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枝和轻轻地?,直到周阎浮命令他:“吃进去。”
从顶部,到整个浑圆,再到整一根,鼻间呼吸都被他的气味填满。太发奋,以至于周阎浮瞧出端倪:“原来宝宝可以吃这么深?以前在摸鱼?”
他问得漫不经心而带足了身居高位的气势,正是此刻的裴枝和想要的。他唅了一阵子,两颊很快被用到发酸,被周阎浮带去卧室。
裴枝和从来没试过在上面,因为他够懒,而周阎浮服务又够到位,根本不用他费心。今天首度尝试,扶着下午时就快哭了,要被揷穿的恐怖感胜过了一切。磨了一阵,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一狠心一咬牙坐了,直挺挺地到底,空气里只听到一声猝然的屏息倒吸气,来自周阎浮,因为裴枝和已经在裂开中哑了也盲了,两眼翻白,身体因为乍然的陌生入访而绞緊,泛起一阵闪电般的涟漪。
顶级私人飞机隔音当然好,但一想到亲生母亲就在外面,裴枝和还是把声音都给闷住,一双脣瓣给咬得快滴血。
周阎浮十分不好受,缠着绷带的两个掌心贴着裴枝和的偠,沉着声说:“宝宝,动一动。”
裴枝和也不敢撑他的偠借力,因为有伤口,只好往后倒,撑到周阎浮有力的大蹆上,借力前后动。但如此一来,进得更深了……
由着他这么磨洋工似的磨了一会儿后,周阎浮终于控制不住,大掌摁实了他偠臋曲线,冷硬下心肠,将滚烫的in物直直地往上一顶。
裴枝和被顶得灵魂出窍间,听到忍耐到极限的一句:“别动了,我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迎接他的就是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顶挵,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晃散,刚刚自己身体里不上不下的地方,也终于品尝到了正确的味道。
当然,裴枝和一直闷得严严实实的声音,也就一鸣惊人式地破功了。
苏慧珍本来就在外面坐立难安无敌自处,恨不得把周阎浮的那件衣服拿去打上肥皂搓一搓——她已经三十年没手洗过衣服。裴枝和的声音一出来,虽然很微弱,但苏慧珍立刻弹射出去:“我去转转……”
奥利弗跟他老板如出一辙:“坐下。”
苏慧珍又哐当一下坐下了。
奥利弗必须看着她,因为这女人底色不明,又时好时坏,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万一一个没想开,把逃生舱门给拉开了呢?
奥利弗不管一个当妈的死活,直接轻车熟路地将机上家庭影院系统的音响又拧了几圈,“习惯就好。”
苏慧珍呆滞中蹦出了一句:“我不跟孩子女婿住的。”
奥利弗点点头:“他家里也没有老人房。”
苏慧珍听了这句英文,七窍快冒烟,奥利弗接着又漫不经心地说:“另外,跟他住一起,危险系数也比较高。”
苏慧珍脸色白了几分:“那枝和……”
奥利弗:“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能确保他和路易的安全。”
苏慧珍:“……”
合着就杀她一个。
随即她神情一凛,凄惨哆嗦地问:“那作为他的丈母娘,我一个人过有没有生命危险?”
“不会。”奥利弗贴心地安抚她:“因为你不构成对路易的要挟价值。”
苏慧珍:“。”
结束时,周阎浮的绷带算是废了。鲜血从伤口透处来,在这具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上充满冲击力。
周阎浮毫不在意地将绷带拆开,掐着裴枝和的下巴亲了亲:“先欠着,等你表演完再说。”
裴枝和:真是无中生债!
他做贼心虚怕挨骂,说:“你等会儿再出去。”
周阎浮挑眉:“干什么?”
“我去帮你把医药箱偷过来,这样省得你被医生骂。”
“……”
看了眼他汗湿的头发,咬破的嘴唇,布满可疑痕迹的脖子。浓重的情.欲气息。
周阎浮:“你洗个澡。”
裴枝和:“不行,要假装无事发生。”
周阎浮抓过床头的座钟:“过去一个半小时都无事发生吗?是不是有点太自欺欺人了。”
裴枝和:“什么?!你带伤干了我一个半小时?!”
他真的后悔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裴枝和蹙着眉心问:“你不会死掉吧,周阎浮。”
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看上去没事人一样,其实内里脏器早就坏了烂了。
周阎浮:“盼点好的。”
裴枝和从善如流,鬼鬼祟祟出去偷医药箱去了。
他一出去,周阎浮就收敛了神色,连线诺亚,追踪目前市场情况。
原油价格早已雪崩跳水,赫拉的多头仓位彻底爆仓,损失高达四十多亿美元。其他参与者,卡尔森基金的多头头寸惨遭无差别屠杀,亏损二十亿;奥本海默家族亏损六亿;欧洲几家能源公司对冲帐户合计亏损超十亿。
从账面看,赫拉资本,破产。
媒体已经将赫拉资本明面上的伦敦总部大厦围得水泄不通,并将镜头对准天台——怕持有人三二一跳了。
周阎浮吩咐诺亚,“打电话给那几家联合接下航线抵押包的欧洲银行,就说,押注失败,贷款正式违约,请他们启动债权人清算程序。”
诺亚忍不住:“但是我们远期空头合约是赚的……”
不错,他秘密建立的、与自己毫无身份关联的远期空头,因为市场戏剧性的演变,赚的数目超过了赫拉的亏损。
“那又如何。”周阎浮淡然地喝了口冰水,“没有人知道。”
一周后,周阎浮的三条航线将会被查封、冻结,并被秘密拍卖,无数俄罗斯和中东财团都会跃跃欲试,而这,本来就是周阎浮金蝉脱壳计划的其中一步。
他通过马库斯的威胁将计就计,顺利地让这三条航线的灰色资产洗白成了新的资本帝国。
于此同时,马库斯在这次剧变里并没有赢。因为市场的雪崩出乎他预想,而他人已经死了,被他调教得令行禁止的金融官,正在战战兢兢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没来得及如计划般反手做空,马库斯的帐户,已经被一波带走。
与此同时,国际风控组织“处子”已追到了立陶宛服务器。指向马库斯的铁证与他交易上的惨败构成了自相矛盾,S国虚假的石油情报也需要调查,他们需要在周阎浮设下的这个迷雾里,摸索好一阵子。
当然周阎浮知道,前方等着他的,仍然是凶险万分的海上大雾。
重复记不清多少辈子的终局,没道理突然就不在海上了。他只是琢磨不透,卢锡安和幕后的马库斯都已死,还会有谁?阿勒法希姆家族么?失去了马库斯后,他们剩下的只有势力,而非实力。
门外,在奥利弗和苏慧珍的注视下一本正经、身负高贵与优雅姿态的裴枝和,在靠近医疗官的第一秒,抱臂假寐的医疗官安娜,就掀开了眼睛。
他刚刚可是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她把周阎浮喷了个狗血淋头!
安娜还没说话,裴枝和就啪的一个立正鞠躬:“对不起!不是我主动的!”
第72章
医疗官安娜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怒不可遏地提起了医药箱。
裴枝和慌忙按住她:“我自己来!”
安娜:“给我一个理由。”
安娜很彪悍,作为战地医疗官,穿上白袍能打针,脱下白袍能甩狙,一拳打晕裴枝和不在话下。在她威严严厉的注视下,裴枝和目移:“当然是因为路易·拉文内尔要面子了。”
那个男人要面子?一想到他平时人五人六说一不二的,能打止痛也不打,确实像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病入膏肓患者。
安娜哐当坐下:“先消毒,止血,观察伤口,再上药包扎。如果发现缝线断了,来叫我——不是,做爱需要这么大动作吗?”
裴枝和拎起箱子飞快地跑了。
周阎浮已经跟诺亚聊完,披上了一件黑色丝绸睡袍,半坐在舷窗边的沙发扶手上。
舷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机翼的光按频率闪烁。听到动静,周阎浮抬眸望来,勾唇笑了一笑,极尽温柔:“没被安娜盘问?”
这份温柔让裴枝和莫名有些心慌。但他没多想,嘴硬道:“她在休息,我神不知鬼不觉。”
周阎浮配合地坐到沙发上,刚要拆绷带,裴枝和便说:“我来。”
血腥味刺进了他的鼻尖,拆出来的伤口看得他触目惊心,他心尖一抖:“没愈合之前不准动了。”
周阎浮不假思索:“那你练练。”
裴枝和恼怒:“这种事是什么天天都得干的吗?”
周阎浮一个字:“得。”
“……你中文怎么这么好。”裴枝和恼怒起来:“是不是靠每辈子作弊?”
“我有这么笨吗?”
是人话吗!
“每次重生的时间都不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周阎浮解释:“这是一个自由度有限的游戏。”
“我是你NPC了?”
“也可以说是主角。因为每次都重生在认识你不久前。”
裴枝和用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有空棉花,在他伤口上压得略重。周阎浮气息略促,目光晦沉,似笑非笑,仿佛早已将他看透。
裴枝和果然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话题太诡异了,确认一下是不是在做梦——疼吗?”
周阎浮勾勾两指。
裴枝和:“干嘛?”
“趴过来。”
裴枝和趴到他腿上,被他摆弄着抬高,接着,刚刚才吃过苦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记,还挺响亮。裴枝和眼泪汪汪:“好痛啊!”
“很好,说明参与这场对话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裴枝和开始跟安娜一样暴躁:“你不准再用手了!手上没有痛觉神经的吗!”
他现在很理解安娜了——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要命!
周阎浮怔然,失笑一声:“还好,可能习惯了。”
裴枝和忍不住问:“是因为当‘阿努比斯’的那几年吗?”
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周阎浮便警觉地抬起视线,冰冷锐利,杀气逼人——是本能反应。在识别到说出这个词的是裴枝和后,他野兽般的目光便再度柔和下来:“马库斯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裴枝和点点头:“嗯。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得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裴枝和便一边帮他贴上纱布、缠好绷带,一边将马库斯所说的故事再度说了一遍。当然,马库斯那些极尽贬低歧视的话语,他都跳过了。
“原来他对我这么了解。”周阎浮支着额头,若有所思:“有卢锡安作为他在拉文内尔家族的内应,加上他的家族对公爵宴会的控制,难怪能潜伏这么多年。”
如果马库斯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对他知根知底的话,那么整个生意创办期间,他有太多动手脚、埋祸根的机会。不仅仅是上下游环节里安插眼线,还包括了每一笔生意的合作方、风控、信贷、律师。
周阎浮抽了支烟出来,垂眸点上,淡淡地说:“看来,这次‘公爵的宴会’是个重要变动。就这么炸了他苦心经营的老巢,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他喜欢你。”裴枝和冷不丁说。
周阎浮咳嗽起来。
裴枝和狐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周阎浮掸了掸烟雾:“被呛到了。”
裴枝和:“你心虚!”
“……”
“你知道?”
“我特么不知道。”基本从来不骂脏话的男人斩钉截铁地爆了粗口。
“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感觉?”
周阎浮直接釜底抽薪:“宝宝,别找茬。”
裴枝和开始复诵:“我们还在念书时,曾一同游历埃及,老瀑布酒店的下午茶,湛蓝的尼罗河,金色的荒漠与河流之上的落日,盛开在荒漠中的不可思议的红海。”
周阎浮:“……”
裴枝和的诗朗诵比他的小提琴煽情很多:“你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男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周阎浮当机立断叫停,夹着烟的那只手比了比:“可以了。”
“老瀑布酒店是什么?”
“一家在阿斯旺的酒店,曾经是阿加莎的最爱,她在那里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
“你还说!谁想知道了!”
“……”
“原来是陷阱吗?对不起。”
裴枝和:“我没有见过尼罗河,没有见过红海,没有看过金字塔。”
“它们就在那里,几千年不变,我们随时去。”
裴枝和噘了噘嘴,将满未满的感觉,还得找点茬:“我不能陪你九死一生。”
“已经陪过了,很多次。我的愿望是不要再有下一次。”
“对于马库斯可能真的喜欢你这件事,你什么言论也不发表么?”
周阎浮想了想:“那他还挺阴暗的。”
“……”裴枝和甚至开始同情情敌了。
“在想什么?”
“不知道商陆听完我当时那一曲,他心里会不会这样想。”
周阎浮肢体眼神都不动,单单给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会。”裴枝和得出答案:“他是个好人。”
周阎浮:“好人多无聊。”说完,他将烟塞进嘴角,将裴枝和拉到了怀里,指尖掐走烟,嘴唇贴着他耳廓吁出一口:“好人不会在床上对你这样。”
温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烟草味,还有他身上经久不散的奇斐香,一同冲进了裴枝和的鼻腔,让他头晕目眩。他强行狡辩两句:”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眯了眯眼,淡漠但极度危险地问:“你知道?”
裴枝和低头投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乖孩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声音低了,久经人事的声线中浮现一股餍足的散漫:“才有r棒吃。”
裴枝和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你不准跟我说中文了!”
周阎浮就势扣住他这只手,让它更紧地贴上唇瓣。
“难怪你一开始就那么讨厌巴赫。”很多事情都能破案了,“你去香港也是故意的!因为怕我跟商陆跑了。难怪一开始就知道用什么姿势……你作弊!”
周阎浮闷笑出声:“至少也是身体力行反复练出来的。”
裴枝和:“要是财富也可以反复累积就好了!”
“嫌我穷?”
“你穷吗?”
“现在穷了。”周阎浮坦然,“我名下的交易帐户已经破产。”
“?”
“应马库斯的要求,大概亏损了上千亿人民币。”
裴枝和:“???”
“你看,我说他阴暗有错吗。”
“不是。”裴枝和摇摇头:“一千多亿!那你怎么办!”
“破产就是破产,不能当路易·拉文内尔了,”周阎浮深呼吸,浮起微笑:“幸好,我还是一个知名小提琴家的地下情人,他应该不会不管我吧?”
“……”
“两台飞机的托管费……”
“卖掉!抵债!”
“奥利弗和其他保安、情报人员……”
“没有人要你的命了!除了奥利弗全部裁员!裁员!立刻裁员!”
周阎浮笑得身体发抖:“不好吧宝宝,他们刚为了救你九死一生。”
“你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没有呢。”
裴枝和抓着头发:“还有什么?”
“一艘托管在摩洛哥的超级游艇,几艘小游艇。”
裴枝和破声:“你要那么多游艇干嘛!!!!”
“这就卖掉,确实不是宝宝拉琴能养得起的。”周阎浮从善如流。
裴枝和人傻了:“还有呢?”
“还有全世界大概一千多个房产吧。要交税。”
裴枝和:“???多少???”
“没细数。中国老话,狡兔三窟,所以每个喜欢和有业务停留的城市,我一般会设立三个安全屋。像巴黎这种,会有二十几个,还有一些喜欢的度假地——”
裴枝和:“去你的你根本就不可能破产!”
周阎浮张开双臂,将他很紧很紧地抱住,闷头狂笑。
“怎么会,这些资产再怎么变卖,也不能卖出一千多亿。”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
“那怎么办?”裴枝和真傻了:“我养不起你啊。”这生活水准别说养了,他看一眼账单就要揭竿而起干翻资本主义!
“还有一点值钱的家当,也能变卖。”
“什么?”
周阎浮说了一个他绝想不到的答案:“Arco。”
“那不是你——”
“是我所有生意的核心,也是我的身家命门。”
说到Arco,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你跟马库斯说,你把Arco的密钥设置成了我的声音,是不是诓他的?”
“不是。当然不是。”
“我不记得我有录过什么——”
“我们的第三次见面,我带你去了一个教堂,你学会了一段科普特语的祷词——那就是。而且,你在洞穴教堂也成功唤醒了,否则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奥利弗和我了。”
“那是你的全部,周阎浮,你怎么可以这么轻信?万一我不是我?万一我变了?人是会变的?万一这辈子的我,不像之前的那么爱你呢?”裴枝和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击中,但不知为何身体发起抖来。
那是他身家性命不是吗?
“万一,我跟敌人联手,背叛你呢?你想过吗?万一我不爱你了,我被蒙骗了威胁了,被……”
“没关系。”周阎浮紧了紧手臂,掌心轻抚他后脑勺。“把你和Arco绑定,是为了让Arco保护你,不是让你保护Arco的。你可以出卖,只要你安全。”
裴枝和何其聪明:“早就有人用我来威胁过你交出Arco。所以,”他唇瓣有了些颤抖:“你败了,死了。”
周阎浮亲上他,也由此藏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眼里翻涌的痛。
“你活着就好。”
裴枝和垂着眼睫,轻声问:“之前你说,你没活那么久。是上辈子,还是每一辈子?”
“每一辈子。”
虽然内心隐约已有答案,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裴枝和内心的颤抖还是牵连到了指尖。
“你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他说了半句便抿住了唇,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周阎浮的回复既没有示弱,也没有狂妄,而是带有某种预知了也验证过了的平静,勾了勾唇,看着他眼睛:“命运使然。”
“这些弹痕。”裴枝和牵起他手背。
周阎浮试图抽回手:“很难看。”
“没有。”裴枝和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游走其上,像是怕他还会疼:“为什么看上去都差不多?”
“是每一世的累积。”
“每次都是我吗?”裴枝和有些天真地问:“就没有一次,我打得比较准,一枪就把那个马库斯打死了?”
周阎浮看着他天真纯白的面孔很久很久,指腹在他柔软的眼底抚了抚:“不怪你,能靠重生累积经验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这么说着,但却闭了闭眼,缓过了内心的又一阵绞痛。升调的F,是他爱我。他心里回响着这一句,与海上那噩梦般的枪响交织。眼前掠过裴枝和在黑色狂风中那双冷静冷漠的眼。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这次好了吧?是不是就好了?马库斯是不是幕后大Boss?”
周阎浮哑然失笑,垂眸看着他:“是,好了。”
裴枝和竖起小拇指:“你别骗我,拉勾。”
“好,拉勾。”周阎浮也竖起了一根小拇指,与他那根勾缠,听着裴枝和说:“一百年不许变。”
终于收拾完,将医药箱还回去时,所有人都已休息,机舱的灯也调暗了。
还剩下一个多小时,他便能回到维也纳。
落地后无疑是一场硬仗,他抓紧时间休息,用奥利弗教给他的特种兵快速入眠方式入眠,果真见效。
但梦并不好。梦里的周阎浮骗了他。并没有一百年不许变,他很快就撇下他离开了。他一直找,找到头发都白了。被心脏处的绞痛所痛醒时,脸上亮晶晶,不知道流了多久的眼泪。
不公平,他说走就走了,去找下一个裴枝和了。不对。裴枝和愣愣地想,周阎浮之前说,时间线只有一条,不能相悖,所以周阎浮一走,他也就消失了。他都没法找成白发苍苍的模样。
裴枝和半夜把他摇醒。
周阎浮抬起胳膊,二话不说将他圈进怀里:“怎么了,宝宝?”
因为埋首,裴枝和声音瓮声瓮气的:“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周阎浮。”他语重心长:“你不长命百岁,害我也不能长命百岁。”
周阎浮在他这句吩咐中怔了怔,勾起唇:“听上去像要跟我白头偕老的样子。”
裴枝和踢了他一脚:“我没有这么说。”
这个男人展现出了不要脸的果断:“那你想吗?”
他的体温太灼热,害得裴枝和的脸都跟着烧起来,一股如冬日炭火般的热度从裴枝和的身体里蒸腾,他很快感到自己冒出了汗。
过了半天,毫无胆色地说:“我想想……”
“两个想,也就是双倍想。”
裴枝和:“……”
一个半小时后,湾流G550降临维也纳。奥利弗确认了整个营救行动的结束,用时:八个小时。
真不赖。他拎起背包,直接专机回新泽西,陪奶奶过新年。
而裴枝和不紧不慢地回到那座空中别墅,摸了摸三只小鸡,喝了一杯他被绑架前开封的鲜牛奶,换上每日排练时穿的西服——
拉开房门,准备迎接属于他的山呼海啸。
第73章
此时的乐友协会大厦排练厅,首席被绑架后的第三个白天,阴霾未散,各声部首席正被接替的首席卢卡斯召集起来,召开每日正式排练前的技术会。警方也一早就来了,说是还在侦查案件,但所有人都已不抱希望。
过去两天,裴枝和被绑架的风声已走漏,由于未获得官方证实,舆论乱成了一锅粥,有弹冠相庆的,有扼腕叹息的,也有骂乐团自导自演的,人们在裴枝和及乐团的社交账号下刷屏小丑emoji,嘲笑他是胆小鬼,明明是临阵脱逃,却妄图将责任推到民族主义者身上、制造事端。
作为反击,诸多乐迷和华人对极端保守主义、民粹分子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谴责。
一早,艺术委员会和奥地利官方的代表就陆续走进会议室,商谈是否要将绑架消息公布。这一事件已经不止于古典乐圈,一旦公布,很有可能成为这个时代下撕裂社会的又一标志性事件,从理性出发,这些老白贵族们都不想沾上这些膻腥。
力主邀请裴枝和的艺术总监安托万此时焦头烂额,无疑他今天又会成为炮火中心。进大厦时一头被风吹乱的灰白头发都没心思整理,弓着背低头匆匆疾走。
裴枝和问候了一声:“早啊,安托万。”
安托万:“早。”
安托万:“……”
刷的一下抬头,安托万瞪圆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手指哆嗦:“你你你你你的——”
裴枝和点点头:“我。”
“你怎么在这里!”
裴枝和:“什么意思?才过了两天就不需要我了?”
安托万一把拧住他胳膊,低声:“你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裴枝和:“我需要……战战兢兢?挂彩?负伤?语无伦次?”
安托万将光鲜泰然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顿:“至少不是这样!”
趁还没人注意,他把裴枝和一把扭到旁边房间,上手就把他领带给扯松了。
裴枝和:“……”
安托安的语速和手速一样飞快:“现在,告诉我怎么回事!”
裴枝和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被他拨得跟刚打过架的鸡毛一样,无奈地说:“我被绑架了,又被释放了,就这么回事。”
“那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过来发布声明!”
裴枝和两手抄在大衣衣兜里:“回到维也纳时是半夜一点,协会大厦应该没人吧?”
安托万:“……”
裴枝和:“你在担心什么?我是受害者。”
安托万:“这位漂亮且毫发无伤的先生,你就这样离奇地消失,又凭空出现,很没有说服力!这已经是政治事件!不是儿戏!”
裴枝和扩写了刚刚的句子:“我被人绑架了,从维也纳绑到了开罗,损失了一块五千万的手表,遭受了胆战心惊的二十多个小时,甚至连我母亲都差点死于非命,为了拯救我,一支由各国前情报特工组成的八人小队从世界各地飞往开罗,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三个小时后,终于击毙了敌方近二十人的武装队伍,成功解救了我。为了振作士气,我选择了先洗个澡穿上西服梳好头发再过来。”
安托万:“……………………”
安托万面无表情:“你还不如说你是自导自演。”
裴枝和:“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安托万双手抱头:“No!!!!!警方连续两天没有侦破到信息,已经开始怀疑事件真实性!”
裴枝和:“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废物?正如我刚刚描述,敌人很强大。”
会议时间逼近了,安托万匆匆看了眼表,怀着破釜沉舟的眼神瞪着裴枝和:“现在,你跟着我的话复述。”
五分钟后,裴枝和跟在安托万的身后,现身于会议室。整张会议桌旁的人全都站起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他。
裴枝和:“大概是凌晨时分,天蒙蒙亮,他们把我从一台面包车推下在多瑙河沿岸,我一路走回来,鞋袜被晨露浸湿也无知无觉,因为我知道,我绝不能在半路倒下。先生们,我想,我在这一路,我真的见到了小约翰·施特劳斯旋律里的蓝色的多瑙河。”
鸦雀无声的三十秒过后,会议室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诸位老钱绅士们用力地鼓着大掌,热泪盈眶地注视着,嘴里吐露着德语的什么。
裴枝和握拳:“音乐,必胜!”
该死的安托万,竟敢在他的皮靴上浇水!
“透露些更多吧,枝和先生,要将坏人绳之以法!”警长半是怀疑半是欣慰地说。
裴枝和:“我不知道,他们一直蒙着我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又是谁下的手。而且他们交谈的语言我也听不懂。总而言之,这是很莫名的一段时间。幸好,他们也没有对我进行什么人身伤害,只是断了我的水和粮。我想,一定是警方的调查和诸位不遗余力的施压,让他们胆怯了。”
裴枝和已经掌握了公式,再次捏拳,振声:“正义民主必胜!”
“看来果然是一帮民粹主义懦夫,宵小鼠辈!”
事情忽然解决,皆大欢喜,警方决定继续从过去那些死亡威胁信件中着手,并让裴枝和抽空做了个笔录。
裴枝和现身时,排练已开始,先是大提琴首席发现了他,突兀地停下了运弓,这一举动蔓延了整个大提琴声部,又像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弦乐部,接着是打击乐、管乐。一种一种器乐声陆续消失,直到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汉斯·迈尔的指挥棒是最后才停下来的,他收住动作,随团员回头看。
第七谱台的本杰明一声欢呼,放下琴,挥舞着一根弓率先冲到裴枝和眼前,涨红着一张脸。接着众人就都疯了,即使是平时最不怎么与裴枝和打交道的其他声部成员、或是最德奥式冷峻的资深乐手们,也都站起了身,冲裴枝和颔首致意。
卢卡斯知道自己卸去了重担,长松了一口气,欣然让出了小提琴第一谱台。
裴枝和就这样无缝将状态切入到了最终的总彩排中,并最终现身于全球直播的发布会。这场发布会由指挥、乐团经理及艺术总监与他一同按惯例列席。
他的现身让一切喧嚣都烟消云散。互联网静了,这种静有一种屏息、拭目以待的味道。记者追问:“之前的抗议、威胁,是否会影响到你的状态和心态?”
裴枝和云淡风轻:“我尊重施特劳斯家族和维也纳风格的程度,正如他们一样。”
记者怔然,真是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回答!
演出前,最后的属于乐团的传统私人晚宴,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众多元老向他举杯致意。艾丽陪伴他身边应酬,悄声:“这次第一排是真没法给你留了。”
众所周知,新年音乐会的第一排,通常由属于奥利地显贵家族的世代传承,仅有的少量空位也是通过抽签获得。
艾丽:“我这小卡拉米可说不上话啊。不过话说回来了,”她不怀好意眨眨眼:“现在还用留这位子吗?”
在这辉煌的水晶灯影所笼罩的宫廷般的宴会上,裴枝和风度翩翩,唇边笑意如春雪笑容:“确实不用了,想坐的人各凭本事。”
宴会在香槟杯清脆的碰撞中结束。裴枝和回到家,三只小鸡哒哒哒地冲过来迎接他。而沙发上,一束巨大的芍药倚靠着,一张喷了奇斐香的卡片斜插。
【首排恭候,生死不爽】
裴枝和抱起花,把升温的脸埋进去。反正没人,他不忍了,歪倒在沙发上,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呜咽声。
靠,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八个字这么爽?
清早,当阳光穿透森林,从东边金黄地铺进落地窗时,裴枝和站在穿衣镜前,对镜整理着装。
他的脸上不见任何恐惧与紧张,带有细腻光泽的府绸衬衣,高挺复古的翼领一丝不苟地贴合着他优雅纤长的颈部,一张脸在映衬下有瓷质般的细腻与透明感,上面的眉眼明晰如工笔画,沉静如冬日覆着薄霜的冰湖。
任何人如果曾认识当初的他,都会为今天他的姿态而惊异。他已经不是易碎的人工玻璃鸟,而是绝壁雪线上的冷杉,挺拔、临渊但从容。
裴枝和最后调整了一次领结,从镜子里审视。饱满、对称,如一只展翼的蝴蝶。最后,他取下衣撑上的黑色燕尾服,轻轻展臂套进袖筒。
顶级黄金骆马毛的衣料撑起了最流畅精准的剪裁,将他的身体如建筑般修饰。
“就这样了。”裴枝和再度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毅然转身。
新年1月1日,上午寓for言十点五十五分。
全球重量级国家媒体,都通过奥地利国家电视台的直播,将这一场新年盛会的祝福传遍世界。
同一时区的埃及开罗,蔚蓝色的尼罗河如锦缎,位于穆卡姆山的扎巴林社区,原本该是忙碌清运、回收垃圾的上午,却安静到能听到一只夜莺的歌唱。
米迦勒的家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洞穴教堂前的广场上,那曾挤满破烂车辆的地方,此刻支起了一张背光的大屏幕,一组豪华音响。阿布纳神父身着白色隆重的长袍,在科普特教众的簇拥下坐在中心,脖子上的伤已被纱布包好。
“哪一个是?”小鬼们叽叽喳喳,试图辨认出那舞台中心黑压压一片的乐手中,哪一个是曾飞入他们社区的夜莺。
那鲜花簇拥、金碧辉煌的画面是如此遥远,令他们感到惶惑和畏惧。
“这里!这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到屏幕前,指了指。
他坐在小提琴声部最前方,手侧是他统辖的声部。他能听到成员的呼吸、调整谱架的细微动静,而他目光掠过乐谱,如见老朋友般掠过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精密标记,徐徐深吐出了一口气。
“优素福!优素福!”随着镜头调转,整个社区更明显地沸腾起来。
端坐于第一排中心几张座位之一的男人,是如此娴熟、从容地与左右两侧的显贵低声交谈。
他身穿定制的双排扣戗驳领礼服,顶级羊绒与真丝混纺的面料,令其在灯光下泛起如深海般幽暗光泽。一枚镶嵌着祖母绿的铂金领针固定着黑色领带,沉稳但耀眼如本人。
只有坐于台前的裴枝和知道,他的绿眸如深潭,静默倒映着金色流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他身上。
现场已是鸦雀无声,埃及国家电视台的讲解员,用阿拉伯语盛情介绍:“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维也纳爱乐乐团,迎来了他们首位中国籍小提琴首席,现在,全世界古典乐迷都已将耳朵洗净,眼睛放亮,准备迎接这场祝福。”
如雷的掌声响起,白发苍苍的指挥汉斯·迈尔手拿指挥棒,笑容满面地登场来到台上。众乐手也同时携乐器站了起来,汉斯·迈尔伸出手,与第一首席枝和有力地握了一握双手。
镜头聚焦于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这代表着不同肤色、人种和时代代际的一握,继而从汉斯·迈尔总是挂着标志性冷峻微笑的脸上,转向了年轻到让人屏息的东方首席脸上。
如此优雅,如此高贵,如此夺目。
新泽西州,正是冬日的凌晨五点。雪反射着窗口金黄的灯光。奥利弗坐在懒人沙发上,手抱啤酒薯片和炸鸡。
全球的荧幕前,有新粉,有亲人,有旧敌,也有故友。
终于,上午十一点,汉斯·迈尔与裴枝和眼神交汇,轻轻挥动指挥棒。
老约翰·施特劳斯《自由进行曲》昂扬开场,涤尽旧的阴霾!
每一次乐曲的结束,观众所报以的掌声都越来越如雷霆般。直到中场休息,世界各地的演播厅内,不同的语言从不同的嘉宾和主持口中说出,摒弃所有不同政见与成见,发出了同样的赞叹。
奥地利国家电视台:“除了技术上的绝对规范,他更带来了精神上的净化。他让这条古老的河流,焕发出了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光泽。”
BBC:“非凡的平衡感,注意上半场,他在那些快速乐句中,让音符像一颗颗完美切割的钻石。在登上这个舞台前,他经历了一整个月的质疑和威胁,但是这举重若轻的掌控力,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大将之风。”
日本放送协会:“伟大的奇迹!一个传奇到让人热泪盈眶的夜晚,我们似乎见证了一位首席在试炼中的加冕!”
位于北京的中央电视台演播厅,在中场时插播了事先请裴枝和录制的专访。裴枝和用标准的普通话祝福大家在新年好运。
这一场转播,创下了央视历年转播新年音乐会的收视率之最。
网友:【啊啊啊不行了央妈镜头下一本正经好像乖宝宝天杀的极端民族主义保守派!】
终于,音乐会进行到最后,《蓝色多瑙河》的晨雾自琴弦与琴弓弥漫起,雷鸣版的掌声瞬间将乐声淹没打断,而汉斯·迈尔亦遵循着从1989起年指挥家卡洛斯创下的传统,转身,面向观众和全球直播镜头献上祝福。
他脸上惯有的严苛冰层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首先投向了裴枝和,然后扫过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他略显苍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响彻金色大厅,传向世界每一个角落,“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照例要说‘新年好’。”
他略微停顿,灰蓝色的眼睛智慧而明亮。
“但今天,在音乐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增添一句个人的、也是我们全体乐团成员的祝福。”
虽然并未点名,但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说谁、说什么:“我们祝福,音乐与勇气永远能战胜偏见与黑暗;我们祝福,艺术的纯净殿堂永远能庇护每一位忠于它的赤子。”
演讲数度被掌声打断。
“今夜,多瑙河的蓝色,因一份不屈的信念而更加深邃。”汉斯·迈尔最终张开双臂,声音振奋而充满感染力,“让我们共同迎接,这个美好、欢乐、和平,并且充满信念的新年!Frohes Neues Jahr!”
掌声如山呼海啸般再度爆发,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加热烈、持久,充满了理解与共鸣。
裴枝和勾了勾唇,没有过多认领这份表彰,而只是颔了颔首。只有将目光与台下那道绿色眼眸交汇时,他才有一种仿佛想要热泪的酸涩。
两个半小时的演奏终于来到了尾声。《拉德茨基进行曲》的振奋地响起,汉斯·迈尔转过身去,指挥全场的观众跟着拍子鼓掌,而将身后的全团放心地交给了他可靠的首席。
裴枝和成为枢纽,引领着声浪,也被这声浪所推动。许多人都掏出了手机录像,或与身边人交换祝福与笑容,只有裴枝和知道,台下那道目光如他在大海与大雾中的锚。
总是优雅、强悍、独行的男人,在这一刻融入集体。虽然他合掌的幅度是那样克制,站在欢庆的人群中是那样疏离,但这一刻,他的乐句,与他的掌声,在命运的时间线上,如齿轮般契上。
“金色大厅是你的梦想,而看你站上金色大厅,是我的梦想。”
这是他走了几辈子才走到的圆梦时刻?在所有演奏中从不分神的裴枝和,忽然意识到,当这个男人在电话里说出这句话时,承载的是许多许多条时间线上,一个人的痛愕与另一个人的黑暗。
想到此,几次三番的谢幕一结束,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就丢下琴跑了。
“还有采访!”安托万和乐团经理都抱头,“你在跑什么!”
裴枝和简直像一阵风,一边倒退着跑一边说:“祝福送完了,我下班了!要陪——”
居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身份给他。
裴枝和干脆不说了。只不过一扭头,在全团的惊呼中,撞上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胸膛。
“啊!”他扶额。
周阎浮揽着他的脖子,目光绅士地看向周围一圈,颔了颔首:“是的,他要陪我了。”
第74章
面对这个能够无视规则自由出入后台的男人,乐团众人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且不说在之前连日的护送中就有许多人记住了他,单就今天,这前排经年未变的德奥系族中忽然出现了这样一张以东方为底色而混血感极强的脸,就足以鹤立鸡群令人过目不忘。
刚刚在直播镜头前冰雪高贵的首席,此刻却满面通红,“唔”了一声:“不是这样……”
但这一声显然没人听进去,前往后台恭喜的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正领着一小群奥地利官员和前贵族代表进来,见到周阎浮,借一步很显得恭敬地说:“请把首席留给我们五分钟。”
裴枝和抬头看他,周阎浮在原本揽在他肩上的大手略略地捏了一捏,传过去恰到好处的一股力道:“乖,不急这一时半刻。”
在只有他看得到的角度,裴枝和皱了皱鼻子嘴,一脸不情愿地转过身去。
周阎浮让开两步,抬腕,对着哈特维希点点蓝宝石表盘,意思是,计时开始。
哈特维希:“……”
裴枝和按捺着心思,接受这些人的恭喜、称赞、拥抱以及合影,耐心以快速级消耗。他是艺术家,艺术家都有些怪癖的!于众星拱月时逃跑,才是艺术家行径。周阎浮这个伪贵族伪文青,居然把他借出去社交……自己倒好,把过去找他的人都给打发了!
裴枝和充满怨念地完成了五分钟的社交任务。时间一到,不等他提醒,周阎浮便当了坏人。他似乎也多一秒不肯多等,站在哈特维希面前,包裹在双排扣戗驳领西装里的身体不再收敛压迫感,微微一笑,当着诸多官员的面揽住了裴枝和肩膀:“抱歉,这个人我现在必须得带走了。”
怕裴枝和难堪,他用了一个西方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是我的教子,有一场宗教仪式正在等他。”
裴枝和从后台通道离开。周阎浮今天一改低调风格,让司机开了一台亮银色的劳斯莱斯,奢华气度拉满。坐进去时,裴枝和觉得这车写满了纸醉金迷的气息——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坐。
裴枝和胡言乱语:“你都破产了,还坐劳斯莱斯!”
看看这暗红色的手工木质内饰,这机械感拉满的银色操作键位,是他一个破产的人该享受的吗!
周阎浮:“趁银行来收缴前,多享受一次是一次。”
今天开车的是新人。裴枝和等了一会儿,车都开上主干道了,还是没动静,他不由得凑近周阎浮。
周阎浮微微俯身,将耳朵迁就他。
“他怎么还不降挡板?”
周阎浮挑了挑眉,遗憾地说:“这台车没有挡板。”
裴枝和愣了一愣。
“哦。”
周阎浮把他圈到怀里,附耳低声:“宝宝要挡板干什么?”
裴枝和难为情着呢,把脸扭向窗外的。但耳廓却在周阎浮的气息下烧起来。
“没什么。”他高贵冷艳地回:“果然是破产的人坐的车。哼。”
这侮辱周阎浮忍得了,劳斯莱斯忍不了。他修长的指尖揿下某处,一声极度悦耳的、带有机械细腻温润感的咔嚓声后,一道挡板静谧无声地升了起来。
周阎浮的口吻漫不经心:“抱歉,记错了。”手上动作却强势,拽着他的手腕,巧劲与力度兼备,将人以一股不容拒绝的姿态拉到了怀里。
“挡板有了,现在宝宝可以说说,想要挡板干什么了?”
裴枝和:“不干什么,只是习惯了而已。”
要跟他比别扭,那就只有吃不完的别扭。周阎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去亲他。
裴枝和躲开了,只让他沾到了一点唇角,冷淡高傲地说:“不急这一时片刻。”
那姿态大义凛然得仿佛什么领导。
周阎浮想起来了,这是十分钟前自己说过的话。
这是拿回旋镖扎他来了。他哼笑一息,也不急切,慢条斯理地将唇瓣在他唇边、脸颊、鬓角、耳廓、耳垂、脖子厮磨,若有似无着,流连着。
所到之处,裴枝和皮肤处处颤栗,虽然仍在他腿上坐得一本正经的,像个高贵的圣女,但眼睛很快就不自觉地闭了起来,浓而纤长的眼睫毛颤抖着。
“别咬。”周阎浮将真丝包裹下的左手大拇指抵进他两片被嫣红的唇瓣之间,“咬我。”
虽然下了这个指令,裴枝和却无法配合,因为他大拇指抵得如此之深,又如此硕大,灵活,与裴枝和的舌头一起将他的口腔挤占得满满当当,并开始挤压、侵占他舌头本该有的空间,亵玩起来时,有股无情的意味。
【审核大人这里只是大拇指塞进嘴巴里】
裴枝和被迫睁开眼,睫毛根已被濡湿,瞳孔微微失神着。掐着他下巴掌控着他口腔的黑色之手,上面滴下了他亮晶晶的口水,津液顺着真丝质地滑下去。
量体剪裁的西装裤,在这短短的一两分钟里迅速地显得布料不足了。
周阎浮假装视而不见,热起来的嘴唇压在他耳廓,将低哑的声音和热度都笔直无碍顺着耳道送进他本就酥麻晕乎的大脑里:“不急这一时片刻。”
他定了餐厅,要为他纪念、留存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话虽如此,劳斯莱斯仅仅只是转过第二个街角时,周阎浮就还是撤出了拇指,急切匆忙地换成舌头送进去。
而裴枝和也急急忙忙地接纳了他,甚至不仅开城门,还出城相迎。两条早就熟悉渴望彼此的舌,在空气中便已互相勾缠,摩挲出粗糙的颤栗。
【审核大人这里只是接吻】
裴枝和被吻得发出了声响。
任乐团的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所谓等待着他的宗教仪式,确实发生于在场的教父与教子之间,但却要如此短兵相接、私相授受、衣衫不整。
裴枝和没一会儿就把他的西服、领带都蹭乱了。周阎浮知道他贪吃,现在也有点后悔自己预定了餐厅。但这毕竟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新年,不庆祝只上床,日后想起来,他会埋怨他。
“看来这两天是让宝宝饿着了。”他暂且隔着羊绒精纺的西装裤,若轻若重地用掌心裹住打转,沉声沙哑:“能忍的乖宝宝,爸爸晚上会好好喂你。”
裴枝和现在很能领会他所谓的每次任务完成后那强大的肾上腺素冲击。
就在他快哭了时,周阎浮就着姿势将他半扒,塞了一枚金属质感的东西进去。
他塞的动作也不算快,倒是果决,可是更像是被裴枝和自己吃进去的。
“早知道,上台表演前就喂给你。”周阎浮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满指的滑。
他大概自己也廕得滴水。
只是一瞬间裴枝和因为空置而泛酸的地方就被占满,而受了力的肌肉,也因为这一挤占而发出酸软的喟叹。
“舒服吗?”周阎浮不要脸地问,帮他穿好。
裴枝和摇头:“不要这样的。”
“那要什么样的?”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见裴枝和不答,帮他说出口:“是不是要会动的?”
劳斯莱斯到了餐厅后,在专属的停车场里停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下车。在裴枝和的强烈哀求下,周阎浮大发慈悲地将后头那个东西取出来。
另一边,艾丽则在互联网上纵享成就感。裴枝和以毫无疑问的技术和领导力,狠狠打了那些保守派的脸。他出道至今录制过的两张唱片顿时售罄,并在二手网站上被炒出了惊人的高价。【德意志留声机】的艺术总监洛朗此前就已接触过艾丽,并签下了一张巴赫小无的意向协议,此时趁热打铁公布。
【德意志留声机】是古典乐唱片业相当于维也纳爱乐的存在,权威中的权威,宗旨理念是只为作曲家录制这个时代最权威的演绎,堪称“一碟既出,一锤定音”,新人基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消息一经公布,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古典乐界都
为之震撼。
网友:
【圈外人,急死我了,有没有人能说说相当于啥水平?让我也爽一爽?】
【相当于未满二十三岁的新人一举拿下欧三影帝并签约宇宙大导?】
【不能这么比,新人演员横空出世还挺常见的,但多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而且演技这东西见仁见智。最重要的是,欧三加奥斯卡一年能产四个影帝,但裴枝和做到的事,前无古人,未来五十年也没有复刻者…………】
【OMG,本圈外人已经觉得这个类比很爽了/惊恐/!】
【确实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事情吃天分吃刻苦吃时运】
【就是……你现在在跟一个注定会名留青史的大师共同成长。】
【你可以理解为,全宇宙都在加持让这个天才走到你这个圈外人眼前。】
捧着手机的艾丽:论吹还是你们会。
她无情地转发给了裴枝和。裴枝和看完,脚趾抠地:“受不了,我要断网。”
艾丽:“我得跟团里谈谈商业条款。”
裴枝和签约的只是替补首席合同,是为了保住新年音乐会的临时举措,双方在合同里商议好,正式的条款等到签约正式合同时再行详谈。
艾丽想的很明白,古典乐这件事,尤其是大型老牌乐团,中西方之间是有屏障的。裴枝和当了打破屏障的这个人,他可以在西方低调,一切商业随团,但在国内,他的形象、身价就有很多副牌可以打了。
网友热议的除了裴枝和,当然还有周阎浮。
当奥地利国家电视台的直播镜头按例扫过前排,虽然只是一视同仁地一闪而过,但哪能逃过网友的火眼金睛?火速剪出来放大。
【一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他应该出现在好莱坞】
【前排除了少量抽签位外都是奥地利显贵,看来应该是个新的贵族继承人。不过混血有点明显。】
【他的双排扣戗驳领有点好跪】
【看到拉德茨基时他跟着鼓掌的镜头吗,那双大手应该打在屁股上】
【M占领互联网了……】
【这是路易·拉文内尔,好消息:他确实是贵族,来自巴黎老钱,坏消息:他几天前刚破产。】
【oh no!】
【对于这样的男人来说,破产应该是优点,我不介意用工资养他】
【真的吗?他亏了一百多亿美元】
【…………告辞】
【亏了一百多亿还能如此从容夺目地出现在第一排,我怀疑他已经用他伟大的样貌变现。】
【我一直在注意他。老实说,他不像是对古典乐感兴趣的样子,每次镜头扫过,他的样子更像是听汇报,虽然倒也不敷衍就是了。】
【我懂,与其说是耳朵享受,不如说他正在动用的是视觉。他像是专注欣赏了台上某个人两个多小时。】
什么也不如八卦好吃!
说好了要断网的裴枝和:“今天的第一首曲目,你还记得吗?”
周阎浮:“不记得。”
裴枝和:“最后跟着一起鼓掌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周阎浮:“德克萨斯进行曲。”
裴枝和拍案而起:“周阎浮!”
坐在长餐桌边的男人懒洋洋支着额头:“拉德茨基。我又不是奥利弗。”
裴枝和:“你都重活多么多次了,居然还没有成为一个古典乐专家!”
“一对couple里为什么要有两个古典乐专家?”
好有道理……
裴枝和怒目:“你在台下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听。”
“认真听了,宝宝拉得真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裴枝和:“……”
“宝宝,你不喜欢乐评人,否则你应该跟乐评人在一起。另外,我可以花钱请他们赞赏你。”
“你这个破产的不要口气这么大!”
裴枝和开始在刀叉盘子上弄出叮叮当当:“你只是爱我,根本的不懂我,也无心懂我,否则你早就成为古典乐迷了。”
芍药花与灯影的锦簇并未将他涂抹出华丽,反而加重了他眉尖的低愁。
看来是真生气了。
周阎浮勾了勾唇,微微敛住神色:“我可以复诵出你今天所有的演出曲目,也可以讲出它们的创作背景、历史,技术和审美的要点。但是,我不能骗你我是一个古典乐的行家。我可以坐在台下听四五个小时的古典乐,但不能违心说全程如痴如醉。”
他顿了顿,完全的诚实:“有些曲子我喜欢,有些曲子我会走神。我更喜欢你演奏某些曲子时的姿态,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你就胜过了曲子。”
裴枝和:“但是,音乐是我的表达。”
周阎浮勾了勾唇,目光穿过长桌上的烛光:“因为我懂你,所以我不必借助音乐而来懂你。因为你在我面前已经是你自己,所以在我面前的你,也不必用音乐来表达自己。你的音乐是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是你音乐的一部分。”
两人聊天间,网上已开始开扒女乐手。说实话,两性配平的政治正确还没有传到这个高度封闭自制的乐团,百人编制内,女性乐手不足二十人,且大部分都在团内任职多年了。对于老乐迷来说,这些人的履历和家庭状态都如数家珍。
网友:
【但是根据目前公开的资料显示,所有女乐手都是已婚状态。】
【谁说一定是女的了?】
【思路忽然打开。】
【等等等等,hold on,hold!on!没有人记得,枝和曾经被爆出来过有一个教父吗?】
【我好像依稀也记得有这么回事?】
【枝和没有宗教信仰,你们是从哪里看到的小道消息?】
【楼上是不是香港IP?我也记得!而且发生还不久。】
【对吧,裴家婚宴blabla,有个男的出现blabla,枝和召开发布会blabla】
【当时记者好像也说那个男的是什么法国贵族!难道就是他?】
【那是他后爹,你们是不是把他后爹记成教父了?】
【没可能……】
【不建议空口白牙,毕竟他进团一直遭受质疑,这时候出现一个教父,还是这么有实力的,恐怕他又要被泼脏水了。】
【没错。既然这么多人言之凿凿,给一个报道出处不难吧?发布会什么的,听上去很正式,网上肯定有留存。】
然而离奇的是,众多网友试图搜索相关信息,但任由关联词如何组合,搜索引擎里都没有哪怕一条的相关收录。
【我找过了,真的没有/呆滞/】
【啊?又是一场曼德拉效应?】
【比起你们刚刚子虚乌有的,我倒确实找到了有关枝和和他继父瓦尔蒙伯爵在HK活动的报道,写他继父为了给母子俩撑腰,出席了裴家婚宴】
【所以,可能你们都把继父和教父搞混了,加上他继父也是贵族。】
好事之人前往这些媒体的官网,也一无所获。凡是搜索【路易·拉文内尔】的,关联条目都为“0”。
裴枝和扣下手机,不可思议地问:“你把你去香港的一整段行程都从网上处理干净了?包括我的发布会?”
他以为周阎浮只处理了在裴志朗订婚宴现身的那一段。但事实上,整个中文互联网社区都像是被下了什么失忆术,即使人们的记忆还在叫嚣着,但却无法依傍于事实。
“你跟裴家解除关系的还在。”周阎浮云淡风轻地回应,“这件事比较重要,帮你保留了。”
裴枝和完全呆滞住:“怎么做到的?”
“传媒都有主人,有人就有利益。”周阎浮笑了笑:“而一个东西一旦有利益,就也一定设计了开关,因为利益依附开关而存在。”
他好像在说媒体,也好像在说别的。
这顿包下餐厅极尽奢华与浪漫的庆功宴,在晚上九点结束。从五楼露台望出去,新年集市还在延续,上千盏灯珠串起了冬日的枯枝。缓缓流淌的多瑙河运河支流吸收了沿岸的光,成为一条流淌着碎金的墨色绸带。
声音如潮水般涌上:手风琴与小型乐队演奏的《蓝色多瑙河》,喝到微醺的朋友们即兴跳起不成舞步的华尔兹;远处,内城方向传来隐隐的钟声,那是圣斯蒂芬大教堂在新年第一天的余响。
裴枝和撑在栏杆上,呼吸冷冽的空气,像咬了一口冰苹果。仰头看,夜色如深邃蓝丝绒,被冬日洗得清透,星子碎钻般钉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烁。
周阎浮将裴枝和拢在身前,手臂环过,拢着他的一双手,而胸膛为他的后背隔绝了一切可能的风雪。
气氛太坏。
裴枝和莫名觉得脚底心空,说:“周阎浮,我有点怕。”像犯了恐高症。
周阎浮将下颌贴在他耳边,说话时唇瓣张合,宛如在若有似无地亲着他:“怕什么?”
裴枝和身体发起一阵阵细微的抖:“怕你做一些事情。”
“比如?”周阎浮问出来,耐心地等着,低垂的眼眸里不见波澜,是一股让人生畏的静。
裴枝和不说话,他就不出击,如匍匐的顶级捕食者,屏息静气,只是等待,要猎物自乱阵脚。
“你知道的,宝宝。你知道你在怕什么。”
裴枝和破罐子破摔,故作轻松地说:“我怕你要给我一些承诺,未来——”
话没说完,他的唇就被周阎浮用力封住,瞳孔蓦然睁大。
周阎浮的唇瓣有些微凉,带有刚刚陪他饮的冰镇贵腐酒的奢甜与清爽,始终拢着裴枝和手掌的手,将一枚戒圈强势而准确地推入了他的小拇指。
裴枝和只觉得嗡的一声,大脑空白。因为周阎浮的吻与之前大有不同,甚至想用深邃形容。但像一个久居山洞的人忽然走出来,置身于深邃星空那样,无尽的晕眩与酸胀。
一簇银白色的新年烟火从河对岸升起绽开,化作万千金穗坠下。
吻停,裴枝和右手的尾戒如一圈誓言。
“刚破产,套不住太多,先套一个小拇指。”周阎浮像星空一样深邃的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等一切都解决,再套上无名指。”
第75章
巨额的坏帐以及抵押方明面上无可争议的破产,让多家私人银行意识到:他们必须出售这三条抵押航线,否则,他们也会跟着一起破产。
虽然多个审计顾问指出,幕后人并没有实际破产,这只是对方金蝉脱壳的伎俩,而银行则成为了他洗白资产的工具,但摆在这些银行老钱家族面前的路,没有第二条。
一则非公开的拍卖消息,秘密而定向地陆续抵达了全球各财阀案头。
内容是,某银行有一笔特定海事资产包要进行非公开的定向出售。负责出售的中介方为全球赫赫有名的一家特殊资产处置机构,专为处理这种特场面而生。
孤狼的尾巴露出来了!
几乎是信函飘抵的一瞬间,全球的秃鹫鬣狗们就都亮出了猩红的眼和森白的牙。
前有赫拉资本当众暴雷,后有天价海事资产包拍卖,路易·拉文内尔,还想说你与Arco无关吗?可惜,帝国的黄昏已近,血色的夕阳将会涂满你的海上帝国。
一天之内,银行就收到了多封意向函,甚至主动询问保证金数额。
可惜,银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则在暗网广为流传的消息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银行手里的资产包只是法律包,真正的核心数据库、武装识别码,依然在Arco中。只要Arco不移交,那么完成转移的,只是法律所有权。跟灰产大鳄谈法律,诸位真是让上帝发笑。 ”
没错。没有通讯频率,就无法在这茫茫大海上找到船队。没有贿赂名单,就无法知道各国政界的敌友。没有识别码,靠近的一切势力都会被识别为非法入侵从而引发交火或击沉。
真正的移交,不在于法律层面,而是技术控制权。
雪花般的质询飘向处置方和银行。闻到腥味的食肉动物是不会轻易松嘴的,他们向银行施压,要求确保交割流程。Arco的“指挥”本人指必须到场,当面进行数据移交和权限授予,并现场验证有效性。
各大银行的家族办公室陆续传出拍案声:“岂有此理!竟然真的把我们当手套!”
然而事已至此,不卖,这笔坏账就要将他们拖下水了。各家族联合代表只好致电幕后人,要求他配合资产处置的一切必要流程。
他们知道,这文书上的一切签字、开户人等,都是障眼法。虽然答案呼之欲出,但没人捅破窗户纸。事实上,为了防止路易·拉文内尔跑路,位于巴黎的拉文内尔家族族邸,早就在各方严密监视中。至于他新年首日现身维也纳音乐会,各方的解读也很统一:他在维稳。
两日后,银行收到答复:“指挥”愿意动身前往交易地点,但条件是,地方必须由“指挥”指定。参与方能带少量安保。否则,交易免谈。
这一次,各大银行的家族办公室传来的就不是拍案声,而是掀桌和怒骂声了。他们有理由怀疑,最初在暗网放出风声的,就是路易·拉文内尔自己。他就这样一步步不要脸地将事情推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无论他要干什么,银行都只剩了言听计从的份。他们负责将消息传递出去。由于Arco的特殊性,各家都只能亲自前往而无法派代理人。
一个游戏规则,硬生生在路易·拉文内尔被动不利的局面被他创造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各方势力间。跟,还是不跟?由于各买方之间的保密性,局面形成了类似于“黑暗森林”和穷徒困境的格局——
以身犯险,对大佬们来说绝对不划算。但倘若不去,就是自动出局。那么拿到这项权力的,是谁?对手?朋友?死敌?现在的“指挥”路易·拉文内尔在明面,一旦交易完成,“指挥”又将潜入幕后。而所有人都知道,乱局之中,信息越多,主动性也强。
从这个角度来说,就算最后不买,到现场也是有意义的。
与此同时。
迪拜阿布扎比。
阿勒法希姆家族办公室,一次秘密会议正在召开。多方证据表明,马库斯的飞机最后着陆在了埃及,之后便整支队伍都消失了。足足找了一周后,阿勒法希姆家族不得不宣布了马库斯的“失踪”。所有通讯痕迹都已被毁,但他的金融官透露了关键的情报:
马库斯生前,正在金融战场上伏击赫拉资本。并且还曾上传过三组数据包给立陶宛服务器。一切的证据都表明,马库斯的死与几天前的原油大战有关,很有可能是路易·拉文内尔下了黑手。一想到这人每次来迪拜,都是他们家族的座上宾,甚至强烈暗示过要将女儿嫁给他服侍他终生,阿勒法希姆家族的台前掌舵人门多萨,就怒火中烧。
血债,必要血偿!
服务器位于黎巴嫩的某暗网会议室。参会代表以一串代码生成幽灵形象,包括会议主持。
会议主题是:消毒。
某北约成员国内阁部长首席顾问,作为背后的政治网络代表出席。过去五年,他们作为路易·拉文内尔的“政治顾问”,接受了他巨额的政治献金,作为回报,他们给予了他诸多政策倾斜以及绝密情报,甚至有关国土安全与海外地缘战略。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路易·拉文内尔在全世界的目光下破产破得惊天动地,要以Arco抵债没问题,但必须将其中两个政治数据库格式化,并确保没有物理备份。
所以这场交易,他们的人要保持在场,确认一切数据和名单湮灭。
“过去五年,我们通过他的航线,测试并转运了十一批未列入清单的武器给特定客户。货运订单和接收方名录,必须转移回我方手里。”一家从事跨国军工服务的代表如是说。
“我们有理由怀疑,Arco里储存了我方数百次的跨境资产优化记录,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我方四十多个离岸公司的完整架构、资金流向与真实受益人。恕我直言,这份名单一旦流出,大家都要上国际红色通缉令。”
这些用词模糊的讨论,只是大家达成共识的“投诚”。会议室里,由代码构成的幽灵人形陷入了沉默。
“从赫拉资本突然建立多头开始,路易·拉文内尔想跳船的心就很明显,我更收到线报,在此之前他就销毁了两艘油轮。”
“路易·拉文内尔想洗白做好人,拿我们当垫脚石?我们可不是他能随意交接的资源包。”
“先生们,众所周知,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没办法了。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谁能想到,这么不可一世的他,居然就这么轻易败了?”
代码熄灭,仅留黑屏。位于黎巴嫩的服务器自燃销毁。
北非某港口。
天朗气清,海水蔚蓝。一艘快艇在卫兵的严密注视下靠近登船。下来一个魁梧的络腮胡男子,正是把持该港口的武装力量头目,人称哈立德将军。
“该死的路易!竟敢把我们当资产包抵出去!”
没人喜欢变动。尤其是周阎浮这样强大、结账爽快、钱多事少的老板要变了。变即生险。整个地中海、北非有多少幽灵港口?假如新老板要扶持别人怎么办?这可是每年上亿美元的大生意。
“我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要求路易带我们出席拍卖会,并现场签署新协议。”哈立德将军的侄子,也即他的参谋,一个头脑活泛也不失狠辣的年轻人提议。
哈立德将军脸色阴晴不定:“这场拍卖会,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假如生变,叔叔你正好见机行事。”他手起刀落,暗示,“路易的交易安全性,来自于Arco,Arco到谁手上,谁就厉害。您跟路易是最早签下协议的人,他的帝国有您的一份功劳,但他却这么久没更新过分成比例。”
哈立德将军提了提挂着枪套的腰带,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
巴黎,拉文内尔宅邸,灯火通明一如往昔。
一场盛大的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似乎赫拉资本的破产并未影响到这个家族的煊赫,尤其没有影响到埃莉诺夫人。
这是当然,所有人都默认了拉文内尔家族实力深不见底,且大家也知道家族的信托基金就是护城河,公司破产,不妨碍家族歌照唱舞照跳。
然而,衣香鬓影中,并不见埃莉诺夫人身影。众人以为她正与贵客密谈。
二楼书房,埃莉诺夫人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下晚礼服与首饰,解开发髻。中国风的黑漆金箔屏风上,男人侧身的身影描于其上,五官曲线走势英俊而冷酷。
他的吩咐轻描淡写,埃莉诺却越听越心惊。
他几乎是在交代后事!
“事情真的这么严峻?”
屏风外的男人顿了一顿:“我不能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就因为这一次的失败?你可以东山再起。”埃莉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财富,但坚信他没这么不堪一击。
他总是这样,对于他不乐意或不便回答的问题,他会沉默以对,仅仅勾一勾唇作为答复。
这是埃莉诺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又亲眼看着他登王座,怎么会不了解?她的心咯噔一沉:“外界的传言是真的,你不想做了。”
“夫人,这些传言,恐怕不是你在宴会上能听到的。”
在他充满压迫力而又轻描淡写的语句中,埃莉诺抖了一下:“是,我也有我的情报。”
“从此以后,不要再沾。拉文内尔和你,永远是白的。记住我们的承诺,让我财富的九成都流回它们的故土。牢记你当初从斗兽场把我带回来那一刻的恻隐之心。”
埃莉诺换完了衣服,咔嚓一刀剪去头发,从一个云鬓高髻的贵妇人,变成了一个灰白短卷发、戴银边眼镜的知识分子。没了那股气势的武装,她人迅速地衰弱苍老了下去。
她从屏风后转出来,仰望着周阎浮:“就为了那个小提琴家?”
知子莫若母——虽然她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周阎浮低眸看着她:“为了一切。”
“我会为你祈祷。”
周阎浮点点头:“假如我有了意外,请你好好照顾他,托举他走到一切他想到的高度,让他成为最自由的人。”
埃莉诺眉心反复蹙了又蹙,拂袖背身,恨铁不成钢:“你明明知道我不支持同性恋!”
时间差不多了,周阎浮该交代的一切都已交代完,他勾了勾唇:“我受人监视,不能送你下楼了。”
埃莉诺夫人从来都倨傲地宛如一条直线的头颈,此刻弯了下来。在侍女也是保镖的陪同下,她一步三回头。
“路易!你还从来没叫过我母亲。”
不远处,站在瀑布水晶灯下的男人孤身站着,在那提花织物地毯的中心,冲她勾了勾唇,绿眸幽深淡然。
“我是垃圾街的孩子,不足以称您一句母亲。”
他的目光于晦暗底色中保持了一抹说不清的坚定,正如苍茫黑天灰海间供海燕飞翔搏斗的那一抹光。
“合作愉快,夫人。再会。”
没人注意到,被严密监视的埃莉诺夫人乔装成了一个受邀的教授,低调地提前离场了。
宾利疾驰在巴黎流动的金色夜色中,埃莉诺夫人忍不住回头看,眼看着拉文内尔宅邸越来越远,也在她泪眼中越来越朦胧。
她知道,那男人刚刚的字字句句,都没给自己预设活路。
第76章
那一枚亮银色尾戒的内圈,刻着“D-A-D-F#-D”,除此之外都很简约,佩戴感极为舒适,舒适到裴枝和找不到摘下的理由。
但裴枝和对周阎浮只送尾戒的举动很不爽。
“破产不是理由。”他那天晚上说,“这上面甚至没有钻。”
虽然如此,却对着灯光反复照了好久。银色光华灼人眼,他不嫌。
周阎浮:“怕你演出不方便,特意挑了个素的。”
裴枝和戳出一根小拇指:“那先套一个小拇指什么意思?是定金和预付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东山再起?”
周阎浮颔首:“假如你信任我的能力的话。”
恰逢苏慧珍来短信,告知了她帮他推掉了希腊船王最受宠的千金想要跟他联姻的请求,裴枝和敲字回复:“干得好。”
摁掉手机,目光炯炯地看着周阎浮:“这不对,你用一个小拇指尾戒,就想套牢我数以年计的等待时间,就是想低成本持有我。你要我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
周阎浮:“谁东山再起需要花好几年?”
裴枝和:“……”
裴枝和:“那要多久?”
“一两个月。”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
裴枝和:“……那你干嘛不一步到位!”
周阎浮:“也不是没有失败的风险。知道宝宝重情重义,只套一个小拇指,你来去自便,要是套上无名指,怕宝宝真的愿意跟我吃糠咽菜。”
裴枝和目露迷惑:“我有这么重情重义吗?”
“你有。”周阎浮笃定地看着他。
裴枝和有些心虚地嘀嘀咕咕:“真的?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我岂不是很伤心?”
他嘀咕着,冷不丁就被周阎浮用力地抱到了怀里:“不用,反正只是一个小拇指的情谊,该忘就忘,该开心就开心。”
他说得很平静,虽然手臂钳得那样有力。裴枝和也跟着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开玩笑似的:“可能也来不及伤心,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时间线就崩塌湮灭了,否则那块手表不会消失。”
“这只是这一辈子的你和上一辈子,之前的,我无法确认。”周阎浮很严谨,因为一只小白鼠无从根据实验箱里发生的一切,去推断天机并自以为正确。在此之前的重生里,除了通关的执念外,他更多用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态来镇定麻醉自己。
正是在周阎浮严谨保守的措辞中,裴枝和有点糊涂了:“对了,好像在我告诉你之前,你也不知道这行和弦代表我爱你。但是如果我很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比如这一辈子,这个和弦刻在你送我的手表上,刻在戒指上,如果这是我们的爱情标记,你怎么到这辈子才知道呀?”他似乎有些埋怨地说,又像是嘀咕的自言自语。
周阎浮沉默了一会儿:“你忘了,我说过,因为一些事我让你不高兴了,所以你特意不告诉我。”
“一直到你死?”
“从现实来看,是这样。”
“闹这么大别扭……”裴枝和自言自语,试图从这一世的自己去推断,大脑嗡的一声:“你出轨了?”
“没有。”
“你被迫参加政治联姻,把我当情人。”
“也没有。”
“你不尊重我,让我在相处中感到窒息。”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虽然是倒果为因,但不能说是错的。
但裴枝和自己反驳了这个猜测:“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可能爱上你,除非我犯了那个什么,摩尔曼斯克。”
“斯德哥尔摩。”
“……对不起。斯德哥尔摩。”
周阎浮笑了笑:“所以,也许刻下这行字的你,犯了斯德哥尔摩,后来顿悟了,纠正了自己。”
从而,一遍又一遍背叛他,朝他开枪。
那也可以。他没有意见。至少他的死,可以换来裴枝和的解脱、快意。他不会成为他一生未绝的雨。
“但这辈子不是。”裴枝和从他怀里抬起头,黑发乱翘,眼眸星亮:“我确定,我保证。”
周阎浮勾了勾唇,大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在自己表情失控前,把他按了回去,按到怀里。
对,这辈子的裴枝和,和他心相印了,如他一开始设定的目标那样,甚至如此快速。所以,如果他死了呢?如果命运无法更改,他还是在这个世界死了,而上帝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没有回到时间线,而是去了另一个时空。
那么这里的裴枝和,要怎么办?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锤夯击,闷痛在痉挛的抽紧中缓慢地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几乎有点后悔送裴枝和这枚戒指了。他是多么贪心,明知道自己也许会再次战败,却仍想在裴枝和的余生里占有一席之地。不多,一个小拇指的分量。小拇指的存在与失去,都无伤大雅,近乎无害,这就是周阎浮希望自己死后在裴枝和余生里扮演的角色。
“但是万一之前也是真的爱上你了呢?”裴枝和无声地笑了笑,“要是之前每辈子都真的爱上了你,不是斯德哥尔摩,那你死了,我会难过的吧。”
他安静下来。
心脏好像慢慢沉到胃里了,有点酸,有点疼。
“会难过挺久的。”他最终说,“尤其是每一世都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行和弦的秘密。”
新年音乐会结束后,裴枝和有了一小段长假。周阎浮陪他去瑞士度假。他不爱滑雪,于是两人就在周阎浮的度假别墅里待着。
三千公尺,四面山谷的腹地,不沾任何喧嚣。车辆的引擎声在针叶林边缘熄掉后,世界就只剩下鞋踩进新雪的咯吱声。
天色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落地窗外便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冬夜:零下二十度,无风,雪落得安静而绵密,高耸的冰川在月下泛着幽蓝。
但屋子里却温暖得让人忘记季节。
裴枝和赤脚走动,一件宽松的羊绒长衫套得松松垮垮的,从一边肩膀半落。他喜欢亲自去伺候壁炉,听落叶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而周阎浮站在灶前,翻动红色的珐琅锅,煎着下午从山下牧村里送来的高山奶酪。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丢下长柄叉,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阎浮,像抱住一个具体而安全的时刻。
周阎浮太高,他都没法把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踮脚也不行。
“无聊了?”周阎浮问。
“没有。”裴枝和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说过,加了个限定词:一点。”
裴枝和:“……”
“没关系,我知道实情。”
“你也太会自己哄自己了。”
周阎浮哼笑一息:“这算吗?”
“嗯。”
“那你说?”
裴枝和脸颊烫烫的:“我挺喜欢你的。”
“堪称飞跃的进步。”
“这就满足了?”裴枝和震惊,“你也太好哄了。”他再次说。
他忽然把握到这男人的真相——没人哄过他。在他的成长阶段里,“哄”,这种蜜糖,不比现在正在融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顶级奶酪更常见。
他决定哄一下他。
“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周阎浮“嗯”了一声。
“是爱。”
周阎浮没说话。
“超级爱。”裴枝和找到了嘴巴的正确用法。原来除了刻薄以外,人也可以说点儿动听的。而且他有点满意于说这些话的自己,感觉自己又慷慨又充盈。
原来爱是给予。要自己很满很满了,开始外溢,才有能力爱人。而他是被周阎浮爱得很满很满的。
裴枝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比刚刚更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路易·拉文内尔。”
在他怀抱里的男人,捏紧了珐琅锅的长柄,但声音里仍有一股云淡风轻的味道:“看出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什么啊。”裴枝和恼怒:“不要说得好像我朝三暮四朝令夕改。”
周阎浮失笑一声:“爱我什么?”
“爱你能送我莫扎特贝多芬手稿,送我瓜奈里斯特拉迪瓦里。”
“可惜,现在送不起了。”
“爱你包容我的毒舌和坏脾气。”
“这是爱你的应有之义,不应该成为附加分。将来要是出现新一个能包容你这些的人,你不要感恩戴德,觉得他人好。这是基础。”
裴枝和:“……这像是爸爸教给女儿的。”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叫将来啊,将来你会不在吗?但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不要在风景好时想到贫瘠。
“如果把我活过的岁数叠加,确实足以当你的父亲。”周阎浮漫应着。
裴枝和的手往下寻找,顺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沿着青筋往下,直到触碰到他那怪异重复的伤——周阎浮现在在他面前不再戴手套。
“这么多,仅仅只是当父亲啊?”裴枝和的心很紧很紧了,以至于讲话的气息也显得有些不足,但他伪装得很好,一股随便问问的味道。
那是不是代表,周阎浮每一世都没有活过……一年呢?
小时候觉得一年好长啊,踮脚盼从年头盼到年尾,春夏秋冬四个季,一到十二十二个月份,上不完的学写不完的作业。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懂得珍惜,知道“白驹过隙”这个字的意味。
很多变故、遗憾、痛苦,都能在这四个字面前消弭。人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是万一,这匹白马,越不过这道缝隙呢?在时间的裂缝中,有什么伤痛拽住了它的四蹄与尾巴,它跃不过去,而只是下坠。
周阎浮身体略僵,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便又松弛下来:“淡然地解释,人困在同一个生命进程里,很难有实质的变化——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当你祖宗。”
“随便吧。”裴枝和不想聊这个了,有些慌乱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教我怎么筛选爱人?我不喜欢你教我这个。”
周阎浮沉默了很久,说:“好。”
乳酪煎好了。他们没去餐桌,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用长柄叉轮流蘸着吃。叉尖穿过金褐色的焦皮,拉出绵长的丝,融化在舌尖,再蔓延在吻里。
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把月光筛称毛茸茸的雾。
他们就这样在冰川下的密林里待了三天,喝冰镇的白葡萄酒,在的黑麦面包上蘸上覆盆子酱,一起裹着毯子看电影,或者裴枝和拉琴时,周阎浮就支着额安静看着他。
他甚至都不用办公。
做.爱不再是一件仅限于夜晚的事,而是随时随地。在结满霜花的窗边,裴枝和将手撑在玻璃上,留下一湿滑的手掌印,一只白鼬出现在林间,与他对望。
四天后,他们下山,恰逢传来噩耗:瓦尔蒙伯爵去世了。
他死得很突然,按仆人的描述,他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送去的医院抢救时还似乎有希望,但一夜后情况急转直下,忽然就没了。
由于他的背叛,苏慧珍从开罗回来后便搬了出去,并要求与他离婚。就算瓦尔蒙想通过律师把债务转给她,那怕什么,反正债主现在是她女婿。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合,离婚协议还没签,伯爵就这么走了。
坊间有人传闻是苏慧珍推了他,真是笑话,她都不在,怎么不传闻是他仆人推了他?
总而言之,没有签成离婚协议的苏慧珍,就这样继承了瓦尔蒙家族剩余的财富、债务与头衔。她需要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遗孀,一个优雅高贵的伯爵夫人——这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消息传到香港,贵妇们真恨得咬牙切齿:这绝户还真让她给吃到了!她甚至才吃了三个月的苦。
作为公众人物,裴枝和必须去陪她演完这出戏。
周阎浮没有同行,但派奥利弗陪他,理由是多项证据表明瓦尔蒙伯爵与马库斯·阿勒法希姆有接触,他的葬礼有一定的风险指数,而奥利弗能保证安全。
离开前,周阎浮按习惯抱了抱裴枝和。怕他怀疑,他没有比平时抱得更久,也没有更用力。
“我去东山再起。”周阎浮勾住他右手无名指,温柔地注视着裴枝和,笑得也很温柔:“这个位子,先留给我。”
说完他扭头离开,高大的身影在夜幕下写满了可靠与从容、强大,但裴枝和忽然被一股恐慌扼制住,甚至无法呼吸。他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但是,会打扰他的吧。假如周阎浮是去做什么大事,那么还是不要分他的心好一点。
裴枝和一直目送周阎浮的车子消失在庄园大门外。
“奥利弗。”他抬头,“他以前做什么危险任务,都是会带着你的吧?”
奥利弗看了他良久,说了个:“是。”
“你没去,说明这次任务很文明。”
奥利弗这次看了他更久,又说了个“是”。
裴枝和是在两天后伯爵的下葬仪式上,听几个贵妇闲聊,说起了发生在拉文内尔家的事。她们说,那天埃莉诺夫人如常举办了宴会,但居然没有出来主持结尾,十分不得体。更有据传,说埃莉诺夫人已经秘密离开许久。
是周阎浮把埃莉诺送走了。
裴枝和几乎是立刻断定了这一件事。是什么生意,需要他把她先送走?
他让奥利弗带他去埃莉诺夫人宅邸,因为他想借她的某一把收藏品名琴。
奥利弗无动于衷:“她外出度假了。”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那你把她电话给我,我先跟她聊一聊。”
“抱歉,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助理,女仆也行。”裴枝和坚持。
“也没有。”
裴枝和说着说着,手指已不知不觉拽上了奥利弗的袖子:“那你找路易,让他帮我安排。”
“他现在在忙,不方便联系。”
裴枝和从没觉得奥利弗如此冷若冰霜过,简直像块石头,对待他的方式也如此冷硬,像对待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奥利弗,你能不能送我到周阎浮身边。”裴枝和最终说,“就说我很想他,我们一起出现给他一个惊喜,行吗?”
奥利弗垂下眸来,确实如同看陌生人一般。
半晌,他神情松动,眼里染上一些不属于他的温柔:“先把眼泪擦一擦吧,枝和。”
第77章
公海。深夜。平台火炬燃烧,像一座漂浮的灯塔。
这里是埃尔比拉海上浮动原油站。周阎浮的海上帝国,也是他一世又一世的终点。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因为裴枝和作为人质要挟而粉登陆,而是主动挑选。
黑天,月高悬,将浮云照得透亮。埃尔比拉平台已经完成了决战前的布置。
震动传感器、热源标记和收音装置,让整个平台成为周阎浮的实时情报网。
EMP电子脉冲装置,在必要时刻能够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通讯、武器瞄具以及无人机,制造盲战环境。
隐藏在救生艇舱内的快潜型水下推进器。
最后,周阎浮换上定制的防弹西服,护住要害,同时缝制了两处血浆在左胸防弹插片边缘。
即使是防弹西服,也必须是要萨维尔街裁缝的定制,让镜子里的男人在死亡前也依然高贵、考究、优雅。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戴上了一块改造过的腕表,表盘是三级压力感应出发,一级激活水下推进器自动寻址,二级启动EMP模块,三级引爆炸药。
他不是来求死的,他是来了断、收网。
明天,将是一场大戏。曾为了Arco苦苦追杀他的买家们,曾经在一条船上而如今要亲眼见证他死的合作伙伴们,阿勒法希姆家族,一直蠢蠢欲动的武装势力。当然,还差最后一位嘉宾——
柏林,国际影子审查“处子”办事处,卡维·路德的加密邮箱里弹出了一封匿名信,里面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以及一行字:
【埃尔比拉浮动原油站,你们要的,都在这里。】
“路易·拉文内尔!”卡维豁然站了起来。
优雅而游刃有余的男人,让这封邮件的措辞像是一封舞会邀请函。
“去吗?”达米安神情阴晴不定。
上一次,这个男人也是用一封模棱两可的邮件将他们遛到了立陶宛,又吊着他们去了迪拜。虽然马库斯操纵市场铁板钉钉,但人毕竟死了,证据链不足,他们白忙活一趟,随后便传出了特殊海事包的拍卖消息,他们这才明白过来,路易·拉文内尔像遛狗一样消耗了他们的注意力,打了个时间差。
到现在,这个男人万事俱备。显而易见的,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场:要么死,要么金蝉脱壳。
“处子”,可能是这些人里唯一希望他活的人,不仅要活,还得上国际法庭,在全世界人的关注下被判处终身监禁。
这封邀请函,无疑又是一声狗哨。
他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将一切罪证拱手相让,狗哨声起,必定是有所图。
“为什么不去?”天才少年西拉斯笑了起来,“这个男人的葬礼,你们难道不想参加?”
“他肯定有诈。”卡维已经被遛出心理阴影。
“那不是很有趣吗?他到底想借我们的手做什么?又能做到哪种程度?”西拉斯饶有趣味地说:“这是他的最终战了。”
“他想借我们的手清算。”达米安冷静分析:“随便想想就知道了。他想要出售Arco,谁最着急?”
“那些一直追杀他的人,这时候反倒不需要他的命了,但曾经的合作方们,谁能坐得住?”西拉斯接上。
“想买Arco无罪,但合作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审判。就算上不了法庭,资料一公布,就是世界级的丑闻。”达米安沉吟,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说:“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送我们的礼物,就看我们有没有胆量拿了。”
夜在黎明前最黑。
埃尔比拉巨大的钢铁身躯感受着浪的拍打,像一头浮在水面呼吸的巨兽。火炬燃烧着,像是要烧出一个日出。
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甲板,一把沙滩椅子放在边缘,搭腿坐在上面的男人,面朝着真正将要日出的方向,手边是一杯热气散尽的咖啡。
潮气沾染了他的西服,而他正在等待日出。
终于,一望无际的黑中出现了一抹亮蓝,一片橘红。与此同时,数架直升机和海上快艇都在如约靠近,螺旋桨的破风声在宁静的无风天气下由远至近。
周阎浮数着人头。
先来的是哈立德将军,作为最初的合伙人,他要求第一时间跟新老板建立联系,周阎浮应允了。他带了五个人,全部配短突击枪。
周阎浮淡然而松弛地与他握手靠肩。哈立德将军仔细地打量他:“不愧是路易,脸上没有一点丧家之犬之色!”
周阎浮勾了勾唇,宽恕了他粗鲁的豪放。
俄罗斯人是柏林追杀他的一股力量之一,也是今天Arco最大的意向买主,他带了一名技术专家和两名保镖登场。
亚洲财阀的二号位,携法务代表和两名随从。他是一号位的亲弟弟,家族真身是王室白手套。
跟他同样目的的还有四方势力,包括一个政治集团的代言人。他们的要求是在Arco买主决胜后,将一切信息格式化。
当然,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但对于这一点,他们谁都假装不知道——
他们假装真的会放过周阎浮,周阎浮假装不知道他们会杀他。
最后登场的买方,意料之中,是阿勒法希姆家族的长子,门多萨。
众目睽睽下,他与周阎浮满面笑容地拥抱,戴满宝石戒指的手在他肩膀拍了拍:“好久不见,路易。”
周阎浮勾了勾唇:“对你弟弟身上发生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我会把他揪出来。”门多萨灰色的瞳孔停在周阎浮脸上:“阿勒法希姆家族必要血债血偿。也请你见谅我今天的参与。”
“哪里。”周阎浮表现出谈笑风生的商人本色:“既然要出售,那自然是价高者得。”
加上银行及中介代表以及安保人员,埃尔比拉上此刻共有四十七个人。
而六海里外,一艘伪装成散货轮的船,正在监听和录音。“处子”组织全员在舱。
拍卖会正式开始。这一过程在中介公司的掌控下按既定流程进行。银行的目标是估值70%,一笔天价。但他轻视了周阎浮这笔海事资产的诱惑性,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埃尔比拉这个海上钢铁巨物之后。
“恕我提醒,”周阎浮坐在一旁,既没喝银行代表送来的茶,也没别的多余动作,姿态云淡风轻:“埃尔比拉不在拍卖范围里,诸位在竞拍前,最好掂量一下是否有实力吃下全部。”
这一句提醒,让两方势力放下了号码牌。
拍卖价来到了银行估值的一点二五倍,仍然有八家竞拍。
远方监听船上,达米安不敢置信:“路易·拉文内尔到底靠这些赚了多少?!”
平台上,周阎浮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听一听最新竞拍,似乎对结果漠不关心。
拍卖价来到了天文数字,银行和中介方不得不降温。他们是来处理坏账,不是来拱火的,照这么拍下去,最后会演变成明抢。
而聪明的人,已经在计算各方安保力量了。
为了确保安全,中介方提供了全部的安保力量,每方只能带三名随从登陆,大部份人带的是财务和法律顾问。
哈立德将军的五人成了第二大势力,他的侄子附耳他,用谁都听不懂的部落语言说:“叔叔,我看他们是拍不出来了,您现在完全可以挑一个想合作的对象,先发制人。”
哈立德将军却没他侄子有胆色,尤其是在周阎浮若有似无瞥过来的一眼中,他立刻额头冒汗、正襟危坐。
“难道他能听懂?”侄子问。
但看上去,周阎浮只是恰好瞥了一眼过来,又恰好显得那么意味深长云淡风轻罢了。
“他是个怪物,不要赌他。”哈立德将军粗暴地说。
气氛如铁。
中介站起了身:“各位先生,目前的叫价已经触发了我们的风控预警,请各方冷静,我们可以先来个茶歇,过后继续。”
“我看,在场的也都是身份明牌了,倒不如大家一起谈一谈,一起吃下?”一方代表发言。
“想得美。”俄罗斯人冷笑一声:“拿不下的话,趁早退出吧,别浪费我时间。”
“容我提醒,先生,你在我方即将有两笔不菲的信贷到期。”银行代表彬彬有礼地提醒。
谁都没想到,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电光火石间,恼怒的俄罗斯人抽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周阎浮:“他妈的,今天Arco必须到我手上。”
他一动,各方动。一瞬间全是子弹上膛声,每个人脑袋上都顶了不少于三支枪。唯有周阎浮居风暴中心却处惊不变,仍旧搭腿坐着,两手半举,勾起唇说:“做生意而已,何必喊打喊杀。”
没人会杀他,至少在他交出Arco密钥,以及完成交易名单格式化之前。就连最想杀他的门多萨,也必须忌惮这最后一点。
“既然这样,不如路易先生先演示一下Arco,给我们验验货吧!”俄罗斯人阴测测地笑了两声,“谁知道Arco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呢?”
“可以啊。”周阎浮云淡风轻地表示,“电脑就在控制室,劳驾。”
一台寻常的黑色笔记本电脑上,插着一个小巧的接收器,屏幕上是登陆界面。
众目睽睽及无数个枪口下,周阎浮清晰地说:“Arco的密钥有多重生物识别,登陆状态下,只要发现我失去生命迹象,就会自动发送所有账单给各国额监管部门和媒体。”
此话一出,买房无所谓,曾经的合作方纷纷色变。
“既然已经登陆,路易先生不如就先把我们要求的清算顺便完成吧。”亚洲财阀二号位,按捺住了脸色,以符合其民族个性的彬彬有礼鞠躬道,“这一诉求符合合约,也不会影响后面的拍卖。”
“不行。”周阎浮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这是我的护身符,田中先生应该很清楚才对。假如我完成了格式化,又在登陆状态,Arco岂不成了探囊取物。”
周阎浮特意突然用中文说了这句话,几方都是一愣。拼的是谁翻译快。翻译句落,枪声顿响!俄罗斯人根本忍不住——原来只要一登陆就随便抢啊!谁管你交易名录?老子是新的!
也正是这数秒的翻译时间,给了周阎浮反应机会。他像是长了眼睛,侧身与子弹擦身而过,同时踢翻桌子矮身一躲,又是数发子弹!
枪响的瞬间,监听船上摩托艇已轰然拉响:“留住这些罪犯!”
埃尔比拉站台甲板,砰的一下,笔记本重重摔在了地上。
“抢笔记本!”俄罗斯语。
“护住他!不要让他死了!这是皇室的尊严!”日语。
“留活的!”门多萨脸色扭曲,虽然他很想一枪崩了周阎浮,但他们家族也在交易名单上!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西班牙语买家:“路易·拉文内尔已经没有价值!”
交火声骤然密集,有人倒在碎玻璃里,银行和中介的人拎着手提箱向舷梯狂奔,企图登上直升机逃跑,而他们看似正规的安保队也只负责他们。毕竟他们是代表老板来谈生意的,就算周阎浮死了,坏的帐也是银行家族的,跟他们几个打工人有什么关系?
“叔叔!”北非部落语言,“机不可失!”
“哈立德,你要是识相,还能活!”枪林弹雨中,周阎浮一边翻滚找掩体,一边从死掉的人身上抽出武器,开枪的瞬间大声说。
哈立德惊骇不已:这个可怕的男人!真的会他们的语言!毫无疑问,他和侄子的密谋早已被他知晓。
“保护‘指挥’!”哈立德将军胖大魁梧的手当机立断一挥,用他的语言大声命令。
他的副手得令,紧急吹哨,远处海域快艇极速靠近,上面赫然是肩扛冲锋.枪的士兵。
但不是哈立德一人玩这种把戏!多艘快艇都在疾驰而来,灰蓝色的海域上,泛起一道道连绵不绝的浪花。
“没用的东西!”侄子恨铁不成钢,摸出匕首。就在要刺向哈立德将军后脖子时,一声枪响结果了他浅薄的狼子野心。
哈立德将军大惊失色,还没看清,那道持枪的穿灰色西服的身影就回到掩体后:“你侄子不如你看得清形势,死得不冤。”
连续极快的咔嚓两声,空弹匣还未落地的瞬间,新弹匣已入,周阎浮放枪干掉一人,再次迅雷烈风般换了处掩体。
他承认,他有赌的成分。这样的混战,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死,又确实在众目睽睽下死了。
算算时间,“处子”应该快到了。他们应该不至于在明知险恶的情况下,还只来那几个骨干吧?
“哈立德,我数三二一的时候,冲我开枪!”周阎浮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部落语言交流。
这个部落语言并不难学,本身并不是多么精密的系统,缺点是信息密度不够,并且也不够精确,很容易造成歧义。
哈立德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路易·拉文内尔学了个半吊子,说错了!他气喘着在跑动中大声问:“啊?你再说一遍?开枪打你?”
“打我左肩,避开心脏!”
周阎浮再次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哈立德枪法不错,当年能在那支叛军中胜出,靠的就是百步穿杨。
哈立德:“什么?打你左肩心脏!那你不死了吗兄弟!”
周阎浮:“……”
交流了三次,哈立德将军才确认自己没搞错。但是怎么说呢,他长年纵情声色,养了十二个情人,刚刚确认了帕金森!
周阎浮一双眼睛密切关注战况。他要等到各方势力都登陆后,再开启EMP,否则功亏一篑。
各家的快艇陆续靠帮了。在没有确认敌我之前,这十几股武装雇佣兵互相提防着,谁也没轻举妄动。但忽然之间的直升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枪声都有了几秒停滞。
海平线上,那个搅动风云的黑点近了。是一架民用涂装的AW139,高速旋转的桨叶在火炬塔橙光的映照下成为一道银灰色剪影。
舱门,居然是开的?!
是谁家的后手,用上了机关枪?!这一梭子下来,全平台都得死!
是周阎浮先看清了舱门边的那个人。
他半个身体都探出舱外,没有任何保护,全靠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拉着他。风撕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衬衣的灌满。
看清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目光皱缩——裴枝和?!
怎么会是他?!奥利弗在搞什么?!
在奥利弗身后的,是他在最快时间内集合起来的小队。
“Boss太不仁义了,这么大的场面居然不叫我们。”帕克将防风眼罩扣下。在他身后,是像他的影子复刻般的五个人。这一次不像开罗那样各人功能花里胡哨,都是单兵作战的顶尖高手。
直升机门边的那张脸如此苍白,但因为越来越近地映到了火光,他一双眼睛便显得异常的明亮、坚定。
他是怎么说服奥利弗——这样一个视军令如山视服从为第一天性的退役军人违抗命令的?!
周阎浮身体里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不能让他们登陆。奥利弗的队伍擅长的是突围或尖刀般突入,而不是大范围交火。这种火力下,再顶级的单兵也是谁来谁死!
更重要的是,周阎浮按计划坠海假死后,会引爆平台。炸药方位图他只发送给了“处子”,这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爆.炸卷入。
在这一刻,周阎浮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深感荒诞地笑了一下。
他输了。
他再次输了。不是输给这些敌人、势力,而输给命运。想到此,他拿着手枪的手垂了下来,勾起唇角笑了笑,继而抬起头,视线先是深深地锁着裴枝和,继而望向灰色天空,闭上眼。
眼底的灼热是如此灼痛眼眶。
能不能,至少让他有一次死时,看到的是蓝天呢?
再度睁开眼,周阎浮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只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句号。
子弹擦过耳边,在哈立德将军又惊又怒的目光中,周阎浮敲了两次表盘,EMP瞬间释放,解除了这平台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埃尔比拉断电,等待起飞的直升机失去了信号,所有武器失去瞄具,耳返、对讲机静默无声。
而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这样穿过了交火线,穿过正在互相射击的俄罗斯人和日本人,穿过倒在血泊里的某能源巨头。
门多萨抬起了枪。
他不想等了,他可没那些政客、手套们如履薄冰,视政治名望为一切。
他要路易·拉文内尔死!
周阎浮走到了平台边,一如过去很多辈子的那样。
直升机受到电子脉冲的影响,也有了片刻的失衡,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探在舱门边的裴枝和。
他视之如命的双手,为了他爆发出本不该有的力量,死死的,紧紧地抓着把手,在烈而狂的风下,指骨死白,青筋暴突。
周阎浮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明确的作战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撤退。
不顾一切地撤退。
不顾他地撤退。
他知道奥利弗看得懂。
做完这些后,那么短暂的瞬间,他目光找到裴枝和的双眼,隔着灰天黑海,在大风中无所依傍的海鸟,对他抿起双唇笑了笑。
原来,不被你爱就救不了自己的命。而被你太爱,就会留不住你的命。
命运的游戏真是难啊。
“不要——”
裴枝和几乎伸出手去,似乎这样就能抓住那个平台边缘摇摇欲坠的男人。
“危险!”奥利弗将他一把扯回。
直升机正在按既定方案俯冲。
而平台上,周阎浮转过身,面对所有正在交火的人。
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掩体,就这样暴露着。
砰!
砰!
砰!
从直升机上,听不到枪响。
裴枝和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体姿势变得怪异起来。
门多萨的第一发射,打在了甲板上,迸发出金色火星。
第二发击中了周阎浮左肩。子弹穿透肌肉组织,从肩胛骨下缘穿出,迸开血雾。
第三发击中了周阎浮的右腹。定制西服IIIA级软质防弹插板卡住了弹头,但冲击力打断了肋骨。
第四发,胸口正中,胸骨偏左两侧。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胸口开出的血花。
“周阎浮——”裴枝和哆嗦着嘴唇,如那天亲眼看到恩师自杀现场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周阎浮……周阎浮……”
奥利弗死死地拉着他,拉着这个瞳孔里已经什么也看不到的人。
这个生前多么叱咤风云又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是狂风中的一只坠鹰。他还没坠落。他还坚持着完成这游戏最后的收尾——
在看到“处子”亮出国际通缉令,拔走了控制室那个正确的黑色存储器时,周阎浮最后长按表盘——
轰!
冲天的烈焰和火光刺向天幕,炸弹的冲击波让下方海水激荡,门多萨·阿勒法希姆被火舌一卷,消失不见。铝热剂在控制室中心燃起三千度的高温,熔毁所有硬盘、服务器、存储阵列。
火光中,他来到了他这一生的尽头。
他不再强行支撑自己,后仰着,没有挣扎。像完成了一个漫长的仪式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他张开双臂,也不再试图用那双绿色眼睛寻找焦点。
然而极速的坠落中,他已经安然赴死、扩散的瞳孔却是倏然一紧——
为什么?
为什么灰色天空中,会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是如此决绝地向他冲下。
第78章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他的口鼻、伤口、所有正在流血的地方。
隔着灰色海面,埃尔比拉上爆炸带来的火球如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水刺骨,疼痛迅速灌满了浑身的肌肉组织和骨髓。周阎浮不再看得清那道朝自己笔直坠下的身影。
他甚至快要以为是梦了。
正如他之前那么多世掉下平台时,在意识的终点处,他所朦胧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最愚不可及的梦。
好痛。
这是裴枝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从俯冲的直升机上无任何护具跳海,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灰蓝色的海底广袤无垠,是最恐怖的地狱,而他执着地冲下坠沉底的周阎浮游去。什么洋流、海底悬崖、温差、肌肉抽筋、窒息、被血腥味招来的海洋猛兽等等,都不在裴枝和的考虑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抱住周阎浮时,他的身体还有余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枝和抱着他,水变得温柔,让他们像孤寂中面对面四肢纠缠、共舞的两尾鲸鱼。裴枝和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的脑中甚至开始播放走马灯。
电影一般。默片一般。
看到自己在一个海上平台上,抬起手,将枪口对准周阎浮,砰的一下,毫不留情。
看到狂风中,他和周阎浮面对面走向对方,却不是互相奔赴,而是交换。
看到自己被一柄枪瞄准而一无所知,而周阎浮冲上来,那一刻犹如慢动作,他挡在他身后,用最后的拥抱为他挡下子弹,继而跌跌撞撞地来到平台边缘,坠下深海,正如刚才。
人在海里流泪的话,要怎么分辨呢?
裴枝和浑然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或许是他心里流泪,因为水压怎么可能允许悲伤。他只听到自己反复地呐喊,虽然没有声音,但胸腔分明被这样用力绝望的呐喊填满了——
不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周阎浮,我没有背叛你。不要带着“我不爱你”这件事死去……
他是多么想要他知道,他爱他。
……
电影的胶片终于还是混沌了散乱了,正如裴枝和自己也开始坠入黑暗。
水声鼓荡在耳边,如摇篮曲。他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道柔和的祈祷:
“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优素福·马立克,你再一世醒来后,要记得我。”
至少,你还有来生。
来生,你一定可以更快地让我爱上你。
来生,我一定可以让你更快地知道我爱你。
后来的事情裴枝和便一概不知了。是奥利弗带着另一个队员跳下来,捞起了他们并送上了氧气瓶。大洋的动力是可怕的,虽然看上去平静微澜,实则也足以让人不知不觉漂离很远,但一台无人驾驶的快艇,莫名地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从而救下了四条人命。
奥利弗后来拆了这条船,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自动寻址装置。
这是周阎浮的保命措施之一。随着未来一周,从平台爆炸中勉强逃生的数人分别在雅典、迪拜、拉格斯、日内瓦在国际逮捕令下被警方控制,周阎浮设计的这场大戏,终于被奥利弗推敲出了全貌。
他要在这场大戏中一次性完成众目睽睽之下的中枪坠海假死、销毁Arco、发送证据、清除阿勒法希姆家族余孽、消灭曾经的合作过而在他金盆洗手后变成夺命方的所有势力,从而实现彻底的金蝉脱壳。
还是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
疯子。
奥利弗只能这么评价。他以为他是神吗?
幸运的是,人好歹是救回来了。
虽然,埃莉诺夫人已公开发了讣告,宣布了路易·拉文内尔的死讯。现在拉文内尔宅邸正举办告别会,路易·拉文内尔尸首无存,灵柩里只存放了他生前的衣物。
奥利弗推开病房门,看到醒过来的裴枝和正在转动胳膊。
这已是事发后的第八天。裴枝和没什么大碍,但跳海的冲击让他心有余悸,刚好住在医院里方便去康复科进行肌肉的理疗和复健。
一见到奥利弗,裴枝和就问:“他醒了吗?”
“还没有。”
埃尔拉比平台比当时直升机俯冲后的高度的更高,人从那个高度摔下来,跟拍在水泥地没什么区别。幸运的是这男人身体素质太过强悍,所以还能抢救一下。击中他的三发子弹,除了左肩造成了真实的贯穿伤,其余都被有效挡住了,当时炸开的血花是周阎浮预先伪造的血包。
奥利弗先陪裴枝和吃了早饭,在去康复科前,裴枝和照常先去周阎浮的病房。他两天前从重症室转出来,一切体征平稳,唯独不醒。
裴枝和进去陪周阎浮时,奥利弗就在门外等。病房的登记栏上,写的是「周阎浮」。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正式身份。
只是这样平躺着的话,床上的男人看上去也有了一份异样的乖巧。阳光已经照进,但还不足以爬上他高挺的鼻梁,因此只在他苍白的半边脸流连。
裴枝和第一件事总是从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牵出来握一握。他把他的手当玩具。周阎浮的手可真大呀,裴枝和每每将掌心与他贴起来时,都会感慨。他会把他的五指拢下来,像是包着自己的手,也会与他十指相扣,或者在他手心写字,汉语法语英语,写阿拉伯语的“奇斐”,之前周阎浮专门教他的。
裴枝和唯独不喜欢的,是不管他怎么玩,周阎浮的手总是软绵绵,似乎并不想抓住他。
裴枝和强行将他的掌心贴到脸颊,依偎着,蹭着:“周阎浮,你快点醒吧,别装了,医生都说你没问题。”
其实他骗他的。医生说他伤很重,醒了也没那么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啦。不能再抱着他在红外线警告区翩翩起舞了。
裴枝和不看手表,等到阳光照亮周阎浮整张脸时,他才起身离开。
他每天早上进行一个小时康复训练,当保养。只不过这天,刚进行了半个多钟,奥利弗就匆匆闯了进来。
他的神情令他不必多言,裴枝和已懂了一切。
他丢下一切,穿过这长而洁白的走廊。电梯的上下数字在他眼里茫然,他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取楼梯直下了五个楼层,推门而入,如一阵旋风。
刚刚还躺着无知无觉的男人,此刻在医护的帮忙下摇起了病床,半坐在床头,接受医生的听诊。
对于裴枝和的闯入,医生是从听诊器中听到的。他的病人心音在那一瞬间乱了。
“周阎浮!”裴枝和冲上去,却不敢冲到底——中国人最尊敬大夫。他止步在床边,要医生首肯他才敢用力抱他,但整副身体、整张脸都已为他而焕发光彩。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甚至湿漉漉的。
“你可以拥抱他了。”医生收了听诊器,微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教堂里牧师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裴枝和扑上去,阵仗很凶猛,实则控制着力道。只不过他还没碰到周阎浮,就被他一个动作给弄得浑身冰凉——
周阎浮微微后仰,偏过脑袋。这是他作为一个虚弱的病人在半躺着时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拒绝。
他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心。
裴枝和愣住,脸上的笑仍有惯性,但肢体略僵:“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周阎浮看向门边的奥利弗,递了个不动声色的眼神,表达不悦和不满。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声,快步前往:“路易?”
“把他带走。”周阎浮很自然地施令,没多看裴枝和一眼。
巨大的茫然,让裴枝和完全呆滞住,甚至没说什么问什么。反而是奥利弗半笑着打圆场,问:“你就不想他?”
他猜测周阎浮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把裴枝和推开,私下和医生沟通。一种把心爱的人推到事情之外的保护性措施,大男子主义的顽疾表症之一。
周阎浮用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眼神瞥向奥利弗,不满和不悦的强度都升级。
奥利弗这一瞬间感知到,过去几个月他在周阎浮身上感受到的年轻、愉快和活力都消失了。他现在,又是那个沾染血腥味、谨慎、内敛、生杀予夺而又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了。
就在奥利弗都呆愣的这两秒,身穿病号服的男人冷冷地说:“把他带走,还要我重复几遍。”
“周阎浮!”裴枝和脸色泛红,怒的,恼的,急的,“你别妄想又把我支走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
后面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偏了偏脸,露出一个不太相信但又饶有趣味的蹙眉勾唇表情:“你?”
裴枝和眼泪流了下来:“你不会失忆了吧。凭什么啊你都还认识奥利弗,凭什么就忘了我。”
他到这时候还没相信呢,否则不会抱怨得如此可爱,以至于周阎浮甚至都勾了丝唇,忍俊不禁似的,但眼底并无温情。
“我认识你,你叫裴枝和,是一个小提琴家。”
二十四岁那年,他在日内瓦听过他在梅纽因大赛上的一场演出。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那时他才十四岁,与如今样貌差别虽然不大,但气质截然不同。虽然他出现的那一秒他就已经辨识出来,但还是有被冲击到。
人类就是这样,会被漂亮闪耀的东西撞击到心灵。
裴枝和愕然:“然后呢,就这样?”
周阎浮:“我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让你的经纪人找我基金会谈。”
抬眸看向奥利弗:“送客,我累了。”
裴枝和的眼泪真正决了堤,讲话也开始带上浓重鼻音:“你有病啊周阎浮!我已经是维也纳爱乐的首席,需要你屁个帮助!你脑子呢,你看不出我跟你很熟吗!看不出我们之间有很多故事吗?!你——”他腮颊挂泪,掷地有声,“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奥利弗摸了摸额头。
好想发烧。
周阎浮先是纳罕,继而冷漠无情地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信教。”
在状况变得更混乱前,奥利弗当机立断将裴枝和带了出去,或者说是强行挟制了出去。裴枝和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周阎浮从床上挠下来,嘴里说着:“奥利弗!放开我!我要摇醒他!”
医生脸色一凛:“不能摇,不能摇……”
砰的一声,奥利弗用脚踢上门。
“冷静一点。”
裴枝和安静了一秒,一股锥心之痛袭上心头,让他张大了嘴,急促地喘了两口,扶着心口弯下了腰。
眼泪一颗一颗分明地砸在了地毯上。他不闹了,不乖张了,也不出声了,只剩下将他心脏不住地绞紧、绞紧的痛苦。
过了许久。
裴枝和的呼吸渐渐平稳,仍旧垂首对着地面:“我刚刚话说重了,奥利弗。”他静静地说,指尖掐着掌心:“他身体还没好,又坏了脑子,我不该跟他计较,也不该那么骂他。”
他想抱他。想亲吻他。
奥利弗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周阎浮真的变成了从前那个模样,那么裴枝和的这几句,甚至不可能引起他的波动。
“先做检查。”奥利弗做了决定:“也许是暂时的,明天就好了。或者做了检查吃了药就会好转。”
他安抚好裴枝和,回到病房。多了两个医生过来,是脑科和精神科的,正在和周阎浮本人预约检查时间。他很配合,因为对他这样习惯于掌控的人来说,最难忍受的就是信息缺失。
在精神科医生的指示下,奥利弗问了些问题。情况不容乐观。对于过去四五个月发生的事情,周阎浮已完全不记得,但在此之前的,他答得分毫不差。
医生无从解释,耸了耸肩,让他们等待医学检查结果。
除了记忆外,更紧迫的问题是周阎浮的左肩左手。枪伤和坠落的冲击造成了骨折,他的脏器也多有损伤,只是坐着应付了这么一会儿,就感到疲倦。
奥利弗送走了医生,将目前情况最快分享给周阎浮。
“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到了埃尔比拉设伏,引发了各方火并,销毁了Arco,亲自把证据送给了‘处子’那群蠢货。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想为了这个小提琴家,金盆洗手,过风平浪静的日子?”
奥利弗毫不迟疑掷地有声地给了回答:“是。”
周阎浮用右手支住了额头,闭上眼,试图回想。
不行。他想不起任何有关那个人的片段,除了八年前在日内瓦,他在剧院后排听完了他的表演曲目。
“以你的了解,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区区相处了几个月的人,放弃一切?”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气:“路易,说实话,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你。你的问题我也想过,我也问过,你当时说,这是你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奥利弗顿了顿,“当时我没有懂。后来,也就是一周多以前,你独自前往埃尔比拉时,派我单独看住枝和,他担心你的安危,发告诉了我你其实已经活了很多辈子的真相。”
毫不意外地,周阎浮失笑一声,眼底仍然没有温度:“看来,他是个高明的巫术,把你也骗过去了。”
他眯了眯眼,冰冷的审视从这个坐卧病榻的男人眼中投下,竟宛如居高临下投下的一道审判之光:“奥利弗,你的主,难道不足以把你从东方巫术中带出来?”
这句话对信教的人格外严厉,相当于在说“你被你的主放弃了”差不多。奥利弗脸色一变:“不是,路易——”
“我需要休息,他的问题,我会考虑处理。你先问问他要什么。”说完,周阎浮就闭上了眼,摆出闭门谢客的姿态。
“他要你。”奥利弗不假思索地说。
寂静的一秒。但这男人脸上没有透出任何讯息,没有流露任何动容。
一秒过后,他缓缓掀眼:“奥利弗。”
他停顿,口吻冷漠:“如果你这么舍身为他说话,我不介意帮你换个老板。”
第79章
这已经是最严厉的警告。但奥利弗一愣过后,只是勾了勾唇。这个笑里有自嘲,有释然,也有面对命运的荒诞无力。
“路易,”他看着周阎浮:“你已经金盆洗手,或者说已经丢掉了曾经的你想丢掉的、现在的你视为珍宝的一切。那时的你说,叱咤海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在大海上无忧无虑地晒过太阳。结束以后,让我们一起去海上晒太阳钓鱼。”
然而他和裴枝和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男人,已经不想钓鱼了。
说完这句话,奥利弗也没管他什么表情,径自拉开门离开。
他甚至没有帮周阎浮将病床摇下来,而护工也不在。周阎浮在床上安静地坐卧了几分钟,掌心由紧至松,复又捏紧。如此反复数次,他黑沉的脸色才稍缓,掀开被子。
在成为路易·拉文内尔前,他过过非人的苦日子,这点难堪算得了什么?他决定自己下床,亲自把病床摇平。
然而从重伤中复苏的身体与他的大脑和意志脱节了。输液软管晃动,周阎浮几乎是脚刚沾地面,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一软,往前一栽。匆忙之中,他扶住床头柜才免于一摔,但针管深深地在血管里歪刺,带来一股猝不及防的冷。
裴枝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狼狈的一副景象。他没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周阎浮。
“服务铃就在旁边,你逞什么能啊?”
从他激烈惊怒的语气听,他似乎在抱怨他没用、逞强、添麻烦。
被他抱着的男人根本不开口说话,从下颌角冷硬的线条来看,他将牙齿咬得很紧,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怎么。
裴枝和之前都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容易不高兴。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帮着周阎浮回到床上。周阎浮的伤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重,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常人不费吹灰之力,他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薄汗。
裴枝和帮他将针头调整好并重新固定,告诉他:“这个是服务铃,你按一下就有护工过来的。你别惹奥利弗了,这年头这么忠心的人不多。你忘了我也就算了。”
默默而迅速地说着这一串,他自始至终没抬头,针头的胶带已经贴好了,他仍是垂首地待了一会,一双手握着周阎浮的大手,两个拇指指腹停在胶带的两端。
周阎浮感到很温暖。输液带来的冰冷,被这短短的交握抚平。
过了数秒,裴枝和再抬起脸时,这张脸上已瞧不出不好的情绪,反而略带笑意:“你真的很喜欢我的,周阎浮。”
周阎浮抬眸,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暗绿色的眼眸一丝波澜也未起,但藏在眼睫下的视线却是不动声色而又不由自主地将这张脸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遍。
四目相对,冲淡了这人的距离感,裴枝和突兀地垂首,很快很轻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周阎浮猝不及防,或者说是晴天霹雳,呼吸一屏,眉心皱起,瞳孔睁大。不等他发作,裴枝和敏捷果断地后退一步,“你不用生气,你抢了我男朋友的身体,我在亲我男朋友,跟你没关系。”
他帮周阎浮摇平了病床,在床头换了杯新水,并且将百叶帘的叶片拢下后,才离开病房。
幽静而保留了暗淡微光的房间里,面无表情的男人又独自坐了片刻,喉结滚了滚,视线下瞥,停在他帮自己贴好的医用胶带上。
第二天检查就做完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大脑是他这具身体最健康的部位。
埃莉诺夫人秘密地来探望他,一身缟素,帽纱掩着面容,十足一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没人跟她提及周阎浮丢失了一段记忆,故而埃莉诺夫人便按惯例,将他决战前夜的安排和完成情况汇报了一遍。
看来,他确实是“金盆洗手”了。周阎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半个月前,决战前夕的他,考虑得远比目前的自己周全,视野也更高。如果他现在想重新启动生意的话,获得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然而更健康的帝国。
Arco的控制终端虽然在爆炸中被毁,但周阎浮知道自己在摩纳哥藏有备份。有Arco在手,东山再起不难,何况听奥利弗的意思,哈立德将军不仅没死,还对自己更衷心了。
“至于你的小提琴家。”埃莉诺夫人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裴枝和,“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全然交还给你吧。”
周阎浮不动声色:“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埃莉诺夫人憋很久了。路易·拉文内尔羽翼一丰就对她再无敬畏之心,对于违背天父旨意搞了男人一事,他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好像他生来如此。他是不是忘了,在公学时有个男同学对他表白,被他打得差点变阉公!
此刻被他冷不丁一问,埃莉诺夫人再难忍住:“不针对他,我只是还需要时间接受你突然喜欢男人一事,毕竟,你曾经是天父最虔诚的仆人。”
周阎浮讳莫如深,冷冷吐出两个字:“确实。”
“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我也知道我没有反对的资格,况且你现在已经‘死’了,不必记录在拉文内尔族内,你要跟他登记就成婚就去吧。”
很好。又一个人从旁证明了他确实失心疯爱上了一个男人。
周阎浮什么情绪都没表露,送走了埃莉诺夫人后,等候多时的私人理财顾问和律师也进来了。路易·拉文内尔在法律上的死亡,宣告了他的遗产信托正式生效。
周阎浮翻看文书,略略看了两页就闭上眼,拧了拧眉心。
他为裴枝和打造了一个二十亿美元的信托。
下面的笔迹毫无疑问出自他手。
律师和银行代表面面相觑。这是……后悔了?发现自己肉体没死成,但钱已经从法律上给了对方?
“如果您改变了心意,也可以让枝和先生转赠回你。刚才我们在外面碰到他,对于信托一事,他似乎看得很淡,还问了一句,您给自己留了多少。”
周阎浮拧着眉心的动作顿了顿:“是吗,他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这话怎么答?两人只好讪笑,保持沉默。
周阎浮:“既然如此,你们就着手起草协议,将钱和权益都拿回来。”
律师:“……”
周阎浮:“明天带着新协议来见我。”
两人退出去,今天的会面安排便结束了。不是事情处理完了,而是精力不允许。他精疲力尽,但更多的感到心烦意乱。裴枝和裴枝和,到处都是裴枝和,似乎半个月前的他就为了这个名字而活,所有的后路都围着他铺设。
对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奥利弗带着医疗团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满脸写满倦怠不耐烦的男人。医护们快手快脚地做了当日例行检查,打了针,放了药。因为没人敢开口说话,病房气氛显得极其压抑。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男人终于问。
“至少还要半个月。”医生保守地答复,“同时还要进行复健。”
“复健什么的,让医生上门。”周阎浮不耐烦地回答,“既然死不了,就尽快让我出去。”
只有奥利弗看得出,他不是讨厌医院,而是讨厌一醒来这个空间所有的叙事都有关裴枝和,满满当当,无处可逃。
他没头没尾地汇报:“枝和后天就出院。”
周阎浮面无表情:“我让你问他要什么,你问了吗?”
“问了。”奥利弗公事公办,“他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周阎浮眯了眯眼。免费的东西,常常最贵。一个说若说对另一个人别无所求,那他求的往往是强人所难。
周阎浮冷淡地说:“那么看来,他还是想要这具身体原来的意志。”
简而言之,要他。要强他所难。
“不。”奥利弗情绪复杂地看着这个他曾经很熟悉的男人:“这个他也不要了。”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周阎浮僵了僵。半晌,他缓缓地问:“是吗。”
“他说他救回来的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愿赌服输,买单离场。”奥利弗原话复述。
真是荒谬。周阎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侧脸线条绷了又绷,脸色黑沉一片:“什么叫救回来的不是我?难道他比我更懂这具身体的意志?”
奥利弗知道,这个男人被挑战了权威。如果是陌生人,下场会很凄惨。
周阎浮压抑着怒气:“把他叫过来。”
奥利弗耸耸肩:“恐怕不行。他现在正在拉文内尔的宅邸,”顿了一顿:“为你守灵。”
周阎浮:“……”
裴枝和穿着一身素黑,站在华丽冰冷的灵柩前,良久,上前一步,献上了手中的白色山茶花。
相框里的男人俊美无比,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锐利深邃到仿佛能摄人心魂的眼眸注视着他,唇角的弧度让他看上去有一丝温柔。
“你食言了。”裴枝和轻轻说,“你说东山再起后,要给我补上无名指的戒指的。”
说着眼眶便又有些热,四周都是闪光灯。为了让这场葬礼逼真,埃莉诺夫人开放了一些媒体权限,不过他们只能在特定区域拍摄和采访。现在,他们都在贪婪地攫取着这个新晋维也纳爱乐团首席的哀痛和眼泪。
套在小拇指上的戒圈,存在感如此强烈。
明明是泪流满面的人,却翘了翘唇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戴上墨镜,转身离开。经过媒体区,无数的话筒争先恐后。
“枝和先生,请问你和路易·拉文内尔生前是什么关系?”
漂亮的东方男人身影未作停顿:“他曾经救过我,仅此而已。”
他生前为他构建了密不透风的安全护城墙,裴枝和继承他的遗愿。
第二天早晨,在复健前,裴枝和经过周阎浮的病房,脚步微微停了,还是推了门进去。
周阎浮还睡着,因为虚弱,他需要大量的睡眠。裴枝和动静很轻,在床边蹲下,过了数秒,将手轻轻伸进去。
他找到周阎浮的手,一如往昔地虚虚拢住。
床上忽然传来窸窣声响,裴枝和心跳一停,以为自己被抓了个正着。还好,周阎浮的眼眸仍安然闭着,呼吸节奏也没变。
裴枝和深而轻地吐出一口气,等了会儿,等心跳恢复,他牵出周阎浮的手,掌心向上,而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他最喜欢一边进出着他,一边用掌心这样拢着他的脸颊,目光一瞬不错,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时间差不多了,裴枝和离开,不曾知道病床上的男人掀开了一双平静清醒的眼。
铺天盖地的媒体头条传进了病房。记者们从路易·拉文内尔迷样的身世写起,写他如何构建赫拉资本,显赫全欧洲,又是如何闪电般落败、离奇死亡。而过去一周相继被爆出的黑原油、政治腐败、地缘政局操纵内幕,以及被逮捕的那些名头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人物们,更为他的死添上了一层传说色彩——虽然从证据上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路易·拉文内尔和这些有关系。
在深具谍战色彩的专题报道中,枝和,这个从没听说过跟他有什么关系的首席,他的眼泪成为了所有记者不约而同的结尾,也成为故事中唯一的纯白之色。
律师带着新起草的协议过来,周阎浮将这手中报纸掩下,看上去漫不经心,只是在随便打发时间,但折下来的那个版面上,裴枝和的照片实在惹眼。
他神情自然地将报纸翻了个面,塞进了被子底下。
确认了文书,他让人去请他。
裴枝和面无异色,文书也懒得细看,直接拔开笔帽问:“需要在哪里签字?”
周阎浮发现,他甚至都没看自己一眼,仿佛他是个陌生人,是个寄居在这躯壳里的讨厌的别人。
律师帮他翻页,房间里一时之间只剩下纸页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到了最后一页裴枝和也没任何停顿,但笔尖刚游走两下,纸就被突然地抽走了。
裴枝和与律师都愣了愣。
周阎浮冷冷地将纸揉成一团:“你签得这么快,有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裴枝和茫然:“谁?”
周阎浮面无表情:“我。”
奥利弗极有眼色地将律师带了出去。
裴枝和:“不是你要拿回去的吗?”
“你就这么不珍惜他为你心心念念做的这一切?”
周阎浮怒极反笑:“还是说,这就是你对待爱人的方式?他赴死前费劲周章安排你的余生,但是你呢,一旦看到他丢失了记忆,就忙着给他举办葬礼,悼念他,埋葬他,好早点开始新生活是吗?他给你的一切,你说不要就不要。一句现在这个身体里的人不是他,就能彻底告别了?”
他冷冷地嘲弄:“你们的爱情,我看不过如此。”
裴枝和攥着钢笔,没什么脾气:“你想多了,周阎浮,我只是怕你说这二十亿是买断费,以后不许我来见你了。”
周阎浮:“……”
再开口时,他语速沉缓,讳莫如深:“你不是让奥利弗转告我,你连我也不要?”
裴枝和歪了歪下巴,不懂他怎么就听到心里去了:“那是气话啊。”
周阎浮:“……”
周阎浮:“出去。”
第80章
裴枝和从病房出来,带来了合同不用签了的消息,律师眼观鼻鼻观心,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奥利弗俨然管家姿态:“他怎么想的。”
“不知道啊。”裴枝和至今没理清里头那人的想法:“他说我签了就是不尊重他。”
奥利弗:“……那他提什么?”
“就是。”裴枝和点点头:“没关系,奥利弗,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会性情大变的。”
一个平时骄傲冷艳得跟孔雀似的人,突然如此善解人意,连奥利弗都开始不安。
“不要压抑自己,相信我,他绝不是需要别人为他委曲求全的男人。你有脾气该发就发。”
这样,也是为了将来恢复记忆的周阎浮好。
裴枝和抿唇笑了笑,瞳中眸光柔和:“我没有委屈求全。奥利弗,你觉得,他带着记忆,面对过什么也不记得的我多少次呢?”
奥利弗愣住,脑海中浮现出他雇主那伤痕累累的左手。
“他也可以丢下我转身就走的吧。每一次面对一无所知的我,他是什么心情呢?”说着说着,裴枝和的鼻腔里又涌出一股这些天很熟悉的酸涩:“要重新面对一次我的防备,敌意,甚至仇视。明明是相爱的人,此时此刻却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为另一个人失魂落魄。”
很多细节裴枝和都已不忍再想,也许周阎浮曾无数次在那天坐在他巴黎独奏会的第一排,无数次面对他无声的罢演,也只能笑笑,体面地扣上西服,从黑暗的甬道中独自一人离开。
「首排恭候,死生不爽」
他跨越生死赴约,爽约的,是台上演奏的那个人。
要有多少勇气多少耐心,才可以一遍遍执着地重复这些步骤,重历这些心情?
而打破这个魔咒,只要一次高傲就行。
“他肯定也有一次像我一样,直接找到我说,我是你的爱人,你爱我。”裴枝和脸上既像哭又像笑,但眼眸很亮:“我肯定没给他好脸色。”
奥利弗看着这个几乎与他遇到路易·拉文内尔时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感到一股深刻的洗涤。有的人二十四醉生梦死,有的人二十四为爱人一往无前。
爱情,确实是老天给勇敢者的奖赏,你要跋涉千山万水,不顾千难万险,才能清脆一口,芬芳百转千流——这种味道的苹果,世间只此一颗。
奥利弗重新扮回了他人狠话不多的角色。他是周阎浮的影子,虽然总是在场,但存在感并不强,医护们都习惯了在他的注目下为周阎浮做检查。
唯有裴枝和过来时,奥利弗会出去。这不是周阎浮吩咐的,但他也没反对,像是默认。
裴枝和这天下午带来了一份合同,递给周阎浮:“这是你精雕细琢的条款。”
周阎浮掀开封面,只一眼就反手丢了出去:“脏污。”
裴枝和一页一页捡起来,按顺序整理好,一行一行念给他:
“合同期内,乙方需履行:每天和甲方肢体接触;每两天和甲方单独相处一次,一次时长不低于两小时;每月和甲方同床共枕整晚的次数,不低于十次。”
裴枝和法语发音标准,字句清晰,不大的声音飘荡在房间内,而半坐在床头的男人紧闭双目。他当然可以用双手捂住耳朵,但这行为未免太过幼稚,他宁愿眉头紧促,像忍一场修行。
只要不顺着他的声音思考,这些脏污的字句就不会钻入他的大脑。
在一连好几行的“做.爱另有标准”后,终于来到了这一栏。
“考虑到乙方身体素质及长期履约能力,每周乙方和甲方上床时长不设固定标准,但次数不低于三次。”
周阎浮脑子里绷得紧之又紧的琴弦铮地一声断了。他是出了什么毛病,才会写这么一份合同?
“这周还没履约呢,周阎浮。”裴枝和将合同收好,两手撑在病床沿微微下压,漂亮的身体肢体舒展,腰肢纤细自然下沉,在宽松的病号服下也凹出了一段诱人曲线。
他在笑,一双眼睫笑意吟吟,唇瓣侧抿着。
他当然是在挑衅。知道他明明避之唯恐不及,反而有恃无恐。周阎浮静静地与他对视,目光下略,悬停他的嘴唇,沉声说:“你现在有钱了,把钱还上,债务一笔勾销。”
“不要。”裴枝和清脆地答。
“那么,我宣布免除你的债务。”
“不行。”裴枝和伶牙俐齿:“你现在是记忆缺失状态,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能做这么重大的决定。”
周阎浮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像在审判什么放荡:“看来,你很满意我的身体。”
裴枝和不假思索:“当然。”
“恬不知耻。”
“天经地义。”
周阎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这样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厌恶、嫌弃、鄙夷也深藏不露,让人看不穿。
在他这样冷漠、按兵不动的审视与漠视中,裴枝和强装出来的对峙和挑衅,渐渐呈现出瓦解迹象。
过去的周阎浮还是太有能耐了。只是这么一回、这么几天,裴枝和就已经觉得自己千疮百孔。
他翘了翘嘴角:“算了,你刚动过那么多手术,可以晚点再——”
下巴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叩住,裴枝和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被某种温度给封住。久违了的气息,从对方生疏粗暴的吻技中渡过来。
裴枝和怔怔的,仿佛扣在他手中的不是下巴,而是心脏。因为心脏即将要融化了,他也跟着被融化。
生疏的吻技,很快就变得娴熟、高明。这个转变谁都感觉到了,那是不随失忆封存的肌肉记忆,是数不清的生生世世周阎浮吻过裴枝和的印记。
但这份娴熟很快被一种刻意加深的粗暴覆盖,仿佛这娴熟惹怒了他、冒犯了他。当发现自己的粗暴、粗糙反而加深了唇舌纠缠间的颤栗时,周阎浮果断松开了手,从裴枝和甜美如果味阿司匹林的口腔中退了出去。
裴枝和睫毛颤得厉害,隔了数秒,他才睁开眼。
撞进一双清明无澜、毫无情.欲的绿眼睛里。甚至他饱满硕大的喉结都似乎还好好地在原处,连滚都没滚一下。
无动于衷的男人声音沉沉:“不过如此。”
他又下了逐客令。
裴枝和一走,满室寂静。俄而窸窣声响。周阎浮掀开被子,目光古怪地盯了自己某处一会儿。
那里,涨得他布料不够用。
他抬手拿起凉水杯,脸色阴晴不定。直到喝完了一整杯冷水,他无可奈何,伸进去压平。
这已经是一具经验老道、身经百战的身体,而他妄图用自己未经人事的意识控制它。
这场拉锯战,进行了整整半个小时。男人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双手环胸,忍耐着,厌烦着。那里的躁动,像枪有了灵,要寻找枪套。
奥利弗过来时,好歹是恢复了正常。
周阎浮目前不良于行,遵医嘱,奥利弗推他到楼下晒太阳。
见他工装裤的腰带上空空如也,周阎浮不悦地问:“枪呢?”
奥利弗:“路易·拉文内尔已经下葬,没有人会来暗杀一个死人。”
周阎浮:“……”
这两日,他从医疗资料及法律文书里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周阎浮”,一个中文名。既然聊到了这里,他问:“这名字是谁起的?”
“你自己。”奥利弗说:“有一天你突然说需要一个新身份,给了我这个名字。持香港护照,中德混血,从事语言学研究,受聘于浸会大学。”
后来在瓦尔蒙伯爵的婚礼上,他就这么在苏慧珍面前自称自己姓周。
这一举动奥利弗从没在意过。他和周阎浮都有十几个假身份,随时上新。这不是做假证,他们的每个身份都是真的,在该国或地区都有征信、社会活动可查。
为了圆满“假死”这件事,奥利弗冒险将周阎浮送入了这家新的私立医院,而非过去他们信任的那家。登记前,他发现“周阎浮”这个名字从没使用、暴露过,便采用了这个。
周阎浮点点头:“是哪两个字?”
经他过眼的资料里,用的都是拼音。
“这你得问枝和。”奥利弗无奈道,“我不会中文。对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今天出去,怎么整张脸都红红的?你又欺负他?”
周阎浮拒绝回答。
心事重重的人就算是赏花吹风也还是心事重重。周阎浮心思不在这儿,指腹下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背。
半晌,他交代了两件事:找一副手套,以及,把他秘密藏在摩纳哥的Arco备份带回来。
后面那件事生死攸关,他命令奥利弗亲自去。
太阳很快落山,奥利弗推他回去吃晚饭,之后便没人来打扰了。周阎浮亟需补上这几个月世界的信息,纸媒太慢,手机太劳神,奥利弗给他留了一台平板电脑。
夜幕降临。周阎浮靠坐在床头,点着阅读灯,快速查阅了这两天从各方听到的事。
每件事都对应上了。能致他于死地的人,要么也离奇死了,要么被逮捕。那伙追着他阴魂不散的国际审查组织,在这次事件中立了奇功。
以周阎浮的信息摄入效率,至多半个小时就查完了想查的一切。鬼使神差的,他没放下平板,反而输入了“枝和”。
铺天盖地的都是他成为维也纳爱乐团首席的新闻,配以他新年音乐会的特写。白玉鹤影。
周阎浮就这样顺手地点开了视频。明明是听觉盛宴,但他用眼多过用耳。当镜头扫到第一排,停留在“自己”脸上时,他抿紧唇。
从“自己”脸上看到对他的专注、温柔,以及一层薄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别出来的——侵犯欲——刺眼而怪异。
等察觉回来时,白色鹅绒被下,一住檠.天,甚至在迫不及待地一跳一跳,而他早已罪恶地紧紧捾上,上下扌动不知多久。
一旦察觉到,周阎浮的动作也就停了。
平板屏幕上,如鹤立鸡群的小提琴首席揉弦、运弓,手腕灵活,指节灵巧。弦乐在他的带领下,悠扬如圣洁的诗。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像他口中说的那样,被他高高抱在怀里,任凭他抛落锸穿?
不对。
额角冒出薄汗的男人,闭上双眼,选择让神圣的祷词萦绕前额叶,而非他被自己颠簸着的躯体。
“主,洁净我的心,如同你清晨的光洗净大地。教我在沉默中听见你的声音……”
不应该这样。
他应该追随沙漠圣徒们的足迹,在日晒中天时坐在高高的木桩上,以忍耐、磨练、苦修、禁欲来无限贴近上帝。
但现在,修行的木桩,在沙漠与天空间连接的那道笔直黑影,成了他自己的孽物。
而他扌快出残影,肌肉紧绷,目光暗沉,要在上面打出这世上最脏最不该的浊流。
巅峰来得轻易,周阎浮猝不及防,甚至对自己产生厌恶。他怀着镇压自己的冷酷,撤走掌心,甚至用力死死地涅住,以止住这股席卷的狂漅。但,螳臂当车。裴枝和的呼吸,脣,柔软的面颊,细微的哼声,都在脑中具相起来,成为催化剂。
甚至他今天念合同的表情、语气,条款,都也鲜明起来。
每周不低于三次?每次不低于两小时?这甚至超过了他练习枪械的时常。这种事,有这么值得玩味么?这个男人,居然一次足以任他把玩两个小时。
想到这一点,周阎浮刚刚似乎略占上风的意志力,土崩瓦解。任凭他忍得额角滴汗,青筋暴起,目光阴鸷,他也还是沉沉然而清晰地闷哼出了一声,伴随着剧烈连绵的喘,将自己的掌心淋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