徵彦来得及时,过程是崎岖了点儿,不过结果总归没有太差。
忆起今日的情形,魏芙宜忽然忍不住笑了。
从背后抱他时,她自然感觉到他浑身瞬间变得僵硬,可她还故意抱得更紧了,迫不及待想看看清冷守礼的君子与她亲密相贴却无法推开,会是个什么反应。
是以她将他因不自在而紧绷的腰腹,绷得锋利而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几次想要推开她却没机会的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愧是她第一眼便选定的人。
出身清贵且世代皆为肱骨之臣的沈家,是大房独子,二十有一的年纪便任中书令,位高权重,深得天子信任,有逸群之才,高山仰止,听闻他从未近过女色,真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她魏芙宜事事力求最好,自然也该有最好的夫婿相配。她选定他帮她摆脱魏家,摆脱那对令人厌恶的夫妻,还有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叫的,和她流着相同的,令她作呕的血脉的幼弟。
但她倒未想到真正实施起来竟有几分额外的意趣。
荔兰见她突兀地笑了,缩了缩肩膀:“姑娘,你笑什么?”
魏芙宜唇角噙笑:“我只是在想,不管对方是谁,他能掀出些风浪也好,省得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接近沈徵彦。”
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荔兰大惊失色:“姑娘你疯了,那人要杀你!”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只是敌暗我明,如今我们毫无头绪,倒不如等等,他越出招,破绽越多。”
“但是姑娘今日就伤了脚,若是日后……”
“脚是伤了,却不完全是他伤的。”
荔兰瞪大了眼:“姑娘的意思是……”
魏芙宜淡然点了点头。
她故意借势摔倒在地,在沈徵彦后退时她能轻而易举地避开,但她没有。
那一刻痛得她几乎要晕过去,但意识模糊的几瞬,她又难抑地激动起来。
沈徵彦最是守礼,既伤了她的脚,就绝对不会对她置之不理,这是她的一个筹码,日后还能派上用场不止一次的筹码。
荔兰更惊骇了,但惊骇过后又无比心疼,看着魏芙宜包得厚厚的脚踝红了眼圈:“姑娘,姑娘定会得偿所愿的,都怪那姚氏狠毒,还有家主,他怎能牺牲姑娘为小公子铺路呢,公子是他亲生的,难道姑娘就不是了吗?若是夫人还在,她定然不会这样对姑娘的!”
魏芙宜拍了拍荔兰的手,“就像你说的,母亲一定不忍看我受苦,会在底下庇佑我的。”
荔兰抽噎着道:“姑娘不过宽慰我罢了,姑娘又何时信过鬼神了?”
魏芙宜笑道:“你既知道我宽慰你,那你还哭?明日还有事要做呢,快些歇息吧。对了,”她举起兔子:“慧真找的这只兔子乖巧可爱得很,记得谢过他。”
魏芙宜将抱着的兔子交给荔兰,荔兰弯下腰将兔子放走,矫捷的白兔钻进草丛,一闪便没了影。
荔兰破涕为笑:“那是自然,慧真可机灵了,若不是他告诉我们沈公子的行踪,怕是要麻烦不少,不用姑娘说我也知道的。”
房门吱呀开阖,声响随风渐渐消散。
暮去朝来,旭日东升,晨间的山顶仍带着厚重潮湿的雾气。
“公子,已准备好了,可以回城了。”
沈徵彦一早便用过膳,此时正端坐读着寺中的佛经,即便是私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他脑中清明不少,慢条斯理将佛经合好,问了句:“表姑娘在哪?”
“魏姑娘似乎一早便往大殿去了。”
宽阔大殿之中,细缕青烟缭绕,神佛塑像庄严肃穆,明明日光照在跪在蒲团上的纤细女子背上。
魏芙宜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闭着目。
回廊上传来脚步声,魏芙宜微掀眼睫,又闭了起来。
“愿诸天神佛保佑,信女魏芙宜唯有二愿。一愿母亲在天上安宁。二愿……信女可以嫁给心悦之人,与他长厢厮守。若能如愿,信女定以重金为殿中神佛重塑金身。”
句句掷地有声,恰好能让走到殿外的人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
闻风总觉得有些怪异,用气声问身前的主子:“公子,表姑娘和程监丞……”
沈徵彦微垂着眼,声音低沉:“莫要随意议论他人,此事与我们无关。”
闻风讪讪地闭嘴。
沈徵彦抬手示意身后的几个婢女进殿。
几个婢女领命小心地踏入殿中,“见过表姑娘。”
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肩膀一抖,回头看来,因最私密的心愿被旁人窥见,魏芙宜的神情很是慌乱。
领头的婢女解释道:“姑娘脚伤不良于行,婢子们是奉命来搀扶姑娘回府的。”
奉命?就是不知奉的是她姨母的命令,还是沈徵彦的命令。不过拉了下手,便叫他避如蛇蝎。
魏芙宜冲几个婢女礼貌地笑了笑,明媚得与日光融为一体,晃得婢女们皆是一个愣神,回过神来后忙上前搀扶她起身。
站起身后,一直立在殿外的沈徵彦自然就进入了她的视线里。他手上的伤已处理过了,用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魏芙宜佯装才知道他站在外面,惊讶地张唇:“表哥,你何时来的?”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帕,浑身上下都写着紧张二字,莫名流露出强烈的心虚之感。
站在主子身后的闻风忽地反应过来,再细细一瞧,魏芙宜已是急得脸都红了。
“表哥方才……可有听见什么?”
沈徵彦面上清冷如旧,像是压根没听到女子的情思私心,又像是目下无尘,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各种小动作。
“未曾。行囊可收拾好了?”
魏芙宜看着他一脸正色地说谎,心里冷笑了声,又泛起些不甘。但表面上还是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乖巧地回:“一早便收拾好了,生怕误了表哥行程。”
沈徵彦嗯了一声,便要转身朝外走。
魏芙宜突然唤住他:“表哥。”
沈徵彦以眼神询问。
魏芙宜心事重重看了眼旁边的人,“可否屏退左右?”
怕他不答应,她当着众人的面认真道:“我有心里话想和表哥说。”
沈徵彦目光锋锐转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低着头不语,空气像是被凝住,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魏芙宜眼带恳求,贝齿反反复复咬磨着柔软唇瓣,一片水光潋滟,看上去紧张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彦终于开了口。
“都退下。”
几人迅速地退离到几丈远外。
沈徵彦淡淡扫来视线,示意魏芙宜可以说了。
魏芙宜眼睫紧张地轻颤:“表哥,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我的气吗?”
“表妹多想了。”
他的声音冷冷,似玉石轻撞。
“表哥分明还在生我的气。”
魏芙宜情绪有些激烈,沈徵彦听得眉间微皱。
“你多想了……”
“对不住,表哥。”
他身量比她高上不少,她说话时只得微微仰起脸看他。自上而下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她忽然委屈得泛红的眼尾,漂亮的眼睛里溢起无措的水雾,似在无意地勾人心魄。
“表哥,昨夜是我鲁莽了。”
说着,魏芙宜垂下眼,语气失落:“许是昨日丢失亡母遗物,又得寻回,激动之下便忘了礼,还望表哥原谅。”
又是一片寂静。谢曦云情况比魏芙宜更加严重,被仔细照看了起来。宫女们先取了斗篷来给魏芙宜,再去为她寻合适的衣裳,元凌的外袍被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的红木矮几上。
兰蕙和沈昭月陪着她,方才人多不方便,眼下只有她们三人,兰蕙才道:“芙宜,你怎么那么冲动?姨母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救溺水之人凶险万分,你若有个什么万一可怎么办?你是要让姨母愧疚一辈子吗?”
兰蕙听到魏芙宜突然跳下水救人时,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眼下惊吓的余韵犹存,心口仍直跳不停,捂着胸口说着又红了眼眶。
沈昭月安慰道:“母亲,表妹这不是好好的,你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做什么?我瞧表妹看着娇弱,实则是深藏不露。”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被兰蕙瞪了一眼。
这时,宫女们带着医官走进房中。
“沈二夫人,沈姑娘,贵妃娘娘叫所有人去正殿。”
显然,琼贵妃不信谢曦云落水是意外,决意要彻查今日之事。
兰蕙神色犹豫,她放心不下魏芙宜,打算拒绝。
领头的宫女见状着急道:“娘娘吩咐一人也不能少。”
魏芙宜突然开口道:“姨母,您和表姐快去吧,这儿有医官在,姨母不必担心我。”
兰蕙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满脸抱歉之色安抚魏芙宜:“芙宜,姨母和你表姐去去便回,你先让医官诊治。”
说完便带沈昭月匆匆离去。
偏殿顿时只剩下医官和一个宫女,医官为魏芙宜把过脉后,只说略微受了些寒,并无大碍,接着便由宫女带下去开方子了。
房内空无一人,魏芙宜坐在榻上,纤细的手指随意把玩着斗篷的两条系带。
除了她和谢曦云,所有人都被贵妃叫去正殿了,沈徵彦定然也在其中。
她本想用脚伤复发的借口把沈徵彦叫来的,但贵妃勒令一个人都不许少,看来此计行不通了。
想起方才沈徵彦快步走来的身影,魏芙宜勾着系带转了转眸,她虽然没看清他的神情就被元凌的外袍挡住视线,但她却看清他姿态间的匆忙。
今日发生太多的事,盛京中高门大户的勾心斗角可窥见一隅。平和下的浪潮翻涌,落水的谢曦云,船上惊慌的贵女和宫人,还有那个想杀她的人,在混乱之中顺水推舟地对她动手了。
魏芙宜眼底幽沉。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脚步沉稳有力,是个男人,不是刚才那个宫女。
魏芙宜神色立刻锋锐冷厉,迅速握上腰间的匕首。
她转身便下了榻,身子侧贴在槅扇门上,十足的防御姿态。
谢曦云就在不远处,那儿一定有不少人照看,她只需能拖延时间在宫女赶来之前抵御住人。没准还能顺势抓到要杀她的幕后之人。
她胸腔内难以抑制地涌起颤动,总觉得解开对她一再下手的幕后之人谜团,有什么深埋在黑暗中的东西会重见天日。
那人为什么要杀她呢?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离入房只有几步之遥。
匕首微微出鞘,泛起的冷冷寒光映在魏芙宜面颊上。
那人走了进来,魏芙宜透过槅扇门的间隙瞧清了来人。
她反应极快地将匕首往腰后一收,借斗篷挡住,动作行云流水地转身从槅扇门后绕了出来,眸里盛满了秋水,像是方才闪着日光的湖水留在了她漂亮的眼睛里。
“表哥。”
沈徵彦走近几步,目光在她的斗篷上顿了顿。
随后他又面色如常地开口:“我有事要问你。”
魏芙宜问出心里的猜想:“表哥这个时候来寻我,是贵妃娘娘命表哥查明今日之事?”
他不置可否,面色沉了几分,显出几分锐利:“今日你为何会落水?”
魏芙宜眨了眨眼:“表哥未听说吗?我救了谢姑娘。”
沈徵彦盯着她:“是你自己主动下水救人的?”
魏芙宜神色一凝。
他怎么会知道?
两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以为是她主动跳下水救人,即便是离她最近、以为她是掉进湖里的萧璎,看到她将谢曦云救上岸后,也转以为她是自己下水救人的。
而沈徵彦根本不在场,为什么会怀疑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且他是如何从正殿离开的?
魏芙宜映着细碎日光的眼睛折射出一分凌厉。
须臾,只听他说道:“记得我昨夜说的话吗?”
魏芙宜忙应:“我记得的,表哥。”
她当然记得,他要她守着男女大防,莫要逾矩。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神色几分凛然,并不比先前缓和多少。
到底念着礼节,他未再计较,声色冷得毫无情绪:“日后莫再忘礼。”
魏芙宜却登时一片欣喜之色,盯着他的眼睛明媚笑道:“多谢表哥。”
“大夫已着人去请了。”可秦思昭一眼都没看她,甚至连好奇的目光都没有。这很不对劲,实在是太反常了。
他低头看了魏芙宜一眼,她的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他看不出她是否有不对劲之处。
“魏芙宜,你之前认识秦思昭吗?”
沈徵彦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多疑了些,可他就是莫名觉得违和感极强。
魏芙宜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
“秦思昭是?你是说刚才给你行礼的那位公子吗?”
她知道如果太刻意地回避秦思昭也会令人起疑,对于这种问题,魏芙宜已经盘算出了对策。
“那位公子也不能算不认识吧……听杨若云说过,似乎有贵女对他有意,但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徵彦若有若无地在她脚上扫了一眼,没等她回答,转身离开了。
远处的婢女见两人说完话,迅速拥上前扶她,“表姑娘,婢子们送您回去吧。”
魏芙宜像是放下了心口的大石,连身体都松弛不少:“有劳。”
婢女们顿生好感,笑道:“这是婢子们分内之事。”
表姑娘的容貌即使是在盛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众人总是难以将眼睛从她脸上挪开,可不仅容貌无可挑剔,待人接物还如此温和有礼,让她们如沐春风。
只是家世寒微了些。
婢女们默默为魏芙宜惋惜。
她们低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及时将石子树枝踢去,防止魏芙宜绊到。若有一人抬头便能看到,她们眼中娇娇弱弱的表姑娘此刻目光灼灼盯着男人的背影,脸上笑容不是高兴,而是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莫再忘礼?
他固守礼节,被她冒犯却仍让人给她请大夫,并非出自怜惜,只是因为他所坚守的君子之仪罢了。
在他眼里,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
她都已经当了太后,年岁也近三十,既然与沈徵彦在一起不是什么秘密,那她还有什么避讳?
“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爱慕沈大人。”
魏芙宜讲话清浅,见谢承脸色一瞬转暗,她重复一遍,“我从十五岁时就喜欢沈大人了。”
谢承错愕的同时,沈徵彦握住魏芙宜的手,遽而收紧。
第 98 章 第 98 章
回到沈府仰梅院这一路,沈徵彦和魏芙宜还有荔安,一家人互相打量又在目光交错之时避开。
魏芙宜不理解她为何要住在沈府,不过她没有与沈徵彦讲。
从前沈梦缨邀她住进沈府里就在这个院子,但她只是客居,没敢在院子里摆满这么多她钟爱的绣球芙蓉。
第一天还觉得是沈梦缨心细,第二天以为是沈徵彦为她摆的,到了第三天,她渐渐发现这些花似曾相识。
“好像是我摆的。”魏芙宜挎着春兰赏花时自言自语,春兰反应快,连忙顺着她的话来,“夫人想起来了?”
魏芙宜点点头,春兰觉得是个好兆头,连忙带着夫人来到仰梅院的门前,此地的梅花,亦是夫人与宗主成婚当年亲手种下。
今日王爷不在,金盏便出来偷懒。
原本上演的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热闹戏码,金盏看得两眼发光,接连叫好,激动地差点把杯子丢下去。
可大闹天宫一谢幕,紧跟着上演的就是什么芙蓉夫人,看得她哈欠连天,连连走神。
她一边溜号一边腹诽,谁要看这哼哼唧唧,爱死爱活的戏码,从野外抓俩猴子上台都比这好看。
王府里就有两位祖宗天天爱死爱活的等着人伺候呢,她何苦倒掏钱来看?
这样的戏,王府里天天都上演,真是吃饱了撑得才来再看一遍。
哦对,他俩还是带粉戏的那种,尺度挺大。
金盏打了个哈欠,那两个祖宗应该倒赔她精神损失费还差不多。
她还不如去赌蛐蛐玩呢。
可来都来了,铜板也花了,金盏只得强打精神瞪大了眼。
可这一瞪大了眼,她就发现了坐在前排的……魏芙宜姑娘……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清秀男子,二人时不时地眉来眼去。
嚯——真新鲜呐!
这可比台上唱的戏好看。
金盏瞪大了眼睛,仔细瞧那男子,虽然只看了个侧脸,她也在心里把他和沈徵彦仔细比较了一番。
看起来这位男子的身形比王爷的要单薄一点,斯斯文文的,长相倒是俊的,但看起来比王爷更阴柔一些,乍一看好似个大姑娘。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
金盏的心跳得飞快,要是她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不就相当于主动承认自己偷懒了吗。
她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不惊扰任何人,回到了王府。
一出戏演完,魏芙宜同秦思昭一起去街上走走。
“这出戏没什么意思。”
魏芙宜闷闷不乐地说。
她想,自己若是同那芙蓉夫人一般一抹脖子死了,对于沈徵彦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风流韵事罢了,死得像一出烂俗的戏码一样蠢。
说不定她连死了都要被坊间酸溜溜地写几首艳诗,从中凝视出几分浪漫来,然后过一两年她就被沈徵彦忘得一干二净,什么也落不着。
秦思昭可能会领着他未来的妻子到她的坟墓前,一边给她扫墓,一边惆怅地说:
“她叫魏芙宜,死得很可怜,可惜了,当初我还喜欢过她。”
光是想到那一幕,她就恨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拉他一起下去。
魏芙宜不想白白地死。
她将手抚在胸口,安慰自己。
等她到了八十岁,老得掉牙,到了那时就再也没人会用是否贞洁来评价她了……到了那个时候,她只会笑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风流过。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她总不能剥夺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官。
看着秦思昭的脸,她就觉得呼吸急促,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逼迫自己对着秦思昭坦白早已失节还怀有身孕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实在是太残忍了。
“魏芙宜,我进京赶考就是为了和你相遇的。”
她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睛,习惯性地反驳道。
“您进京赶考是为了考取功名,怎会和我有关?”
“荣儿……”
他看起来有点惆怅,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魏芙宜姑娘?”
魏芙宜忽然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来气。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躲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遥远地看着自己麻木冰冷的躯体。
悲凉凄惨的情绪占了上风,她顾不上质问秦思昭为何知道她的真名。
她只有一个想法,明明她已经在努力把自己的真名忘掉了,他为什么要提起?
他究竟凭什么叫她的名字?
“别说了……我现在是魏芙宜……别再那样叫我了……我不想听!”
魏芙宜是王府里人尽皆知的玩意儿,是沈徵彦你情我愿的姘头,是浑身上下只戴着璎珞圈在西洋镜前扭动腰肢的妓子。
魏芙宜这个名字是王爷取的,金盏这个名字也是王爷取的,二人别无二致。金盏存在的意义是给王爷干活,她存在的意义是给王爷取乐。
魏芙宜是沈徵彦玩腻了就随手丢掉的活玩具。她气急了打他跟猫挠主人两下子没什么区别,她照样是个玩意儿。
魏芙宜是爹娘的宝贝独生女儿,是每天都欢快的小姑娘,她每天都在学怎么记账本,满怀希望地打算继承爹娘经营了一辈子的小酒家。
她爹娘学问不高,她的名字有点土气,但名字里满满的全是爹娘的期待和爱意。
魏芙宜和魏芙宜怎么能一样呢!
魏芙宜和魏芙宜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
“你别说了……我不是魏芙宜!”
她快速冷静下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秦公子,这些日子里谢谢你的好意,你认错人了……”
她牙齿轻轻打颤,转身便想走,却被秦思昭伸手拦住。
他直接挡在她身前,用身形把她往后压了一压。
“若是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如何能一边精进医术一边中状元。荣儿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她仰起头,愤恨地瞪着秦思昭,
“秦思昭,你不要逼我,我是魏芙宜,不是魏芙宜!”
魏芙宜不能变成魏芙宜,她只是个天真洋溢的小酒家女儿,她不能不到十五岁就被那个引诱她的姘头拿两句甜言蜜语就骗到床上,不能早早失节,被糟践到怀上身孕又随手打发给趋炎附势之徒。
她不允许这些可怕糟糕的事发生在魏芙宜身上。
所以她只能是魏芙宜,不能是魏芙宜。
“秦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也许我们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魏芙宜在犹豫着骗他说自己有个叫魏芙宜的双胞胎妹妹有几分可信度,但这个谎言实在是蠢到离谱,她不觉得状元郎的脑子会信这种胡话。
更何况刚才她还说了“别再那样叫我”这种话。
她咬着牙,说道,
“我只做的成魏芙宜,做不成魏芙宜了……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荣儿,我回不去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也把我……忘了吧……”
她转过身,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魏芙宜的身子和脑子都木呆呆的,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王府。
她洗了把脸,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无助,缩在被窝里哭了起来。
秦思昭竟然喜欢的是魏芙宜……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在记忆里搜刮着秦思昭的影子,却把自己的心刮得生疼,她没有一丁点勇气去回忆她和秦思昭是何时相遇,他又是何时对她有意的。
不管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个小荣儿,那都已经晚了,她跟沈徵彦在床上搞过八百次,早就已经做不回魏芙宜了。
他是怀着对小荣儿的爱意才喜欢上现在的魏芙宜……
可人人心底都知道魏芙宜是沈徵彦的姘头,只是忌惮王爷的面子,嘴上不说而已。
满身罪孽,不清不白的魏芙宜怎能借那个小荣儿的光。
金盏见魏芙宜脸色有些古怪,只独自一人匆匆进了屋子反锁了门。金盏心里虽有些纳闷,但也没有上前,只假装自己很忙。
她的脸色可不像是热恋,反倒苍白得很,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次日早上,金盏心想魏芙宜别吊死在里头,便悄悄把窗户纸扣了个洞,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偷偷看她。
“我没死,别看了……”
魏芙宜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金盏吓得一激灵,自己竟然被发现了。
可昨日她同那男子一起去看戏,高兴的样子可作不得假。
她可不敢这个时候上前关心魏芙宜,要是她一抽风,一五一十地全跟她交代了,到时候她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把此事上报给王爷。
金盏一边收拾院子一边想,若是王爷愿意赔上嫁妆把魏芙宜嫁出去,那皆大欢喜,若是他不愿意……阿弥陀佛,跟她金盏一点关系都没。
她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已经在想事发之后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了。
要照金盏说,干了坏事之后还是要多多少少愧疚一点的,因为如果一丁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就很容易把自己干过的坏事随口说出去。
于是她现在努力让自己产生对王爷的愧疚。
“呜呜呜,王爷我对不起你呀,我为了给自己减少点负担,没有把魏芙宜姑娘的行踪全部汇报给您,我真的对不起啊。”
金盏用帕子掩着脸,小声假哭。
假哭完了后,金盏翻了个白眼……不怎么起效果呀。
她对“主子”的愧疚心本就很薄弱,对沈徵彦这个动不动就上演活春宫的主子更是起不了一丁点愧疚心。
再说本就是他先要把魏芙宜嫁出去,她为自己打算,勾搭个男人算不得什么错误,她又不是王爷的小妾。
“哎呦……王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徵彦阴沉着一张脸,想到魏芙宜竟那样暧昧地坐在男人的马上,手上还戴着他的镯子,他就心烦意乱,简直像有一千只虫子往他的心尖上钻。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公务也几乎进行不下去。
强打着精神做完了最要紧的公务,他再也忍耐不住,急匆匆地回到了王府。
魏芙宜怎么敢那样对他?凭什么害得他茶不思饭不想?
“没事,本也是你姨母无良,多年挡着我和娘亲的例银。”魏芙宜品了口茶,像是没在乎她讲话。
林含也没在乎,“我最近管理家账有了心得,你要不要听?”
魏芙宜不想听,林含絮絮叨叨消磨她一整个下午。
走前,林含握住魏芙宜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府虽大,也没有沈府繁杂,还望弟妹多帮扶。”
“肯定。”魏芙宜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林含走后,魏芙宜坐在砚屏前,长长舒一口气。
“真是不姓一姓不入一门。”魏芙宜知道大林氏对这个侄女疼爱得紧,估计林府早得知沈徵启会被推上宗主的位置,也不管二人年龄差了八九岁,就这么嫁了。
第 99 章 第 99 章
不过魏芙宜不想与林含硬碰硬,经历太多波折,尤其把前世的经历重新走一遍,如今多了很多不一样的想法。
有时觉得自己嫁给沈徵彦已经很好,不该有更多所求。
但偏偏一见到他,又起了贪心,想让他多回头看他一眼。
魏芙宜让春兰为她揉揉肩颈闭目放松,忽然听得门外急促脚步声,伴随欢喜的呼唤:“娘!”
她睁开眼,抱住撞进她怀里的荔安。
“娘,你想起我了吗?”荔安眨着明亮的眼眸,抱住魏芙宜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想你,很想你。”魏芙宜掐着荔安的腰抱稳,看着女儿鼻尖泛红,自己也跟着酸酸的。
魏芙宜面带微笑,态度却坚决,“要辛苦爹帮我赎回来了。”渐渐临近婚期,宸王府内一干人等格外繁忙,魏芙宜也带着书墨书砚把书房里里外外打扫布置了一番。
周禄走进书房把忙碌的魏芙宜叫住:“芙荷,你先别忙活了。”
“周管家,出何事了?”
魏芙宜放下手中的红绸布,上前询问。
“后日王爷大婚,得找个会写字的去记贺礼单子,想来只有你了。”
闻言,魏芙宜愣了愣:“我?”
周禄看了眼一旁的书墨书砚,向魏芙宜问道:“我得跟着王爷迎客,他二人会认不会写,我记着你说你家没落魄前,你跟你父亲学过字画,想来是会写的罢?”
是啊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之前偷偷作画被宸王发现了,于是才撒了这么一个谎,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谎给圆下去了。
“呃会的,会的。”
魏芙宜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写是会写,只不过字儿丑了些罢了。
“那就成,后日一早就去门口候着,可莫要忘记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周禄也不再磨叽,对魏芙宜叮嘱了一句便匆匆离去,他这几日可有的忙呢。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不时传出几声瘆人的哀嚎,凌煜和霍临一左一右立在门口,皆是面无表情。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玄青色身影牵着一只藏獒缓缓走了出来。
“下次再碰见这种不松口的硬骨头,不必浪费时间了。”
沈徵彦随手接过锦帕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瞥了眼嘴角还挂着带血碎布的羽吟,对着门外二人沉声嘱咐。
“属下明白。”
凌煜和霍临相视一眼,他们二人轮流上阵也没能从那死士嘴里撬出点东西,还劳动殿下亲自动手,着实没脸。
“后日宸王纳侧妃,多派一队影卫暗处盯着,以免出差错。”
“是。”
霍临领命退下,他是影卫统领,自然知晓沈徵彦这命令是对着他吩咐的。
凌煜跟在沈徵彦后面,若有所思。
虽说殿下已经吩咐不必在留意那女子的举动,可他却觉得殿下并未完全放下,否则也不会总是在书房盯着那幅万壑松风图出神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那日见到的事说出来。
“殿下,属下有事要报。”凌煜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关于芙荷姑娘的。”
前方的背影骤然停下,凌煜也急忙停下脚步,握了握拳头。
自己大抵是多嘴了。
不知安静了多久,就在凌煜以为自己要被殿下训斥的时候,却听得一道冰冷而沉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何事?”
凌煜松了口气,如实道:“前些日出宫查案时,属下在永乐街见到芙荷姑娘与一男子相谈甚欢,姿态甚为亲密。”
最后两字说完,凌煜只觉面前人的周身气息霎时降到了冰点,寒意逼人。
沈徵彦不自觉地拽紧了手中的银链,脚边的藏獒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有些怯懦地呜咽了一声。
难怪难怪不愿进宫侍奉,宁可忍受春药的折磨也要守身如玉。
原来早就与人私相授授,暗通款曲了!
沈徵彦遏制住心中将要迸发的杀意,阴鸷开口:“那男子是何人?”
“只见着了背影,看穿着打扮像是世家公子,属下立马去查。”
“不必了!”
沈徵彦沉声叫住凌煜,漆黑的眼底似酝酿着阴翳可怖的风暴。
“孤亲自去问。”
魏兴德憋了一口气,心知必然要大出一回血,却也生不起气来,他怕他一生气,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送走魏兴德,魏芙宜的心情不错。魏柔倒是沉得住气,大抵觉得自己已经赢了,没必要跟只会叫嚣的手下败将计较,大度一笑,“那祝大姐姐得偿所愿。”
魏芙宜也笑,“我觉得并不算很难,毕竟太太和二妹妹的名声比我还差些,我是因为退婚才耽搁了婚事,二妹妹却是因为觊觎别人的未婚夫,至于李家……”
她看着两人恶劣的勾起嘴角,“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退了婚,李家的婚事就会是你的?”
见魏柔一怔,魏芙宜提醒道,“你们大概忘了,一开始李家之所以没有跟魏家退婚是因为不想落个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魏家唯二的两个女儿里,矮个儿里面拔个将军你更配他。”
“但他已经跟魏家退了婚,那么婚事的范围也变成了整个上京,且不说有郡主惦记,便是孙尚书家的嫡女,二妹妹拼的过吗?”
魏芙宜指了指沈太太手中的资料,“太太费尽心思选的这几门亲事想必是极好的,不如给二妹妹留着……”
“不对,要是李家婚事不成,二妹妹背着个狐媚名声,这些人家怕也配不上,太太您还有闲心管我,还是先紧着二妹妹吧。”
“你!”沈氏气的脸都绿了,却也被魏芙宜说的心神不宁,是啊,对于李家来说,面子丢了,里子总要找个实惠的,魏柔的家世跟上京其他贵女比起来称得上是云泥之别……
魏柔忽然开口,“大姐姐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也没有被人喜欢过?”她一脸怜悯的道,“竟然觉得婚姻要靠利益来捆绑。”
魏芙宜惊了,重活一世的人,竟然觉得婚姻是靠爱情来维系的?
“不靠利益靠什么呢?爹和我娘在一起的时候还两情相悦呢,结果最后还不是带了太太回来,他宁愿和离也要娶太太,是爱情吧?结果后院一个接一个的进姨娘?”魏芙宜问沈氏,“那些姨娘是什么意思?是我爹爱你的证明吗?”
沈氏:……沈氏一直觉得许倾蓝死后,魏兴德至少接手了她留下的大半身家,其实不只是沈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魏芙宜只会继承许倾蓝留下的房契地契,金银珠宝之类的死物,至少百分之八九十的经营会落在魏兴德手里。
毕竟许倾蓝留下的东西不少,从当初魏兴德在认为自己会拿到大部分财产的情况下依旧为了能接手全部的经营权而不惜卖魏芙宜进宫就知道许倾蓝留下的摊子有多大。
这些打理起来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魏兴德和许倾蓝这样的人物都要整日辛苦奔波,魏芙宜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绝对不可能守得住,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交给自己的亲爹帮忙,毕竟亲爹总不会把女儿坑的太惨。
而且比起房契地契这些固定价值的东西,经营才是最核心的部分。
就拿魏家上京的藏珍楼来说,房契价值不过五千两,但每年经营流水至少上百万两,扣除上税打点之类,利润最少也能有三四十万两。
若叫人知道自己的嫁妆是魏柔的十几倍,不知道多少人会破防。
魏芙宜这三个月事情光备嫁应该就够忙了,暂时不想处理其他麻烦。
两人面上强撑,却明显再没心思跟魏芙宜纠缠,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不久之后,魏柔私下里便有了小动作,魏芙宜忍不住笑,“看来她对自己的爱情也不那么自信嘛。”
云苓撇嘴,“她不看利益?她不看利益为何就偏偏看中了李瞎子?还不是因为他是咱们认识的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又哼道,“难得姑娘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可惜她沉不住气,这样上赶,就算真定了亲,也是叫人瞧不起。”
让魏柔拒绝李亦宸的主意虽然是说给魏兴德听,但也是魏芙宜想知道魏柔重活一世手段如何。
如今看来,除了变得心狠手辣之外,她这位二妹妹的心性并没有多少长进。
但不管怎么样,有了事情做,两人都没时间来烦她,魏芙宜又清净了不少,倒是云苓好奇,“不知道这次二姑娘这次要用什么法子?”
魏芙宜也有些好奇,魏柔要怎么快速拿下李亦宸呢?
云苓疑惑,“为什么要跟老爷服软。”
魏芙宜教她,“什么叫服软。说软话,办硬事,他有句话没说错,姑娘要在这个世道立足,有娘家撑腰很重要,何况退婚和之后的婚事都需要爹爹出马,心甘情愿总比被逼着强。”
“还有我娘留给我的生意,魏家离不开许氏,许氏又何尝能离开魏家呢?能皆大欢喜的赚大钱,没必要鱼死网破。”她也实在不想费劲巴拉再去找新客户。
“那为什么还要帮二姑娘?”这一点云苓相当不满。
“谁说我帮她了。”魏芙宜无所谓的道,“我只是帮我自己,而且……”她悠悠一笑,“有些人,并不是你帮了,他们就能成功的。”
若是她们违背魏兴德的意思……魏兴德还会觉得她们软弱需要保护吗?
正好她也想看看,多活了一辈子的魏柔,长了多少本事。
沈徵彦搂着魏芙宜睡着,翌日,他带着正在小月子中的谢澜入了宫。
谢澜看到一身凌乱脏污的谢承被绑在龙榻上,什么话都讲不出,心里慌了起来。
“哥哥!皇兄!”谢澜跪在地上,看向沈徵彦的眸子完全不敢相信,“你,你挟持他,你要当皇帝吗!你要造反吗!”
“我不知道。”沈徵彦回得轻松,但下一句如乌云盖顶。
“你曾喜欢我?”他弯腰问道。
谢澜心惊,“喜欢……不喜欢,我不喜欢。”
沈徵彦挑眉,“你让我夫人恨我好一阵子。”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皇兄救我!”谢澜不甘,眸色惊恐爬上龙榻,扶住谢承的脸,大叫,“皇兄,救救妹妹,求求你救救妹妹!”
谢承才用过硫磺丹丸,皮肤滚烫神志不清,他分辨不出谢澜,当她是宫女,若不是手脚被铁链牢牢拷着,怕是要出事。
沈徵彦负手一旁,看着谢澜的眸色渐渐绝望,在她嘶吼着拔刀刺向他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掀到一旁。
穿着石青道袍的沈徵启缓缓走来,谢澜见他,忽而落泪。
“沈徵启,救我,我为你怀过孩子,你得救我!”
沈徵启缓缓走到谢承的面前,欣赏一下他炼丹的成果,侧首睨向谢澜。
“不是你主动的吗?”
广阳宫,沈徵彦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沈池,啪的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棋子。
“不想下那便撤了罢,来人。”
他唤来宫人撤下棋盘,悠悠品了口杯中的太平猴魁,才不疾驰不徐地开口。
“怎么,不愿娶林家女?”
沈池勉强撤出一抹笑,叹了口气:“父皇指婚,如何能由得了我。”
瞥见他那丧气样,沈徵彦嗤笑一声:“不过让你纳个侧妃,就像天塌了似的,你若真不喜欢,便将她娶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便是,何至于这般?”
“可这样难免委屈了人家。”沈池到底于心不忍。
“委屈?”
闻言,沈徵彦忽而笑了起来。
“你可知那林家嫡女倾慕你已久,这门婚事,还是林侍郎多次上书父皇才求来的。”
“这”沈池愕然,脸色也莫名不自然起来。
“行了,莫要再扭扭捏捏,像个女子一样。”
沈徵彦放下茶杯,斜睨了沈池一眼,那拧巴的模样,看得他来气。
凌煜恰在此时匆匆进来,见沈徵彦正跟沈池下棋,便默默立在一旁等候。
沈徵彦看了一眼凌煜,眸光微动,寻了个借口脱身。
“孤还有公务处理,你自便罢。”
说罢也不顾一脸幽怨的沈池,带着凌煜去了书房。
“殿下,这是影卫打探来的消息。”凌煜从袖中摸出一卷信纸递给了沈徵彦。
沈徵彦迅速接过,展开细细看过后,冷峻的眉目不自觉地松缓了许多。
姜州确实有个叫白晔林的药商,只不过其子白砾早在建渊十九年便已娶妻生子,更遑论与什么人定亲了。
果然如他所料,全是她编来诓人的谎话。
凌煜看着一脸闲适地烧着信纸的沈徵彦,犹豫了一瞬,又问了句是否继续盘查那女子的身份。
这是殿下之前交给他的任务,可不知为何,端阳公主生辰宴那晚殿下又突然叫停。
沈徵彦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盆中信纸的灰烬,却莫名想到了那日她为了出宫,毅然把手伸进香炉时的场景,他脸色顿时阴了几分。
这般不顾一切想要逃离他的女子,他何必关注她?她的身份又与他有何干系?
沈徵彦神情不虞地盯着盆中的火苗,沉声回道:“不必查了,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沈池被他皇兄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宫。
一上马车,周禄又欲言又止地凑过来,道:“王爷,今日午后陛下派人送了两位秀女进府。您看要如何安置她们?”
沈池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安置在蘅芜苑罢。”
这父皇可真是
他神色怏怏地回了王府,一进书房魏芙宜便发觉了他的异常。
找周禄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她才知道,原来陛下不止送来了两位女子,还把户部林侍郎的女儿指给了宸王做侧妃,月底便要过门了。
“这不是喜事儿么?王爷为何不高兴?”
魏芙宜好奇发问,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宸王这哭笑不得的神情。
周禄默默摇了摇头,这问题可真把他给难住了。
“这我也不知,估摸着,王爷不喜欢那林家小姐罢?”
不喜欢?可魏芙宜在一旁打眼瞧着,宸王那难为情的拧巴模样,对那林家小姐也不排斥便是了。
她本还打算这几日就提赎身的事,可如今倒是想看看这拧巴的宸王成亲时是何模样了。
既是月底成婚,倒也没多少天了,等宸王大婚完再走也不迟。
他说着,向着沈徵彦摊手。
沈徵彦没理沈徵启,森冷的语气与谢澜说道,“用刀还是用药,你自己选吧。”
谢澜惊恐落汗,凌乱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
等沈徵彦离开养心殿,让太监钉死门窗,御史台的官员请见。
御史中丞顾昊庶族出身,与沈徵彦国子监同门,往日对这位权臣恭敬疏离,但最近朝中尤其皇帝的反常,他们不得不多次拦住沈徵彦,要求他把皇帝的病情如实交代。
听了沈徵彦重复累日的描述,这位中丞终于忍不住,当众质疑,“沈大人这是要越俎代庖,还是冠袍加身?不过不管沈大人如何做,您得记着,这天下也不只是你们士族独占,黎民百姓都看着呢!”
“茶饭难调,请了道尊来处理。”沈徵彦没直接回应这位故知的话,回头看了眼自家兄长,平静回道,“皇族有隐疾,你们也不是才知道,保皇帝性命是我该做的,用不着你们多管。”
“真是有心了。”顾昊阴阳,被沈徵彦寒如冰棱的眼神刺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辰后,魏芙宜心潮澎湃地回了宸王府,她久久无法从遇见另一个穿越者的惊喜中回神。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到姚文卿时,便觉着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的感觉。
在交谈中魏芙宜得知,姚文卿是当朝权臣左相大人的庶孙,左相嫡女又在宫中位至贵妃,真真儿是皇亲国戚,高门显贵了。
再对比一下自己,魏芙宜扶额苦笑。
为此她还调侃他是不是在穿过来时贿赂了老天爷,否则他怎么就命好穿成了个豪门公子哥,而自己则穿成了个苦兮兮的小奴才,倒把弄得姚文卿哭笑不得。
二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知道魏芙宜有赎身的想法,他也极为支持。
魏芙宜真心觉着,这就很好了。
她虽然命不好,可有这么一个朋友在,那她日后在这朝代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过艰险。
魏芙宜低头看着手中姚文卿离开之前递给她的信纸,上面写着姚府的具体位置。
怕她不认识路,他还以雅轩斋为起点,在旁边画了几条直观的路线。
她浅笑着收起了信纸,内心也八卦地猜测,像姚文卿这么细心温和的,在没穿来这儿之前,定有不少姑娘前仆后继地追求他。
喜笑颜开地回到书房,书墨一脸神秘地跑过来说宫里来人了。
一听宫里两个字,魏芙宜和煦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她刚沉下脸猜测,是皇后还是沈徵彦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时,书墨又挤眉弄眼地补充道:“陛下身边儿的首领公公亲自送了两位貌美的女子来!”
闻言,魏芙宜暗暗松了口气。
原是自己想多了,她那日做得那般决绝,想来他们也该断了那心思了。
听书墨说她才知道,原来宸王迟迟未选王妃,后院也是空无一人,陛下实在忧心不已,这才送了两个家世清白,样貌上乘的女子进王府侍奉。
魏芙宜一脸了然地笑了笑,大渊如宸王这般年纪的男子,早已娶妻纳妾,更甚者孩子都能下地跑了,陛下又怎能不着急?
“欸!姐姐你说,今儿晚上王爷会宠幸哪位呢?咱府里人都在私下议论呢。”书墨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魏芙宜。
魏芙宜不禁白了他一眼:“你是书房当差的,伺候好王爷便是了,管这些作何?”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做奴才的,也得注意些府里风向不是?王爷喜欢哪个,咱们日后也得当心些伺候着。”
书墨讲得头头是道,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听着他的话发愣的魏芙宜。
书墨的话,倒是引起了魏芙宜的另一番思绪。
宸王府人口简单是因为宸王还尚未成亲,府里也没有侍妾或者通房丫头,若等日后王妃侧妃们进府了,明争暗斗自然是少不了。
到那时,宸王府的清净日子怕是也要到头了。
不过好在她也没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这几日再去雅轩斋看看,等代卖的事定下来了,她便跟宸王提赎身。
半载之后,春去秋来,魏芙宜住在青菡院,每日去绣坊教绣娘针法,偶尔去戏班子听听戏,日子舒坦很多。
唯一让她不舒坦的是沈徵彦,也不知他整日忙什么,有时铁青着脸回来,一言不合就把她抱到桌上,有时又嫌她没给他绣香囊,吃过饭环抱手臂盯着她,弄得她坐立难安。
她终于有一天受够了,与沈徵彦说她要去金陵看看娘亲,姚家来信,说让母亲改嫁,她怕母亲再遇坏人,准备亲自过去。
“不行。”沈徵彦拒绝。
“妾必须去。”魏芙宜没藏着,把她打包的行囊和备好的礼箱拿出来。
“荔安也想去。”
“等明年吧。”沈徵彦写着信,回绝魏芙宜。
“让我回去吧!”魏芙宜服软,走到沈徵彦身后为他捏肩。
沈徵彦停下笔,握住魏芙宜的手,“明天陪我回趟沈府。”
“回去做什么?”
“回去把宗族的长老换了。”
“什么?”
魏芙宜以为沈徵彦开玩笑,那几个老顽固被儒释道熏染坏了,不理就是,但说换掉,怎么换?
魏芙宜不理解,却也尊重沈徵彦的安排。
翌日回沈府前,魏芙宜换了一身芙蓉粉袄,挑了件珠白褶裙,对镜自视,看见身后沈徵彦穿好衣衫,竟举起锤子砸向荔安从道长那里请来的镜子。
“不要砸!”魏芙宜连忙过去,她个子比沈徵彦矮很多,高举双手拼命踮脚也摸不到沈徵彦的手。
“这个晦气!”沈徵彦坚决要砸。
“可是夫君,镜中不是真的。”魏芙宜柔声说着,扶住沈徵彦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