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取回Arco备份,奥利弗于当晚秘密飞往摩纳哥。翌日一早,只有护工前来伺候。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相处,但护工见多识广,已嗅出这男人背景和个性都不好惹,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完成了例行的一切,告退出去。
过了两个多小时,护工被服务铃召唤了过去。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虽然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他睡觉休息的时段。但从神情和目光的清醒度来看,他应该一直都没睡。
而且,脸色很黑。
护工以为哪里没照料好,站着等挨骂。
男人沉着脸,很不高兴地让他提醒那个每天都来的小提琴家,下午他要静养,千万别想着下午才来打扰他。
原来是这么件小事。护工松了口气:“他正在办理出院手续,今天之后就不会来打扰您了。”
病床上翻阅书页的手停顿了很长的片刻,才翻往下一页。
他忘了,前两日奥利弗顺带提起过。
护工等了半天,没听到下一句吩咐,倒是直接让他走了。
裴枝和那边,苏慧珍和艾丽前来帮他办理手续。经过了这惊险的一连串事情,加上伯爵的背叛和死亡,苏慧珍对艾丽生出了种相依为命之感,再也不嫌弃她出身平民,凡事都有商有量着,但对于女婿假死一事,苏慧珍还是保守着秘密。
等到艾丽去办理手续,苏慧珍悄声问裴枝和:“路易康复得怎么样?”
裴枝和说死不了也残不了。
“阿弥陀佛莫怪莫怪。”苏慧珍双手合十拜拜,怒道:“这叫什么话,他是你老公啊,死了也就算了,光是不残废可不行,你得让菩萨保佑他身体康健。”
裴枝和:“他信天父。”
苏慧珍立刻派单:“那就天父保佑!”
见裴枝和神情萎靡,既不见雀跃,也不见担忧,单纯就是萎靡,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苏慧珍揣摩到:“吵架了?”
裴枝和:“也不是。”
“‘也不是’那就是是!”苏慧珍眉毛一竖,“他路易要是敢忘恩负义我就上他坟前拉横幅去!他死了一了百了,我倒要看看他拉文内尔家要不要面子!”
前影后的眼泪说来就来,牵住裴枝和的一双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天杀的,你可是相当于为了他跳了楼!”
裴枝和撇过脸,嘀咕了一句:“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再想找补隐瞒已经来不及了,苏慧珍逼问出了前因后果,音调拔高”哎呀?!”了一句,抄起个绿油油的东西就冲了出去。
周阎浮刚打算收了书躺下静养,门就被风风火火地撞开了,一个还算貌美的妇人穿着彩衣像只五彩插翎的的母鸡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跟前,抄起个什么就开始劈头盖脸的一顿抽。
“好你个作恶多端的东西!敢上我女婿的身害他失忆!忘恩负义!连我儿子都记不得!苍天啊!他可是为你跳了楼!命都不顾!前途也不要!你给我下去!下去!下去!”
手起柚叶落,一股浓而涩的植物香随着她的抽打蔓延开来。
周阎浮没怎么大幅度躲闪,眉头深拧着,不耐烦的程度胜过了肉体疼痛。
一场闹剧!
裴枝和被震撼得目瞪口呆:柚子叶……他妈在给周阎浮驱邪……
柚子枝条抽起人来是真疼,裴枝和青少年时领教过,惊吓过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苏慧珍:“你干什么!他是病人!”
周阎浮见状,隐约猜到两人关系,正要去反制这女人的手也就收了回去,隧又平白挨了好几下,额角青筋跳着,忍耐着说:“裴枝和,把你的母亲管教好。”
他生疏冷淡高高在上的语气彻底挑战了苏慧珍,她不敢置信,捏着柚子叶的手挥舞得像一柄战斧:“他不姓裴!还不是你教唆你撑腰的!害他损失了几个亿的家产!不准叫他裴枝和了!”
周阎浮:“……”
裴枝和:“……”
再有教养的人也该不耐烦了,周阎浮克制着怒意,沉声说:“给了二十亿美金还不够?”
“二十亿美金就想打发!二十亿——”美金哦?
苏慧珍脑海中顿时就有两只喜鹊叼着一幅红底喜报啾啾地飞了过去,上面金灿灿的大字:二十亿美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慧珍的胳膊瞬间就软绵绵下去了,柚子叶如被春风吹动,在周阎浮肩膀、胳膊上拂过:“周生啊你可能不了解,这是我们香港的习俗,柚子叶除晦气的!我们小枝回家后还要柚叶澡呢。”
周阎浮在这句话中将视线瞥向裴枝和,鬼使神差地嗅了嗅鼻尖这萦绕不散的味道。
倒是还不错。
裴枝和扶着额:“你别乱说。”
苏慧珍将柚子叶往他手里一塞,往床沿一坐:“周生啊,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周阎浮没回她,用很有上位者味道的目光等她的下文。
苏慧珍讪讪,似乎脊背都软了几分。
她本以为失忆了的男人正处于脆弱时,最好拿捏,没想到恰恰相反。他正处于冷酷冷硬的巅峰,诸事都在天平上可称量。至于她这个便宜丈母娘,恐怕一个铜板都不值。
强悍的生存智慧让苏慧珍瞬间在态度中增添了一份恭敬:“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了,我叫Su,是小枝的妈妈,也就是你的丈母娘啦。”
裴枝和这辈子丢的脸都在这一刻了,简直比当初拎着她的海参花胶去探病还折磨。他袖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捏着柚子叶,像除夕夜被家长硬扯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也像被妈妈硬扯到班主任面前求老师开小灶的后进生,当妈的脸上堆满笑,当小孩的心里全是尊严受损的屈辱。
周阎浮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裴枝和,唇角略勾,看回苏慧珍时却又恢复了冷峻,如帝王聆听臣子:“幸会。”
幸会?
幸会不就是接纳了这个说法这个身份?
苏慧珍眼睛一亮:“你肯定也不记得了,你以前啊,很喜欢吃我做的菜的!”
裴枝和:“……”
周阎浮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到底信没信,苏慧珍便趁热打铁:“是真的,你常说一家人在圆桌前吃饭,令你感到家的温暖。回头我请教一下医生,现在能不能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花胶啦,海参啦……”
裴枝和真是尴尬得头皮发麻:“你别把他弄流鼻血了!”
“哎呀,怎么会!”苏慧珍埋怨地看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那是虚得不行人才会的嘛,周生又不虚,对哦?”
没有男人在这个问题面前会产出第二个回答。但要他乖乖回答“对”,也是小瞧了。
周阎浮把皮球踢到了营养师那里,面无波澜答道:“你可以请教我的营养顾问,以他说的为准。”
裴枝和再难忍受,拎住苏慧珍胳膊:“走了,别耽误下午航班。”
被他一提醒,苏慧珍浮现未尽兴的怅然。
周阎浮心里很细微地咯噔一声,佯装不知,问:“苏女士下午要离开巴黎?”
“哪里是我,是小枝该回维也纳了。”
周阎浮这时候才看了裴枝和一眼:“是么。”
裴枝和点点头。
大概是错觉,感觉他有点不太高兴。
裴枝和其实有了主意,等周阎浮出院后,他会邀请他来维也纳一起居住。反正他也金盆洗手了,闲人一个,帮他养鸡正好。
过了片刻,周阎浮看上去思虑良久后才勉为其难邀请:“紧急的话,我让我的私人飞机送你。”
偏偏苏慧珍很会顺杆儿爬,大喜过望:“这最好了!”
她屁股上生了双面胶,在病房里坐住了不走。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给艾丽敲了一条短信,让她办完手续收拾完后先在病房等。
艾丽问要等多久?裴枝和想了想:【你还是去附近喝杯咖啡吧,约个男人date也行。】
艾丽:【……】
苏慧珍已从私人飞机说起,说到裴枝和首开巡演,周阎浮将自己的庞巴迪借给他,虽然故意隐姓埋名,但那一冰箱满满当当裴枝和爱吃的,却顿时出卖了他。
“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人对小枝这样有心了!”苏慧珍的浮夸地赞叹道。
“那时候,距离我认识他,才短短一个星期。”周阎浮似是随意一问。
“是啊,所以说你有心!”苏慧珍趁热打铁:“才一个星期,就了解得像在一起几辈子那样。”
她又絮叨着说了很多,还跟他汇报了瓦尔蒙家族在卢瓦尔河畔别墅的修葺进展,以及承蒙他照顾,她在他巴黎近郊的庄园里住得很自在。
母亲的话有多少,裴枝和就有多沉默。可惜在他们的爱情中,苏慧珍在场的时间太少,素材都讲完了口也还没讲干。她递了个眼神给裴枝和,拍拍裙子起身:“我去和你的营养顾问聊一聊,补身体这种事啊,你们西方人比不过我们的,尤其比不上香港!”
她的离开像乌鸦离开了天空,鹦鹉离开了树丛,满室静得耳朵都疼——迟来的。
裴枝和问:“奥利弗今天不在?”
他这句无形中给奥利弗摇摇欲坠的忠诚度加了两分。
“他有事,暂时离开两天。”周阎浮说,余光撇到柚子叶,借题发挥:“令堂打人挺不留情面。”
裴枝和:“……你别跟她见识。她一时情急。”
过了半晌,问:“疼吗?”
别说,周阎浮的脖子、脸颊确实有一两道很轻的红印,不知道身上是否亦如是。
周阎浮矜持地略点下下巴。
“我给你抹点药膏吧。”裴枝和提起床头柜电话,嘱咐护工去药房拿药。
“真要用柚子叶洗澡?”周阎浮冷不丁来了一句。
裴枝和:“……”
“看来确实。”
“习俗是这样,我妈又很坚持。”裴枝和略有点难堪地解释:“反正也没坏处。”
周阎浮点点头:“你妈妈曾经害过你?”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住的庄园,是我的一个情报中心,最初埃莉诺夫人的宴会就在那边举办,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在监视中。”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我跟她的关系真的像她说的这么无害,我不会把她安排在那里。”
裴枝和呆住:“好啊周阎浮,原来你早就偷偷监视我家人!”
周阎浮挑了挑眉,冷笑道:“怎么,这么爱你的路易·拉文内尔,没有告知你此事?”
裴枝和:“你自己做的好事又是自己拆的台,在幸灾乐祸什么?”
周阎浮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除了小提琴外,他说话也颇有天赋。
好在护工取来了药膏,打断了两人。问及是否需要帮助时,两人一个说了需要,一个说了不需要。
病人为大,既然他说了不需要,护工也就识趣地走了。
裴枝和捏着小小的一管药,站着没动。
周阎浮瞥过颇具冷感的一眼:“不情愿?恕我提醒,这是令堂的杰作。”
“那让我妈来给你涂得了。”裴枝和很利索地说。
周阎浮警告:“别耍小孩子脾气。”
裴枝和弯下腰,从他脸颊上那一道浅浅的印子开始。先挤出一点半透明的药膏在指尖,略略抹开,用体温使其半融化,继而轻柔地触上。
指尖与脸颊碰上的那一刻,周阎浮绷紧了身体。
裴枝和一无所觉,只是耐心地顺着那道红印子轻柔滑下。接着是脖子。从耳后到锁骨的一截,挺长。
裴枝和心惊肉跳,怀疑这是不是周阎浮坐上王座后受过最侮辱性的伤……
如果不是他的指尖触碰,周阎浮都不知道自己脖子这样敏感。顺着他的动作,一道电流瞬间从尾椎掀起。
他攥紧了床单,牙关亦紧咬。怕裴枝和看出究竟,他又强硬地命令自己放松下来。人在全身心对抗本能时,姿态绝不可能松弛友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冰冷漠然的气息。
裴枝和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的接触,抹完了脖子上这一道迫不及待地说:“好了。”
长出一口气,大功告成的模样。
周阎浮脊背绷直:“令堂造成的伤,不止这一点。”
裴枝和:“差不多得了。你浑身上下哪儿不比这里伤得重?”
在周阎浮深具压迫性的一眼中,裴枝和从善如流服了软:“你说了算,My Lord,King Louis· Revenell。”
周阎浮眯了眯眼:“我到底爱你什么?看上去,你似乎并不怎么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反而牙尖嘴利,脾气刻薄,耐心欠佳。跟我为你的筹谋比起来,你的行为只是在扮演原本的你。”
裴枝和一歪下巴:“对啊,这就是你爱我的意义啊。不然你想把我爱成一个保姆?”
很好。周阎浮印证了自己确实说不过他。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伸出指尖,解开他病号服的纽扣:“你不要不自在。”
“不要高看自己。”
裴枝和就经不起激将,一眨眼便将之全解了。
这是怎样的一具身体。子弹和刀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超过了岁月,而内脏的暗伤更不被皮肤表现。
看着他左肩的纱布,以及左胸的弹印——虽然子弹被挡住,但冲击却足以留下一道红到发黑的淤青——裴枝和愣了愣,抿着唇一言不发,只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
在全身的警惕与紧绷中,周阎浮没有阻止他,迎接了这一次肌肤相亲。
“这里,要是再偏一点,我们就见不到了。”裴枝和低喃
“按你重生的神话故事,我们会在下一条时间线相遇。”周阎浮冷淡而略带嘲弄地说。
“这一世就很好,不用下一世了。”裴枝和看着他的双眼莞尔:“你毕竟已经知道了我这么爱你。”
这句话在周阎浮写满计算、怀疑与谨慎的大脑里留下了奇怪的波澜,仿佛极静的湖泊里滴下了一滴水。
很安静、很空灵的啪嗒一声,涟漪如同他的脑波,一层层荡漾、舒展开。
他一时间没说话。
裴枝和又挤了一点药膏出来,在从他锁骨贯至胸肌的一条红印上抹上。
他很漂亮的胸肌并未随着这些天的卧床静养而消退,毕竟是实战练出来的。
随着药膏的所到,裴枝和渐渐发现一件事,动作也慢下来。
周阎浮,这个坚称信仰天父而绝男.歰的男人,x首立了起来。
裴枝和垂在眼睫下方的目光略略抬起,恰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尾声。
跟他人一样,那么克制,似乎背负深恶罪孽。
裴枝和放下药膏,视线顺着他块垒分明的身体往下,如愿看到了他预想的画面。
看样子,这里是完全没受过伤。而这么多天的无人问津无处发挥,确实也积攒了太多、太满了。
他没开口,而是撑着在他一条蹆的内外,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你知道你最喜欢什么姿势吗?”
在这男人苍白、冷峻、威严而严防死守的脸色中,裴枝和大逆不道地附耳过去,低低沙哑的话语声带着温热气息:“6.9.”
第82章
“听到6.9就更精神了,也是天父的旨意吗?”裴枝和故意问。
病号服薄而透气,甚至能看出一丝透明。
“裴枝和,不要乘人之危。”周阎浮冷声说,对自己这要命的东西视而不见。
“叫我枝和。”
“枝和。”周阎浮叫了以后顿了顿,后半句懒得讲了。
不连名带姓,警告听着都像是商量。
“很舒服的,你不要吗?”裴枝和认真地问,像推销。
周阎浮的喉结不上不下,摆出了冷漠寡淡的姿态:“不需要。”
裴枝和问:“你跟别人试过?”
“没有。”
裴枝和翘了翘嘴角:“从来没用过?”
周阎浮直接下逐客令:“你该出院了。航班不等人。”
“你怎么回事啊周阎浮,你现在都三十四了。”裴枝和又凑到他耳边:“你有暗疾?”
周阎浮眼皮微抬:“我有没有暗疾,你不清楚?”
裴枝和两手在病床上抵出了两个下凹的指节印,倾身过去:“我现在不清楚啊。”
“你现在不必清楚。”
“有没有可能,它就是受伤了,坏了?”
“它现在看上去好得很。”周阎浮唇线平直,气息低沉,防御姿态。
“它坏了。”裴枝和低着声线坚持说:“因为它背叛了你,背叛了你的父。”
事实当前,周阎浮没什么好狡辩。背叛他的并非是自己的心,而是这久经耕耘的身体。
他面沉如水,问心无愧。
“我帮你修好。”
裴枝和缓缓起身,来到门边。既是出院,他便已换回了自己的私服。常年的演奏和社交生涯让他习惯了穿西服,腰身收得窄而韧,下摆刚过腰线,再往下就是两条过分长的腿了,随着步伐而带出从容笔挺的漂亮姿态。
磕咔一声,房门在周阎浮的注视中被反锁上。
反锁它的那只手是他昨晚在平板电脑上深深盯着过的那只拉小提琴的手,纤细,白皙,修长,但又蕴含着峥嵘的力量,揉弦的动作娴熟快速,随心所欲。
周阎浮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独独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幅度轻微,暗藏克制,但因为过于饱满硕大的缘故,还是显眼。
他坐得比刚刚更笔直,虽然薄薄的病号服在他身上凌乱,但仍出现了一股迫人的、典型的欧洲大贵族的气场,绅士倨傲而疏离。
在他一动不动的注视中,裴枝和走近,重又撑上他右蹆的内外,与他四目相对。
“沾了男色,天父会降罪于你吗?优素福·马立克。”
周阎浮眯了眯眼:“他连这都告诉你。”
“你不仅告诉我,还带我在米迦勒的客厅做客,阿布纳神父亲自教我我祷告。”裴枝和凑得更近,彼此的两双脣近在咫尺,眼神带上了一丝迷离:“我们在穆卡姆山的洞穴教堂并肩走过,耶稣和圣母在上。”
他的说话带上了他的气息,与柚子叶、药膏及病房的消毒水洁净的味道混合起来,在彼此纠缠的湿热气息中混合,弥漫在逐渐同频的呼吸中。
倏尔,两道呼吸同时消失了,同时地一屏,在这共谋的空白中,裴枝和闭起眼吻上去。
上次说了“不过如此”的人,维持着高高在上而冷漠的人设,不主动勾缠,但在裴枝和耐心地用舌尖摩挲他唇瓣、吮吸他下唇到口中时,却又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酥麻从头皮上炸开。
这一次,天父恐怕真的要降罪于他。
没费多少功夫,裴枝和灵巧水红的舌尖就钻进了这男人的口腔,感到一股异乎寻常的灼热——至少比上次湿热。
但周阎浮不理会他,连上次故作的生疏粗暴也不给他,只由着他挑逗自己、嬉弄自己。
他完全不知道,他所谓的定力只是自己意识里的一场幻觉,他的舌面早就不受控地、迫不及待地、自甘堕落地与裴枝和的难舍难分,用自己的粗糙摩挲他的,带去一场场让人骨子里更渴的战栗
【审核老师这里虽然写得很湿滑其实只是在接吻你再看看呢T^T】
他知道,天父的罚将如雷霆万钧降落在他头顶。
唇分,由裴枝和率先结束、退出去。银丝在午后低角度的阳光中泛着水光。
眼睫下的瞳孔泛出难以言喻的幽绿,有什么东西在周阎浮平静幽森的水底疯长,遮天蔽日,将他理智的井盖缠住,里面被禁闭的兽还不足以被释放,但已经被唤醒,并因为这压制而不满,而加倍地撕咬、低吼。
“还是不过如此吗?”裴枝和轻声问,顿了一顿,品评道:“你确实是退步了。”
禁欲半生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么。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高洁、纵欲、耽于欢爱的音乐家,连这种程度的吻,居然都还不满足?
要知道,他的后背、脊柱、后颈乃至整个后脑勺,可是都一直沉浸在酥麻战栗中不可自拔,甚至酥麻到了有一丝恐怖的地步了。
裴枝和目光往下,到了目的地,视线停住,眼睫轻微扑簌了一下:“这么厉害了。”
近乎九十度,隔着布料也能想象到生命。
裴枝和的平静语气,是一股吓傻了的平静。
他吞咽一口,双膝着地跪在床边地毯上,俯下。在周阎浮的不动如山或者说无所适从中,他轻易就尝到了想尝的东西。
刚刚的一吻显然足够情动,以至于它的开眼处已经有充沛的外溢。
裴枝和看了一会儿,低头?掉。这一瞬间,他明显感到还不良于行的男人双蹆绷紧了。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他反省。无论之前如何,现在的周阎浮是个虔诚的信徒,跟男人接吻已经很大逆不道,现在还把自己的J巴给男人吃。
不过,如果他很痛苦的话,也算是助人为乐吧。助裴枝和为乐。
想到此,裴枝和突然想看一下周阎浮的表情。要是他真的很痛苦的话,就算了。
但他刚有抬头的迹象,便被一只扌用力、强势、不由分说地按了回去。
那东西蓬勃的生命力几乎是怼到了鼻尖,连带热度都是扑面而来。裴枝和“唔”了一声,刚刚还游刃有余的人,莫名在周阎浮的强势中红了耳朵,彻底唅到底。
尽处的軟组织因为被入侵而下意识地收缩挤窄,一缩一缩的,像是有生命力,带来有节奏的包錁。
裴枝和丝毫未察觉到头顶上方的男人从这一刻开始便屏住了呼吸,脸色黑沉冰冷得吓人,与之对比的,是在他觜里跳动的东西却是那样滚漡。
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他”曾经日日夜夜尝过的滋味吗?好得恐怖。
就在周阎浮感到心脏快要爆炸的瞬间,他咬牙对抗的这场战役也来到了终局,他一败涂地,呼吸又急又乱,从喉中滚出遏制不住的沉叹。
爆发何止于昨夜百倍,无论是烈度、速度还是感受,以至于他不由得深深闭上了眼。
裴枝和一直没抬起,直到确定周阎浮那剧烈的爆发来到了结尾。
他被呛了几口。但,比他预想的少呢。
裴枝和进洗手间处理,漱口的声音已经刻意放轻,但还是被门外的周阎浮听到。
他似乎清理了很久。也是应当的,这种污浊之物既不好闻,想来也不会好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觜接。周阎浮下颌微收,眸色幽深。难道,这就是情侣间的趣味?
裴枝和洗了把脸出来,那嫣红微肿的脣让人浮想联翩,与他自身的气质和身段格格不入。
一开口,说的话更是不符:“你这两天自己用过了?”
周阎浮身体一僵,面色冷硬不见心虚:“没有。”
“那怎么感觉不是很多。”
“……………………”
周阎浮咬了咬牙,脸色阴晴不定:“你到底吃过多少回?”
裴枝和微怔:“就这一回。”
轮到周阎浮一愣。
“看在你蹆不方便的面子上。”裴枝和一歪脑袋:“以及,你今天太快了,没来得及换。”
他一张脸刚洗过擦干,发梢和额发湿漉漉的,自然偏分,露出了底下这张还带有洁净水汽的脸。
周阎浮看了他两眼,撇开去。
裴枝和:“干了这种事,你不会想不开,自杀吧。”
周阎浮口吻凉薄:“没这么脆弱。”
“你不会是想说,就当自己被狗咬了?”
周阎浮:“……”
他再度确认,这人的冰雪外表仅仅只是外表,实则刻薄、任性、娇气,思维奔逸,疑似是个问题小孩。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望,裴枝和问:“你知道一般这种事以后要做什么吗?”
沉默。
裴枝和:“你猜一下。”
周阎浮勉为其难:“洗澡。”
“不对。”
“……”
“抽烟。”
“你现在抽不了烟。”
周阎浮懒得再猜,不耐烦文问:“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裴枝和就接上:“接吻,after care。”
“……”
他不是很想亲一张刚刚接触过不明液体的觜。
“你不叫我过去,我就不过去了。”裴枝和执着且认真,悠然补了一句:“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啊,拉文内尔阁下。”
室内自此陷入安静。
裴枝和两手环胸,皮鞋尖轻轻点了两下地板,又抬腕看表。
小把戏。想通过这些暗示动作传递不耐烦,制造压迫,从而迫使对方妥协。
只有谈判新手才会吃这套。
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冷笑一声,一副老僧入定无动于衷的模样。
漫长的半分钟后。
他开口:“过来。”
裴枝和长腿迈过去两步,纤长的身影在床边等候着。
周阎浮闭上眼,一字一句:“请坐。”
裴枝和坐下,在略微倾身就能吻到的距离。
眼皮略掀,周阎浮神色淡淡:“这一次,是念在你很想他,而我问心无愧的前提下。”
他停顿,四个字:“下不为例。”
说的什么啊这是。
裴枝和直接凑了过去,环住了他脖子,手把手教起了他after care。
下一次,该教他好好回忆一下自己高超的foreplay环节了。
这场出院手续终究还是延迟到了下午,原定飞往维也纳的航班想当然错过了。
周阎浮一诺千金,打电话给奥利弗,让他安排湾流或者庞巴迪给裴枝和。
奥利弗:“忘了说了,庞巴迪在你‘死’后由埃莉诺夫人继承,湾流在遗嘱里留给了裴枝和,所以他自己打电话给机组就好。”
周阎浮:“……”
真是够了!
第83章
裴枝和登上湾流,原机组成员先是对路易·拉文内尔的骤然离世表达了深切的哀痛,接着便对他们的新老板进行了宾至如归的欢迎。
裴枝和同时被告知,这架飞机与托管公司的合同已经被路易先生续到了八十年后,所以他大可放心使用,不必为天价运营费奔波。
苏慧珍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路易真是替你想得周到,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呜呜老天你真是不长眼!”
裴枝和:“……”
艾丽见状,又听她说头痛,忙将她顺理成章地送到了那个设有king size大床的豪华卧室。
安顿完老的,艾丽迟疑了一会儿,去找裴枝和。事发之后,那个该死的奥利弗瞒了她好久,还是在报纸爆出路易·拉文内尔死讯后,她才得知。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是如何一步步闯入裴枝和的生活、侵占他的心的,而裴枝和又是怎样沦陷而不知不觉交付所有。一对有情人就这样阴阳两隔,谁能受得了?何况裴枝和这样高敏易碎的人,又是在这架承载了许多回忆的飞机中……
果然,他坐在舷窗边,一只手掩着唇,略长了些的额发垂下来,掩住了那双沉浸在悲痛中的双眼。
艾丽脚步放轻脸色沉重,嘴巴张了张——等等,裴枝和怎么在笑?
他那张被手掌半掩的嘴巴,确确实实是翘着的吧?她没看错吧?
下一刻,裴枝和情不自禁,噗地一声笑出来。
艾丽:“……”
裴枝和抬起脸,一团孩子气的兴高采烈:“艾丽,以后你想飞也随时能飞……你看上去好悲伤。”
艾丽目光忧虑:“枝和,有情绪一定要释放,不要把自己憋坏了,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裴枝和:“……”
余光瞥见茶几一角的白色山茶花,以及四处点到为止的纪念花束,裴枝和想起“未亡人”的人设,坐直身体,手抵唇咳嗽两声:“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情绪。”
艾丽深表同情地在他肩膀拍了拍:“我懂。”
回到维也纳,裴枝和度过了最后的假期,艾丽则乘胜追击啃下硬骨头,跟乐团签下了一份有史以来商业自由度最高(当然,仅限在中国境内)的合作合同。
这是乐团为了留下这位时代天才所给出的最高诚意。
假期结束前,裴枝和又回了巴黎一次。奥利弗已经回来站岗,周阎浮也快要出院了。他的伤已康复得差不多,不再是那副一天要昏睡十七八个小时的破烂身体,裴枝和过去时,他正在康复科做专业复健。
很难想象之前连奥利弗都甘拜下风的全类型格斗高手,此刻会因为基本的行走、下蹲以及简单的抗阻训练而汗如雨下。
有两名专业的康复训练师陪伴,一名负责动作矫正和器械调校,另一面负责记录,包含影像和数据、文字。
在他们眼里,这是他们遇到过最有耐心的病人,自律和刻苦程度比肩那些世界顶级的运动明星。说来也怪,短短一个月内,这样高质量病人他们居然一连接待了两个——
当他们这样随口聊起之前出院的小提琴家时,他们眼里除了自身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的男人,会停下喝水的动作,完整听完一段对话。
医生感慨:“他可是我们巴黎爱乐团都没攀上的天才,被维也纳抢走了。听说他爱这双手胜过身家性命。”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才造成了他的伤势。”另一人搭话。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仰脖喝完了运动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淡淡问:“出院时,都康复了吗?”
“当然。”
“跟原来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周阎浮点点头。旁人眼里,他的脸色晦深,难以琢磨。
还真是爱得热烈。
周阎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蹦出这一句。
并且,不是很爽。
神经、韧带、肌群的恢复过程细微而枯燥,裴枝和在一旁静悄悄观察了许久,终于被抬起头来的周阎浮看到。
接着,他的脸就黑了。
之后的几组训练,他的脸都黑得不行,唇线绷得平直,下颌角也收紧。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他这处肌群力不从心,稍过问了一句,被周阎浮回了毫不客气的两个字:“多嘴。”
音量虽然有所克制,但在这宽敞吸噪的训练室里,还是被裴枝和听清。
往后十几分钟,整个房间都处于静如寒蝉的状态。
裴枝和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这么不受欢迎,索性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被奥利弗追上。
奥利弗气喘吁吁,问:“就走了?”
裴枝和:“找个地方待一会儿,怕他看了我心烦,分心。”
奥利弗显然松了口气,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也不好明说。离开前反复确认:“确定不走。”
裴枝和点点头:“干嘛,你要约我吃晚饭吗?”
奥利弗:“……”
裴枝和:“我们丢下你老板,出去找个小酒馆?”
奥利弗回头看了看。虽然走廊空无一人,但他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他诚恳地说:“你别害我。”
裴枝和:“他反正这么不欢迎我,一起吃饭他受罪我也受罪。”
奥利弗回到训练室,跟周阎浮汇报了几句。正拿着一方毛巾擦拭手上湿汗的男人,沉默而反复着动作,直到汗早就被擦得不剩踪迹,布满新旧伤痕的两手被擦得皮肤泛红。
不过,晚饭还是定了下来。
医生不允许他出院活动,幸运的是有一家自有餐厅,虽然味道乏善可陈,望出去的风景也很平庸,但至少是个正式餐厅的模样。
周阎浮大手笔包下了这里。他最近召见了诺亚,梳理了目前还能动用的资金和离岸账户,情况比他乐观百倍。
要他欣赏那个“死掉”的自己很难。他不确定到了那种情景下,他能做得更好,但事情又确确实实是“自己”一件件运筹帷幄下来,一来二去,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裴枝和对自己的执念里,包不包含这些成分。
餐厅临时做了些布置,添加了很多玫瑰和绣球。裴枝和一走进来就注意到了,坐下时顺嘴问:“不送芍药了啊?”
穿上了西服、打上了领带,甚至钉了一枚色调呼应的领结针的男人,闻言脸色一僵。
黄昏时分结束复健时,奥利弗给他带来了十套衬衣、西服和领带、口袋巾备选。他最终选了一套深灰色的戗驳领,白色衬衣,配暗红色圆纹领带,充满了大贵族式的低调与华丽。
周阎浮甚至调整了三次领带,以保证打出来的结足够端正饱满。
面对镜子,他顿了顿,目光移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上。
应该吗?爱到这种地步,居然没有任何定情信物。
他觉得空着的手指有些碍眼,但也不愿让奥利弗临时找些戒指过来。
餐厅的灯光本来就有意调暗,周阎浮深沉如水的脸色并没被裴枝和接收到。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闲聊道:“不过现在还没到芍药的季节,比较难临时安排。”
周阎浮口吻凉薄地开口:“那么,之前是怎么安排到的?”
裴枝和:“不知道啊。”
周阎浮:“你的意思是,两个月前的我,比现在有能耐。”
裴枝和:“?”
裴枝和:“一点芍药花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奥利弗。”
奥利弗恭候在侧——天可怜见,他也为此换上了一身正装!
“把花撤了。”
“……”
“……”
“不要放在这里碍眼。”周阎浮强调了一遍:“撤了再开餐。”
很快就来了几名工人将花束搬走,只留下了餐桌一角的白色马蹄莲。
餐盘重新被摆上,很快头盘和酒便也上了。但在侍应生有条不紊的动作和偶尔的叮当碎响中,持续的是餐桌两端的沉默。
裴枝和双臂换胸,下巴微抬,不高兴地眯着眼:“把我的花还给我。”
周阎浮充耳不闻:“现在不是芍药的季节。”
裴枝和:“刚刚那些。”
“已经销毁。”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快。”
周阎浮微微侧脸:“奥利弗,听到没有,枝和先生嫌太慢。”
奥利弗心想,还不如回去过枪林弹雨的日子。
裴枝和抿着唇线,冰冷的骄傲在他无表情的脸上蔓延。他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周阎浮,把我的花还给我。”
周阎浮的姿势跟他呈镜像——如出一辙的双手环胸,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眯眼、绷紧线条,话也是针锋相对:“我说了,你要的花现在没有。”
咯吱一声,伴随着裴枝和毫无预兆的起身动作,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一句招呼也没打,居高临下地冷睨了周阎浮一眼,扭头就走。
奥利弗内心:烈啊。
但他的老板也不遑多让,屁股跟椅子像是焊接在一起般毫无动作迹象,只知道他目光更沉,气息更冷,身体更僵,交错搭在两臂上的十指深深扣进了西服袖中。
快走到门口时,裴枝和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是奥利弗的一声低呼。他本能地回头,瞳孔放大——
刚刚还脸色很臭、岿然不动的男人,此刻却一手拄住了桌角、身体半倾。看上去他只是走累了——如果不是他拄着桌角的那只手上,青筋迭起,指节透白的话。
面对裴枝和的回头,他脸上出现了跟下午在训练室里如出一辙的沉默、封闭、警惕。
裴枝和将指尖掐进了掌心,没有冲过去扶他,静站了一会儿,他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似的,直直地走了回去,说:“我饿了。”
过了片刻,他对面的椅子上,周阎浮神色如常地落座回来。
整顿饭他们不讨论康复进度,也不谈论花,吃得相当沉闷。
周阎浮数度想聊些什么,但他跟裴枝和等同陌生人,除了他嘴巴的厉害,他对他一无所知。
其实裴枝和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都是回忆。有了芍药花前车之鉴,傻子也看得出来,他对从前的自己态度怪怪的。可能在心疼给了他这么多钱吧!
在沉默中用完了晚餐,周阎浮想,奥利弗下午转告过来的话是对的。这样的一顿饭,裴枝和确实很受罪。
为此周阎浮决定不再多留裴枝和,直接派奥利弗送他回酒店。
裴枝和忘了通知他:“我马上就开工了,剧团排练时间固定,节奏也密集,之后不太有时间来看你。”
周阎浮点点头:“祝你新工作顺利。”
裴枝和看着电梯厅上显示的数字:“你是不是很烦我?”
周阎浮气息略顿,一贯的淡漠口吻:“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裴枝和:“那你应该巴不得我不来找你。”
周阎浮:“……”
电梯到了。
三个人先后进去,奥利弗反正是哑巴,偶尔也是个聋子。
裴枝和按下楼层。
下得飞快。转眼间到了,叮的一声,裴枝和先出去,方才听到一声:“没有。”
裴枝和回头:“啊?”
周阎浮蹙眉不耐:“我说,没有。”
奥利弗打开嘴巴:“他说没有巴不得你不来。”
周阎浮警告地睨了他一眼。
很好,看来过去几个月的恋情里,少不了他的煽风点火。
裴枝和“哦”了一声,陪他走到了病房口。
“那个……”再难以启齿也还是启齿了,裴枝和一手拄住门框,微微仰首问周阎浮:“你要不要来维也纳复健?我的意思是,跟我一起住。”
第84章
对于裴枝和的邀约,周阎浮思考了十五天十五夜。
十五天十五夜后,他站在了维也纳春寒料峭的街道上。
奥利弗像个送孩子到寄宿学校的家长,指挥司机和门童有条不紊地将行李卸下车,自己手里则提着周阎浮的一个小型公文包,包里装着尚未启动的Arco备份和一把枪、两个弹匣。
这趟旅行,周阎浮乘坐头等舱而来。消费降级了。
起飞前,空姐例行前来服务,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机长呢?怎么不来见我?”
空姐:“……”
虽然你气度不凡,但别太过分了,头等舱哪个客人不气度不凡!
奥利弗俯身,附耳:“你现在是个素人,普普通通的香港浸会大学语言学教授,乘坐头等舱是因为这一趟行程不远,在你薪水负担范围内。”
周阎浮:“……”
可怕的是,这趟航班居然没有开通空中网络。周阎浮首度坐了趟不能联络地面、不能上网的航程,全程除了翻报纸,便是在蠢得要命的商业电影目录中捡垃圾。更蠢的是,他居然要等待机上的餐点。以及,盛在玻璃杯的是什么?也可以称之为佐餐酒么?
身后传来奥利弗的呼噜声。
奥利弗,睡得快爽死了。
英俊、不爽然而毫无立场发脾气的男人只好放下刀叉,深呼吸,跟盛在小小陶瓷盅里的水果切块大眼瞪小眼。
他保持了他的风度,在一道菜、一滴酒都没沾的情况下,用餐巾擦过嘴,对空姐优雅地颔了颔首:“感谢款待。”
空姐收了餐盘回到备餐室:“外面来了个头一次坐头等舱的穷装逼犯。”
对于这趟行程,除了这消费降级的航班外,更值得一提的是埃莉诺夫人。
对周阎浮失忆之事一无所知,而只是单单知道了他要去维也纳与裴枝和同居的埃莉诺夫人,忽然觉醒了奇怪的热心,临行前秘密会见了周阎浮一次,没别的,教他如何在夫妻生活中扮演好丈夫一角。
周阎浮不动声色地提醒:“没你想的进度那么快。”
埃莉诺夫人语重心长:“你一直都没交往过对象,也没过过普通人的日子。你要知道,生活不仅只有宴会、拍卖会、司机管家厨师佣人,还有柴米油盐。”
周阎浮看了这手上没有一丝细纹的贵妇人一眼:“柴米油盐在哪里?”
埃莉诺夫人:“你别管,你只要记住,你煎的牛排,一定比厨师的更打动味蕾;你洗的水果,一定比佣人洗的更香甜——当然,仅限偶尔为之。”
在正式送他去贵族公学前,埃莉诺夫人就曾这样教导他,但更严厉,直到他成为一个衣食住行坐行谈吐都滴水不漏的贵族子弟。
周阎浮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真的跟什么平民子弟谈过恋爱生过孩子。”
埃莉诺夫人被他一句话噎到。
过了半天,“还有。”
周阎浮洗耳恭听。
“事已至此,我也不说什么了,他的那位行事轻佻浮夸的母亲,一定要送来接受再教育了!”埃莉诺夫人严肃地说,“我来亲自教导她。”
周阎浮想了想苏慧珍的柚子叶,再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放了一整个爱马仕皮箱的教具,欣然同意了下来。
就这样,在饱受头等舱折磨、带着名义上的便宜母亲的谆谆教诲而来的周阎浮,走进了位于使馆区的这栋新古典主义大楼中。
他在全世界的置业数以千记,交由专门的顾问打理,根本记不清,对于这栋楼的印象也很模糊。
裴枝和还在上班,周阎浮并未通知他。到了门前,面对密码锁,他抬眸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
周阎浮凝眉思索半晌:“他平时记性怎么样?”
“时而有条不紊,时而风风火火,经常丢三落四。”
周阎浮:“六位生日数字。”
奥利弗:“……”
等了三秒,奥利弗问:“怎么不试试?”
周阎浮轻描淡写问心无愧:“我在等你告诉我他的生日。”
奥利弗:“……”
在奥利弗说出数字后,周阎浮输入,门锁果然应声而开。
周阎浮唇角微勾:“简单。”
进了玄关,他在房子的布置中沉默。显而易见的专业声学环境,绝非一朝一夕临时打造。
奥利弗告诉他:“大概五个半月前,你突然交代我找一个专业的室内设计师过来,最好是有剧院经验的。”
周阎浮立刻推断出,就在他记忆丢失的节点后,几乎是接踵而至。但根据多方交叉认证,那时候他还没认识裴枝和——包括在裴枝和自己的视角里,也是如此。
周阎浮的沉默里,蔓延出一股谨慎和质疑。没道理。他没道理突然想在音乐之都打造一个职业音乐家才会需要的房子,除非——有关重生的一切是真的。他知道自己会得到裴枝和,所以提前备下。
周阎浮的行李精简,也不想给裴枝和以他想长住的误会,工人搬了两趟也就搬完了,主要是各种场合的衣物和日用品。他的衣食住行以定制服务为主,鲜少有市场标品,不是说逛两趟精品超市就能满足的。
佣人来问:“周先生,您的行李收拾在哪一间房?”
有两间卧室套间,面积都蔚为可观,不知道当初装修时是怎么想的,毕竟他没有留客房的习惯。
奥利弗:“那间是我的。”
周阎浮平平无奇睨了他一眼,吩咐:“放客房。”
奥利弗有冤要申:房间当初也是你留的,是你要保镖好吗!
在佣人布置房间时,奥利弗陪他参观这大得出奇的平层。布局合理,动线舒服,景色怡情,是个不错的居所。
在书房,几份泛黄手稿单独陈列在恒温控湿的玻璃柜中。
奥利弗:“你送的。”
装有灯带的玻璃柜中,几把木色泛红流光溢彩的绝世名琴被无尘陈列。
奥利弗:“你送的。”
面对落地窗的一面白墙上,一柄东洋长剑悬挂其上,颇有些禅意。
不等奥利弗开口,周阎浮便说:“我知道,我送的。”
奥利弗:“这个不是,这个没有。”
这个没有?
周阎浮眯了眯眼,抬手,云淡风轻地将之取下,猛然抽开——铮的一声,名剑的铮鸣声宛如有灵魂,雪白的刀刃并未开刃,倒映出他清晰的眉眼。
周阎浮冷笑一声,将剑回鞘:“普通货色。”
他的普通和常人的普通自然不同,因此被他说普通,还挺冤的。奥利弗挠挠鼻子:“需要帮你调查是谁送的吗?”
“不用。”周阎浮宽宏大量地说:“要允许他有自己的空间。”
奥利弗:“。”
爹啊。
参观到了最后一处,是朝南的一个封闭式小阳台。周阎浮推开,毫无心理防备的,被扑面而来的三只飞禽骑脸。
他和奥利弗的动作都疾如闪电,一个抬胳膊格挡,一个闪身掩护。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奥利弗一边埋头躲闪一边骂道:“卧槽什么东西?!”
在两人还没回过神来时,鼻尖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蓬松、郁塞之味。不用说,来自动物。
两位公主一位王子骑脸失败,飞落回了窗台上,歪着鸡脖子打量入侵者。
周阎浮与它们的六只眼睛对视,半分钟后,缓缓而面无表情地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是谁,在我的房子里,养鸡。”
饶是见惯了血雨腥风如奥利弗,也还是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
因为垃圾街的生涯,周阎浮谢绝一切宠物。注意,是一切。可爱如小猫,忠诚如小狗,名贵如海东青,巴结如鹦鹉,异类如巨蟒、蜘蛛、青蛙、蜥蜴,豪奢如孟加拉虎、猎豹、狮子、棕熊,一切都谢绝。
现在,他突然发现有人在他精心布置的房子里养上了鸡。
在这该死的寂静中,一片鸡毛从天空缓缓地打着旋儿飘落,落在了周阎浮百万一套的Stefano Ricci西服挺括的肩膀上。
为了周阎浮的面子,奥利弗选择了装没看见。
周阎浮蹙眉冷漠地在胳膊上抚了抚,抚走那并不存在的爪印,视线缓缓将这阳台环视一眼。地面铺满了河沙,一角布置了枯树干打造的置景,包含掩体和通道;空中的两条细索上吊着嫩绿的青菜叶,已经被啄得七零八落。
很显然,这不是用来吃的鸡。
甚至,它们还有自己的肖像,宛如家族。
蓝色的,名为和顺公主。
白色的,名为波兰王子。
体格最小珍珠色夹杂灰色斑点的,名为塞拉公主。
让奥利弗带走杀掉的心随着这个判断而回落,周阎浮再次看向这三只飞禽。
任何人都无法从鸡的脸上读到情绪,周阎浮只知道一只赛一只的丑,其中一只似乎还一直用屁股对着他,疑似挑衅。
很好,波兰王子是吗?周阎浮从肖像画里对上号。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个房子里就算另有王子,也得尊卑有序。
周阎浮决定杀鸡儆猴,抽出手帕巾,在两手上擦了擦,淡漠地吩咐:“把这只白的抓起来,关笼子里。”
奥利弗:“为什么?”
周阎浮:“立规矩。”
奥利弗不知道该先震惊他的接受速度,还是震惊于他居然要给鸡立规矩。拜托,这只是三只未成年鸡!人的权力欲不能澎湃到连三只鸡都要搞拉拢分化!
但是军令如山,奥利弗还是照做了。
在鸡飞狗跳之前,周阎浮很有先见之明地先一步关上了房门,点上了一根烟。
里头果然是鸡飞狗跳咯咯哒。
半只烟后,偃旗息鼓,周阎浮一手掐烟打开门,看到空中乱飞的几片鸡毛,两只毫不气馁拼命扇着翅膀啄奥利弗裤腿的鸡,以及擒着那只白鸡满头鸡毛面无表情的奥利弗。
奥利弗挽尊:“不能伤到它们,所以花了点时间。”
周阎浮克制住杀生欲,不太耐烦地强调了一遍:“让它头冲我。”
他不欣赏犟种,今天这个屋子里必须要分出大小王。
奥利弗一把掀开波兰王子的菊花头,露出鸡喙以及两只一卡一卡转动的眼。
周阎浮:“……”
周阎浮:“没事了。”
奥利弗:“……”
奥利弗松了手,波兰王子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啄他战靴的军队之中,挥舞翅膀气势汹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激烈且不疲不休的战况,又抬头看了看周阎浮,说了非常简短一句话:
“保重。”
第85章
这天,第七谱台的本杰明陪裴枝和一起回来。确切地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他回来,而是连续的第五天。
乐团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下一次公开演出进行密集排练,由英国指挥家执棒。
从第一天排练开始,本杰明就频频被那个刻薄的英国佬发出的死亡射线锁定。第二天,首席裴枝和也开始跟着一起挨骂。本杰明就是他的兵,小提琴乐手掉队,首席难辞其咎。
本杰明赌咒发誓晚上有加练、钻研,结果在那位剑道大师的道场里,他被他的首席逮了个正着。
本杰明:“你听我解释。”
裴枝和:“带上你的剑,跟我回家。”
就这样,本杰明像个被开小灶的吊车尾,每天被老师单独留堂。
两人经过内街第一道岗亭时,本杰明正摩拳擦掌说今晚上要做什么菜。不错,过去五天,两人的晚饭都由他张罗。
与此同时,大平层里的周阎浮,已经完成了和鸡的搏斗,正站在落地窗边欣赏落日余晖。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奥利弗和佣人都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紫千红的芍药,或怒放,或含苞欲开,从客厅迤逦至卧室、餐厅、阳台、琴房。
没什么,芍药滞销,帮帮花农。
好心助农的周阎浮,喝着阿拉伯式热茶,一边欣赏着城市远郊的森林倦鸟,一边想象着裴枝和推开门时会有的反应,心情愉悦,远眺的目光回收回来,刚好见到裴枝和跟一个陌生男人一同走进大楼的场景。
周阎浮:“……”
本杰明是个老吃家,直到进了电梯也还在手舞足蹈着讲他的鲜鳟鱼。
“想象一下,慕斯打在鲜鳟鱼上,搭配黑麦脆饼和冰镇的奥地利绿维特利纳干白。”
电梯很快到了五楼。本杰明的菜单也从餐前小点到主菜维也纳炸猪排,配奶油渍的小黄瓜与新鲜越橘酱。
“希望你会喜欢。”本杰明一双眼诚挚得仿佛小奶比。
裴枝和很有教养,从不挑剔别人提供的食物,一边开门一边回应道:“已经期待起来了。”
门一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裴枝和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本杰明则双眼瞪大嘴唇哆嗦,几近昏厥地说了一句:“Jesus Christ……”
站在玄关的男人,身穿一件法式双叠袖的海岛棉衬衣,搭配一件午夜蓝的顶级精纺纯羊绒西服,重磅真丝的温莎结领带上,一枚三十年代风格的铂金领带针如一道冷光,锁住了人的视线,比任何珠宝都更有分量。
本杰明脸色煞白。知道守护神先生讲究衣品,但他没想到他死了也这么讲究……
裴枝和一手掩唇,眨了眨眼,呆了懵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阎浮双手插兜,午夜蓝西服是收腰剪裁,腰线内收,下摆适度打开,双排扣,有18世纪宫廷贵族的味道。加上他面无表情,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比肩顶级运动员的强悍体魄的,直接让门外两人像是擅闯庄园被当场截获的穷光蛋。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可怜而弱小地看着裴枝和:“我需要一个解释,科学一点的那种。”
你一个没名没分的,还要上解释了。周阎浮勾唇冷笑一声:“别问他要,问我要。”
裴枝和挑了挑眉,让至一边。
本杰明:“守护神先生,很高兴又见到你,你还记得吗,你生前为我推荐过剑道大师。”
周阎浮:“……”
本杰明:“或许,你是守护神先生说的,双胞胎弟弟?”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原来是个傻子吗?周阎浮脸色稍霁,怀着莫名的胜负欲,他冷声纠正:“不,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裴枝和:“……”
裴枝和:“不,他是弟弟。”
一听说他是活人,本杰明长松了好大一口气。
裴枝和彬彬有礼:“请问,我们可以进门了吗?”
周阎浮眯了眯眼:“你在阴阳怪气。”
裴枝和谦逊地说:“不敢,毕竟这是您弟弟的房子,我只是被他好心借住,掌握了密码继承了遗产的您,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是应该的。”
周阎浮公式化微笑:“言之有理。”
他让至一侧,垂眸看着裴枝和及那个男的坐下换鞋。从姿态的熟练来看,这不是他第一天带男人回来。
周阎浮冷着脸。
难怪他刚刚在洗手间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用品。比如,高速三头剃须刀——裴枝和用不上这东西。比如,一盒尺寸明显不该是周阎浮用的避孕套——太小了点。
氛围莫名焦灼,本杰明头都抬不起来。映入眼帘的芍药花瀑布,让他心头一震……好复杂,守护神一死,弟弟就来对嫂子示爱了……
三个人中只有裴枝和泰安自若,交代本杰明:“你先准备晚饭,之后练琴。”
本杰明飞速瞥了眼极度低气压的周阎浮:“准备几人份的?”
裴枝和也看了眼周阎浮:“两人。他不吃。”
周阎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吃?”
裴枝和:“行,他吃,准备三人份。”
本杰明脚趾抠地:“食材不够了,都是按照双人份备的。”
裴枝和:“那就还是两人份,我不吃,你跟他吃。”
本杰明立刻说:“那怎么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他无法想象跟这男人同桌进餐的画面!
裴枝和再度看向周阎浮:“那你吃吗?”
周阎浮:“……”
幼稚,是在过家家吗?
他高冷地说:“可以不吃。”
裴枝和回头交代本杰明:“他不吃,就我们两个吃,问题解决了,食材刚好,开火。”
周阎浮:“?”
本杰明:“……”
这对吗!
然而他还是如蒙大赦,飞快地躲进了厨房。
裴枝和像是才看到这数以百斤记的芍药花似的,问:“你送的?”
他估计整个德国和奥地利的芍药都在这儿了。
周阎浮冷冷吐出两个字:“滞销。”
裴枝和闻言,愣了一愣,一脸欣慰:“你人还挺好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周阎浮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承认:“送你的。”
裴枝和莞尔:“谢谢。”
周阎浮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蹙眉问:“就这样?”
裴枝和:“这是你为了把你‘哥哥’比下去才送的,不是你由衷。我只是承载你胜负欲的表演工具。”
周阎浮一双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怎么搞定的?以前的“他”是怎么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爱到死心塌地的?
哦。余光瞥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周阎浮释然了。也不是很死心塌地。
裴枝和一路到了那个朝南的小阳台,开门前犹豫了一下,“周阎浮,你进去过吗?”
周阎浮:“没有。”
裴枝和松了口气,拧门推入:“我回来——”
一连串听者落泪的“咯咯咯”争先恐后钻入耳朵,三只宠物鸡被杂货店常见的用于装水果鲜蔬的红色网兜给兜得严严实实的,吊在半空,随着控诉抗议的“咯咯咯”而打转着。
裴枝和:“……………………”
“周阎浮!”他怒气冲冲回头,“你想干什么!”
周阎浮淡然无比:“奥利弗干的,我没动手。”
裴枝和从中间铺就的一条小石板路走进去,将三只可怜的东西解救下来,接着就发现,波兰王子秃了!!!
它标志性的、威风凛凛、潇洒飘逸的、菊花花瓣似的头发不见了!成了一个前额发际线堪忧的秃子,一双小眼睛迷茫而不安地一卡一卡,似乎在为自己的秃头私密马赛。
裴枝和手捧着三只鸡,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半晌,他回头:“跟它道歉。”
周阎浮:“这是为了它的视力着想。”
裴枝和:“跟、它、道、歉。”
周阎浮从善如流,欠了欠身:“抱歉。”
然而经此一役,波兰王子一蹶不振——虽然它本来性情就很温和——根本不敢和周阎浮对视,鸡脖子扭向了一边:“……咯咯。”
裴枝和抱着三只鸡,瞪着周阎浮:“也跟我道歉!”
周阎浮的视线意味分明地在他头发上停留:“我没有动你头发。”
裴枝和掷地有声:“我是它们的主人,也是它们的国王,你冒犯了它们,就是冒犯我。”
幼稚成什么样了……但他的气度凛然不可侵犯,周阎浮顿了一顿,服了软:“抱歉。”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呢喃了一句:“以前你不在维也纳时,都是它们陪我。”
这句话一出,周阎浮一败涂地。
裴枝和将三只鸡在客厅放下,轮流摸了摸它们丰满温暖的羽毛,碎碎念:“别怕,这个人不会待很久的。”
又鼓励波兰王子:“羽毛长长就有了。”
秃成了波兰国王的王子很自卑,半扇着翅膀假装很忙地走了。人和鸡都同时发现,因为头顶毛被剪掉,它走路不撞桌子腿了。
好吧。
裴枝和感到了一丝冤枉了周阎浮的歉疚。
周阎浮在他身后驻足,问:“谁不会待很久?”
裴枝和起身,歉疚有限,怒气未消:“吃完饭你还不走?我和本杰明要练琴。”
周阎浮:“不走。”
“那你请便。”
周阎浮:“整个晚上都不走。”
裴枝和:“……不是这么个便法。”
周阎浮看着他:“很久都不走。”
裴枝和愣住,心跳漏掉一拍,一时没能抬头看他,问:“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邀请我来维也纳和你一起住的么?”周阎浮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怎么,发出的邀请转头就忘了?还是只是客气。”
“不是。”裴枝和感到有些始料不及:“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毕竟自从他回到维也纳,过去半个月里周阎浮一次也没联系过他,只有奥利弗每天跟他交流康复进度,分享日常。
而且自醒来,周阎浮对他的态度就是若即若离,捉摸不透。他似乎把裴枝和看作是被继承的遗产,一个亟待解决的道德问题。他无法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对这样一段恋情全盘接受,也不忍粗暴地将之斩断。
裴枝和都能理解。他知道,周阎浮已尽力将自己的抵触掩藏好。跟一个凭空而来的男人同居,是个要克服很多心理难关的挑战,也没有义务同意。
裴枝和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周阎浮离他很近,垂眸的视线既冷又远,却将裴枝和盯得浑身发热。
“我也没想到。但是,事情只有往前走才会有分晓。也许我会重新爱上你,或者找到记忆,也许我会厌恶你,或者始终兴致缺缺。”周阎浮冷静地说,停顿下来,看着裴枝和这双雪中黑曜石般的眼睛:“试试。”
裴枝和勾起唇:“好,试试。”
“不必刻意勾引我。”周阎浮恢复冷峻和淡漠,“免得你适得其反。”
厨房里的煎炸煮声告一段落,本杰明端出他的杰作:鳟鱼慕斯佐莳萝脆饼,防风根奶油汤,维也纳炸猪排。
佐餐酒也分了干白和红葡萄酒。
他像个忠实的奴仆,为裴枝和拉开座椅、摆好刀叉、倒上两杯酒,忙前忙后心甘情愿,且透露出一股快活。
可怕而气势逼人的弟弟正在质问他的嫂子,本杰明只能这样假装自己很忙……
周阎浮收回目光:“你有没有告诉过我,你是open relationship。”
裴枝和:“我没有。”
周阎浮脸色一黑,身体里的一沉如此鲜明,四肢百骸往下坠,与此同时,一股冒泡的情绪却在急剧升腾。
裴枝和:“因为我不是。”
周阎浮:“……”
“他是我的团员,我要督促他练习,免得他拖后腿。”
周阎浮眯了眯眼,半信半疑:“洗手间的剃须刀是谁的?”
“你之前用的,我没舍得扔掉。”
周阎浮没有善罢甘休,“避孕套呢?”
裴枝和咳嗽两声。心虚的信号。
周阎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窘迫:“你可以直说,你的背叛对‘他’会造成伤害,我无所谓,只会觉得轻松。”
裴枝和舔了舔嘴巴:“给你买的。”
“显而易见,这上面的尺寸标注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
谢天谢地他们还可以用中文聊天!裴枝和同情而不安地看了眼忙碌的本杰明。此刻的他好像片子里一无所知只知道忙家务的丈夫。
裴枝和还是舔着嘴巴,一股做错事的心虚:“因为是我买的,我没概念,买错了。”
“胡说八道。”周阎浮冷冷指出漏洞,“这种东西,我自己会买。”
“你不会。”裴枝和无辜地抬眸:“因为你不戴套。”
“……”
“我是为了说服你戴套,才特意买了一盒。”
“可以了。”周阎浮眼也不眨转身就走。
裴枝和跟上去:“没想到就买小了,当时的你也是看了一眼,连拆封都懒得。”
周阎浮闭了闭眼,忍耐道:“够了。”
裴枝和:“你还是自己买一盒吧。之前的你都没同意,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可以——”
周阎浮猛地一个止步转身,裴枝和来不及刹停,撞上他,呼痛一声,捂住鼻子。
周阎浮:“可以什么?”
裴枝和瓮声瓮气地说完了剩下的:“……可以战胜过去的自己,赢下一局。”
周阎浮捏紧了双拳:“我——”
裴枝和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我什么?
我不可能和你上床?省省吧路易·拉文内尔,你光是在飞机上偶尔想到他的这一路,就不知道硬了多少回。
第86章
在本杰明的邀请下,裴枝和坐到了餐桌边享用晚餐。
周阎浮走至桌边,扫了眼食物、酒和器皿,像个审视食堂的校长。本杰明攥着刀叉,压力山大,甚至想起身让座。
还是裴枝和心理素质好,已经拿了块黑麦脆饼吃起来。
周阎浮拉开椅子,在长餐桌首坐下,俨然自居了东道主,对本杰明微笑道:“请便。”
除了刀叉瓷盘的叮当,剩余的便是沉默。三只小鸡飞上了桌子,凑在了裴枝和手边。
最终还是本杰明先扛不住,发动欧洲人small talk技能,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周阎浮:“你的身份。”
裴枝和:“……”
你说你惹他干嘛。
本杰明只觉得脖子一凉。
“我、我是维也纳爱乐团小提琴声部第七谱台本杰明·奥尔。”他攥紧了刀叉自报家门。
周阎浮垂眸品了口刚刚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本杰明·奥尔,你见过我‘哥哥’?”
“见、见过。”
“说说。”
“很帅。”
“哦。”
“第一次碰面的情形不太愉快。”本杰明回忆:“当时他穿着一身像是刚从军队出来的衣服,我以为是的不法分子。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成了守护神先生,穿冲锋衣,很酷。”
周阎浮:“跟我比怎么样。”
裴枝和克制住了想往上翻的白眼,淡定地切着炸猪排。
本杰明求助地看向首席,发现首席毫无援救之意后,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上座这个男人的脸色:“你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周阎浮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淡漠道:“还是有区别的吧。”
本杰明诚恳:“确实。”
裴枝和内心长叹。确实个屁啊……你个笨蛋!
周阎浮表情不动,只勾了丝唇:“怎么说?”
“守护神先生——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在杀伐果断之余,更有一股游刃有余,也因此多了一丝温柔。虽然他的五官跟阁下同样的凌厉。”本杰明陷入追忆不知气氛为何物,“总而言之,他是个强大可靠的好人。”
他诚挚的表达让刀叉之声变缓、变轻了,直至彻底息声,裴枝和仍是手执刀叉的姿势,但身与心已不在这张餐桌上,目光和神情也因为沉浸在某个过去的场景中而变得柔和。
周阎浮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虽然他就在这儿,就在裴枝和眼前,但裴枝和已经被过去带走,而对眼前确凿的他视而不见。
人是什么?记忆的容器么?一旦丢失了某些记忆,就成为了一团物理意义上的烂肉,负责的只是成为追缅时的图腾,而非成为他自己、一个全新的自己。
本杰明的头皮又开始紧炸了。他感到上座的男人气息是如此冰冷深沉。半晌,他才听到他的下一句:“那么,你觉得我呢?”
本杰明硬着头皮讲下去,不知不觉用上敬语:“阁下比令兄更有贵族气度,要比拟的话,令兄像猎豹或猎鹰,阁下像狮王,令兄的强大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和游离,而阁下的养尊处优、运筹帷幄之感更胜一筹,似乎令兄比阁下经历了更多的难关。”
而且你还在屋子里穿如此隆重细工的三件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继承嫂嫂。
本杰明说完,趁人不注意长舒了一口气。脑汁已绞尽,他尽力了,不知道这位狮王般的弟弟满不满意。
“听上去,我是个承蒙了兄长庇荫却处处不如他的二世祖,承蒙他的早死,我才有机会染指他留下的一切。”周阎浮面无表情,缓缓地说。
本杰明:“……”
怎么听出来的……
一团寂静中,裴枝和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淡淡说:“你别为难他了,他既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本杰明拼命点头。
“墙上那把月山派胁差,是你送的?”周阎浮随便换了个话题。
月山派是日本著名的宫廷刀匠,制品地肌精美,刃纹华丽。周阎浮能一眼辨出流派,让本杰明有种他乡遇知音之感,甚至想泪流满面。
他感动地点点头。
周阎浮:“拿回去,我的房子里不挂这么便宜的装饰品。”
本杰明:“………………”
多么无礼的男人!这好歹也要四五万欧好吗!是国宝级的了好吗!
“你说了不算,”本杰明鼓起勇气:“这是我送枝和的礼物。”
“这是我的房子。”周阎浮天经地义地说,淡然,不带一丝情绪。
裴枝和勉强吃完了盘里的食物,扶了扶额,交代本杰明:“你先去练习吧,刀我会好好收着。”
他们正在解决海顿第49交响曲的慢板乐章里的技术问题。本杰明的长音颤音会在乐句中部出现某些让人感受到演奏者“心虚”的颤动,导致整体声部的绵延感出现裂缝。这是他的一些下意识肌肉记忆导致的,比如右手压弓不稳定,左手揉弦频率漂移,以及太紧张导致的过度用力。
裴枝和让他在空弦上练习“重量悬挂”的感觉,右臂完全放松、靠重力自然下垂,而非主动加压。
本杰明宛如回到了初习琴时刻,但他无条件信任裴枝和的教学方案。
安排好了本杰明,裴枝和将餐具收进洗碗机,对周阎浮说:“你来。”
周阎浮倒也配合地去了。
裴枝和随便拧开了一个房间的门,没开灯,靠墙站着。
昏昧光线中,微阖的黑色百叶帘外的夜景如水流。
咔嗒一声,门在周阎浮的身后关上。他没靠近裴枝和,靠在门扉上,两手插兜。
裴枝和开门见山:“周阎浮,你又要吃你自己的醋,又要吃本杰明的醋,我有点心疼。”
周阎浮一脸的宛如幻听。
谁吃醋?他吗?
裴枝和拉开了台灯,从第一格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既然你醋意这么旺盛,那这个定时炸弹也提早排除了好。”
他转身,把自己跟商陆的合影递过去。周阎浮不接,裴枝和硬塞。
周阎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旁边那个男生的脸上。
裴枝和:“他叫商陆,是我以前用心仰慕过的人。现在我们已经各自展开了新生活。你曾经很为他吃醋,连带着对巴赫也有敌意。”
周阎浮为此多看了这幅相片两眼。
也还好吧,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会为了个过时的白月光吃醋,没品。呵呵。
“有多吃醋?”周阎浮别有居心但不动声色地问。
裴枝和想了想:“亲手把我送到他的电影片场,在我马上要去找他时又不顾一切地反悔。”
周阎浮哼笑了一声,龙心大悦:“不是说,‘我’很游刃有余?”
裴枝和:“……”
怎么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看你现在就挺游刃有余。”裴枝和无语道。
“因为我本来也不吃醋。”周阎浮姿态从容优雅:“谁的都不吃。”
“那那把太刀我不取了。”
“不可能。”
裴枝和歪了歪脑袋,脸上挂着一股不言自明的玩味。
周阎浮:“……”
“别吃醋,我心里只有你。”裴枝和大大方方地说。
好娴熟。
鬼使神差的,周阎浮将食指扣进领带结拧了拧,喉结滚动,声音淡漠:“我说了,别刻意勾引我。”
“这怎么叫勾引?”裴枝和上前一步,仰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房内变得更黑,外头街道却也变得更亮。偶尔一道来路不明的雪白灯光自墙边划过,照亮裴枝和一双眼睛。
周阎浮的气息变得警惕,充满了比平时更显然的冷漠:“你一直都这样吗?”
本杰明没说错,这时候的他,丢弃了无数次重生带来的宿命般的孤独感之后的他,就像是一头狮王,充满着对权力更显然的捍卫和调度。
裴枝和仰着头,笑了笑:“不啊。你失忆前,我只表达过这样一次。以及,”
他抬起手,指尖在他真丝缎面的领带上轻触下滑,倏尔抓住,用力一拉,将这人写满防御和高傲的头拉低下来,另一手绕颈环上:“这样才叫勾引。”
周阎浮猝不及防,被他嘴唇贴住。
可惜裴枝和给他的这个吻点到为止,还没等他尝到味道便结束了。
裴枝和松开他领带,语气恢复正经:“你好像把你的东西放进了次卧。”
“合情合理。”
裴枝和勾唇笑了笑,看着他漂亮的绿色眼睛:“那你晚上锁门吗?”
问完这句,他根本不等周阎浮回答,直接拉开了门。
明亮的灯光泄入,照着他的长身玉立,又很快合拢。
房间又陷入了安静、黑暗,甚至变得有一丝冷意。然而独留在房内的男人,却是将一只胳膊高抬贴到了门扉上,低垂的额头搭着,薄唇紧抿,鼻息却又深、又长。
太热,他一把抽走了精心打好的温莎结,甚至解开了两粒衬衣纽扣。
本杰明练习认真,不敢松懈,按惯例练习到了晚上九点,又跟裴枝和一同听了录音,寻找声部整体的呼吸频率。
那个可怕的弟弟没有来打扰他们。
但是,也没离开。
甚至,好像,依稀,可能,洗了澡。
因为他湿着头发,穿着睡衣,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整个房子,来到餐边柜取了一瓶酒。
本杰明行注目礼。还好练习结束了,否则他的琴声将暴露他的走神。
本杰明欲言又止:“守护神弟弟不走吗?”
“你可以叫他周。”裴枝和淡然地说,“以及是的,他不走。”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过夜啊。”
“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本杰明复述完:“……”
裴枝和将大脑一片空白的他送到电梯口:“开车看路。”
他好淡定。
本杰明震撼地想,这就是二十三岁当上首席的含金量吗?这是何等的心理素质!面对显然来势汹汹心怀不轨的小叔子也面不改色!
是夜,周阎浮遵医嘱完成了睡前能做的复健动作,喝了些助眠的酒,躺上床,按作息关了灯。
大约十一点时,还没过午夜,一具还带有湿气的身体就不请自来、恬不知耻地钻进了他的怀里,并自动找到了被抱得最舒服的姿势。
“你好热,周阎浮。”他怀里的身体发出诱人堕落的低语:“今天我们来复习点别的。”
第87章
裴枝和钻到周阎浮怀里的动作如此自来熟,像一尾鱼,身上还带有刚洗完澡的湿热的水汽之感,发梢也湿漉漉的。
黑暗中,喉结的滚动悄然无声。周阎浮胳膊不动腿不动,既不推开他也不抱拢他,只冷淡地说:“枝和,不请自来是闯。”
不连名带姓,果然没半点气势,尤其是他名字里还自带一个“和”。
听上去跟周阎浮在谆谆教诲似的。
裴枝和冥顽不灵:“对啊,就是闯进来了。”
周阎浮动了第一步——半起身,拎住他睡衣的后脖领子,想把他丢出去。
裴枝和也动了一步——不管不顾两手齐上,紧紧环住了周阎浮的腰身。
周阎浮:“……”
裴枝和:“你瘦了。你肌肉量流失了。”
周阎浮:“……”
裴枝和闭着眼:“我第一次见到你身体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周阎浮:“……”
“我被人推下舞台,你刚好接住我,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你当着我面脱上衣,给我看肌肉、伤疤和纹身。”
周阎浮:“……”
听上去此人开屏完了。
“后来第二面,在埃莉诺夫人的私宴上,你表面上让奥利弗送我回家,实际上却把我绑架到你卧室,逼我看你洗澡。”
周阎浮:“?”
他是被什么鬼上身了吗?
裴枝和:“虽然觉得你很冒昧、莫名其妙、厚颜无耻、不可理喻,但就是那一次,让我对你身体印象深刻。”
周阎浮听不下去了:“不然你还是用‘他’吧。”
裴枝和:“不要,本来就是你,你不能忘了就当没发生。”
周阎浮冷冰冰:“我没这么性.饥.渴。”
裴枝和接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
裴枝和:“你的记忆里你还是处男,但是你的身体已经身经百战、食髓知味。”
周阎浮真想把他赶下床了。
裴枝和将手从他的T恤底下探进去,在他腹肌上四处摸了摸、捏了捏:“确实比原来薄了一点。你别偷偷用力。”
周阎浮将他不讲礼貌的手扣住不动,咬着牙:“这么喜欢肌肉男的话,我可以让奥利弗帮你点几个模特。”
“这话我说过。”
“?”
“你说,不管我对别人怎么清纯,在你这里只能做你的slut。我说我要去会所找男模,你又不乐意了。”
窸窣的一阵响动,裴枝和微微抬头:“所以呢,你现在乐意吗?”
周阎浮嘴唇动了动,“乐意”两个字居然难以出口。
裴枝和满意地勾起唇角。
虽然丢失了很多记忆,但口是心非这点没变。
他的手从周阎浮的腹部游走到腰侧,问:“你想知道,我第一印象最深刻的,是你哪个部位吗?”
周阎浮沉默。
这答案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大腿。”
原来是大腿吗?
裴枝和:“虽然你每一个地方的肌肉都很漂亮,但大腿肌肉给人的联想尤其有爆发力、耐久。”
周阎浮:“大腿?”
裴枝和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宽容地说:“你没用过,所以不知道。”
“……”
“大腿有爆发力,跑起来才快。”
原来是跑步吗?
“当然,不是说其他肌肉不重要,比如背脊、臀大肌……”
周阎浮被他聊得浑身燥热又无可奈何,打断他:“你可以去睡觉了。”
裴枝和无声地翘起唇角:“你身体怎么更加烫了,周阎浮?”
他的手随着刚刚提到的肌肉部位而游走、逐一造访,此刻已来到了他的肩胛骨中心,被鹰抓着的铁链中心。
看上去,他像是被他的铁链束缚,肤色的雪白与纹身的墨黑、腕与指的骨意清冷与鹰视的凌厉,形成鲜明对比。
周阎浮已经领教了他句句设陷又收放自如的威力,决定不再搭话。
裴枝和等了会儿,往上蹭了蹭:“你睡着了吗?”
房间虽然很黑,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还是能依稀能从影子的浓淡中摸出轮廓。裴枝和看着周阎浮高挺的鼻梁,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有一些柚子味的香气——他的沐浴露是柚子味的。
周阎浮总算握住了他为非作歹的手,掀开眼眸。
这双幽绿的眼眸在夜晚不太看得出颜色了,但裴枝和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心跳漏拍,只觉得他眼神很深。
周阎浮一旦不说话,那股久居上位所带来的权力感就从眼神和沉默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人心头打颤,不敢造次。裴枝和果然也安分了下来,不东讲西讲了,被他捏着的那只手指尖随着内心的迟疑捻了捻,接着伸长脖子,凑到周阎浮嘴边。
“你看着好像生气了。”裴枝和轻声呢喃,吐息温热,若有似无地拢着周阎浮的鼻腔,“我不敢做什么了。”
他的唇距离周阎浮只有一公分的距离,这种时候刹车,就算是交警也要判他闯红灯。
周阎浮静了几秒,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下去。
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是这样没定力的人,否则,他不足以神志清醒地度过公爵地牢里那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三年。
人是一个阈值动物,许多堕落,就是从一次次降低底线、或突破爽乐的阈值开始。
但周阎浮从不认为自己是这种人,控制阈值,是他宗教修行的满分功课。
那种尝过一次就心心念念、破罐子破摔的堕落分子,难成气候,绝非他这样的王者。
但亲吻着裴枝和时,他承认,他满脑子都是:反正都已经亲过三四次了,再亲一次又何妨。
况且,他都已经把自己送到了他床上。看在裴枝和对过去的“他”一往情深的份上,他既怜悯他,又有满足他的身份义务。
这样想着,周阎浮加深了吻。
首度,第一次,他主动伸出舌尖,塞进裴枝和的口腔,塞满,不客气地搅弄。
记忆丢了没关系,他的身体所积累的肌肉记忆,让亲吻裴枝和一事变得如自动驾驶,而他的脑子什么也不必想,进入了心流。
但这样是危险的,尤其是把大脑交给这么一具前科累累的身躯。周阎浮反应过来时,扌已经撩开了裴枝和的衣,火热的掌心从他的小複摩挲而上,指腹捻着一核。
察觉到后,周阎浮的动作停了一停,意识也回到了脑中。
裴枝和唞得厉害,还没从感官的泥淖中清醒,反而更近一步送到他掌下,并发出不满的哼声,含糊地说:“我还要……”
要吗?显然这种情况下已不能指望裴枝和,作为唯一的清醒者,周阎浮有义务叫停。
周阎浮在黑暗中的视力胜过常人许多,这是他在地牢三年里锻炼出来的。因此,他掀开眼时,将裴枝和的靘态一览无余。
沉浸、迷离、失控,急遽升温。
他抽离出的这两秒,对裴枝和来说异常漫长。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动作也止住了,就在裴枝和慢慢地似乎也要清醒过来时,那熟悉的快鱤再度席卷而来,且比一开始更坚定、来势汹汹。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周阎浮的大脑这样说着。现在退出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像个伪君子。
这样好了,不再更进一步,而只是把这步做到极致。
他不停把玩,无师自通开发出许多花样,拉长,搓圆,捏扁,将汇聚了无数神经末梢的小小两核刺得无比挺立。
裴枝和起初是喘,后来是哼,最后变得想哭,声音也大起来。
反正都已经用扌玩了,那么用其他的,也不算破戒。周阎浮埋首下去。
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心理障碍。
于是,上下两片脣允着,将东西唅至中,舎尖也就这么忝了上去。
久违的况味让裴枝和立刻缴械投降,他觜微张,双眸紧闭,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不轻不重,但却让周阎浮头皮小複发緊,还需要复健的身躯每一处都绷得发应,应得要炸,陌生的电流从椎骨蹿起,让他大脑嗡的一声发麻,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他。
立刻,马上,倣进去,不遗余力地,让他不停发出刚刚那种声音,直到再也发不出来。
周阎浮能感到自己in得发疼,本就被绷到极致的布料早已因为洳湤而变得半透。
其实很简单的,只需要取出、伕住、抬起、找准,涏送,五步。
五个毫无技术难度的步骤,心一狠,也就完成了。
魔鬼的低语居然有如此威力,难怪修行之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但凡有丝毫缝隙,念头便如野草疯长,铺天盖地,瞬间吞噬所有底线。
关键时刻,居然是裴枝和推开了他。
他气息还急着,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好了,周阎浮,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
周阎浮抬手开灯,不能说无情,单纯是恶劣。
裴枝和的凌乱、通红被他看了个正着,不由得恼怒:“干什么开灯?”
“看看我的复习成效。”
裴枝和一张脸上透着漂亮的红,眼睛水洗过似的。加上这会儿突如其来的生气,皱鼻噘唇瞪眼,更显得有一股嗔。
看完,周阎浮缓缓地说:“卷面分不错。”
裴枝和挑刺:“我说了才算。”
周阎浮勾着唇,颔首沉声:“老师请说。”
裴枝和想了想:“太沉默了。”
“……”
“你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要说话的,你知道吧。”裴枝和抿住唇瓣:“扣分。”
周阎浮盯着他,眸中浓云尚未消退,令这漫长的一眼显得深沉晦暗,写满了欲。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怎么举例?裴枝和难以启齿。
周阎浮问:“我叫你什么?枝和?”
“当然不是!”裴枝和问:“你想叫我什么?”
“‘你’。”
裴枝和腮帮子一鼓脸一黑。
周阎浮知道他不高兴,但也想不出别的。亲爱的?很土。宝贝?油腻。甜心?土得没边了。或者,裴枝和走的是另一种风格?因为平时在乐团过于约束自己,所以渴望释放和鞭挞,喜欢一些辱骂型的称呼。
没等周阎浮想明白,裴枝和高贵冷艳地说:“好啊,‘你’就‘你’吧。”
你最好“你”到底,等你恢复记忆了,你也继续“你”。
周阎浮不觉得这个称谓有什么问题,第二人称发明出来就是这么用的。但出于礼尚往来,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Daddy。”
这一声一出,周阎浮只觉得心跳咚的一下,紧重地突击胸腔,与此同时耳畔莫名浮现出了一句,来自他自己的声音:
“骚宝宝好漂亮。”
原来如此。老师藏着没教的知识点,忽然贯通。
第88章
翌日一早,裴枝和如常去上班,除了使馆区内街,一台特斯拉降下车窗。本杰明首先确认了裴枝和背后没人后,才说:“我送你。”
裴枝和挑了挑眉,开门上车。
他完全不问本杰明为什么会大早上出现在这儿,打的什么主意。本杰明两手来回各摩擦了半圈方向盘:“枝和先生。”他很认真地开口。
裴枝和:“麻烦开到前面转角那家店,我要买咖啡。”
“哦。”本杰明听话地踩下油门,等裴枝和取了咖啡和三明治回来后,问:“你和守护神弟弟共度一夜还愉快吗?”
裴枝和想了想:“还行。”
虽然他叫了Daddy以后就被周阎浮像丢猫似的给丢了出来。嘁。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家庭观吗?守护神先生去世后,他的弟弟有义务接过对你的照顾,直到你步上正轨。”
“还行吧。”裴枝和打开咖啡杯口,抿了一口。
“他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找到新的对象?”
虽然裴枝和的性向在业内有所隐瞒,但本杰明毕竟比别人见得多,裴枝和也就大大方方的了:“大概吧。”
毕竟一山不容二路易。
本杰明捏紧了方向盘,从后视镜里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给自己打气,坚定道:“那你看我可以吗?”
裴枝和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不止如此,他一连串的咳嗽也让咖啡液洒了自己的风衣一身。
轮不到本杰明忙,裴枝和自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本杰明。”他淡然叫了他一声。
“在。”
“就算是这样,你也逃避不了练习。”
“……”
大平层里。
奥利弗的电话如期而至。他有点太闲了,开场白不是情报和打打杀杀,而是问昨天过得如何。
周阎浮刚吃完早餐和药,回忆了昨晚的情形,答道:“一切在掌控中。”
奥利弗挠了挠头:“今天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
“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奥利弗从挠头改成抓头发。
周阎浮金蝉脱壳成功,不需要保镖了,要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人家诺亚的饭碗就比奥利弗稳。
“实不相瞒,我这个问题是代表帕克他们问的。”奥利弗摊牌。
周阎浮不置可否:“我还在思考。”
Arco就在他的书桌上,只要插入电脑,输入密码唤醒,他就能重拾旧山河。但,为什么?
这个问题卡住了周阎浮。他发现,诺亚那里的百亿资金是白的,埃莉诺掌管的慈善基金是白的,裴枝和的信托是白的。随着全世界见证的路易·拉文内尔的破产和死亡,一切都白了,那么他重操旧业的意义是什么?
周阎浮并非是一个受惯性驱动的人,他需要叩问意义和目的,假如一件事的目的不再,那么再坚持这件事,就是画地为牢了。
为了权力吗?
分配权是这世上一切权力的本质,也是周阎浮过去十年叱咤欧洲的关键。如果把这道选择题出给普通人,即你可以拥有数百亿美金,但会失去庞大而血管盘根错节的黑金帝国,你愿意吗?
99.9%的人会选择愿意,正因为他们从未执掌过权力,未享用过权力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周阎浮的权力是由“自己”亲手卸掉的,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的决策原因所在。
他搬来和裴枝和同住,除了找寻有关他的记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通过与裴枝和的相处、通过裴枝和的双眼,看到曾经的“自己”。
挂了奥利弗电话,周阎浮坐到了书桌前。半晌,他断开房子里的所有联网设备,将Arco插入配套的解码器中。
新环境的登陆需要复杂验证,等待过程中,周阎浮给裴枝和发了条信息。
Louis:【早。】
裴枝和刚到协会大厦,在等待各声部首席前来开会,回复道:【早。】
Louis:【请将我的名字用中文打给我。】
枝和:【周阎浮】
回完他就不吭声了。
Louis:【不好奇?】
枝和:【我对说敬语的陌生人没什么好奇心。】
Louis:【……】
真是睚眦必报一分钟都不耽搁。
周阎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阎浮”二字,蹦出来名词解释。
梵语Jambu的音译,原产于印度的高大乔木。《长阿含经》记载:“有大树王,名曰阎浮。”
树王?
Louis:【你喜欢树?】
枝和:【没听说啊。】
Louis:【……】
Louis:【喜欢又大又高又枝繁叶茂的巨树么?】
裴枝和拿着手机脸色挺红。
这人怎么大早上开黄腔。
枝和:【你说话注意点。】
周阎浮:“?”
不是“树王”含义,周阎浮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意味是从第一种本义延伸出来的,佛教宇宙观里,将长有阎浮树的南方大洲称之为“阎浮堤”,用以指代人间世界。《长阿含经》里写:阎浮洲的人比其他洲更勇健、正念,是佛出世处,修业地、行梵行处。
《贤愚因缘经》里说,阎浮洲众生“贫穷辛苦”。
周阎浮:“……”
在询问裴枝和之前,周阎浮先换了一个搜索引擎,输入【香港商家】这样的关键词。又随后输入商家现任家长商檠业的大名,估出了商家的财富规模。
他没商家有钱。
但拿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家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况且,这是他十年里白手起家,而对方按八卦写是累五世之富。
按人均,他比商家人均高。
Louis:【我比商陆有钱。】
裴枝和:“?”
这一早上的对话从本杰明到周阎浮,能来点儿正常的吗?
周阎浮瞟了眼Arco。还在加载。
很好,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重拾旧山河的理由了。超过商家。
枝和:【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私人飞机是你多。】
枝和:【哦,忘了你现在没有了。】
枝和:【这个醋吃得比之前俗了。】
周阎浮又浏览了几页有关“阎浮”的佛经原典,实在无果,决定直接问。
Louis:【“我”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枝和:【没有。】
Louis:【你也没问?不像你。】
裴枝和恼了一下,又有点哑巴亏。他确实好奇,没问的原因单纯是忘记了。
他实话实说:【忘了。不过在你巴黎的安全屋里,我看到过一本佛经,里面有记载。你信佛?】
Louis:【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
除非是极端走投无路之人遇到了难以从自身经验、认知及信仰出发解释的困境,否则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都不可能再去第二种宗教里求索答案。
裴枝和想了想,回复:【我有一次做梦了。就是在你书桌抽屉里翻到佛经的那一晚。】
梦里,铛的一声,似乎有哪里遥远的钟声传来,辽亮,厚重。随之响起的,是万千呢喃的诵经声,低眉的慈悲眼下,有一盏长明灯被穿堂风熄灭。
裴枝和这辈子没进过寺庙。但这个梦里,有一个男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
正是他自己。
梦里的悲伤巨大而宁静,如冰凉的河水没顶,让做梦的他喘不过气。他无法呐喊也无法行动,只能看着。看到自己从蒲团上起身,来到供桌前,找到那唯一灭掉的长明灯。
风吹,火苗摇晃。他用了许多种方式去再点燃:火机,长香,蜡烛,从佛前的琉璃盏里借火。但那盏长明灯就是亮不起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仍固执地一遍遍按下火机,一遍遍将火凑近芯。
风越来越来大,吹得这古刹的门颤悠。
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轻叹,如灯花爆了一下。
“诸法如梦,汝若分别佛有来去,即是愚夫。”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大殿内凭空响起,庄严得让人不敢造次。
然而点着蜡烛的裴枝和充耳不闻。
那道雄浑的声音又悠悠地说:“譬如箜篌声,出时无来处,灭时无去处。众缘合故有,缘离故灭。”
声息,大殿重回安静,风动。
“啪。”
“啪。”
“啪。”
……
是打火机反复被按下的声音。
庄严威严的声音不再响起。
风却是大了。
砰!的一声。殿门被狠狠吹关上。
对于这一切,点长明灯的裴枝和亦是充耳不闻。按着打火机的大拇指,泛出青白色。
“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像是要将人吹醒的山风渐渐地微弱了。
只不过任狂任寂,这大殿里唯一恒定响起的,都是: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不焦躁,也不气馁。风徐徐地吹动他垂下来的额发,吹动他的西装裤腿。
裴枝和就这样看着梦里的自己,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他甚至迟疑了一下,以为那句话里的“他”指的是商陆。然而不应该,那首巴赫,商陆分明是听懂了的。
那一夜做着梦的他,既未曾听过周阎浮的重生故事,也不知道他将在一个地方反复死去。
很久很久以后。
做梦的人的一瞬,梦里的不知多久。约是,海枯石烂。
又有一声叹息响起了。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罢了。风前之焰,手中之炬,皆是外相。尔心若通,何须借火。尔心不见,烧尽阎浮,亦是空。他在彼岸,是否应尔?”
这一句后,所有的景象都在裴枝和眼前飞速后掠,像是电影的快退,一阵更激烈的风,如同高速列车迎面经过那样,猛然扑面,将裴枝和一头黑发吹得尽数往后翻飞,露出他苍白、执拗、漂亮的脸。
在这极速混沌的影像中,铛的一声,又一声雄浑的钟声响起,而久久不亮的长明灯火芯,簇地燃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裴枝和。
正如那天在埃尔比拉浮动平台上,塔尖的那火焰照亮着在直升机舱门边的他。
做着梦的裴枝和醒来,浑身是汗,四肢发凉。一抹面庞,尽是眼泪。
好悲伤的梦。
悲伤到他纵使醒了,也还是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好一会。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梦中所求是什么。就像现在的周阎浮无法认同过去几个月作出种种奇怪决策的周阎浮是自己那样,裴枝和也难以将梦中执着于点灯的那个他视作自己。
他比现在的自己看上去,被悲伤浸透。洗去高傲,洗去脆弱,洗去偏执,洗去自怨自艾,洗去孤芳自赏,洗去问天问地,而仅仅只是悲伤。悲伤而平静。
那种平静遍染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无欲无求了。
却偏偏想点一盏菩萨都不允许的灯。
梦能停留在记忆里的时间是短暂的。天蒙蒙亮,梦尽散,只余大殿模糊影像。
裴枝和回复了周阎浮,试图想更多地记起,但无功而返。
大概是那天读了佛经,在心里种下了种子吧。
大平层里,Arco的环境检测及加载完毕,亮起了登录界面。
这一份Arco被秘密藏在摩纳哥,作为有一天周阎浮的黑金帝国覆灭后的以防万一。可以说,只要它还在,巨龙就随时可以睁开醒绿的眼,亮出锋利的爪。
也因此,这个版本的Arco需要用最初的“黑石”固态密钥才能打开。
在插入“黑石”前,周阎浮安静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念头,大脑明净得如同无云的天空。
很奇怪。
这样的平静、澄澈,像某种命运的召唤。
周阎浮将之解读为权力对他的召唤。但大脑这样解读时,纷杂念头涌,让他心烦意乱,乌云密布。似乎……比起再登王座皇冠加冕的荣耀,他感到的更多是厌烦。
“黑石”对准插孔,数秒后,被一只手用力坚定地推了进去。
Arco:【认证终端//硬件连接已建立】
Arco:【正在读取安全芯片。黑石序列号……】
Arco:【芯片物理防篡改状态:完好】
Arco:【原子钟同步中】
Arco:【等待认证请求……】
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在暗绿色界面上呈秒速刷新。
【生成动态挑战码。】
【等待密钥。】
屏幕暗了一秒。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面无波澜,眼底映出光标闪烁。
再度亮起时,两行并列的数据流同时出现,分别来自Arco的预期应答以及黑石基于挑战码给出的应答。
两行数据完全重合。
瞬间,系统转为淡绿。
Arco:【应答匹配,验证通过。权限登记:指挥。所有者识别确认。】
【欢迎回来,指挥。】
这是Arco固定的问候语,原本这个时候,应当出现的是三维星图、航线网络、市场数据流。
然而,跳出来的却是一行中文:
“唯阎浮堤中有金刚座,一切菩萨将登正觉,皆坐此座。
三千大千世界,有他的地方,才是你的阎浮堤。”
周阎浮像是被迎面一股力量钉在了椅子上,纵使泰山崩裂亦不起波澜的双眸,罕见地瞳孔微扩。
是谁,篡改了他的Arco?
他下意识看向右上角的时间记录。
上一次登陆……正是他从医院苏醒的前几天。
不必操作,那行字如恒河沙聚散、湮灭。新出现的,是长长的一篇日志。
“为了后世的我知道一切发生了什么。
为了假如还来得及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为了假如来不及有人能记得一切。
为了对抗命运的无常。”
“你叫周阎浮,这是你亲自为自己起的名字,于你第三十次重生后。那一世,你领悟到你反复死去又复生的真谛,是为了无限靠近裴枝和。”
“我知道你生性多疑。我将验证你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在日内瓦看过裴枝和的表演后,你内心想的是,他爱慕的人一定就坐在台下。后来,你的黑金帝国血脉扩张,你也同时关注着他的声名鹊起。
你为此创办了全力支持古典乐发展的阿斯伯格基金会。你知道自己身份黑暗,为所有账户、组织设下一重重结构,只为了与你的名字撇清。只有这个基金会挂在你自己名下,因为——
那是你留给自己与他的一盏灯。”
第89章
周阎浮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Arco的屏幕保持长亮,一行行英文自动按他的阅读速度往下刷新。
“现在,你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就是你。即使你的记忆中可能什么也不剩。我还可以向你提供更多证据。在最初的Arco版本中,你按照常规设计了密保问题,共十三个,看似随机选择,但只有一个是正确通道。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老师。答案是:奥利弗。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挑战你的常识。正如前文所言,你是一个重生者。这里是你每一世重生的故事,与裴枝和的故事。”
下面是一串目录导航,以“第x世”的格式命名。
周阎浮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继续沿着这份综述往下看。
“事实上,由于重生的次数太多,许多细节我已混淆。
每一次重生,我都携带记忆。起初写下这些,是作为下一世的我的备忘录,但我很快发现,重来后,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会重置。这些文字只有同一世的我才能读到。
因此,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庆祝吧,这意味着你从埃尔比拉的终战中存活了下来。写下这段文字的我,就是读着这些字的你。
我毫不怀疑命运的恶趣味,存活后的失忆一开始就在我的预案中。
每一次重生后,在这里写下我所记得的全部,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走向埃尔比拉平台进行终战前,在这里写下这一世的全部,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重点阅读最后一世的故事,通过这些细节尽快唤醒记忆。枝和在等你。
第一世是源头,也值得你仔细过一遍。也许失忆反而给你一个旁观者视角,看到我这些年始终没看到的东西。
其他世的经历,你可以当故事看,也可以跟枝和一起看。
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有几世你不怎么做人。
过去,我有意通过控制变量,进行了几十世的实验。我试图与每一种可能的势力敌对,以为扫除他们就能通关。事实证明,一只处于线团中的猫,是无法找到线头的。控制宇宙的变量是痴人说梦,一件事的搁置将会衍生出上百种新可能。
所以我能提供的确凿情报十分有限:
1、这不是一件“消灭了某个Boss从而就会通关”的游戏。
2、终局之战一定在埃尔比拉。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荒诞,最终你和你这一世的敌人都一定会站在这里。
3、奥利弗是值得信任的人。
4、第一世的枝和就爱你。“D- A- D- F# - D”是他曾刻在你手表上的一行字,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具体的你可以到这一世的故事中了解。
5、基于4,我不知道他第一世的背叛是怎么回事。
6、基于4和5,我怀疑打破重生的钥匙就藏在这里。
7、你从埃尔比拉大战中活下来了,不代表命运就此放过你。假如你再次死了重生,务必记得这一推论,并延续这一传统,将你记得的一切清晰记下来。假如你的生活确凿地远离了腥风血雨,那么基于6,你一定要找到记忆,回到埃尔比拉的现场去,推敲每一个细节,因为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其中一幕。”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高升,已经是正午时分。房间盛亮,将电脑前男人的绿瞳照得颜色很淡,如玉。
他看完了整封信,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件事、包括这个场景都太过荒谬,他无法立刻消化。
信的末尾,有一段P.S:
终战前,我曾给枝和一枚尾戒,作为不正式的求婚。假如他不曾告诉你这件事,说明他内心没有原谅我在最后那一系列的作为。我不建议你插手,因为你哄不好,留着我自己来。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男人,脑中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连“自己”都要掌控、安排、命令么?
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Oh no!!!!!”本杰明双手抱头。
“你给我扶好方向盘!”
本杰明崩溃得想死:“怎么会这样!这是何等曲折的爱情悲剧!”
“所以你就不要加入这场悲剧了,”裴枝和一本正经地劝退:“人太多了。”
本杰明一路都深陷在悲伤中无法说话。裴枝和对这效果很满意。
电梯上升。
“你应该从这个悲剧循环中跳出来。”本杰明忽然说。
裴枝和:“?”
电梯到了。
本杰明双眼闪闪发亮,萌生了新的奋斗欲望:“听我说,枝和,你这是陷入了路径依赖,是沉沦在对痛苦品尝中而不愿自救,因为对你来说,挣扎在这段痛苦扭曲的三人关系中是舒适区。但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健康的关系。”
门开,依然一身隆重到可以去参加晚宴的周阎浮出现在玄关口。
“……”
“……”
“……”
裴枝和头上冒出了问号。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他是陷入什么循环了吗?一些“只要本杰明开始胡言乱语周阎浮就一定会听个正着”的怪谈,然后最后唯一的受害方就是裴枝和的清静和屁股。
周阎浮刚消化完了Arco备忘录,堪称看了一本无限流脆皮鸭小说,还在戏中。突然听到本杰明的论述,他眯了眯眼,缓缓地问:“你说谁代表了痛苦扭曲的关系?谁又是更好的对象?”
裴枝和浅析,周阎浮可能是本杰明的劫,命中注定他要遭此一难。他靠上门,两手环胸:“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本杰明:“求之不得!”
裴枝和:“本杰明用剑,周阎浮空手。”
周阎浮:“?”
他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冷笑一声:“到底谁是你老公?”
本杰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无耻之徒!登门入室不说,还如此自居!侵占嫂子,寡廉鲜耻!”
裴枝和愣了愣,反复张唇数次,嘴角比任何枪的后坐力还难压,最终狠心咬住了唇,装出一脸的事不关己:“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战利品。”
本杰明目露坚定:“谢谢你维护我,但是,堵上我奥地利B级教练证的尊严,我将为捍卫你的名誉而战!放心吧,我会证明你的维护值得。”
裴枝和再度扶了扶额。
单纯怕你被打死罢了……
周阎浮看着这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看完备忘录他已经以百岁老人自居——哼笑了一声:“就以你擅长的剑道决胜负。”
三人来到本杰明平时练剑的场馆,本杰明和周阎浮各去换装。
过了一会,是周阎浮先出来。
纯白的击剑服裹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因为强悍的背阔肌而微微隆起,护臂下的肱三头肌线条清晰如刀刻。
束腰设计更是将他腰腹的线条完全勾勒了出来。从肋骨往下骤然收紧,看上去像猎食动物的腰腹,窄而韧。裴枝和知道,这是常年实战中拥有的腰,每一块肌肉都服务于瞬间的移动和发力。
面罩自然地被夹在左臂,周阎浮露着线条凌厉冷峻的脸,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中,读不出情绪,但唇角微勾,姿态难得的有些倜傥,不似平时大贵族模样的高贵迫人。
在这全奥地利最好的击剑馆的灯光下,他耀眼得像是击剑明星。
裴枝和舔了舔嘴巴,眼睁睁看着周阎浮朝自己过来,居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隔着赛场的界限,周阎浮驻足。
裴枝和先扛不住,找话聊:“会不会太幼稚了?”
“当锻炼筋骨。”
裴枝和有点担忧:“你还没好透呢吧?”
周阎浮略挑眉:“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
“……”
“不好意思啊。”就想着借刀杀人了。
击剑馆的灯光于明亮中有股冷意,配上纯黑的大理石地面于墙,显得有哲理之味,最衬裴枝和这身气质这张脸。
周阎浮盯了一会儿,温柔而略带一丝揶揄地问:“就不怕真丧偶了?”
裴枝和的心跳结结实实漏了好大一拍,像坐过山车开始攀升的那一段轨道时的感觉。
他抿唇与周阎浮对视片刻:“周阎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没有。”虽然已经读写了所有来龙去脉和细节的他,跟恢复记忆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骗裴枝和。
他只是发现,原来,喜欢裴枝和并不是一件需要严防死守、感到抵触和羞耻的事。
过山车落下来了。但不算很刺激。裴枝和舒出一口气平复情绪,问:“那你干嘛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怪怪的……”
“怪吗?”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嗯。”
周阎浮仍旧将目光停在裴枝和脸上,越来越深,如宇宙,如星云。
半晌,久到裴枝和快要扛不住转走目光时,周阎浮勾起唇,垂眸问:“告诉我,你等下给谁加油?”
裴枝和违心地说:“本杰明。他比较弱势。”
“好呢。”周阎浮哼笑一声,“我会尽量不打死他,同时不伤害手。”
说罢,他戴上面罩。
金属网格落下,遮住他的脸。那双透过金属网而出的视线,变得冷静、炙热、锐利。
裴枝和心跳一突,冒出一个已经消失于世的名字:阿努比斯。
“你击剑什么水平啊?”裴枝和在他转身前问。
周阎浮阔步向场内:“没学过。”
本杰明换完衣服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心就咯噔一沉。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顶级高手的气息。
周阎浮像是等他已久了。他没有下意识地用剑尖画圈,也没有进行什么重心调整。他只是站着,这种静让人心慌。
站上赛场的那一瞬间,本杰明明显感到一道视线从那面罩中透出来。视线本应是无形的,但他感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的视线。
剑在周阎浮的手里,稳稳指着地面,像手臂的延伸。持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护手盘紧贴着他的护臂,金属泛着冷光。
这不是任何击剑流派的标准起手式。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裴枝和的呼吸空了。
本杰明深呼吸。稳住,你可是奥地利击剑协会认证的B级教练,拥有教科书般的动作,滴水不漏的放手,35场国际剑联认证的大赛经验!
而对面,连起手式都不懂!
为免胜之不武的嫌疑,本杰明决定让他三分。
哨声吹响,比赛开始!
裴枝和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裁判器就亮灯了——
周阎浮得一分。
裴枝和:“?”
发生了什么?
显然,不仅裴枝和愣,本杰明也懵了。
他重心前移,出了一个标准的弓步刺,但他什么也没刺中,反而被周阎浮的剑贴上了脖子。一切只是电光石火,谁也没看清周阎浮是什么躲避又是如何出招的。
第二回合在二十秒后决出胜负,其中十七点五八秒花在了本杰明的对峙和试探中。
嘀声尖锐——
2:0
周阎浮2,本杰明0。
这下不给本杰明加油不行了,照顾一下这位B级教练的自尊吧……裴枝和喊道:“本杰明,加油,至少赢一击!”
不加油还好,一加油,换来了周阎浮唯一一次主动出击。
他面罩下的头未曾转动,但裴枝和觉得好像被他睨了一眼。
接着,快如幽灵的身法直冲本杰明!本杰明格挡,但剑在半空却忽然变向,手腕一翻,偏锋越过,从内侧切入,眨眼间点在了本杰明的心口。
嘀——!
3:0,比赛结束!
整场赛事共计用时……四十三秒。
所有看热闹的:“……”
哪路神仙……
周阎浮揭下面具,发型微乱,但气息如此匀,淡然睨下目光,对本杰明道:“实不相瞒,去年见你时,就想让你有自知之明了。”
第90章
本杰明一败涂地,恍惚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追周阎浮追到了更衣室。
“你是‘master’?”他觉得周阎浮至少是“击剑大师”段位,起手式并非他不会,而是大音希声重剑无锋,宗师级的人物不需要这些。
周阎浮拉开纯白击剑服的拉链:“第一次玩。”
“什么!”本杰明抱头,“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阎浮再次抛出了一个无情的答案:“快就可以。”
“我不信!如果你没有学过,怎么知道得分点!”本杰明快碎掉了。
周阎浮对他的问题感到纳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怎么杀人最快。”
本杰明:“……”
怎么感觉脖子心脏都凉嗖嗖的……
他吞咽了一下,眼睛盯着周阎浮往下拉拉链的手:“可以让我参观一下你的身体吗!”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样零点几秒瞬时反应速度的,是天神的身体!
周阎浮:“……你可以去问你的首席。”
“为什么?”
“我的身体我说了不算。”
本杰明真去了。找到裴枝和:“我可以观赏一下周先生的身体吗?”
裴枝和爽快地说:“可以,尽快。”
他也没问本杰明为什么要来征求他的同意。
本杰明:“是因为久了你会生气吗?”
裴枝和面无表情:“不,因为我饿了。”
本杰明回到更衣室,带回了裴枝和的首肯,感叹道:“不愧是首席,十分大方。”
闻言,周阎浮脸色臭了一下,也懒得搭理本杰明了,自顾自拆掉护具,拉下拉链。
宽阔的背脊以及雕塑般的大臂集群一出,本杰明倒吸凉气两眼放光,宛如参观古罗马最伟大的雕塑般:“刚刚最后那一击,用的就是这块肌——”
还没伸出手,就听到周阎浮一声淡然的警告:“碰到砍手。”
本杰明识相地收回,用目光和的言语顶礼膜拜,直到周阎浮穿回衬衫西服。本杰明感到一股未尽兴的怅然:“可以向你请教如何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体和速度吗?”
周阎浮睨他一眼:“可以,但有条件。”
“一,从今天开始放下对你们首席的觊觎。”
“二,不以任何私事打扰他,不假以公事名义找他闲聊。”
“三,晚饭你做。”
两人从更衣室出来时,气氛变了,本杰明跟在周阎浮身侧,仰着头,满眼星星。
裴枝和:“……”
肚子咕叽叫了一下。
本杰明立刻有眼力见儿地说:“回去我就做饭!”
裴枝和:“食材不够,在外面吃吧。”
本杰明龇着个牙,高兴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不吃!”
裴枝和望了周阎浮一眼,含蓄地说:“这不好吧。”
本杰明:“没有!为你们做饭是我的荣幸!”
裴枝和环起双手,歪头看看本杰明,再看看周阎浮:“你对他做了什么?”
周阎浮一脸散漫:“凭实力而已。”
本杰明高高兴兴地来到了食物链底层,车他开,饭他做,鸡他喂,勤勤恳恳劳动,本本分分练琴。
吃饭时,他像个忠诚的侍卫守护在一旁,一手搭在腰后,一手弯折,臂弯里搭一条白毛巾,周阎浮让倒酒就倒酒,让滚蛋就滚蛋。
裴枝和同情起来,试图唤醒他:“本杰明,你好好想想,小提琴和击剑,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
本杰明惶然可怜:“小提琴是生活,击剑是梦想。”
裴枝和收回同情:“你活该。”
周阎浮公开处刑:“你不如再问问他,你和击剑,哪个更重要。”
裴枝和:“我没这么不要脸。”
周阎浮瞥了本杰明一眼,本杰明大声复诵:“枝和先生没有身处在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中,更没有沉浸在对痛苦的品尝中自甘堕落,他不需要人拯救,他和周先生的关系是正当、健康、正大光明的!”
裴枝和:“……”
可怜的孩子,给训成什么了……
周阎浮仅仅只是略露满意之色,那张脸上看上去不置可否的成分还是更多,令他显得高深莫测、喜怒难琢磨。
原来当领导要这样。裴枝和忽然学到了。
周阎浮随口就是一张饼:“如果你好好练琴,好好击剑,下次有任务,我可以带上你,让你的剑道有实战之地。”
本杰明欣喜若狂,靠脚啪地一个立正,鼓起胸膛:“Yes,sir!”
裴枝和捂住脸深呼吸。看来他今后是没隐私了,乐团有个傻尖细。
今天的练习必须有他保持在场,随时提点随时调整。所幸本杰明也如同从哪儿借了挂似的,领悟力和专注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刚练了一个小时,本杰明就被送到了玄关口。
裴枝和:“恭喜你,再有两天就不用加班了。”
本杰明惊恐地看向周阎浮:“但是周先生还没教我格斗!”
周阎浮递出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就说你是我推荐过去的。他曾经是白宫秘密行动的负责人,现世最伟大但隐姓埋名的格斗高手。”
本杰明肃然起敬不明觉厉,擦了擦双手,敬畏地接了过去。
周阎浮像个遗世独立的大宗师:“能打得过他了,再来找我切磋。”
裴枝和瞄了一眼。
好么,现世最伟大的格斗高手是奥利弗。
不等本杰明再问,砰的一声,周阎浮关门送客。
裴枝和脸上对待下属与学生的和颜悦色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经过周阎浮身边。没能成功,被他现代大宗师般的速度给拎住了。
“生哪一部分气?”
裴枝和就生了一部分,但周阎浮这么说,他便不动声色地摆出高贵冷艳的姿态:“你自己说。”
“收服了一个傻子当眼线,你觉得上班不自由。”
裴枝和:“呵呵。”
其实没有。因为首席的地位在乐团天然高,加上他面冷疏离技术强,没几个人敢跟他造次。本杰明再怎么被训成兵,到他面前还是跟只奶猫似的。
周阎浮:“只是怕你上班有不开心受欺负的地方瞒着我。”
裴枝和措手不及,过了半天,“哦”一声,眼珠子往旁边转。
“还气我刚刚说将来有任务会带上这傻子。”
“你好歹给他个名字。”裴枝和听不下去了。
周阎浮没理这茬,“你不想我有任务。”
裴枝和不吭声。
周阎浮便说:“看着我。”
裴枝和抬起头,如他所愿对视。周阎浮注视了会儿,沉声问:“是吗?”
“是,但这是你的自由。”裴枝和甩开他的手,谈不上心平气和,但也距离愤怒很远,他只是感到有些荒唐。
“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有些恨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安坐你的王位上,当你地下的王,而不是一个死掉的路易·拉文内尔,一个籍籍无名的语言学教授。”
他顿了顿,背对着周阎浮,眉心蹙着:“你有怎么过你一生的自由,怎么生,怎么死,反正失忆前的你也没跟我通气。你要重操旧业你去好了。”
果然,就如备忘录里写的那样,他为他决战前的隐瞒生气。且,不好哄。
周阎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比窗外夜色温柔,勾了勾唇。
“如果我说,刚刚对本杰明说的只是戏言呢?所谓的任务,只要让奥利弗安排人,陪他玩一次沉浸式cosplay而已。”
裴枝和还没消化这段话,便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自背后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呆住。这是……失忆后的周阎浮,在主动抱他?
被夜色均匀涂抹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微扩的瞳孔和懵懂的脸。而他肩窝之上,是周阎浮为他垂下的脸。
周阎浮的手臂由虚拢到渐渐收紧,直至彻底抱紧,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的深刻。
原来拥抱他的感觉这样好。好到他甚至想喟叹。
我的天父,天堂太远,而他已经成为我在人间的归途。
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道路,早已交托在他手中。
他,是我的牧者。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男人,宽阔的肩背覆盖着他怀里的人,贴在他颈侧的双眸在他的气息中闭上。从来都写满高傲的前额,为他低垂。
在这熟悉得要命的力度中,裴枝和鼻腔酸涩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路易·拉文内尔已经死了,你的新教父,就叫周阎浮。”
他的体温烘烤着裴枝和,且如此郑重其事,反而让裴枝和在冒汗中手足无措起来。
“你不觉得可惜了?”他多此一问。
“不。”
“周阎浮,今天早上给我发短信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裴枝和在他怀里转过身,伸出手去摸他额头,喃喃自语:“也没发烧。”
“你真的没恢复记忆?”裴枝和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故意装的。”
“没有。”周阎浮满眼毫无愧色,坦然得甚至有一丝云淡风轻。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每一世全部的细节,尤其是第一世和最后一世。
“那你——”
他的问题太多了,周阎浮直接将他公主抱起。
骤然腾空,裴枝和低呼一声,两手牢牢勾住他脖子:“你干什么!”
“进房间。”
裴枝和心脏快扑腾出来:“干什么?”
周阎浮深深地睨他一眼,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地说:“睡觉。”
裴枝和一愣,狠狠推起他来:“你别开玩笑,你明天起来会后悔的。”
周阎浮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裴枝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就在他脑筋飞转的时候,阔步如风的男人已经把他抱到了床边。
是他主卧的床。
被放下的同时,与真丝床单的微凉形成对比的,是随之压覆上来的男人身体的火热。
“因为……”周阎浮看着他的脸,顿了顿。
他真是跟十四岁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比长大,却被音乐和人生洗炼出了另一重更精彩、开阔的气质。
“我的一生,是意志连续的一生。”这双如鹰如狼的绿色眼眸近在咫尺地看着裴枝和,跟原来如出一辙的锐利、坚定、深邃。
“任何时候的我,都绝不会背叛我。”
他无条件地信任自己,正如当初在Arco一遍遍重复敲下那么多字的自己,亦是这样无条件地坚信着后来可能会忘记一切的他。
既然他确实为裴枝和放下了一切、筹划了一切。既然他确实为裴枝和万死不辞,千千万万遍——
那么,他就为他再一遍。
裴枝和在这一眼这一句中骤然软下来,放下了一切困惑、不安,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触着他英俊锋利的脸颊轮廓。
这是他爱的路易·拉文内尔,是只有在那样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王者才具备的对自己绝对的信任、对人生绝对的掌控。
周阎浮捉住了他这只手,抵在自己坚硬强悍的胸膛上,下压,热起来的唇瓣附在他耳侧:“是时候创造点新记忆,给未来想起一切的我了。”
千万遍挣来的开局,一秒也切莫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