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三三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埃尔森死了?


    那个在他和周阎浮接吻时局促得无处安放双手,尴尬得说“Hi”的埃尔森?


    那个自称跟杰森·斯坦森长得像的埃尔森,略带腼腆,只有酒后才会健谈的埃尔森——


    死了?


    帕克总开玩笑,因为埃尔森胆子小、心细,所以才每次都派他先潜入。但不要小瞧了他,他可是柔道大师、电子专家,善于绘制各类地图。他们那次潜入埃夫根尼别墅的行动,先头情报就是埃尔森摸透的。


    裴枝和僵着身体,眼睛也不会眨,咧了裂嘴,半笑着说:“不会吧?”


    他的大脑命令他将之处理为整蛊。


    周阎浮用力而不住地抚着他咧得很难看的唇角:“打了吗啡走的,我们为他做了最后的祷告。”


    裴枝和从他身上起身,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天地,房子,昂贵的家具,窗外的暮色,都梵高笔下般扭曲旋转。


    连日来的紧绷,被鬼魅般监控的压力,子弹擦耳而过的后遗症,母亲被绑架的疑云,终于随着埃尔森的死讯而决堤。


    裴枝和站在客厅中心,像站在空荡荡的雪原,世界大得他头晕目眩无处着落。


    “周阎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生意?”裴枝和喃喃地问,“‘Arco’对么?一个‘Arco’,值得你一辈子活在子弹阴影下么?”


    “从前值得。”周阎浮沉下脸,望他的目光里晦如山岚静如深潭。


    这世界上除了第一世界的人生活在理所当然中,还有很多民族、很多国家生活在不停的战乱、饥饿、疾病中。


    对他们来说,人类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似乎从未降临过、眷顾过。头顶的飞机不是轰炸他们的,就是运载本国权贵与财富外逃的;成吨卸下的电子、纺织品,不是工业时代的福照,而是倾泄的垃圾,成为他们小孩一辈子也爬不出的山。


    政权的更迭,经济的制裁,几十万几百万的饿殍,不过是第一世界新闻里顺带的一句。


    这么多年,周阎浮一手构筑了地下能源王国,将封禁国的灰色原油流转成世界的第二套血管。这笔生意注定要跟当地武装合作,总有人天真地提出,是否能借助他的资金和权力一举平定,甚至寄希望于他的政治献金去游说大国政客、动摇大国棋局。然而,小国的命运不由他们决定,也不由他决定,它只是大国地缘博弈桌上的一枚棋子。


    周阎浮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拿钱出来,做慈善。这些地方的原油多的是势力虎视眈眈,那么,就让他来操纵——执掌天平。至少他的钱不会滋养出又一个“公爵的宴会”,至少他对当地武装势力控制,可以让这片土地生活在某种凡人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动态和平中。


    他以血火铸就冠冕,窃取地脉的黑金,以此铸成盾牌。他的王国如此黑暗,但却也成为投下庇荫的巨人——


    周阎浮的利润,百分之六十用以慈善,百分之二十用以政治润滑,剩余的二十才是其他用途,包括危急时刻的储备。至于他自己的生活,一滴水就足以成全他所有的奢华。


    然而,任何利益组织一旦建立,就自动诞生了它生长的意志。随着生意和势力的扩张,不断地有人想要上船。中东的王室,俄罗斯的寡头,欧洲充满名望的政客乃至大洋彼岸的总统家族。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周阎浮面对的,是世界上最贪婪的一群。他们跟他一样,明明财富里的一滴水就足以奢华无度,却仍然要攫取、再攫取。


    合作者如藤蔓缠绕,生意逐渐成为危险的平衡术。每一次对势力的平衡,都像织线,纺入他越来越沉重的黑袍。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断成为他冠冕的鎏金,直至与他的头颅生长在一起,难以摘下,也难以敲碎。


    他亲手搭建的王国,正一寸寸蜕变为他曾誓言要对抗的巨兽。直到揽镜自照,他看到那双运筹帷幄、故意熄灭了理想之光、投身黑暗的眼眶里,早就已经是恶龙竖立的金眸。


    周阎浮早就疲倦,或者说早就在一次次的血与火中看透了这如同古希腊悲剧般的真相。


    更何况,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为了守护他,他必须守护自己。


    “现在,不值得了么?”裴枝和吞咽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


    他无比恐惧他的回答。


    周阎浮看穿了他的恐惧,直视着他的双眼:“对,不值得了。”


    串起来了。那天马库斯不是凭空捏造,周阎浮真的要金盆洗手、自毁长城。马库斯那时候说什么?


    他会,害死周阎浮?


    “你想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像这次一样,会让埃尔森牺牲的做?”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生死就已经被标好价格了。”周阎浮残忍地说,“埃尔森,不是我的第一批保镖。”


    如此冷硬,简直不像裴枝和认识的他。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他对他的第一印象。人们总说,第一印象,直觉,才是最准的。


    “包括奥利弗吗?”裴枝和往前一步。


    “包括。”


    “包括埃莉诺吗?”裴枝和双手发起抖来。


    “包括。”


    “也包括你自己吗?!”


    周阎浮抬起眼,锐利笔直地望向他:“包括。”


    “老天,我爱了一个什么人。”裴枝和站住不动了,肩膀扑簌颤抖,掌根紧紧贴着灼热的眼窝,从那里,孕育出了两行晶莹滚烫的眼泪。


    他哭着,却像笑:“我爱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那我呢?周阎浮,也包括我吗?”


    风暴成形,裹挟。而故事的开始,他只是想好好拉琴。


    裴枝和双眸紧闭,未曾看到周阎浮的神情,但胳膊骤然被捏紧了。


    周阎浮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失控捏住了他胳膊:“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像是从他的齿冠间挤出来,森然,中空,一道连声音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声音:


    “你说你,爱我吗?”


    裴枝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贴着眼窝的掌心迟迟没动,眼泪却是止住了。


    在煎熬的寂静中,周阎浮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一点。”


    他是不想承认的,因为爱情之于他的模样,仅限于他对商陆的那样,日久生情,志同道合。


    但难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与共无法诞生爱么?


    他一声声的“宝宝”,一次次的注视,诞生不了爱么?


    他毫无原则的宠爱,危机中传出来的唯一一句“告诉他我爱他”,不足以诞生爱么?


    这一声“一点”后,裴枝和都没能再说话了。毕竟,表白之后如果不是吻的话,那表白也会感到失落吧。


    即使只是一点的“爱”,也足够他全力以赴。


    周阎浮的臂膀那样有力,吻得裴枝和双唇都红肿,他又将人死死捺进怀抱,下巴抵着他的颈窝,喉结滚动,眼睛盯着客厅毫无意义的一个角落,迟迟没有眨眼,直到那阵让他方寸大乱的酸涩过去。


    世界已经全然乱了。他赖以判断的前世信息,都已经不作数:他杀了上辈子设下绑架的卢锡安,但扯出了马库斯;他自以为能保下的埃夫根尼、埃尔森,都原原本本地死去;他的金蝉脱壳,比计划提前了整整半年。


    所有的风暴都在加速。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一世的他将裴枝和隐藏得很好,即使是香港那一趟的种种,也早就被抹去了痕迹。


    周阎浮捏着裴枝和的双手,向下折拢,而自己的脸庞深埋其间,像是凡人面对神明的卑微。


    他在他薄得可见青筋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你是不同的。”他回到了他最后的问题,“你在一切之上。”


    往后的日子,由周阎浮亲自做护花使者。


    本杰明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那天早晨裴枝和照常时间下楼,身边一道黑色影子沉默、锋利。裴枝和走前,他殿后,拉开几步的距离,方便拉开视野,但在有突发情况时又能第一时间介入,是专业判断。至于本杰明之前做的,只能称之为陪同遛弯。


    两人在本杰明身边略略停顿。


    “这不对,”他指着周阎浮,“你上次眼睛是绿色的的。”


    裴枝和讶异:“你居然能看到他?”


    本杰明:“what?!”


    本杰明快哭了。


    看在他这几天尽心尽力的份上,周阎浮宽恕了他对裴枝和那点不构成杀伤力的钦慕,决定答谢他。


    “两天后,会有一位持有法国‘佩剑大师’认证的击剑大师来拜访你,并收你为徒。”周阎浮微微一笑。


    本杰明两眼发直,心口画十字:“上帝啊!”


    管他是幽灵还是魔鬼,仁慈的父他已坠入!


    到了协会大厦,周阎浮也没有避讳,一直目送裴枝和进入排练厅。这之后,裴枝和排练,他便远程忙自己的事。有需要亲临的场合,他在一天内来回。两台私人飞机同时待命,确保随时能飞,也幸好欧洲够紧凑。


    另一边,纵使身在美国也依然掌握着情报的奥利弗,则不断向他更新着对关键人物的监控。


    “苏慧珍已经离开庄园二十几天,从社交更新上看,她的度假还没结束,这会儿在肯尼亚当老钱呢。伯爵没跟她一起。”


    周阎浮听着汇报:“伯爵正常?”


    “老东西估计是经不起舟车劳顿。庄园里的线人说,他每天跟苏慧珍通话。”


    “马库斯呢?”


    “还是老样子,”奥利弗一手汉堡一手可乐,将手机夹在耳下,“过去半个月,他的飞行轨迹以阿布扎比为起落点,往返于瑞士、伦敦、纽约、香港、莫斯科、新德里,当然还有中东那几个小国,符合他的生意版图。”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周阎浮对他的怀疑,在私人飞机上无聊时,仍然会打电话过来,与他交流近期的情报及交易,语气稀松平常。


    对他,周阎浮不能像对待卢锡安那样,直接杀了了事。一是因为一切还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二是马库斯执掌家族,能量与卢锡安相比,正如核弹与手榴弹。


    如果马库斯的行为不是出于他个人意图,而是家族、势力的意志?甚至是几股势力联合,那么杀了他不仅无济于事,还容易引发无法预估的效应。


    现在周阎浮在明,他要做的,是趁交锋前完成他该做的:清理证据,转移资产,整理黑账名单,销毁能源储备地图,谈判稳住各产区武装势力,掩盖港口协议,拆毁注销所有的幽灵船只。最后的最后,永久停止运行“Arco”。


    这里面每一样都会造成巨大损失,但黑账名录,却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所以一切的行动,不仅要快,还要隐蔽,一旦被察觉他金蝉脱壳意图,那么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他的通缉令就不是“only alive”了,而是谁杀都行,谁都想杀。


    时间在风平浪静中,来到了圣诞夜。


    即使是紧锣密鼓排练中的乐团,也迎来了假期。而圣诞之后,便是全力以赴的最后时刻。十六首曲目已全部排练完毕,最后几天是留给汉斯·迈尔发作完美主义的,他将进行惨无人道的毫秒毫米级打磨。


    所有人都没想到,圣诞后,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替补首席,不见了。


    私人飞机飞过了雪山,地中海,红海,在欧洲与非洲交接处令人迷惑地盘旋了几圈后,才降落目的地。


    裴枝和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套在头上的黑布在他皮肤粘上热浪的那一刻被扯下。


    一个全然陌生的、翻腾着尘土、连文字也在翻滚的城市,闪烁着金字塔,铺陈在他的脚下。


    开罗。


    作者有话要说:


    基本在开罗的任何高地都能看到金字塔的雄伟身影。憋了这么久终于给我写到埃及了呜呜


    第62章


    “欢迎光临伟大的开罗。”


    舷梯正下方,身着衬衣和白色马甲的马库斯绅士地鞠躬,继而张bu开双手,春风满面,做出一个欢迎客人远道而来的姿态。


    ——如果忽略掉两杆怼在裴枝和腰上的枪的话。


    庞大的城市以尘土的颜色在他脚下蔓延开,如果一定要称伟大的话,恐怕只有远处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塔可以扛鼎了。


    古埃及文明的遗迹,时至今日依然是这个城市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臣服的巨物之最。


    这里的天气与维也纳太不同,虽然体感接近暮春时节,但太阳烘烤一会儿,皮肤便开始发烫。裴枝和穿着每日上班的西服套装,精致得与周遭荒败景象格格不入,一张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在马库斯身后,停了三两不起眼的旧奔驰。这是马库斯刻意为之。这个城市新车很少,大部份车辆都以快要进修理厂的模样顽强地跑着。太过锃光瓦亮的车很扎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首席呢?”马库斯注视着裴枝和一步步走下舷梯,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他保持着那迷人深邃的笑,上前一步,利索地抽开了裴枝和腕间的粗大麻绳。


    绳索一解,裴枝和微不可察地活动手腕。


    “怕我注意到?”马库斯玩味一笑:“放心,我要是想废了你的手,你现在已经是个断臂残废了。”


    日光下,裴枝和脸色刷地惨白。这个男人做得出,他知道。


    “我不能让你觉得,路易跟我称兄道弟是瞎了眼,对不对。”他抬睫:“今天是请你来做客,放松点。”


    “做客?从协会洗手间把我敲晕了绑过来的做客吗?”裴枝和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马库斯鬼魅般的跟踪监控,裴枝和迟迟没有买新手机,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此事同步给周阎浮,毕竟冒的可是他母亲的生命安危。


    对于马库斯来说,苏慧珍的命毫无用处,只用于挟制裴枝和的行动、切断他向周阎浮求援的意图。那么反推过来,一旦他向周阎浮求助,苏慧珍作用也就失效了,马库斯会怎么对待一枚废棋?从他毫不留情的开枪来看,此人就是个疯子。


    圣诞那日,他在和周阎浮吃完晚餐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艾丽发给他的工作邮件。在几十封广告邮件、品牌推送和艾丽的信之间,有一封被他用同样不设防的心情打开。


    里面是一段话:


    【音乐家先生,戏台已经布置好,只欠主角与观众大驾光临了。


    合家团圆之日,附赠令堂近照。令堂在游历与购物中,心情愉悦。答应在戏开幕之日,会好好表现。】


    后面是一些有关苏慧珍的照片:与景点合照、喝下午茶,购物,与她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的一致。唯有两张不同,一是苏慧珍在医院,应当是犯了什么小病,医生在给他注射药物。然而一旁操作台上,除了那瓶已经启封的葡萄糖,还有一支尚未开封、标签面对着镜头的药。


    裴枝和心脏狂跳,立刻查询。果然,是一种成瘾性极强的镇定类药物。


    还有一张是灯光柔和的卧房里,苏慧珍在床上睡觉,从睡姿和神情能判断出她确实在熟睡,画面温馨——如果不去想是谁在她房里、她是否知道的话。


    在周阎浮过来前,裴枝和合下了电脑,深呼吸。


    马库斯在威胁他,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能奉他母亲为座上宾,也能随时用药物毁了她,或在深睡中轻易将她送走。


    如此,到了复工当天,周阎浮照常护送他进排练厅,随后整个上午、午间也都在。然而到了下午,也许是长期的压力带来了神经衰弱、消化不良,裴枝和开始频繁去洗手间。


    周阎浮看他看得很紧,恨不得就在隔间外等着。但裴枝和不让,要脸。即使如此,周阎浮也坚持先排查一遍环境,确定安全后才放他进去。


    如此两次后,第三次,周阎浮接到一通合作方来的加密电话,需要避人,稍稍走开几步。仅仅两分钟后,他便回到了男士洗手间门口等待。这一等就是五分钟,他轻叩门扉,叫了声裴枝和的名字。


    里面没有回应。


    裴枝和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从维也纳直飞开罗不需要这么久,马库斯应该是做了些反追踪手段。


    维也纳。


    整个协会大厦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激烈的争吵、紧张的追踪、恐怖的阴谋论环节都过去了,此刻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西装绅士都瘫倒在椅子上,像是死了。


    裴枝和消失的半小时内,维也纳官方就赶到了。当然在他们抵达前,周阎浮已经对洗手间各处做了检查,封锁了现场,并闯入监控室。


    与此同时,他一通电话通到了远在新泽西州的奥利弗:“枝和失踪了,立刻拿到音乐广场周围交通监控录像,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纽约及新泽西州大范围暴雪,奥利弗正在给奶奶铲雪,听了个开头就将雪橇一扔,大步跋涉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随着讲话呵出大团的白雾:“不追踪IP?有怀疑对象吗?”


    周阎浮摇了摇头:“他说为了不分心,最近都不用手机。先排查。”


    这两个月层出不穷的死亡威胁,让这件事的怀疑对象范围如汪洋大海。只能先根据手上有的线索进行梳理。最好是右派分子或狂热乐迷做的,他们手法粗糙,半天就能锁定。


    协会的某位领导愠怒地问:“先生,这不是你当福尔摩斯的游戏!你没有资格调查我们的监控!”


    周阎浮摘下眼镜,脱下冲锋衣,露出里头的西服:“叫你们董事过来。以及警察到了吗?我需要他们汇报。”同时指尖在桌沿重重点了两下,手扶椅背弯腰眯眼:“画面调回过去半小时。”


    他没亮明身份,但在这一团恐慌混乱中,他的冷静、镇定就是通行证。


    太干净了。


    周阎浮快速过着画面。这监控里的大部份人,都在他这几天的记忆库里。也就是说,作案分子完美绕开了摄像头。


    十分钟后,警察、剧院董事和乐团主席都站到了他面前。警方的结论很简单,网上那些狂热种族主义者干的,因为眼看着死亡威胁不生效,只能动真格了。


    收发室的人匆匆跑过来,说在窗户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用女士口红写着鲜红的大字:【离开更换首席或取消新年音乐会!!!】


    主席哈特维希年事已高,看到这么人血般的恐吓,直接晕了过去。


    不出一个小时,事件便惊动了维也纳市政厅、城市文化基金、国家歌剧院、国家广播电台、奥地利文化.部等诸多官方。


    历史级的大事件。


    而官方的决定是,压下消息,低调搜救,同时立刻启用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绝不能再声张、搅起一场新的风暴了,在全世界目光的刺激下,这些极端分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消息传来,排练厅里正在画十字的近百名乐手们,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哈特维希站到了总谱台上,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留在了指挥皇帝汉斯·迈尔脸上:“你一定想说,与其残缺,不如取消,然而先生们女士们,音乐是什么?1867年奥普战争,奥地利惨败,小约翰写出《蓝色多瑙河》,不是为了描绘这一诗人笔下的蓝色河流,而是为了证明,音乐能托起下沉的心灵!只要音符还在,乐谱还在,维也纳的夜晚就在等待我们点亮!”


    等到哈特维希想起来时,周阎浮已离开很久。


    蓝牙耳机里传来奥利弗的汇报:“两个坏消息。第一个,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监控都排查过了,尤其是事发前后半小时的,看不出可疑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阎浮接紧了方向盘,“太干净了。”


    “你的意思是,专业的?”


    周阎浮眯了眯眼:“把过去两周负责保护他的人找过来。”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第二个坏消息。”奥利弗顿了顿,“联系不上他了。”


    “你干什么吃的?”


    奥利弗吞咽了一下,第一次被他如此严厉地追责,他咬了咬后槽牙,保持条理汇报:“你也知道我们小队一直是远程联络,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定期接收到他的汇报,直到你回到维也纳。我的错。我重新过了遍他的汇报,有个细节。”


    “说。”


    “过去两周,枝和经常代表乐团出席晚宴,大部份是赞助基金和官员的私宴,最后一次的这场,我没找到能交叉印证的信息源。”


    也就是说,这场宴会,仅单独存在于该名安保的汇报中。


    进入使馆街了,周阎浮一脚急刹,不抱希望地说:“查查过去半个月维也纳以及相邻市的无人认领死尸。”


    他的直觉在半小时后被验证。


    奥利弗:“他死了,背后枪击。从河里捞出来,尸体腐烂太久,没法推断确切的死亡时间。”


    周阎浮坐在车里,按了两下才顺利按出火苗,继而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


    “集合队伍,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他两手环着方向盘,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被这些汹涌的民粹分子和小儿科的恐吓信吸引了注意力,竟掉以轻心,忘记了自己才是裴枝和最大的危险源。


    两个小时后,此时裴枝和搭乘的飞机正在地中海上盘旋,周阎浮收到了一条加密视频连接。


    画面里,裴枝和头蒙黑布,嘴塞布团,双手反剪,背景透露的信息很少,只能看出后面那堵奶白色的墙是真皮软包、钻石绗缝。


    私人飞机?


    周阎浮的直觉和经验,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


    画面传来的声音是电子生成,毫无起伏:“路易先生,久闻大名。听说你的心头好琴艺不错,特借来一赏。如果想要他安全地回去,就用你的Arco,向这个服务器地址发送这三条航线的完整数据包:北非到地中海A线,红海到印度洋B线,黑海转运C线。注意,我要的是完整,包括实时坐标、加密通信协议、应急联络码、港口对接人名单。这是表示你对他看重的诚意金。之后,我给你48小时,动用最大杠杆,在ICE交易所买入相当于这三条航线未来90天运力总价值的布伦特原油看涨期权头寸。注意,别耍花招,你的所有行动都在全球金融市场监管之下。如果你照做,我会在合适的时间让你平仓,同时建立同等规模的空头,这样,你心头好拉完琴就能回去。如果你耍花样,那就随时做好在暗网看到他的准备。”


    周阎浮没有任何犹豫,拨出诺亚的加密通讯。


    诺亚瞪着眼睛,就说了一句:“请把电话还给我老板。”


    拉爆杠杆再平仓做空,这么巨量、反常的短线操作,不就等着交易所、CFTC(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FCA(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的问候吗?!这不仅是自毁长城、万亿资产灰飞烟灭的事,还是诉讼、牢狱和吃枪子的事情!


    车内的男人深深呼吸出一口,沉稳平静地只说了四个字:“诺亚,听话。”


    与此同时,周阎浮将这段加密视频的IP发送给了奥利弗。虽然对方毫无疑问进行了反追踪,但死马当活马医。


    奥利弗很快有了回复:“没有意义。”


    周阎浮点点头:“那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分批向他要求的这个IP发送航线数据包,开启蜜罐追踪。”


    奥利弗结结实实愣住:“你要干什么?”


    同时三条航线的暴露,不管对方是要操纵市场、据为己有还是向国际监管投诚邀功,对周阎浮来说都是致命的!


    “路易,我们的火力没办法三线作战。”


    “不需要。”周阎浮暗绿的眼眸里平静无澜:“准备好突破、救人。”


    开罗。


    “我为我的怠慢向你道歉,谁叫路易把你看得那么紧呢?”马库斯懒洋洋地说,眯眼盯着裴枝和手腕上的表,歪了歪头,继续说:“可惜,全世界的顶级安保顾问都知道一句话:要彻底守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做成尸体。否则,一个大活人但凡还要吃喝拉撒、正常社交,就都是漏洞的筛子。”


    裴枝和不答话。身后的人却上来,粗暴地捏住他的胳膊,将那块手表硬生生摘了下来。


    裴枝和不顾一切:“还给我!”


    马库斯接过手表,来回看了数眼:“路易送你的?真是舍得。”


    “管你屁事。”


    “抱歉了,虽然这支表堪称国宝级艺术品,但我不确定路易会不会在里面植入什么追踪芯片。”马库斯耸耸肩,“这几个字母什么意思?”


    温热的风吹乱了裴枝和的黑发,他站得笔直:“意思是他爱我。”


    马库斯冷笑一声,交给手下。


    一阵激烈的机关.枪声响了起来,飞沙走石,弹壳清脆崩落水泥地。


    裴枝和忍耐地看着,看着尘团散去,手表所在的地方千疮百孔,而那精密的表盘,《恰空》的升调F,都在弹孔下成了一片扁扁的、七零八落的破铜烂铁。


    早知道不带它出来了。


    裴枝和偏过脸,看着金字塔巍峨模糊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忍了好久。


    不能哭,眼圈也不必红,否则这个坏蛋会爽到。


    三台旧奔驰拉开距离,前后驶过开罗城区,继而驶上一条类似于城市内环道路。


    两侧破败的民房建筑逐渐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稀疏植被的山体。


    一座宏伟的像是城堡般的建筑,出现在裴枝和视野里。它雄踞在山头,俯瞰脚下破烂的土地。


    车子经由它山脚转了个弯,绕过了又一道山体后,裴枝和从挡风玻璃前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民居。


    巨大的,不,浓郁的,浓郁而巨大的臭味,从车窗车门的缝隙中透进来。


    不需要怀疑老奔驰的做工,即使有了年头,但结构还是严丝合缝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臭味已经腌制了氧气。


    裴枝和皱眉,下意识地将车窗按钮往上抬了抬,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实。


    “别费力气了,进入这里开始,这种味道就跟定你了。知道吗,如果你自己打车,司机可是会拒载的。没有人愿意来这里。”


    “对,只有你这种臭虫、蟑螂、下三滥,才会把据点设在这里。因为你最喜欢下水道,尤其是厕所的下水道。”


    出乎裴枝和的意料,他这些攻击没有收到任何他想要的效果,执掌方向盘的男人似乎心情很好,噗嗤地笑了一声,居然说:“说得不错,再来点?”


    裴枝和捏住了鼻尖。


    “你的出生虽然不怎么光彩,到底有个明星妈妈,有个富公子爹,算是上等人。你说,要是你投胎在这里,或者因为机缘巧合,流浪到这里,要怎么办?”


    裴枝和仍旧捏着鼻尖,目光和脸冲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车子驶上山道,进入社区内部。


    那股臭味,酸腐得简直像是生化武器,变得更浓厚了。


    然而裴枝和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却震惊得他快要顾不上臭。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到处都是垃圾,街道两侧,民房内,仓库内,面包车上。


    苍蝇漫天飞,食肆就开在垃圾旁,人们旁若无人地喝茶、吃饭。


    小孩就在垃圾山上玩耍,追逐,梳辫子、玩弹珠。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一幅繁忙景象,车辆穿行,运载着垃圾;货工穿梭,搬卸着垃圾;野猫横行,舔舐垃圾。女人在一楼洞开的仿佛垃圾回收场般的客厅里,分拣着垃圾。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过往的每一张脸。他们也在看他,十分友善,甚至腼腆。


    而他的视线所致,竟没有一双手是干净的。


    马库斯很满意于他的震惊和沉默,甚至降下了车窗,让他更好地呼吸这里的空气。


    一时间,社区的声音随着温热晚风送入裴枝和耳朵。有小孩在笑。


    而正前方,两座房子之间用一根横梁连接的地方,一幅巨大的圣母之像,慈爱地将目光投下下面生活在垃圾上的众生。


    “欢迎来到垃圾街,那个爱着你的人真正、低贱的出处。”


    作者有话要说:


    对,这个故事和周阎浮这个人物就诞生于2024年我旅行到垃圾街的时候。可以说枝和的故事这碟饺子遇到了我认为最合适的醋。


    会放一些照片在土星加缪,当时埃及旅行后我发布了许多组图,唯独剩下了这一组,是为了今天。


    第63章


    名为垃圾街的区域,位于开罗东部穆卡塔姆山,与十字军东征中固若金汤的萨拉丁堡遥向对望,形成有趣的宗教与地理的呼应。


    这里是开罗最密集的垃圾的回收与分类区,也是中东规模最大的民间垃圾处理社区,其每日处理的垃圾量,占到了开罗垃圾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这是个庞大到可怕的数字。


    生活在这里的埃及人,更愿意被称为“科普特人”。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了土地也没有技能的他们,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被迫地接受了这个城市阿拉伯人不愿进入的这个行业。


    这一被迫是指,在阿拉伯人统治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后,作为古埃及人后裔的科普特人,因保持着科普特正教这一古老的基督教分支信仰,而在就业上长期面临隐形门槛。又因为从事垃圾分拣,他们再次遭受了歧视排挤,从而更为牢固、世代的、无法逃离地被绑定在了这一行业中。


    他们,被称为“扎巴林人”,意为“清洁工”。


    在狭窄的巷道、危如累卵形似烂尾楼的自建房、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生活在这社区的三万人,像城市的底层工蚁,勤勤恳恳地上门收垃圾、手工分类、回收。


    他们来者不拒,金属、纸张、纺织物、塑料,包括饭店后厨的泔水,家家户户的剩饭剩菜。这些可以用于养猪。然而在一个以阿拉伯为主体民族的城市里养猪,显然更加剧了受歧视程度。


    麻绳总挑细处断,在甲流的肆虐下,政府以扑灭瘟疫为由,一刀禁止了这个社区的养殖业。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里老鼠蚊虫迅速暴涨蔓延,腐烂有机物堆积的速度远超消耗速度,而“扎巴林”人也失去了一项丰厚的经济来源。


    这就是裴枝和现在闻到的恶臭原因之一。


    他刚刚是说,周阎浮,在这种地方长大吗?


    裴枝和看着街上的小孩,尤其是小孩子,试图将他们的面孔与幼年周阎浮联系起来。不,怎么可能呢?他无法想像周阎浮的童年,与苍蝇蚊虫和恶臭为伴,脸上沾满脏污,小小的双手把着板车,熟练又麻木地穿行在黑水横流的街道上。


    他闭上眼,眼睫毛克制不住地颤动。


    “反应倒是比你平淡多了。”马库斯懒洋洋笑道,“她起先也跟你一样惊恐,听我说了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长大的地方后,她就变得嫉恶如仇起来。怎么说的来着?无耻之徒,沽名钓誉之辈,骗了她孩子的贞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能证明周阎浮无愧于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裴枝和肩颈平直,头颅中正,下巴微抬。


    他甚至没有加上“之一”。


    他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激怒了马库斯。


    “路易·拉文内尔,轮得到你点评认可吗?”他眼神冰冷,“你一个负责晚餐时候拉琴的,懂什么?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有什么志向,做过什么吗?”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马库斯像得胜,兴致高涨,将车速放慢至了十码,宛如参加动物园safari般,慢慢地、尽兴地观赏两侧的门房、店铺、人。


    他把这些当成一种猎奇的人文奇观。


    早晨九点,冬日的晨曦才刚刚穿过这些高角,照亮街道。沐浴在白色阳光中的这些人,同时也在看着这辆车,透过没贴任何膜的车窗,看着安然坐在车里的人。


    驾驶着车的人,一身洁白,写满了上等人的饶有趣味。而坐在附加的青年,脸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白,搭在膝上的两手捏得紧紧的、死死的。


    他目不斜视,并非不忍、不屑,而是恐惧那些会与他交汇的目光里的清澈和友善。


    街道狭窄,塞下了一台车后,两侧台阶、小吃摊、运垃圾的驴车板儿车几乎是擦着后视镜而过。背着书包的小孩,甚至隔着玻璃与裴枝和挥手。他们脸上看不到自卑、躲闪、冷漠,但惟此明亮笑脸才更刺痛人。


    在前面一座高高的垃圾山上,一个粉色烂裙子的小孩,坐在她父亲身边,与他一同看着他手里一本破烂的童书。


    裴枝和移开了眼。


    “够了吗?可以请你踩一踩油门吗?”


    “这样一条可以看到历史、种族、宗教、社会学的街道,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好好观光。”马库斯干脆两手离开了方向盘,往嘴里叼了根烟,怡然地点起吸了起来。


    “请你把手放到方向盘上。”裴枝和吞咽一下,竭力平静地要求。


    马库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放心,就算我在这里撞死一百个人,也不够买我孟加拉虎的一顿晚饭。”


    也许是那腐臭无孔不入,也许是这人的厚颜无耻让人反胃,裴枝和忍也不忍,头一歪,在他中控上吐了个稀里哗啦。


    “你他妈——”马库斯咬牙切齿。


    呕吐物甚至溅到了他的亚麻裤上!


    他不得不踩紧了刹车,跳下车,让手下人来收拾。


    趁他不注意,裴枝和推开车门拔足狂奔。


    “砰!”的一声枪响!


    满街寂静。


    马库斯保持着朝天开枪的姿势:“跑啊,你往前一米,我就随便射杀一个人。”


    迟缓地,裴枝和转过身来,双目猩红。


    “你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错了,宝贝,”马库斯冷冷地嘲弄:“我这样的,才叫人。”


    手下很快就来清理车子。而马库斯似乎多站一秒都难以忍受,迫不及待地将裴枝和塞进了后面的车子。


    整条街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父亲捂着孩子的双眼,避免被恶魔摄去魂魄。


    在这些科普特人畏惧而沉默的目送中,马库斯停止了玩乐,踩下油门,很快地驶出了这条巷道。


    又开了一阵,社区的建筑密度渐稀,臭味也淡了,从挡风玻璃前能够看到蓝天。


    车停,裴枝和被马库斯推着进了一栋裸露着红砖的民房。


    房间和建筑外观一样简陋,白色电线裸露,天花板四处是蜘蛛网,上面沾满了苍蝇蚊子。对比之下,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甚至新得滑稽。


    在枪口的威慑下,裴枝和坐到了正前方的一张椅子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裴枝和承认自己很迷惑。他似乎高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担心他会凌虐、杀了苏慧珍时,他却采用这样松弛的方式“请”他过来;他又似乎低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为他的以礼相待掉以轻心时,他又毫不犹豫告诉他,他会当街随便射杀陌生人。


    而一个不被看透、行为模式不被预估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般这种人只能在精神病院里看到。


    裴枝和最初的设想是,不激怒他,至少先保证了苏慧珍的人生安全,再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去应对。


    倘若将此事告诉周阎浮,首先他不知道马库斯的情报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是否会立刻获悉并杀了苏慧珍;其次他不确定这一消息是否是马库斯设下的诱饵,就等着他们上钩。


    他承认,他没想到这人会打一个回马枪,突然在临近演出时将他绑了。


    “你是故意的?”裴枝和蹙起眉心,“你故意在最后关头把我绑来,伪造成极端民粹分子所为,转移警方视线。”


    “错了。”马库斯在他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洒了香水的手帕矜贵地捂住鼻尖:“警方能有什么用?我只是不想路易过早地把你救出去,让你赶上音乐会。”


    裴枝和紧抿唇。


    “倒是冷静。”


    “我不会用我的情绪取悦你。”


    “真有趣,嘴真硬。”马库斯突然起身,掐住了他的下巴,打量货物般来回打量:“这张嘴,不会跟路易亲过吧。”


    裴枝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不说话,但漆黑微湿的眼眸里毫无畏惧。


    “真他妈恶心。”马库斯狠狠推开他,用湿纸巾擦手。


    “你们都会受到惩罚的。”他坐了回去。


    “既然我当了你的人质,请你放了我妈妈,她对周阎浮不构成价值。”


    “那不行。你妈妈贵为影后,是重要的女主角。”马库斯扭头问:“有新消息了?”


    “来了。”手下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


    埃及与维也纳位于同一个时区。晨曦笼罩了垃圾街时,也同样笼罩着商务停机坪上的一台湾流。


    飞机起飞要提前报批航线,但这台飞机例外。机组人员早已待命,但目的地未知。


    这意味着,它无视民航协议,全世界可飞。


    舷窗边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一台电脑上,呈现出密如的星云的三维星图与航线网络。


    一条北非至地中海的航线被勾选,光标移动,系统弹出提醒。


    Arco:【深度混淆协议将修改关键坐标,替换50% 的联络码为失效代码,请确认继续。】


    屏幕显示网状蓝色波澜,男人声线输入并通过生物识别:“保持坐标正确,替换联络码。”


    一个新的传输任务进行生成,目标IP正是那则匿名邮件里所给的。


    Arco:【蜜罐追踪启动,将在通信协议中植入可追踪后门程序,请确认继续。】


    “继续。”


    第一条航线数据包生成,包括Arco伪造的数据包以及追踪程序。对方一旦接收,将会自动暴露物理位置。当然,周阎浮认为这个对手没这么简单,但没关系,程序将会攻击对方安全漏洞,并输送IP。


    开罗,垃圾街。


    马库斯输入密钥,获得了第一条航线坐标。


    “进行AIS和卫星验证。”


    “是。”


    过了会儿。


    “验证通过,没问题。”


    马库斯哼笑了一声,站起身哼着小曲,继而突然变色,狠狠踢翻了椅子。


    手下莫不噤声。


    “你知道你有多值钱吗?”马库斯弯下腰,无限逼近裴枝和,几乎形成了鱼眼镜头的效果:“一条航线,一年光实物交割和期货市场就能获利百亿,为了你,他原原本本地交割给了我。”


    裴枝和抗拒地往后躲他。这人喜怒无常到了一定境界,他不想激怒他了。


    马库斯直起身,扭头走开,又唰地回头,拔枪。


    又来。


    裴枝和闭上眼,深呼吸。


    周阎浮有没有发现他藏在鸡窝里的一个小球呢?那里面塞了张纸条,写的是:


    「假如我忽然消失,不要自责。万一,你重生的故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呢?我还会拉琴,也仍然会来找你。」


    要是周阎浮会好好地帮他喂养小鸡,就会发现。


    维也纳大平层。确实正是管家上门喂养小鸡、放它们出来丰容溜达时。


    一个银色的像是圣诞挂饰般的球,被管家优雅地捡出。


    与此同时。柏林,国际风控组织“处子”办事处。


    整张脸隐藏在宽大兜帽中的男人,面对电脑屏幕上极不寻常的数字和曲线,从松弛的环臂坐姿变成了坐直,继而一把捋下兜帽,豁然起身。


    “怎么了,西拉斯?”


    名叫西拉斯的年轻人,年轻得可怕,却已然是“处子”的技术核心。他是普林斯顿出身的数学天才,然而却不喜欢操盘,更喜欢与这鬼魅般的交易曲线打交道,揪出背后的人。


    过去五年,周阎浮是他们的主要追踪对象。然而此人过于狡猾,创下的帝国如白蚁巢穴般复杂,一切操作都完美游走于国际监管边缘。像幽灵,无法捕捉。他们已耐心等待了五年,等待他犯下一个无可辩驳的,能直接把非法源头和金融市场关联起来的致命错误。


    “路易·拉文内尔疯了。”西拉斯冷冷地说:“要不了多久,他就触发各国交易所警报。”


    跺了两圈,他沉吟:“我知道了,有人逼他。”他笑起来:“有意思,居然有人能逼他自杀?达米安,立刻追踪目前所有我们怀疑名单上的帐户,资金流向,通信元数据。”


    “过来看这条消息。”负责追踪的前特工卡维·路德鹰目凝重。


    他的电脑上,居然莫名弹出了一条信息:


    【初次见面,备下大礼。二十四小时内,北非、红海、黑海三条灰色原油航线数据包将移交。首次数据传输已于【当前时间-两小时】完成。想参加盛宴吗?跟上节奏。移交方服务器位于立陶宛维尔纽斯。


    保持畅通。】


    “这他妈谁?”卡维·路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附件包里,居然真的有数据样本片段和服务器IP详细路由追踪。


    达米安:“立刻追踪这个IP!”


    美国,新泽西州。


    奶奶正在给奥利弗受伤的肩膀涂药。在上次行动中,他肩受子弹贯穿伤,没这么快养好。


    奥利弗拿着手机。奶奶耳朵背,不怕被听到。


    “还没好?”


    “耐心。”坐在飞机上的男人,宛如坐镇军营帅帐:“正在追踪验证。”


    “距离新年音乐会还剩四天!”


    “我知道。”


    Arco弹窗:【检测到服务器多次向埃及开罗地区动态IP发送加密小数据包。】


    周阎浮:“交叉对比。筛查目标人物失踪前后,开罗地区所有接入该开罗IP的移动信号和监控画面。”


    Arco:【我需要技术支持。】


    周阎浮:“就来。”


    加密通话:“西蒙?”


    作战小队的通信兵、黑客高手西蒙早已待命。


    周阎浮:“Arco,接入西蒙。”


    巴黎不知名公寓中,西蒙双手在键盘上十指翻飞:“Arco先调用卫星数据,给我十分钟跟开罗的人接上。”


    在全世界主要城市,尤其是关系到金融与航线的重点城市,周阎浮都有情报人员常驻。要渗透开罗的交通监控,没有硬件接口不行。


    这一次,用时颇久。


    四十五分钟后,Arco与西蒙交叉比对,标记了三个可疑地点,其中一个的坐标和遥感成像,让周阎浮眯起眼,愣住。


    这里是穆卡塔姆山——他童年度过的地方。


    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周阎浮接入奥利弗通讯:“目标地,开罗。”


    开罗,垃圾街。


    马库斯将枪又揣了回去。裴枝和的心跳已经比第一次平稳了不知道多少。虽然脸色煞白,但他那股面无表情的样子十分冷艳,略一嘲弄,更是漂亮得要死。


    “你是在折磨我吗?还是怕杀了我,周阎浮不买账?”


    “我为什么要杀你?”马库斯用枪口推推他的脸颊,“你我无冤无仇,你对我来说什么也不算,什么也够不上。我请你过来,只是为了要你看戏而已。”


    “到底什么戏?”


    马库斯冷若冰霜:“几个小时后,你妈妈会在一场电视直播里,实地拍摄这条臭街,并且跟全世界宣布,高贵的路易·拉文内尔,鼎鼎有名的埃莉诺夫人的养子,不可一世的权贵,其实是条出生低贱的臭虫。等待吧,”


    马库斯用力地用冰冷的枪管碾着裴枝和的脸:“这只是他王国崩塌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要让苏慧珍干这事,因为好玩,因为想让枝和最亲近的人成为爱他的人的仇人,嘿嘿。


    国际影子审计“处子”在柏林地图里出现过。


    这是写文至今最复杂多线交织的高.潮剧情,而且是全新领域、全新故事结构,粗糙之处大家多担待(不是说没有认真写,认真得大脑褶皱都多了两条了[化了]


    第64章


    如果出身没有用,那么周阎浮就不会给自己冠上“拉文内尔”的姓氏。


    在这个封建与大贵族历史源远流长的大陆上,即使到了今天,贵族的头衔也依然是某些场合的敲门砖。


    无数的行业,譬如能源、军工、医药、保险、化工、传媒,都牢牢把控在那些延续了三五百年的门阀手里。长期合作、联姻,让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底下早已是错综复杂同气连枝。外姓人要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埃莉诺·拉文内尔从公爵的宴会上救下这个又像狼又像鹰的少年,问:“你叫什么?”


    “阿努比斯。”


    “我问的是你真实姓名。”


    沉默。


    “怎么,像动物一样关了太久,忘了你自己的名字?”隔着母象面具,她听上去很严厉。


    “Youssef·Malek。”他用不熟练的英语说出名字。埃莉诺以为是他没学过英语,实际上是因为他三年来都不曾与人说话。


    优素福·马立克。一个宗教感和异域感都很强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叫Louis。”贵妇人摘下面具。苍白清癯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像吸血鬼。


    “叫我Madame。Madame éléonore。”她脖子直得像脊椎里插了块钢板,下巴始终微微翘着。


    “Madame。”他很配合。


    “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黑发绿瞳的少年开始回忆。有一日,教堂的神父阿布纳先生,找到他的父母,说近日总梦到主降下神谕,他的真实要往北边的边境找。


    整个开罗的扎巴林社区都知道,他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科普特人,而是混血产物。这个社区的人笃信科普特正教,悲悯、善良,在安于天命中静静供奉着一种悲哀。他被收养,在教会学校识字念书,放学后随养父上门收垃圾。


    阿布纳神父的一句话,让他的养父母决定带他往北方去。那里有一片科普特人的村庄,阿布纳神父已和那里的教区联系好。


    在那里,他们意外帮助了一个负伤落单的美国士兵。但这一插曲并未更改任何人生轨迹。真正的变故是,不再回收、分拣垃圾的黑发少年,还原出了他本该出众的样貌,从而被残忍地卖到了巴黎。


    为了观赏性,公爵会派教官.统一.教授他们这些孩子基本的格斗和兵刃技巧。优素福从一开始就脱颖而出。他善于领悟,身体素质出众,最为致命的是,他有一颗冷静的大脑。


    人们从未听过他的哭声。


    整整三年。


    这一纪录,远超过所有“角斗士”。但一次次的胜利,没有换来他被赎出去,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夫人,他已经自裁于敌人的匕首下,正如海洋馆里自杀的虎鲸。并非不够渴望大洋,而正是因为足够渴望,也足够聪明。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是血与火里淬炼出的钢刃,瘦而沉默,双手沾满兵器的锈味,每一眼都平静得不像少年人,含着死的气息。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走进的,是整个欧洲大陆都要为之侧目的家族,拉文内尔。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保持体面。长大后,你要为我所用,终身侍奉我。”


    在调.教好他基本的礼仪后,埃莉诺将他送进学校。他已经十六岁,但受教育水平只是初一,还是垃圾街那种第三世界底层学校的初一,因此,他成了班级里格格不入的大孩子。


    三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可以去念高中了。


    埃莉诺为他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学校,作为奖励。


    一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在这里也许会屈才。


    埃莉诺二话不说,将他送进了巴黎最好的贵族公学。在这里,他必须要有身份了。埃莉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外公布,这是她的私生子。


    此时离他离开斗兽场已经半年,没人将阿努比斯与他联系起来,何况有一位贵妇人的名誉作担保?由于是私生子,埃莉诺摘走了姓氏里作为贵族标志的“徳”,仅以路易·拉文内尔称呼。


    在埃莉诺提出要给他雇佣一位保镖时,不知道为什么,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指名道姓地点了一个人。而此人居然真的是雇佣兵。


    每天押送灰色物流出身入死或酩酊大醉的退伍前特种兵奥利弗·索恩,站到了这个穿着公学制服、打扮得像个公子哥一般的少年面前。黑发,绿瞳,长大了,但样貌没变。不对,他妈的一切都变了。奥利弗狠狠暗骂。


    在公学,路易·拉文内尔的天赋与无知让众人又惊又鄙。他对逻辑、语言、金融、计算机方面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很快超过了巴黎高师毕业的授课老师。与此同时,他在一切古典与艺术方面展现的无知,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但路易·拉文内尔我行我素,从不参与他们的高谈阔论,即使他们在宴会上公开嘲笑他,将香槟酒浇在他头顶。


    顶级的捕猎者绝不浪费时间给鬣狗的狺狺狂吠。


    他的聪明、冷漠、韧性和忍耐力,让苦苦支撑的埃莉诺夫人看到了曙光。


    “听着,路易,你的任务是——光耀门楣,重现拉文内尔荣光。”


    拉文内尔家族,早在埃莉诺接手时便已今非昔比。但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埃莉诺比任何人知道,大贵族的排面绝不能少,越是底子空虚,越是要虚张声势。


    大贵族资产的不透明性,给了她硬撑的空间。


    她和她的堂弟卢锡安,组成了这个日落西山的家族的面子与里子。埃莉诺周旋于社交、慈善、艺术品收藏与拍卖,当上流社会情报资源的掮客。


    而外界眼里唯唯诺诺的边缘人卢锡安则负责弄钱。


    埃莉诺知道他得路不正,但光复家族的路上,必要冷硬心肠、不拘小节。


    路易·拉文内尔一路求学,同时去纽约进修,直至在德国工科毕业。童年至今,他看过最底层的温暖与最不见五指的黑暗,知道最不能见光的那些规则,才是这世界真正运行的逻辑。


    爱,和平,光,对他来说从不存在。他是从记事起就对这个世界祛魅的人。


    二十四岁那年,自诩对一切古典艺术毫无兴趣的他,因故逗留日内瓦。这里正在举办为期十天的梅纽因小提琴大赛。整个城市沉浸在乐声中,鬼使神差的,那天他在黄牛手中买了一张打折票,走进了音乐厅。


    某种悠扬的乐声,明亮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厅内。他站在最后,倚着墙,百无聊赖而心不在焉。


    小提琴之于他,有一些不同的份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生活里,某一日琴师们的弓奏声,成为他九百多个日夜里唯一的亮色。


    但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他都难以安稳地坐下来听上十分钟。掌声响起,就在他抬步想走时,一位新的选手登台了。


    路易·拉文内尔走到了门口,修长的指尖贴上了门把,一声由弱及强的起弓,将他的背影定住。


    他返回了原来的地方,透过整个演奏厅遥远的距离,看着那明亮灯光下的黑发少年。


    他心里有人。


    只一眼,路易·拉文内尔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就坐在第一排。


    他勾唇,无声地笑了笑。真是无忧无虑的人生。


    往后将近三年的时光,路易·拉文内尔带着奥利弗一起,以非凡的情报能力摸透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也最容易积累财富的影子产业:原油。


    比起世家财阀,这里更嗜血、残忍。那么,还有谁比十三岁就进入斗兽场的他更残忍?


    世界因大国而打碎的碎片,经由他的手而收拢,重新拼凑、粘贴、分配。


    埃莉诺夫人绝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在二十几岁羽翼都还没长出来时,就跟她重谈交易。他会助家族重登王座,与此同时,他要成为这个王座上的王。历史将不会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而拉文内尔将荣光永存。


    埃莉诺夫人同意了。


    从此,家族疯狂长出新的枝蔓,散出新的树冠,直至一点一点将祖辈的荣耀重现。而他也将拉文内尔这个身份价值运用到了极致。


    到如今,公爵一倒,埃莉诺夫人的私宴成为唯一的明珠,且更人道。任何组织明察暗访,都只会折服于那完美的慈善账目中。


    因为,那都是真的。流向第三世界的每一笔款项,皆为消灭饥饿、疾病、贫穷与无知而去。


    他忠诚地践行着他承诺:历史上的善名,将永远归属拉文内尔与埃莉诺。他是无名的影子,只为了保证这套纯白崇高的系统与他毫无瓜葛。


    假如有一天,他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将以贪婪嗜血的走私犯之名走上绞刑架,而他设下的层层复杂的慈善机构,将继续造福百年,绝不被他的一滴血弄脏。


    “这就是跟你朝夕相对的人。”马库斯将这个故事说完,目光冷冷投下。


    电光石火间,裴枝和骤然想起:“那张照片,是你送给我的?”


    十四岁的周阎浮,不就是“阿努比斯”?


    “总算有点小聪明。”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被他这样天真地一问,马库斯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这四面透风的破房子,让接上的人都为之抬头。


    “你说呢?”他拿着枪的手捧腹,眼泪都笑出来,继而看向裴枝和,露出森然白牙:“因为,公爵,不过是我家族的手套,明白吗?”


    在裴枝和的不寒而栗中,他歪了歪脑袋:“路易,哦不,优素福·马立克,是我的奴隶啊,宝贝。”


    深渊一样的恐怖感,蔓延在裴枝和的四肢百骸内。那样龙潭虎穴般的邪恶宴会,作恶多端几十年,竟然只是推到前端的靶子。


    “没办法啊,要跟欧洲佬打交道,不找张高贵的皮是不行的。历史兴替,有新贵崛起,就有老东西得死,但是,总有些老僵尸死而不僵,不甘心就这么谢幕。”


    马库斯漫不经心地说:“这就是路易的过人之处,这种乞丐一样的出身,居然也能窥到天机。而我呢?我可是作为不世出的天才,被伟大永固的阿勒法希姆家族作为接班人,从小培养的!”


    随着他狂妄的张开双臂,一直没上保险的枪终于走火。


    一声惊人的巨响中,一名手下倒在了血泊中,因事发突然而大睁着双眼。


    马库斯蹙着眉心,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其他手将尸体拖走。


    裴枝和齿冷:“你从认识他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他的来历。”


    “倒不是。”马库斯像个神经病一样从狂热中突然地冷淡下来,“我身份这么尊贵,任何人都要经过调查。谁让这么巧合?全世界,唯一能调取他照片档案的人,就姓阿勒法希姆。”


    裴枝和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周阎浮的疏忽,是笼罩在他命运之上的不可名状之物。


    “我真是又想杀了他,又想成全他。”时至今日,马库斯也依然能回想起那时的兴奋,“我还是成全了他,我要看看他能走多远。我还能分一杯羹。”


    说到此,马库斯哼笑两声,变得如沐春风:“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古希腊命运式的古典悲剧,他以为他凭自己站上了世界之巅,到头来,还是在为他的主人产生利益。他想革新掉的旧秩序,一直在被他滋养,并且将他缠得越来越紧。知道这儿,他想过干什么吗?”


    裴枝和闭上眼,苍白的眼皮上,承受住路易·拉文内尔,承受住那个阿努比斯,优素福·马立克的命运。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重,急遽地颤抖,从紧闭的眸中滑下两行热泪。


    马库斯脚点点地,“收垃圾卖垃圾的地方。他找了法国最高科技的能源清洁公司,来帮他们提高效率。如果没有我,我一点也不怀疑他能操控这个政府,放这些可怜的基督徒一条生路。可是,他是一个异教徒,而我是什么?”他砰砰地拍响胸膛,“阿拉伯真正的地下王!


    “就算他真的引入了清洁公司,这些人也会因为没有生计而走投无路,因为政策、社会不会给他们喘息!这是什么?这是潜规则!是真正的秩序,是铁律!”


    “你会杀了我吧,对吗。”裴枝和一直发的阵热,在这一刻冷却,冷汗黏腻在他衬衣下的皮肤上。他睁开眼,平静无澜地问。


    “为什么?”马库斯友善地问。


    “因为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


    “那算什么?”马库斯抿起唇角:“你能有什么能量,你说的话又有几个人会听?”


    他弯下腰,恶劣地将手拢到耳旁,仿佛在捕捉蚊子叫。


    “放心吧,只要路易完成了交易,我就放你毫发无伤地回去。你会成为战胜民粹的英雄,往后有的是名利双收。”


    马库斯说完,不知为何,超级、前所未有地安静地看了裴枝和一会儿。


    那里面全是杀意,裴枝和看得出。冰冷,无机质,已经在看死人。


    “对。”他又强调了一遍,“你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蝼蚁一个,我没有杀你的理由。你要活着,成全我的仁善。”


    成全他在家族面前、真主面前,绝无一分一毫对男人起念的纯真之心。


    真主与先知在上,他从身到心都将纯洁侍奉信仰,终身不渝!


    “路易呢?”


    这个被追问的名字,让马库斯抖了一抖:“他是我的奴隶,奴隶的命运,我自会掌控。”他面无表情地说:“跟他告别吧,你没有机会再跟他肌肤相亲了。tui!”他很嫌晦气地啐了一口。


    手下将平板电脑递了过来:“老板,第二条航线也打包过来了。”


    马库斯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养神:“教堂准备好了吗?等第三条航线到,就把他转移到密室。”


    裴枝和愣了愣:“你还要带我去哪里?”


    马库斯挠挠太阳穴位:“我在这里收着东西呢,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你放在IP地吧?”


    就在他大放厥词时。


    纽约,伦敦,巴黎,阿布扎比,柏林。多架私人飞机临时申请到了航线,不约而同飞向巴黎。


    穿戴全地形迷彩防弹背心与作战靴、佩戴高切战术头盔与夜视仪、荷枪实弹的奥利弗,通过卫星传输了一行坐标,抬腕校准时间:


    “姑娘们,这是一场硬战。务必保证人质安全。从现在开始到营救结束,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爽死了嗷嗷嗷


    枝和:马库斯你个碎嘴子,[摊手]给你两巴掌(昨天评论区学的)


    奥利弗说的“Girls”是美式大兵、作战部队常见的训话话术,应该在电影里也经常听到的~


    第65章


    虽然周阎浮有意拖延,但马库斯很快发来了新的影像并催促。


    “路易·拉文内尔先生,你的拖延你我心知肚明,或许,你想看到我这样对他?”


    画面中,裴枝和端着水杯喝水,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从事发到现在,总共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小时,但再看到裴枝和的脸,周阎浮如同恍然隔世,一直貌似淡然强大的姿态,也因为不为人所察觉的捏拳而露出破绽。


    他远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胜券在握。这是裴枝和的性命,裴枝和的双手,足以令他方寸大乱。但身为幕后操盘手指挥官,周阎浮必须给出信心。


    Arco界面上,第三条航线数据包生成中。


    稳定的机舱白噪音中,周阎浮抱臂坐着,闭上眼眸,用裴枝和的方式冥想。


    第三条航线数据包完成输送。马库斯验证完毕,毫无预兆地掐住了裴枝和的脖子,将他压到了墙上。


    眼前这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易碎品质,到底哪里值得路易·拉文内尔这样自断一臂!


    狂热的嫉恨下,马库斯五指收紧,大拇指和食指指头几乎要掐进肉里。裴枝和抿着唇,雪白的脸上逐渐被掐出血色,眼眶也浮现湿淋淋的灼红。


    然而马库斯又一次放开了他。


    “阿拉伯人做生意讲究诚信。”他冷冷地说,抛下命令:“转移。”


    已进入埃及领空的湾流G550上,周阎浮勾选三条航线所有通讯节点,发出红色警报,级别为最优先级。


    很快,一则弹窗通过加密卫星频道同时弹到了所有节点负责人的通讯端上,且根据IP地不同而自动翻译成英、法、阿拉伯、西班牙等多种语言。


    Arco:


    【Attention。系统核心数据库遭正遭受非法入侵,部份数据可能存在泄漏。


    现启动迷雾模式:


    所有港口、船只保持静默所有指令,需经过‘指挥’语音双重验证;


    任何自称来自我方,但未经‘指挥’确认的指令,一律视为非法入侵。】


    十分钟后,Arco显示所有节点已读。


    这之后,周阎浮单独向这三条航线上船只发送密令。


    Arco:


    【Attention!即刻起执行指令:


    所有满载船即刻改变航向,驶向备用锚地坐标。关闭AIS应答器,保持最低限度卫星安全通讯,未接到‘指挥’语音密令解锁前,保持无限电静默哦的。


    所有空载船,即刻分散至二级隐蔽港口。


    所有地面接应点,进入蛰伏。


    重复,此条指令高于一切。执行情况通过单次脉冲信号确认。】


    茫茫大洋上,埃尔比拉石油浮动站彻底陷入静默状态,如沉默的巨兽,又像是汪洋上不起眼的黑点。


    两艘地中海上的油轮,于风浪中调转了航向。


    利比亚、索马里及多个港口,武装军提前交接班,封锁进出港调度,持枪卫兵严阵以待。


    做完这一切,周阎浮切回与诺亚的联络。


    周阎浮:“交代你的事怎么样?”


    诺亚:“正在。”


    周阎浮给出的头寸规模,几乎打光了子弹。诺亚从全球几十个帐户里操作,将仓加满。


    这将是一个巨型到让全球为之侧目的多头头寸,所有人都别想睡了。


    “另外我按你要求的查了,马库斯及家族阿勒法希姆名下七家主要控股过去七十二小时持有WTI原油近期合约多头,其中三家公司持有布伦特原油期权组合,另外四家做空柴油期货进行对冲。”


    诺亚口干舌燥,两眼死盯屏幕,电子手表上显示心率旱地拔葱到了一百六:“然后呢?下一步?”


    周阎浮闭上眼:“等。”


    五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开罗,这个他度过童年的地方。


    金字塔就在那里,但他终其一生没有造访过它的脚下。


    他无意于学拿破仑。


    他从未想过探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度的,他以自己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和绿眼睛将自己视为野种,但扎巴林社区接纳了他,给予他关怀温暖。那么,他就是垃圾之子,垃圾上诞生出的王。


    周阎浮随着飞机落地而掀眸,安静看着舷窗外飞速后略的荒野尘土。


    马库斯将最终地选在这里,正合他意


    然而,他的终局明明是在海上。难道这次因为加速,就连终局之战也改了?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要在奥利弗到来前,用精准的操作控制节奏,既不能激怒马库斯,也不能让其过快得逞。


    金融市场很快嗅到了风向的。


    彭博社快讯:“赫拉资本巨额买入原油看涨期权,或押注供应紧张。”


    路透社援引交易员:“现货市场出现异常,地中海区域部分标准原油船询价突然减少,原因不明。”


    垃圾街。


    三台一模一样的二手日本车停在楼下,由于刚刚传来了枪声,此刻无人敢在周围走动,各家窗户紧闭。重新被套上头套的裴枝和,被塞进了车厢。


    毫不起眼的二手日本车转了个弯,汇入这片社区混乱的主干道,并在不同的巷口驶入。即使有人观察,也无法确定哪一辆上坐着谁。


    坐在裴枝和身边的马库斯看着财经报道,勾唇一笑。驯服野兽是要花大力气的,他的孟加拉虎至今看到他还是目露凶光。但没关系,只要再三个月,它就会在折磨、恐吓、饥饿和饱食中,成为他的乖猫。


    他就是要周阎浮成为所有空头的靶子,引起集体狙击。等到被围攻到边缘,他就会下第二道指令,要求他平仓反手做空,那时候,整个市场都会看到他“多翻空”的狼狈爆仓姿态。经此一役,周阎浮将无力再收拢各个海域、港口和封禁国的武装资源,被触发警报的各国金融监管将会一窝蜂将他绳之以法,那个时候,马库斯将会以通天之术买下他的命。


    三个小时后,奥利弗的飞机终于能看到非洲大陆。


    周阎浮下了第二道命令给诺亚:“动用所有没有暴露过的离岸账户群,在春季远期合约上,建立相当于目前多头头寸150% 的空头仓位。”


    诺亚人都傻了:“老板,保证金会是天价。”


    当诺亚都说是天价时,那就真的是齐天了。


    何况,不是说刚刚建那个多头就打光子弹吗?!


    “动用战略储备金,剩下的帐户会自己长出来。”


    诺亚:“……”


    瑞士某银行。首席金融官刚好接到密电,他一位长期服务的来自哥伦比亚的客户,给了他一串帐户名和密码,让他代为取出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他依言照做,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


    “现在,你可以仔细看看这些文书。”只是随意翻了两份,彬彬有礼公事公办的首席金融官就变了色。


    这是三条原油航线的所有债权文书。


    “不知道这三条航线未来一年收益权的抵押,可以获得贵行多少规模的信贷?”电话那头的男人用西班牙语问。


    诺亚虽然不知道这天价保证金将会从何而来,但他老板向来言出必行,因此他直接跳过了保证金这一Bug,说:“老板,近期价格被我们持续拉高,远期也会跟着涨,我们会浮亏严重。”


    “不用管。”


    诺亚不停搓脸,深呼吸。紧张情绪透过话筒传到了周阎浮耳边。


    “诺亚,听着,”周阎浮淡然地说,“你就当一个数字游戏。”


    诺亚干脆踢开椅子起身,在屋子里没头苍蝇般乱转。数千亿,上次看到这数字还是他一个喷嚏所包含的细菌量!


    “明确告诉我,你知道怎么做,对不对。”周阎浮再度叫了声诺亚的名字,沉着、冷静、鼓励式地问。


    诺亚又很很搓了把脸,眼里露出孤注一掷的光:“知道。远期的空单才是我们目标!”


    但是这么一来,周阎浮的帝国,将会雪崩!


    这意味着他在明面的赫拉资本,背地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硬资产、隐蔽建立的上千个小仓位、所有离岸账户,都会大白于天下。紧随而来的会是什么?巨额债务?诉讼?枪子儿?!


    然而容不得诺亚细想,周阎浮便给他下了另一个操作:“从现在开始,对马库斯的WTI多头仓仓位进行高频逆操作,在二十四小时内将价格打压到77美元以下,触发他追加保证金的通知。”


    马库斯已经尝过甜头了,现在该让他乱一乱了。


    二手日本车兜了半小时的圈,没有出社区,反而来到高坡。这里空气洁净许多,透着一片祥和。


    透过车窗,裴枝和看到山体上有许多经文,以及耶稣、圣母等等的石刻彩色画像。


    他被推下车,来不及看清,只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巨大山洞。


    事实上,这个山洞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教堂。每日日出前后,这里的钟声将会敲响,扎巴林社区的科普特人们,会来到这里进行晨祷,开启新的一天。


    这里的神父曾与裴枝和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时在巴黎抚过他发顶的白袍老人,阿布纳神父。


    马库斯将据点放在这里,既是灯下黑,也是提防周阎浮使用什么大范围的武器。实在不得已,他还能拿神父和随便几个教众当人质。也许到时候还能玩些恶劣的游戏,比如让这个男人在阿布纳神父和小提琴家之间二选一。


    要知道,阿布纳神父几乎相当于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精神明灯。


    想到这里,马库斯已经提前高兴了起来。对,就该这样,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真有这么爱吗?作为奴隶主,在放奴隶婚恋前,他有义务为他测试清楚内心。


    三条航线他不在乎。


    几千亿美元他不在乎。


    被全球通缉的风险也不在乎。


    就在乎人是吧?


    神父也是人呐。


    然而马库斯的笑没维持太久,就被一条突发消息打断。


    交易所要求他追加保证金。


    马库斯从伦敦政经毕业,自诩为天才操盘手,他的金融官往往形同虚设,只负责当传声筒及操作器。他立刻登陆帐户,几眼便看清了是有人在搞鬼。暴怒之下,他命令金融官立刻补上保证金,


    一个小时过去,马库斯本人没有联络周阎浮。


    而正是这一举动,暴露了他确实就是幕后黑手。否则,他一定会直接来电询问。


    一个小时后,从极怒中冷静下来的马库斯,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面具不存在了。


    但他没有联系周阎浮,周阎浮也没有联系他。从大学时结成的友谊,共同的游历、把酒言欢,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从未相识。


    而在这一个小时里,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飞机,以最远的奥利弗为截止,已全部降落开罗。


    玛阿迪区,安全屋情报站。


    医疗官正为奥利弗用绷带十字固定左肩。奥利弗大马金刀坐着,掌心托着平板电脑。


    在他们飞来的这八九个小时里,开罗的情报员已经摸透了坐标所在建筑,结构图、出入点、突入路线,一目了然。


    “不对。”奥利弗摇摇头,“这个地方虽然结构复杂,但烂得跟纸糊的一样,而且就在主街旁边,再怎么样埃及也是阿拉伯世界大国,主权国家,在这里交火,谁都不好收场。”


    “会不会就是打的这个打算?”帕克询问。


    奥利弗摇摇头,加密联系周阎浮:“坐标是烟雾弹。”


    电话那头的男人问:“几成把握?”


    “八成。”


    “那就为了剩下两成做好战斗方案。”


    奥利弗没脾气。确实,救援行动就是这样,哪怕是一丝可能,也无法放弃。


    “真纳,”奥利弗套上防弹背心:“药准备好了吗?”


    名为真纳的医疗官,抛给他一支自动注射器:“强效镇痛,副作用是反应大概会慢,呃,你懂的。”


    奥利弗:“懂,一个翻滚慢半秒。”


    “所有成员检查装备。不排除在这里就完成任务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进入摸排。夜视仪和热成像仪给我保证好,无限电静默,除非交火。Clear?”


    “Clear!”


    “老规矩,我打头阵,帕克殿后。”抬腕:“现在核对时间,开罗当地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八点半出发。现在检查武器。”


    “Yes,sir!”


    追加保证金一事打乱了马库斯的节奏,让他比原定计划更迟地安排苏慧珍。


    在他姗姗来迟的指令下,在非洲玩了整整一圈的苏慧珍,被推进了原本裴枝和待着的那个房间。


    一个摄像头,一个自拍杆,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几张技术还原的少年“阿努比斯”。这是马库斯给她准备的器材。


    这些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保镖,这时候也依然跟着,还增加了一个。


    苏慧珍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脸上的发丝。马库斯的要求很简单,用这台手机登陆帐号,走出去,直播街道,采访特定的几个人,借此公开周阎浮的出身。


    这里的家族十分稳定,只有周阎浮养父母的那一族凭空消失了。他们被周阎浮接济走。剩下的一些老人、中年人,对这个绿眼睛的异族流浪儿印象深刻。


    苏慧珍拿起手机,卡进自拍杆里,心里不住地念阿弥陀佛。周先生,不是我要害你,你们大人物之间斗法,我们小民有什么原则的余地……要是这一天后你身败名裂,被上流社会扫地出门,可千万不要算到我头上,我这快二十天每天都在装睡装开心,我很受苦的……


    突然响起的铃声,让苏慧珍抖了一抖。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有个视频请求。


    保镖冷淡地示意她接。


    裴枝和的脸一出现在屏幕上,苏慧珍就疯了一样扑上去:“小枝!小枝!”


    她欣喜若狂披头散发,“救我小枝!妈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出现在裴枝和身后的人,如鬼魅一般,邪笑:“多么让人感动的画面,真是舐犊情深呐。”


    苏慧珍畏惧地看着他,继而调动全部肌肉,扯出一个风尘的、谄媚的讪笑:“马库斯先生。谢谢你让人陪我周游非洲,我玩得很开心。”


    马库斯笑了笑:“当然,您是长辈,应该的。”


    苏慧珍努力抚平眉心川字纹,状似不经意叙旧:“小枝怎么跟马库斯先生在一起?排练结束了?妈妈特意空出了那天的时间。”


    裴枝和说:“我现在在一个山洞里,就在你不远。”


    苏慧珍心一沉,不敢置信看向马库斯:“你不是说……”


    马库斯耸耸肩:“我被女人骗过,这辈子不敢相信女人。你只要正常做,做完了,你就能坐在金色大厅听演奏了。”


    裴枝和苍白着脸:“妈妈,不要。”


    “什么啊。”苏慧珍扯了扯唇角。


    “不要公布周阎浮的出身。不要当这个刽子手。”


    苏慧珍的目光不住在屏幕里的两人身上徘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求你。”裴枝和斩钉截铁地说,看着她,“这辈子,你欠我太多,全部都一笔勾销。求你,别说。”


    马库斯身边的翻译,将两人的粤语对白翻译给他。


    他像看一出戏。


    “乖仔,直播完我们就都可以回去了,你别怕,周阎浮不会报复我们的。”


    “我爱他。”裴枝和不顾一切地说,脸色平静地可怕:“你别害他。”


    “他不值得!”


    马库斯打断:“别没完没了,我的仁慈有限。”


    “好好好,”苏慧珍立刻点头,“我们马上说完。”


    她吞咽了一下:“乖仔,妈咪不会害你的。只要直播完,我们就都回家了。你放心,周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要是死了,我给他供祠堂,你看他都无父无母,到地下没人照应的呀……你别管,这点小事,他扛得住的。你想,就像你私生子的身份被大家知道了,没事的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人在意到这个母亲絮絮叨叨的,有一些神经质。


    就连裴枝和自己都没有。


    他只是往前一步冲向电脑:“不要!不要妈妈——不要!不要毁了他!他是我爱的人!妈妈!妈咪——”


    紧箍咒一般的声音,随着马库斯残忍的掐断而断了。


    苏慧珍整理心情,深呼吸,拿起手机,点进那唯一的app和帐户。


    “大家好,我是香港著名影后、演员、法国亨利·德·瓦尔蒙的夫人……我现在在埃及开罗著名的垃圾街……”


    她每一声都发着抖。


    不知道为什么,直播间很沉默,没有她想象中的弹幕。


    事实上,她拿到的是一个暗网直播帐户,对面的都是层层加密的情报组织以及资本手套。这是全球最对路易·拉文内尔感兴趣的地方。通过这里,直播又被层层转播,精准地推送给各国家族代表、资本话事人。


    苏慧珍以为是那种社交媒体的直播。


    她顿了顿,扯开一丝笑,微垂着脸,颤抖着声线说:“我今天在这里,要带大家探访全球最大的垃圾社区……”


    然而说完这句以后,她忽然停住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汗湿的手心攥着这几天都没能换的脏裙子,突然抬起头冲向电脑,不顾一切像疯了一样,用嘶哑干裂浸透恐惧的声音说:


    “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裴枝和、维也纳爱乐的首席他在附近一个洞穴里,救救他,救救他——”


    “妈的!敢阴我!”


    伴随着某一屏幕前一声脏话的,是苏慧珍脑后传来的一声——


    “砰!”


    枪响,屏幕熄灭。


    第66章


    血溅在了屏幕上,紧随而来的第二粒子弹将其射穿击碎,苏慧珍惊恐呆滞的面孔在直播里定格。


    “右侧通道clear。”


    “三楼clear。”


    “二楼左手第一间击毙两人。”


    “没看到目标人物,有个女人。击毙吗?”


    持续的尖叫简直刺穿耳膜,一名全身迷彩的雇佣兵手持突击步.枪,保持瞄准和随时射击状态,与身穿花裙子的女人形成对峙。


    绝不能因为她是女人就掉以轻心,他们都是从阿富汗、伊拉克等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军人,知道巷战里全民皆兵的残酷性。


    这一对峙随着另外三个雇佣兵的到来而解除。两人冲已经倒地的保镖补枪,确定死透,继而搜身,寻找身份名牌或标记。


    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看到苏慧珍便皱眉:“苏?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围还有没有别人?”


    苏慧珍抖如筛糠,头脑中一片空白,暂时丧失了行为能力。


    奥利弗不跟她耗时间,歪歪头,命令帕克:“搜她身,看看有没有猫腻。”


    帕克解除武器,在其他队员的持枪掩护下,他上前,从苏慧珍那头茂密的卷发开始,果决、有力而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很干净。”


    另外两名队员则也已经完成了信息搜集,奥利弗当机立断:“敲晕她,撤。”


    带一个瞳孔惊恐的女人撤离,极大地增加了风险,为了确保她不会突然尖叫、腿软、失心疯,奥利弗只能出此下策。


    “我可以走!”苏慧珍及时地清醒了过来,点头如捣蒜:“我能走,我不会拖后腿。”


    “填空这句话,证明你神智清醒。”奥利弗冷酷十足六亲不认:“枝和是路易·拉文内尔的?”


    苏慧珍:“爱人!”


    奥利弗:“……”


    虽然正确答案是“教子”,但好吧。


    上了车,作战小队却并未回安全屋,而是在街上兜圈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没人注意到这台破烂的箱式货车里什么情况,只当是又一台垃圾车。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开罗成员弄回来的真·垃圾车。苏慧珍一进了车厢就吐了,但这半个月她不仅舟车劳顿,还要在极度的惊恐中假装谈笑风生,每天吃也不进拉也拉不出,这会儿只吐了一袋酸苦的胆汁。


    周阎浮的视频电话接进了平板,奥利弗将之递给苏慧珍:“问什么你答什么。”


    屏幕上的男人已换上了黑色紧身作战衣,英俊的面容中能看出一丝疲惫,但更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属于顶级食肉动物才有的冰冷和冷血。


    一对上他的视线,苏慧珍就肝颤:“我没有背叛你啊周生!我——”


    “枝和在哪里?”周阎浮毫无情绪地打断她,“把你知道的信息都描述出来,要快。”


    已经超过十分钟没有恢复直播,马库斯很快会反应过来,是这里被人端了而不是苏慧珍被他杀了。届时如果裴枝和再被转移,就真的不好找了。


    苏慧珍愣了愣,立刻说:“枝和说就在附近,有个洞穴。”


    洞穴教堂?周阎浮一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个午后。光从山崖天窗倾泻而下,正落在圣坛后方。而年事已高的阿布纳神父站在那里,背对光源,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白金色的轮廓光。


    与他面对光而站形成对比的,是背对洞口天光的周阎浮。二十六岁。体格不比现在,但同样的精悍。


    在乳香慢慢升起的香雾中,周阎浮的忏悔声,低而沉稳地交织在背后脚下垃圾街的喧闹中。


    他一直站立忏悔了四个小时。直到阿布纳神父看着他的双眼说:“优素福,主曾在燃烧的荆棘里向摩西说话,也在烈风中呼唤以利亚。他为你预备的道路同样带有火焰。去吧。”


    这是个对他象征意义重大的地方。马库斯把地方设计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你怎么知道的?”周阎浮没有流露分毫,继续审问。


    他不信任苏慧珍。上辈子她财迷心窍搞的鬼不计其数,这辈子也没好到哪去,不排除她和马库斯联手做局设伏的可能性。


    苏慧珍:“直播前那个中东人让我们视频了,枝和亲口跟我说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是一振。手机和电脑都被带上车了,不等周阎浮命令,正在十指翻飞的西蒙便大声说:“正在!”


    周阎浮继续追问:“他什么状态,穿的什么?”


    “他看上去还可以,看上去没受伤,穿白衬衫,腰带是我送他的那条棕色罗意威啊!”


    确实是今天,不昨天,裴枝和去排练的装束。


    正当时,西蒙一声大喊响起:“我好了!正在同步坐标和卫星图。”


    果然。


    周阎浮内心一沉,还真是是洞穴教堂。这是个天然开口洞穴,位于穆卡姆山石崖后壁,巨大的石灰岩被自然侵蚀初半圆弧形的空腔,在卫星图里,像一只眼窝俯视底下的扎巴林社区。


    圣坛下方有小门通往里面办公区和神父休息区,易守难攻。在洞穴教堂外的山体里,也有房间分布。


    西蒙手速很快:“老板,这里找到了一张教堂刚建时候的建筑结构手绘图,正在传!”


    往后,苏慧珍便不必再说话,也完全没有开口的余地。她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车上的交流。


    “需要确定人在哪个房间。现在是晚上,教堂已经关闭,神父呢?是住在里面还是已经被控制?”奥利弗指尖敲击屏幕:“派无人机靠近。”


    说话间,车队已经来到了一处偏僻处。与此同时,周阎浮的车也在朝目标接近。他已经将金融市场彻底交给了诺亚,并告诉他大胆放心干,亏了全算他的。


    一台小型静音、携带热成像镜头的无人机,从一名名叫埃米尔的队员手中悄然起飞,于夜幕下飞向洞穴教堂所在山体。


    他是新雇佣的队员,为顶替埃尔森之职,前法国DGSE行动处特工。


    热源分布能很好地显示哪些房间里有人,以及人员的大致数量。通过移动热源轨迹,也能判断内部的巡轨迹。另外,无人机扫描能很好地确认出入口、窗户以及可能的通风管道,为设计突入和撤退路线提供情报。


    埃米尔:“主体建筑三层,一层热源分散,六到八个,应该是守卫,分散在正门和圣坛后,推测那里是后小门;三层热源稀少,可能埋伏狙击手。二楼东侧房间,两个固定热源,房间外走廊另有两个固定热源。西侧房间一有热源聚集,预估在十个以上,另外有一间房有单一热源。”


    看来,阿布纳神父今天也睡着这里。


    奥利弗深呼一口气:“看来,强攻是送死。”


    周阎浮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洞穴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暗道,入口被在垃圾街,半掩埋状态,顺利的话能通到教堂地下祈祷室。”


    奥利弗:“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没有回答:“这里的垃圾回收按家族承包,每一家有专门的垃圾堆放地。你去找一个叫米迦勒·马卡里乌斯的人,告诉他,优素福需要他挪走垃圾。”


    奥利弗愣了一下,立刻应声。


    这个马卡里乌斯应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一打听就知道。米迦勒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六十二岁,灰白头发修剪整齐。这个社区白天不太安宁,此刻众人闭门不出,不敢点灯。突然的造访让米迦勒目露警惕,但当奥利弗用阿拉伯语标准地说出优素福这个名字时 ,他显然一愣,放下警惕,二话不说道:“孩子们!”


    顿时,从他背后的房间里出来五六个男孩子,从男童到青壮年都有,人人手持金属,显然是为了给奥利弗脑袋开瓢。


    米迦勒一挥手:“立刻动手。”


    这是早年科普特人们聚集到此时为了解决教堂排水问题而修的一个工程,后来市政供水接入就废弃了。组织这一工程的正是米迦勒的父亲。


    已经被打包好装入绿色编织袋里的垃圾,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大的袋子大得能装下一个社区水塔。那几个男孩子沉默寡言而手脚麻利,互相打着配合,奥利弗队员们也一起帮忙。


    不够。


    奥利弗扭头看苏慧珍,一歪下巴:“你也来。”


    苏慧珍呆滞。这里也没什么照明,昏天黑地的被垃圾包围,随便走一步动一下就不知道会踩到什么恶心东西,别提多恐怖了。然而亲儿子命当前,命能豁了,还在乎这?她脱下高跟鞋,赤脚下地,两手拖拽起一袋包。这包不知道是什么,臭得她要死。


    米迦勒叽里咕噜了一句。奥利弗翻译:“你那袋是屎。”


    米迦勒家族负责开罗一个高档社区,那里的佣人遛完狗会捡狗屎,将之丢进垃圾桶。另有一些养猫家庭出于人畜有别的概念,要求佣人将猫屎铲了扔掉而非倒进马桶。


    苏慧珍眼泪都被臭味辣出来。她想死,为什么不在刚刚她完成母性壮举后就让她死了呢?


    紧锣密鼓的五分钟后,奥利弗的队员们也特么的有点受不了了,面罩下个个表情扭曲,努力忍住反胃。他们真想不通,居住在这里的人到底……似乎这个句子后面跟上任何,都是何不食肉糜。


    月光下,一句阿拉伯语的问候声传来:“米迦勒,别来无恙。主保佑你。”


    忙碌的众人停下动作,保持着弯腰驼背的劳动姿态,仰起头转过视线,看向这道黑夜里颀长、利落的身影。


    直到他从建筑的暗影下走出,走到月光底下,米迦勒才敢认。虽然黑色面罩覆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绝不会错。


    “优素福!”他苍老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热泪意味。


    不远处,奥利弗也是一松。


    “时间有限,就不叙旧了。”周阎浮没一句废话,也没半点犹豫,弯下腰直接开干。


    所有人都呼吸暂停。不是吧?他们看到了什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下了类似于不可一世养尊处优高贵优雅上流贵族人上人之类的包袱吗?


    周阎浮动作无丝毫凝滞,命令也很简约:“速度。”


    三分钟后,那被巨大垃圾掩埋的半地下入口,终于露出了眉目。


    “老板,东侧房间里的热源正在飞快往门口转移!”留守在车内保持无人机的埃米尔汇报。


    不好!不能让马库斯转移!也绝不能陷入巷战或车辆追逐战,这些伤害到裴枝和尤其是他那双手的风险将会指数级增加。


    周阎浮用阿拉伯语和米迦勒身边的一个青年说了些什么。他是米迦勒的大儿子。听完,他立刻领会了周阎浮的意思,扭头拔足狂奔。


    奥利弗:“你安排了什么?”


    “让他找人开车上山,把教堂的地面出入口堵死。”


    神奇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刚刚还黑灯瞎火寂静无比的街区,一个窗户接一个窗户地亮起了灯,米迦勒的大儿子挨家挨户敲门,传递意思,又有更多的人加入信息传递的队伍。


    随后,车辆引擎的轰鸣声以及的——驴叫声,组成了这二十一世纪国首都不可思议的一幕。家家户户一楼的仓库门打开,有货运车的便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只有手推车的便去推车,赶驴板儿车的小孩跳上把位,挥起鞭子。


    所有落伍的不落伍的交通工具,都向着穆卡姆山的教堂门口涌去。巷道明明极狭窄,但他们井然有序,通过效率极高。


    很快,洞穴教堂门口的空地,便被数不清的车子填满了。驴被卸下,人都撤走,安静的蓝色月光下,这儿看着像是个大型报废车市场。


    马库斯的人一开门,傻了眼。


    “他妈的。”马库斯揪住裴枝和的领子,从推着他往门口走变成拽着他往回拖。


    “真行啊路易,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狠狠啐了一口,原本就十分轻狂的眼神此刻直接变成了癫狂。


    这些贱命蝼蚁,竟然敢用这么下作的方式阻碍他!要是胆敢在场,他要把他们全部都打成窟窿!


    幸好,在这次游戏开始前,他在这边布下了充足的弹药。他调整命令,增派人手到前后两个门。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保留的了,他派人将因重病而早早卧下睡觉的阿布纳神父,从床上揪了起来。


    阿布纳神父有着与三世纪沙漠教父们一脉相承的节俭朴素,即使病成一把枯柴,也不雇仆从侍奉,也拒绝了周阎浮将他送去疗养院的提议。


    最后的日子,他要在这相伴一生的洞穴里度过。


    面对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只花了一秒就接受了现实,既不惊慌,也不求饶,而是平静地说:“请让我披上袍子、戴上帽子,并带上圣经。”


    没有人会阻止一个神父带上圣经,尤其是大家都供奉一个上帝。雇佣兵搜过了这三样东西后,点头首肯。


    在东侧房间,裴枝和与这位老人有了第二面之缘。


    他比两个月前要瘦了太多太多,套在华丽隆重的白色长袍里,像一个晴天娃娃。


    “哦,孩子,是你。”阿布纳神父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冲他点了点头:“上帝保佑你。”


    另一边,地下通道入口处,已然是空无一人。


    奥利弗带领两名队员从这里潜入,清除障碍,快速潜入地下祈祷室,建立立足点后,肃清圣坛后方区域。


    “校准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检查武器,五分钟后出发。”


    VIkhr消音微声冲锋枪,Glock19配消音器,军用匕首,闪光弹。作为备用,奥利弗让爆破专家凯带上了炸药。他可以完成外科手术式精准的爆破,以及排除诡雷。


    阻击手里克则携带MK12 SPR精确射手步枪,立刻开车飞奔前往穆卡姆山对面一处高地,提供远程观察和精确火力支援。


    西蒙和埃米尔驾驶这辆伪装的厢式货车在社区外围待命,一旦警方介入或者交战区域从教堂来到外围,就负责制造混乱并接应撤离。不过从周阎浮在这里的声望来看,恐怕整个社区两三万的人都会帮他。


    至于周阎浮自己,则从正门联络马库斯。


    他了解马库斯的程度正如马库斯了解他。这个人自命不凡目空一切,只要正面下达战书,他就一定会接。


    出发前,苏慧珍抖着声音叫住了他:“周生!”


    周阎浮微微驻足:“有什么话要我带到?”


    光是这一点幽微的洞察与体贴,就让苏慧珍笔直地落下热泪。


    “对不起。”她捂住唇,尽量避免抽泣,“你告诉他,妈妈在外面等他。”


    事实上,裴枝和以为她已经死了。马库斯故意让他也看直播,最后的子弹和画面定格的惊恐,以及那一片不详的黑幕,让他手足发凉。


    明明可以不必这样的。到最后,他冒出的念头的居然是,明明可以不互害、不提防地走完这一场母子缘,到头来,却要靠死亡来和解。


    周阎浮点点头,看了苏慧珍一眼:“既然还有本能,何必人不人鬼不鬼。”


    在他的这句话中,苏慧珍身体巨震。


    月色下,巨大的报废车停车场一般的教堂前空地外缘,无数双安静的黑色眼睛趴在窗口、墙角或路面的其他掩体,注视着他们这个社区传说一般的男人。


    他单枪匹马,什么也没带,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以及迷彩裤,裤脚扎在战术靴里,在无数台车的车前盖上,他轻盈地爬上、跃下,漫步,上上下下如一匹敏捷的猎豹。


    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不镇定的痕迹。


    虽然,他的心率已经让他需要反复深呼吸。


    从没有一次,他如此未战先乱。


    周阎浮刚一露面,就被马库斯埋伏的狙击手捕捉到。


    随后,他的手机震动,马库斯用他们平时联络的频道,拨了视频过来。


    “别来无恙啊,Bro。”他张开双手,隔着屏幕给了周阎浮一个拥抱。


    “别来无恙。”


    “承蒙照顾,你在金融市场上的动作,让老弟我也是跟着大口吃肉。”


    “随时等你的差遣,进行多转空。”


    “看来,你果然视金钱如粪土。”


    “我最在乎的东西在你这里,只能甘拜下风。”


    马库斯深邃浓黑的双眼静静看了他半晌,不再说话。教堂门开了,四名持枪雇佣兵出现,同时指着周阎浮,其中一个接管了他的手机。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周阎浮举起双手,漫不经心地扯着闲篇。废弃通道路况不明,极有可能存在碎石塌方,他要为奥利弗拖延时间。


    地下废弃水道。


    这里潮湿狭窄,仅供成年人弯腰通行,更别提他们雇佣兵个个人高马大。


    帕克使用夜视仪和探杆打头,以往这是埃尔森的工作,这让他有些伤感。奥利弗居中,爆破专家凯殿后。


    果然,一小片碎石拦住了三人去路。既然结构脆弱,那就更不能使用爆破了,三人呈流水线作业,将石头转移至身后,打通最小缝隙。


    周阎浮余光瞥向腕表,计算时间。这一情况已被他们提前写进预案。


    他任由对方搜身,依言转了个圈。


    “你这身作战服,可不像是老实上门做客的样子。”马库斯盯着他的黑色短袖紧身衣。


    “彼此彼此,你这四个持枪守卫,也不像是待客之道。”


    守卫传来汇报,确定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和武器。马库斯点头放人。


    通道内,尽头,一扇已经腐烂的木栅栏出现在眼前。三人加快脚步但保持静默,帕克刚摸出万能的瑞士军刀准备拧螺丝,肩膀就被拍了拍。


    他默默趴倒匍匐,将上方空间让给奥利弗。奥利弗向前一步,用他的怪力暴力但无声地硬生生卸下了这烂木头。


    通往地下祈祷室的路就在眼前。


    奥利弗透过缝隙观察,手在身后打手势:室内两人,武器AK,防备松散,匕首解决。


    奥利弗当先,匐匍潜入,背后接近,三人同时出手,捂嘴,割喉,两名雇佣兵无声倒地。


    厢式货车内,由于守卫到门口迎接周阎浮,埃米尔已将无人机召唤回来。因此,无人知道,马库斯这边跟周阎浮云淡风轻地兜着圈子时,两个士兵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再次将裴枝和及神父换了个房间。


    这是马库斯的策略。他当然知道这男人不会单枪匹马来。但这洞穴是天然的堡垒,除非精准突破,否则,来多少,他杀多少。


    室内。


    两名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冷漠地看着这两个脆弱的人质。


    阿布纳神父看出了裴枝和的心不在焉,那是一种巨大的冲击之下产生的解离。


    在征得同意后,他揽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颅如孩童般纳进自己枯瘦的怀里。


    在他与周阎浮身上香味很像的怀抱中,裴枝和闭上眼,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跟我一起祷告吧。你记得的。”


    阿布纳神父静静地说。


    裴枝和说不出话,抿着唇,与他对视。


    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羊皮纸卷般温暖的目光,慈爱而鼓励地看着他:“求你保守我所爱的人,使我们在你里面合一,在患难中彼此扶持……”


    想起来了。


    那古老的从三世纪通过摩西出埃及的脚步穿越沙漠来到今天的语言和诵祷词。


    他的手也被神父拉着,放到了那本圣经之上。


    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裴枝和被带领,不自觉喃喃地跟上:“……在喜乐中彼此分享。赐我忍耐,使我在风暴中不动摇。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道路交托在你手中,你是我的牧者。”


    阿布纳神父点点头,再次鼓励地看着他:“你自己说一遍。”


    “要静,孩子。”他握住裴枝和冰凉的手,“要想到那时候在巴黎的心情,怀着平静,就像你演奏小提琴,不要被恐惧攫取神圣。”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将这段神秘的科普特语再次徐徐地、不带一丝恐惧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生命、我的道路托交付在你手中,你,是我的牧者。”


    最后一个声符落下。


    所有分队队员通讯设备,同时亮起红点。


    “Arco”标志亮起。


    【生物识别通过认证】


    【声纹对比成功】


    【终极密钥启动成功】


    【‘首席’已接入】


    ……


    【Arco已启动,开启方位实时对标指引。】


    第67章


    三楼休息室,念完那一长段科普特语后,房间陷入安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阿布纳神父始终将圣经紧紧握在手中,但他似乎没别的力气再站立了,他用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有力地握了握裴枝和:“主会找到你。”


    接着,他倚着石柱缓慢地滑坐下去。


    雇佣兵拿枪指指两人,意思是祈祷完了就赶紧闭嘴。


    地下祈祷室。帕克听着通讯器里Arco的声音,问:“‘首席’是谁?”


    Arco从来只有一个操作者,名为“指挥”,也就是路易·拉文内尔,从来没有什么首席登入过。


    “难道,Arco被黑了。”


    奥利弗:“你是不是忘了你来救谁?”


    帕克:“……”


    “从方位来看,他被转移到了三楼。”奥利弗当机立断更正计划:“所有人,以Arco坐标为准。”


    从地下突围到三楼,难度再次升级。时间有限,三人小队悄声摸上楼梯。


    走廊上有三名守卫,两个在闲聊,一个在站岗。


    奥利弗打手势:“两人左,一人右,注意消音,指令,3、2……”


    帕克和凯双目紧盯,屏息,持枪在侧,蛰伏楼梯间后的的暗影处,只等奥利弗的手势变成“1 ”。


    正是蓄势待发时,一道声音插入。


    周阎浮:“马库斯,出来。”


    楼梯后三人瞬间冷汗直下。


    马库斯这才从一根立柱后施施然现身。他双手插兜,一身亚麻衬衫配马甲,一向被修理清爽的胡子冒出了青茬,从两鬓双颊一直蔓延到下巴底下的脖子连接处。


    跟他的贵族风貌不同,周阎浮刚刚才在垃圾堆里奋战过,鞋子和黑色紧身T都沾染了灰色污渍,要命的是,身上似乎也有异味。


    马库斯皱了皱眉:“一回老家,你也变臭了?”


    周阎浮勾唇笑了笑,一身松弛:“入乡随俗。”


    “也对,这个样子,更符合你的出生。一个第三世界的穷小子,在贵族世界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了半辈子,是时候被打回原形了。”马库斯漫不经心地说。


    楼梯后队员,除了奥利弗外,都是一愣。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我已经通知华尔街和伦敦所有空头,你的资金链有问题,很快你就会被集体狙击。”马库斯歪歪下巴,睨下目光:“现在,如果你告诉我你过来是为了和谈、求饶,那我会酌情考虑。”


    “我来见枝和。”周阎浮不动如山地回。


    这句话无疑激怒了马库斯,以至于他表情剧烈地扭曲,但他硬是压了下来,古怪地笑了两声:“行啊。”


    他一歪脑袋,命手下将周阎浮带上楼。


    脚步离开许久后,回声才消失。“噗噗噗”三声轻响,三个守卫头部中弹,在倒下前被滑步冲出的三人接住,总算没有酿成大动静。


    接下来,就是往上了。马库斯火力比他们猛,不能硬取,奥利弗怀疑最早的二楼东侧房就是陷阱,如果不是Arco被唤醒,毫无疑问他们会团灭在那里。


    “直接上三楼解救人质,除了枝和外很可能还有一个神父。里克,确认是否能提供狙击支援。”


    夜静极了,匐匍在对面山头的狙击手里克,早在Arco上线的第一时间就收拾包袱换了狙击位。此刻,他透过狙击镜确认:“有窗户,但看不到房间全貌,目前能确定里面有两个看守。行动开始后,我会支援,注意尽量不要让人质靠近窗户,影响判断和效率。”


    “注意潜伏,对面很可能也有狙击手。”


    “收到。”


    教堂内,脚步声终于上了楼梯,踏上走廊。


    裴枝和抬起了眼眸,注视着门的方向。


    人和人的脚步声是不同的,写着个性。与马库斯那浮滑、散乱的步调相比,多了一道十分沉稳、有力的步伐。


    似乎……来了个更厉害的Boss级人物。


    裴枝和不自觉吞咽了一下,门内雇佣兵也警惕地盯着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烛火晃动,长长的影子递进来,一身纯白的马库斯身后,跟着是一个高大、强悍、利落的男人。


    “周阎浮!”裴枝和连发愣的功夫都没浪费,一个箭步蹿过去,速度快得怎么形容呢?要是手里有匕首的话,现在马库斯已经被他抹喉了。


    瞬间的好几声咔嚓声,保险栓拉开子弹上膛,每一个枪口都对准了他。


    但是没有马库斯的命令,没人敢扣扳机。于是满屋子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裴枝和飞扑到了周阎浮怀里,两手紧紧圈着他的脖子,滑下很晶莹的两行眼泪。


    “你怎么这样出现了啊。”他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不是应该带着奥利弗杀进来,然后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吗?”


    周阎浮双臂钳抱着他,目光不动声色环视一周,在看到阿布纳神父手里的圣经时,他神情一定,继而了无痕迹地挪开。


    沙哑的嗓音送入裴枝和耳边:“抱歉,没能满足你的幻想。”


    “没有。”裴枝和将眼睛压在他的胸口:“我妈妈被他打死了。你要把他打死好吗?”


    周阎浮将嘴唇压在他耳廓上,悄声:“她好着呢。”


    裴枝和愣了愣,眼泪顿时止住,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切感。


    周阎浮抚抚他的头发:“好了,坏人看着呢,别太嚣张了。”


    马库斯脸色已是漆黑一片。他身边的翻译一直将两人中文对话翻过去,听到裴枝和那句“你要把他打死好吗”,翻译识相地略过了。


    里克趴在土坡上,紧张兮兮地从狙击镜里看了半天,冷汗被吹干了,他缓缓地从绑在大腿的武器袋里摸出了一根橡皮糖。


    通讯器里。


    奥利弗:“里克,三楼什么情况?”


    里克嚼着糖:“谈恋爱呢。”


    “……”


    “问你几个人头。”


    里克抄起望远镜:“1,2,3,5……存在盲区,目前情况除了马库斯,还有四个守卫。放心,老板还在拖延时间。”


    奥利弗蛰伏在楼梯拐角后,等待帕克用热成像仪摸清二楼人手情况。


    帕克再一次怀念起了埃尔森。渗透情报工作不好做,身先士卒,手脚要干净,一旦暴露就是死。头盔面罩下,他的脸像是刚洗过般湿淋淋。


    终于,他撤回楼梯拐角:“两个房间,一个四人一个五人,走廊有巡逻兵两个。”


    必须先把这些火力给端了,否则楼上斩首失败产生交火,他们局面会很惨。但这个人数又不是他们能偷袭的,势必会造成动静,打草惊蛇。


    “凯?”奥利弗取下平板,调出建筑图,“有没有可能精准爆破?”


    “可以。你要什么效果?”


    “当他们要推门冲出来时,就把他们轰上天。”


    凯立刻开始手搓炸.弹。他将一块200克的C4塑胶炸药做成三十度角楔形,用强力粘土固定在走廊两侧承重柱侧面,表面粘附5毫米直径小钢珠,确保杀伤力。一旦爆破,形成交叉火力,就像两把霰弹枪,横扫整个门口。


    主传感器是一个微型激光绊线,当连续出现四次也就是四个人阻断激光时,爆破即启动。


    三楼。


    马库斯阴测测地问:“还要恶心到什么时候?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两个雇佣兵应声而动,周阎浮却单臂拥住了裴枝和不放,微笑问:“我已经全部按你说的照做,你是不是该把他放了,我们再来谈其他?”


    马库斯皮笑肉不笑:“很可惜,他妈耍了我,他只能死了。”


    他迫不及待举起了枪,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杀裴枝和的理由。


    周阎浮动作幅度不大,却是瞬身移到了裴枝和身前,口吻平静:“马库斯,别这样,讲诚信,生意才玩得转。”


    马库斯举着枪,目光渐渐扭曲起来:“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一起杀了?”


    “你不会。你还等着我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呢,不是吗?”周阎浮勾了勾唇,看马库斯的眼神远比他平静、抽离:“从认识开始,你就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还记得吗,三年前一战,你损失了三十亿美金,被你父亲和兄长几乎夺走了处置权。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想赢我。”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马库斯咬牙切齿起来。


    周阎浮确实困惑,蹙眉哼笑一息:“不然呢?”


    况且,他向来是只看行动的人,分析动机毫无意义。


    他的疑惑里有一股轻描淡写,一股不以为意,表明了他对真相毫无兴趣。


    马库斯在他这种凉薄中疯狂地一阵大笑,开了保险栓的枪口也跟着抖动不停。


    裴枝和承认,这是他这一生最恐惧的时刻。因为他亲眼见过这疯子的枪走火,而此刻站在他枪口前的,是周阎浮。


    “好啊,路易,这么多年的朋友,生死患难过,有福同享过,面对兄弟的背叛,你的不闻不问,真是让人寒心啊。”


    周阎浮确实很轻描淡写:“背叛本身只证明背叛。”


    “那么神父呢?”马库斯骤然将枪口一转,冲向枯坐在地上,对一切冲突似乎都不闻不问的阿布纳神父:“这也是你重要的人吧。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阿布纳神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低声喃起科普特语经文。


    马库斯走到了神父身边,粗暴地将他拎起,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过来,小音乐家,你也不想你心上人的教父,因为你而爆头吧?”


    裴枝和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并撇下了周阎浮的手。


    但马库斯食言了。裴枝和一到了他身边换下神父,他就闪电般抬起手,将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刀刃贴在了神父脖子上。


    从狙击手里克的角度看,他的站位很刁钻,无法瞄准,里克的手心汗湿,被作战手套吸附。他的咀嚼停止了,呼吸和心跳也都缓如直线。


    他在等周阎浮的暗示。他从走进这房间的一开始,就将自己暴露在了里克的视线下。


    “你彻底打消了我的仁慈,现在,我们可以玩游戏了。”


    虽然他原本的打算是,三楼也是佯装,他会把他们带到教堂圣坛,让周阎浮当着上帝和耶稣的面做选择,而他被溜着玩儿的卫兵将在二三楼火力夹杂间全军覆没。但他等不及了,就这里!他要立刻杀死这个小提琴家。


    没错,游戏不重要,不管怎么玩,他都只会射杀他!


    “规则很简单。”马库斯兴奋地说,“我给你十秒时间,你能救一个,但当你跑出第一步时,另一个必死。”


    从现实权衡的角度选,神父已是绝症晚期,就算救下也时日无多。但这不是不救的理由。这是无解的人道主义困境。


    被匕首抵住喉咙的神父,神情平静。


    “倒计时开始咯。”


    在这神圣的殿堂里,与上帝通话的地方,响起了马库斯的倒计时之声:“10,9,8,7,6 ……”


    他数得很快,刻意制造压迫感。数到5时,两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同时发生了——神父用刚刚休息已久积蓄起来的力气,奋力主动将脖子撞向了马库斯的匕首,而与此同时的周阎浮却是往后一退,退出窗口视线。


    这是开战信号!里克在通讯器里大喊一声:“就现在!”


    门被一枚弹药精准炸开,火光闪进来的同时,一枚子弹从里克的大狙里破风而出。


    砰的一声!子弹穿过玻璃,击中什么,闪出火花。


    失手了!里克一个翻身,拎起枪就跑。果然,两发子弹射几乎是追着他的脚步崩进泥地里。


    他必须迅速找到新位子,解决对面这杆狙击枪!


    室内。擦肩而过的狙击子弹让马库斯措手不及,裴枝和正是看中这零点另一秒的空档,一个翻滚躲到了一个柜子后面。


    爆破带来的浓重硝烟随后弥漫了房内。奥利弗率先冲出,一个精准点射放倒周阎浮身后守卫。帕克和凯则是翻滚向前,跑向两侧分别开枪,顺利击毙两人。


    而爆破瞬间的周阎浮,则是肘击身后雇佣兵咽喉,折腕卸枪的同时眨眼间抽走了他腰侧挂着的匕首,割喉。


    电光石火的瞬间,周阎浮如炮弹般往马库斯冲去。


    第68章


    与此同时,一声爆破声震动脚下楼板,在空旷的教堂里形成隆隆回响。二楼的弹药被引爆,几百粒弹珠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穿透血肉,打进筋骨,或从坚硬的头骨后穿出来。


    一片惨叫声后,二楼不再有任何声音。


    三楼,一片混乱中,流弹将木质家具和柱子打得木屑飞溅。爆破的粉尘还没散去,周阎浮凭自小在垃圾街锻炼出的嗅觉,精准地定位到了马库斯身上的香水味。


    看到那道袭来的身影,马库斯顺手将没死成的阿布纳神父一抓一搡,笔直地撞向了周阎浮的刀尖。


    千钧一发之际,周阎浮收刀,接住神父。


    正是这关键的两秒,给了马库斯机会。他退到了裴枝和所在的柜子后面,一把将他拉起来,枪口抵住太阳穴,嘶吼着:“停下!都他妈给我停下!不然我杀了他!”


    随着视线的清晰,战况一目了然。马库斯的守卫已经尽数被放倒,只剩下他一人做穷寇挣扎。可怜的翻译抱头蹲在墙角,不停说着“不要杀我,我只是个翻译”。


    在周阎浮的手势下,奥利弗三人立刻收手,枪口指向马库斯,但不敢轻举妄动。


    马库斯受过专业的训练,将裴枝和严严实实地挟持在自己面前,左手持枪,右臂钳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同时,人与墙角成犄角之势,杜绝了被狙击偷袭的可能。


    “放下武器!”马库斯叫嚣着。


    叮当一声,周阎浮毫不犹豫丢下了匕首。


    “让你的人一起放下!”


    周阎浮举起双手,看着马库斯的眼睛,但命令是对奥利弗发布:“奥利弗。”


    奥利弗率先动作,丢下突击步枪和手枪。继而是帕克和凯。噼里啪啦一阵响后,马库斯下了第二道命令:“让他们都退出教堂外!我有眼线,别耍小动作!”


    “路易!”奥利弗皱眉。


    局势现在在裴枝和的被挟持中形成了脆弱的动态平衡,即使他们解除了武器,但只要在场,但凡马库斯有异动,还是能被快速解决掉。但如果只剩周阎浮在这里,他就在下风了。


    “执行命令。”


    奥利弗只好扶起受伤的阿布纳神父,一步步退到了房间外。


    神父那一下虽然撞得很狠,但人在衰弱之下,决绝也显得轻薄,只是受了伤。帕克立刻开展基础救治,帮他止血。


    奥利弗联络狙击手里克:“做好伏击准备。”


    里克已经换了好几个狙击点,忙里抽空回答:“对面有个高手,给我点时间,暂时不要出来。”


    奥利弗:“不行,路易和小音乐家都在里面,耍滑头会有代价。”


    里克又打了一枪,屏息大喊:“那就找死角!对面很厉害,露头就秒!”


    房内。


    “还有什么要求,马库斯?”周阎浮冷静地问。


    “你输了,路易·拉文内尔,你确实有能耐,把我逼到了这种地步,但是你注定功亏一篑。你看,有了软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马库斯加重了手臂力道,像一条巨蟒,勒住了裴枝和的脖子。


    裴枝和脸色涨得血红,但咬牙闷声不吭,也没叫周阎浮。


    “现在,拿起桌子上的手机,联系你的操作员,让他平仓做空。”


    周阎浮拨出电话,在马库斯的见证下,对诺亚说:“诺亚,是我,现在开始抛售。”


    诺亚吞咽了一下:“了解。”


    但与此同时,S国某武装,也就是两个月前曾与周阎浮谈判的头目,发布了一条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了国内最大的一个油田,并将恢复合法出口。


    这是周阎浮和他达成的秘密合约。他答应在未来三个月以高于灰色原油市价的价格优先购买他们管制区的产油。S国内势力如林,局势波云诡谲,这一消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证伪,但交易市场的恐慌蔓延起来可没有理性。


    此刻,国际原油巨头赫拉资本正在不计成本地抛售,而S国这一消息酿成风云、反馈在市场上还需要时间。节奏刚好。


    诺亚狠搓了几把脸。脑内已经将后续会出现的情况预演了一百遍。


    这条消息给出的暗示是未来供应预期稳定增加,加上多头大户赫拉资本恐慌平仓,原油价格将会雪崩暴跌。


    马库斯会赚翻,赫拉资本一蹶不振,但周阎浮提前用另一层皮布下的空头头寸,将会赚到惊人的数额。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这一次操纵市场是周阎浮单独行动,没有和任何巨头通气,等待他的,是调查和围剿报复。


    周阎浮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看向马库斯,什么也没说。马库斯克制不住快意:“没想到吧,到头来,你还是一无所有。”


    周阎浮不动声色地瞥了裴枝和一眼,很快,随后便将视线回到马库斯身上:“你还要什么?”


    “跪下。”


    裴枝和被勒得赤红的双眼怒瞪着周阎浮:“不要!”


    周阎浮失笑着摇了摇头,双膝半弯马上就要着地的瞬间,马库斯却怒喊:“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周阎浮越是不在意,马库斯就越是愤怒。不对的,路易·拉文内尔是一个极度讲究排场、身份、面子的人,那几个曾在埃莉诺宴会上浇他香槟酒的公子哥,在后来的十年陆续破产、发疯甚至跳楼。他在贫民社区有多平易近人,在贵族圈子里就有多高高在上。一个餐厅服务员,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冒犯甚至羞辱了他,不会有任何损失,但如果一个贵族,在知道他身份的前提下出言不逊,那么等待他的会是残酷的教训。


    “你就这么爱他?”马库斯近乎是撕扯扭曲着声带问出了这句。


    “你到底要确认几遍?”周阎浮有淡淡的不耐烦,仿佛一个小孩子拼命问一加一真的等于二吗?


    “要是我让你现在杀了自己呢?”


    “我会。”周阎浮眼也不眨地说:“但是你也会死。”


    “要是我告诉你,你不仅会身无分文,还会像一样,沦为贵族的玩物呢——阿努比斯?”


    周阎浮身体一震。好久没听到的称呼,一秒间将他带回了公爵的宴会上,公羊与母象面具后洞射出一道道黑暗的注视,山呼海啸间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喘息。那三年,他没有穿过鞋子。


    这一刻,他明白了所有。在他把宴会府邸炸毁,将公爵本人杀死时,那隐没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岿然不动。


    串联起来的真相,让周阎浮哑然失笑了一声。


    “阿勒法希姆家族,要当西欧人的王?”他抬问。


    被问出了核心,马库斯浑身上下蹿过剧烈的快感:“你果然是聪明人啊,阿努比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当然!”马库斯抬着下巴:“这些年,我与我奴隶出身入死称兄道弟,同饮一杯酒,是何等的放得下身段。所以——”


    他露出森白牙齿:“我要问第三个问题了——为了他,就算要你把Arco交出来,你也在所不惜吗?!”


    三条航线的打包只是开胃菜,他的野心从来就不止这么小。当然,控制了阿努比斯,Arco也就是囊中之物了。到时候,他会成为真正的地下王,不仅是明面上的石油大亨,还控制着全世界八成的灰色原油出货量。整个世界,将会在他脚下!


    至于这个小提琴家,他将会好好豢养,正如他的动物园里,既有孟加拉虎与仙鹤,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都臣服于他。他要孟加拉虎亲眼看着仙鹤跌落凡尘,也要仙鹤亲眼看着孟加拉虎如何沦为任人玩弄的大猫。


    “可以。”周阎浮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有一件事,交接前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


    “Arco的密钥,是枝和的声纹,并且无法更改。”


    裴枝和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难道他偷偷录的?


    马库斯也是一愣,但很快兴奋起来:“可以啊,你想用这个保他的命,没问题,那我就随时折磨他,严刑逼供他。”


    “没有用,Arco的生物识别技术是世界顶级的,会对比声线的颤抖、波动。他只有在最天真、最平静的时候,才能解锁Arco。”


    他把他最举世瞩目的资产,和他最在乎的人绑在了一起。


    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冲击如海啸般吞没了马库斯,以至于他居然呈现出几秒空白的茫然。


    缓缓的,他清醒过来,不知道什么眼眶有些灼红,声音也颤抖:“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那么你刚刚收到的三条航线也会作废。”周阎浮仍旧跪着,平静地通知他,“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除了毁了我,一无所获。让我猜猜。柏林那单,你通过乔纳森,用埃夫根尼的基金会过桥,暴露后,你采用最血腥粗暴的方式,制造命案借此冻结基金会,从而打断我的追踪。我确实追查不到你了,但是你的资金也冻在了那里。这导致你在后续期货市场上被拉爆平仓,一夜间损失惨重。”


    周阎浮看向马库斯:“你看,金融市场虽然波云诡谲,但是每一笔操作都是相连的,尤其是你这种喜欢梭哈的赌徒。”


    裴枝和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眼泪瞬间溢满眼眶:“你的意思是,乔纳森和老师都是因为他死的?”


    “是。”周阎浮回答了他,语气与刚刚不同,有明显的温柔。


    到现在,周阎浮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一切之前都发生在海上,为什么如今是在洞穴教堂?


    周阎浮回过神来:“马库斯,你你在阿勒法希姆族内的地位很稳固,之前的损失对你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绕了这么一大圈,除了你真的很输不起以外,我只能理解为,阿勒法希姆没有你宣称的这么强大。你需要向你家族背后的人证明你的能力。是王室们?那么,你把我们都杀了,让Arco停摆,你确定会满意?”


    他这一句,既是推测,也是试探。


    “放屁!”马库斯简直是咬牙切齿地骂出了这一句:“阿勒法希姆不被任何人控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废物!是你玩物丧志,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自毁长城!”被积累的情绪已经来到了沸点,他越讲越激动,举着枪的手越来越颤抖:“你对得起自己这一路的出身入死对得起脚下的尸山血海吗?既然你自甘堕落,那就应该回到阿勒法希姆的牢笼!就该——”


    就在这一瞬间!


    裴枝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狠狠一踢前方柜子腿!


    柜子失衡,猛然往前倾覆下来。马库斯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扣着扳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砰的一声,子弹打偏射进天花板,溅起石屑。柜子太高,没能完全倒下而被墙角抵住,上面的书籍摆件不停砸下来,而周阎浮已如猎豹般扑到了眼前,将马库斯扑倒并扭打在一起,大喊一声:“快走!”


    裴枝和从他身后拔腿就跑,却没跑出去,而是捡起了刚刚奥利弗丢在地上的枪,瞄准。


    不行!根本瞄准不了,不仅裴枝和呼吸急促手抖,地上两人的方位也一直在变化。


    近距离缠斗,马库斯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阿拉伯弯刀式匕首,直刺向周阎浮!


    周阎浮在这突刺中惊险侧身,匕首擦着肋部划过,割开纸片般割开了衣物以及地下的皮肤。


    裴枝和瞳孔睁大失声惊呼:“周阎浮!”


    周阎浮却浑然不在乎,提醒一句:“保险栓没开!”


    保险栓保险栓……保险栓在哪?想起来了!那个晚上周阎浮唯一一次教他用枪的步骤在此刻涌现心头。细微一声轻响,裴枝和拉开了保险栓。


    地面,周阎浮以受伤为代价借势,压住了马库斯的左臂,继而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一声让人肉疼的骨裂声,伴随着马库斯的惨叫,手枪脱手!


    马库斯倒吸冷气,混乱的扭打中与周阎浮眼锋交汇,眼眶通红,里头复杂情绪翻涌,甚至有眼泪。


    周阎浮将之解读为被手疼的。


    “优素福·马立克!”马库斯嘶吼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但他的匕首却是很诚实地划向了周阎浮的颈侧。周阎浮举起左手格挡,匕首刀尖划开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剧痛让周阎浮闷哼,也让裴枝和泪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慌忙用手背很粗暴粗糙地擦掉眼泪。就在这瞬息的数秒,周阎浮用全身重量和受伤左手压制住马库斯持刀的手:“开枪!”


    裴枝和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间,马库斯奋力到满脸涨红,硬生生带着周阎浮翻身,躲开弹道。


    木屑飞溅,射偏了!但裴枝和明明听到了一声很重的抽气声,似乎谁中弹受伤了。


    周阎浮抬起左手时,裴枝和知道了答案——那道子弹被马库斯躲过,却擦过了周阎浮的左手。没有造成贯穿伤,但真丝手套吸饱血液的样子却很明显。


    地面开始留下血印。


    马库斯咳嗽着大笑:“想不到吧阿努比斯,你格斗的录像带,我可是翻来覆去地看!”他说着,弯刀刀锋再次惊险擦过周阎浮脸颊。


    “马库斯。”周阎浮脸颊渗出一线血丝,居高临下的幽绿色眼眸里居然有一丝迷人而深邃的绅士风度。


    马库斯在这一眼里心颤,一股陌生的麻痹感掠过了他的手腕。


    这却是他死前最后听到他叫他的一声。


    周阎浮沉稳、绅士到甚至带有一丝温柔地说:“你和你垃圾家族,都会被我覆灭。”


    下一秒,他用上全身力气,与马库斯翻转上下,受伤的右手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左手则隔着手套,义无反顾地攥住了弯刀匕首。


    “开枪!”


    裴枝和流着眼泪,直着两臂交握手.枪,大叫着扣下了扳机。


    砰!


    白色的马甲上开出血红的花。这具曾经目中无人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不再动弹。


    但裴枝和没停,他已经失去理智,不停地按着扳机,只知道要趁这周阎浮用负伤换来的窗口将他彻底打死。


    砰!


    砰砰!


    砰!


    砰!


    没打一发,周阎浮身上那一具身体就动一下,直到周阎浮在浓得不行的子弹发射带来的苦杏仁味里皱眉咳嗽,说:“可以了宝宝,死透了。”


    裴枝和气喘急促,双手冰冷:“真的吗?不用把子弹打空吗?”


    周阎浮:“一个弹匣有十五发,你要鞭尸吗?”


    裴枝和愣了愣,一把丢下手枪。与此同时,周阎浮也终于把身上这沉甸甸如水泥的躯体推到了一旁。


    还没等他坐起,裴枝和就扑通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简直像个孩子。


    周阎浮心疼不已,抬起手来想抱他安抚他,但他双手沾血,每抚摸一下都是将血涂抹上他的头发。


    他最终只是半举着手,什么也没做。


    “没事了。”他嗓音也有了惊心动魄后的沙哑:“是我不好,把你牵连了进来。”


    裴枝和简直是嚎啕着:“是我!他早就威胁我,我没告诉你。”


    “嗯。”周阎浮深呼,“下次记得要说。但最好没下次了。”


    裴枝和用力吸了下鼻子,松开手:“你的手要包扎。”


    出血量让他触目惊心。他根本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托起,摘下他的手套。


    周阎浮想躲已经来不及,他脸色一变的同时,裴枝和脸色亦是一变。


    这一刹那,他懂了这男人从不让左手示人的秘密。


    他的左手手背,除了被那一发子弹射过的新伤口外,布满的,是一道又一道深红、扭曲的旧疤痕。虽然都是旧伤疤,但新旧程度并不一致,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负伤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伤口,走向一模一样。中间深,两头浅,呈极细的梭形——


    与这道新鲜的伤口,也一模一样。


    裴枝和捧着这只掌心手背都在流血的手,看着这似乎数得清又好像数不清的伤口,浑身抖如筛糠。


    “周阎浮,这是怎么回事?”他刚刚似乎有些止住的眼泪加倍疯狂地冒出来:“周阎浮,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你,谁……谁这么一次次伤了你?”


    “为什么啊……”巨大的冲击之下,裴枝和嘴唇抖动着,只能托着他这只手,眼泪一滴滴滴落在上面,在这些伤口上溅出小小的晶莹,用微距镜头定格捕捉的话,如盛开的一朵朵小小花。


    他虽然问着为什么,却已经刹那间懂了一切。于是他的为什么,便有了另一层意味,另一层惊痛。


    周阎浮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我说过的,我会一遍又一遍,重复回到你身边。”


    第69章


    公海,埃尔比拉浮动原油平台,周阎浮灰色帝国的海上心脏。管道纵横,海风狂卷,空气中弥漫着原油与海盐的冰冷气味。风暴即将到到来,浪已经越来越高,站在平台上的所有人都随时可能被浪卷下,葬身深海。


    卢锡安的武装人员和周阎浮的队员形成对峙,双方都不敢轻易交火。


    狂风鼓噪在耳边,而在上百公里外,除了周阎浮,所有人都不知道奥利弗带队的直升机正在赶来路上。


    而在周阎浮对面的裴枝和,双手被卢锡安反剪着,黑色领带与衬衣驳领在风中翻飞,看向他的目光冷漠已极。


    这是一切的起点。


    卢锡安的要求很简单,将Arco的密钥和源代码交出来,否则,他就废掉裴枝和的双手。


    那时候,Arco的密码设备是一个名为“黑石”的卡片,边缘有激光蚀刻唯一序列码,内含一个定制的军用级芯片,里面有一个超高精度原子钟电路。当他将“黑石”插入与读卡器时,Arco将会发送一个挑战码,Arco自身和黑石,同时基于当前原子钟时间与根密钥进行计算,生成6位数的动态应答码,匹配上以上,系统启动。


    这是绝对的物理掌控,他王国的的玉玺,也是最初的牢笼。由于这无法破解的精密,想要得到它,只能通过严刑逼供他本人或潜入偷窃。


    浪高已近数米,在黑云下,海水如恐怖的灰色黑巨兽,一次次想要舔走被扭送在边缘的裴枝和。


    平台下方,黑色的深海在平台螺旋桨下形成涡流。


    卢锡安:“你没有时间思考,浪卷走他,你也必死无疑。想想吧,至少现在,你还能保全一个。”


    在周阎浮开口前,裴枝和忽然说:“我知道他的密钥装置在哪里。”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周阎浮。


    裴枝和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拒绝了全世界的冷漠:“别怪我,我真的受够了。你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拉琴的,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你爱我吗?”


    卢锡安放纵狂笑起来:“你这么说,可是要把他的心捅烂了。”


    湿冷的海风将他吹得摇摇欲坠,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又没爱过你。”


    虽然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但亲口听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冷漠、决绝地说出口,周阎浮还是还是身体里,贴近西服手帕袋的位置传来尖锐的隐痛。


    “我不仅没爱过你,我还一直恨你,我每天都巴不得你早点去死,或者一无所有,这样我就能逃出你的手掌心。我每天晚上都梦这个,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早上醒来时看到你这张贴得这么近的脸,我有多恶心想吐。”


    这些话所有人都听得到,不仅周阎浮,也包括他所有的手下。


    说完这些,裴枝和不再看灰暗天空下的周阎浮的脸,转向卢锡安,目光和神情都有些迫不及待和焦急:“我知道密钥在哪里,你没有必要威胁他,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得这么被动,他不会选我的,我这双手很重要,是我给我真正爱过的人的承诺,我不想因为这个人被毁。”


    卢锡安饶有趣味,眼神写满阴险的算计和防备:“我怎么知道,不是们合起来演我?整个欧洲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裴枝和本就纤细的身体在这句话里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被风吹走:“你们都错了。”他低下眼睫,掐紧了掌心:“这就是他的阴险狡诈之处。这么高调地扮演爱我,你们不就都冲我而来了不是吗?”他越说越恨,越咬牙切齿:“我成了靶子,他自己倒安全了。我还要陪睡,陪笑,现在还要搭上手,凭什么?!”


    卢锡安把玩着拉着保险栓的枪,枪口抵着自己长着灰白色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倒也有点道理。不过,现在他自己也是插翅难逃。”


    “风暴就要来了。”裴枝和的眉眼染上焦躁,看了眼停机坪上那台待命的直升机:“别浪费时间了。我当了叛徒,你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带我走。”


    呼呼的海风狂烈地掠过耳边,越来越阴沉恐怖的海倒映在他那双沉静到显得清澈的眸底。


    卢锡安抽走了卫兵腰上的一把枪:“证明给我看。”


    裴枝和怔住,纤细苍白的手接过枪:“什么意思?”


    “朝他开一枪。”


    枪在手有千斤重,几乎要把裴枝和带进脚下漩涡。


    “你要是敢跟我玩花招,朝自己或者我们开枪的话,你们两个就都等着死。”卢锡安强调:“谁给出‘黑石’,我就让谁活。”


    裴枝和拉开保险栓,举起手,冲向与他几步之遥的周阎浮。


    周阎浮身边的人,整齐划一地将枪口对准了裴枝和,又在他一道低声平静的命令中,将枪口压下。


    他说:“放下。”


    “可别真打死了。”卢锡安悠然地提醒:“他的命,我还留着有用。”


    在他背后的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还等着他把人带回去,关押在地牢里戏弄。


    裴枝和看着周阎浮。他柔顺的额发在狂风中不住拂过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着他黑色的眼睛,每一次,都是不变的决绝。


    周阎浮从他刚刚背叛了他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在裴枝和扣下扳机前,他勾起唇,绿色眼眸平静而深邃,像平时那样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他愿赌服输。


    裴枝和手臂颤抖,十指扣下。


    “咔”的一声。


    扳机已扣,但枪声未响。


    空弹匣?卢锡安命人检查,原来是卡弹了。他把枪重新递给裴枝和:“继续,直到你打中他。”


    于是,裴枝和扣下了第二次扳机。这一次,枪声响了。一丝血雾,爆发在裹挟着浓重湿气的风中,又很快消散。


    子弹深深地擦过了周阎浮的左手,带去了血肉,留下火的灼烧痛感。但他好像没有什么痛觉神经似的,竟站在原地毫无动作,任由血顺着指尖一滴滴滴落在潮湿的甲板上。


    原来这么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败于枕边人的背叛——这一时刻,每一双眼里都是奚落和嘲弄。他们听说了他太多的神话,事实证明哪又怎么样?这个地下枭雄,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抱歉,我没有受过训练,打空了。”裴枝和漠然地问:“还要继续吗?我不确定这个距离我会不会意外把他打死。你还需要他活着吧?”


    卢锡安拿回了枪:“现在,你可以说出密钥在哪里了,验证通过后,就撤。”


    怎么回事?他已经这样了,周阎浮为什么还没有下令交火?现在他已经没有要挟价值了……


    在卢锡安目不转睛的盯视中,他面不改色,然而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卢锡安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在他送我的一把瓜奈里小提琴的琴体中,你现在没时间验证了,带我走。”


    “耍我?”卢锡安咧嘴一笑:“故意拖延?”


    “他从来不把‘黑石’随身携带,风险太大,只会放在安全屋。毕竟Arco是个线上作业系统。这把瓜奈里就在他巴黎的安全屋三楼,地址是巴黎六区……”他说出他们一起居住的房子地址,“楼下有一间书店伪装。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验证,如果不对,你大可把我杀了。”


    裴枝和说得很慢的,等待着那随时会响的枪声。但是,直到他最后一个音符说完,枪声都没有如愿响起。


    以周阎浮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的内容。但从卢锡安的表情看,他应该是说出了“黑石”的所在地。


    “黑石”确实就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他没有防备过他,因为他对他的恨是那样清高,清高到不屑于了解他的任何业务。但如果裴枝和是个聪明人,是会发现的。


    卢锡安听完,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看来,你确实很恨他。”猝不及防的,他神色一收,一把将裴枝和挟持着身前,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优素福·马立克,你这个窃取家族的杂种,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帮你处置了这个叛徒,二,你自己上前来代替他当人质。”


    他现在要想办法脱身了。如果周阎浮下令开火,那么裴枝和就是他的人肉挡板。别人不知道,他会不清楚吗?他这个便宜侄子,可是跟埃莉诺夫人知会过要跟他登记成婚的!!!


    裴枝和脸上毫无血色,瞪着周阎浮的眼眶染上红,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还不开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阎浮举起了双手,平静无比地说:“我来交换他。”


    浓稠的鲜血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流下来,瞬间染透了他白色的衬衣袖口。


    裴枝和冷透了冻僵了的身体震了一震,几乎是失声问:“为什么?”


    “真是可悲啊,优素福,都爱成这样了,到头来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这是你这一生血腥情报工作的报应,没有人信你!你这个开罗贫民窟爬出来的野狗,有什么资格爱人,还胆敢用拉文内尔的姓氏跟他登记结婚!”


    当最后一句话从卢锡安口中嘶吼出来,裴枝和彻底僵硬住。他像一具木偶,草木做的眼眶看上去如此无情,竟然没流出半滴眼泪。


    “现在,放下武器,一步步走过来,交换他!”


    周阎浮就这样在裴枝和茫然的视线下一步步走向他。


    风里的湿度已经近百,将衣物、头发、皮肤都吹得黏腻,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终于到了面对面的距离。


    周阎浮没有看裴枝和,而是对卢锡安说:“放了他。”


    卢锡安的人将他双手剪到身后绑好,卢锡安则将裴枝和狠狠推送出去,露齿一笑:“要不然,叔叔还是帮你清理一下门户吧。”


    枪声响了。裴枝和没有感到痛楚,只觉得背后传来一个极度熟悉、温暖的半个拥抱——之所以说是半个,因为周阎浮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像平时那样全然地将他圈在怀里。然而他宽阔的双肩,坚实的胸膛,灼热的体温,还是一如他们在一起的这短暂的三百多天。


    这一声后,激烈密集的枪声马上响了起来。双方终于交火,而这一切裴枝和都听不到。


    他只是茫然地转过身,看到周阎浮胸前开出的血花时,漆黑的瞳孔缩了一缩。随后又是砰砰两声,子弹穿进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扑在裴枝和的身上,已不再有力气。裴枝和抬着胳膊,试图给这个男人一个拥抱,嘴唇动了动:“周……周……”


    他怎么已经叫不出他的名字?


    甲板如此湿滑,周阎浮往后倒去,视线无力地投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下,奥利弗直升机由远及近。


    他放心了。他勾了勾唇,最后一刻,想说“我不信”。不信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不信你真的冷漠厌恶我如此。


    但他在即将消亡的最后,他最终还是温柔地认了命,对他说:“你第一排的座位,我还给你了。”


    他笔直地坠下大海,在狂风中无所依傍,像黑色的一页被翻阅过后的琴谱。


    由于视角受限,他没有看到裴枝和跪倒在地冲他伸出手,那么想要抓住他。


    不要……不要!


    但他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平台上的局势,随着奥利弗和队员增援而改变。胜负分晓,血流满地,而裴枝和始终跪在甲板边缘,一动不动。


    酝酿了一天的黑云,在这一刻的天地间,浩浩荡荡地飘起了白色的雪。


    一切都是灰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洋流,灰色的原油平台那林立的管道,灰色的甲板。只有雪是如此纯白。


    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他。奥利弗听着幸存队员的汇报,目光如此复杂地看着这个背影。


    裴枝和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晶莹地在掌心融化,继而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奥利弗在这片海域搜寻了很久,没有打捞到任何一个人的尸体。他为他们设了衣冠冢,墓里额外放了一把瓜奈里小提琴。


    这些,都不为周阎浮所知,也一次次湮灭在重启的时间线上。


    每一次重生,都在遇到裴枝和之前,初创了原油帝国之后。周阎浮一次次重走事件,更改过无数大小节点人事,然而他不是命运的王,他主宰得了自己的行动,却无法预测他人行为,无法预测他人因他行动的改变而产生的改变,即使只是将今早的早饭从热狗改成稀饭,也还是产生涟漪,那涟漪明明看上去只能推动浮萍,却最终还是能将他们推到这一天,这一幕。


    裴枝和射向他的子弹,一次次擦过他的左手,在上面留下无法磨灭的疤。


    这一世,他的子弹再次擦向了他,再次叠加了一道伤口一道疤。


    ——却是为了救他而来。


    第70章


    睁眼,昨日一切如烟云散。


    周阎浮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上天会选中他,让他一次次重生,又一次次让他走到同样的结局。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做着一个名为“习得性无助”的实验。与那个著名的在小白鼠头顶放置木板从而让它以为自己只能跳这么高不同,更接近于最初那一组放在狗身上的实验。


    两组狗被放置在箱子里,遭受轻微电击。不同的是,一组可以通过跳跃动作来终止电击,而另一组的狗则无论如何跳跃、奔跑、努力,都无法终止。


    接着,科学家将它们放进新的环境中。仍然是电击,仍然是可以通过跳跃到另一边来躲过。第一组的狗,很快就通过积极尝试发现了端倪,并逃脱。


    第二组呢?因为知道了无论怎么做都会遭遇电击,在新环境中,它们便也完全放弃了尝试。只是趴着,呜咽着,求饶。


    如果宇宙在做实验,周阎浮就是实验里的第二组。只是他还在第一阶段,还在努力、腾挪、翻转,即使每一次的结局都告诉他,这是徒劳。


    还要循环几次,他会在这无解的命运里束手就擒?


    他试过不去找裴枝和。


    但苏慧珍和亨利·徳·瓦尔蒙对他的敲骨吸髓,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他也试过对此真的置之不理,冷眼看着裴枝和走进无舞台可登的死胡同。却在发现他在街头拉琴时,一遍遍让车子经过那条街,放慢速度,降下车窗,直至被他发现。


    当然也有不甘过。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最开始重来的那几次。无法理解裴枝和的背叛,无法与他对自己的冷漠心硬和解,于是比第一世更恶劣更霸道地强制占有他,将所有爱、不甘、遗憾,都扭曲成厌恶。从裴枝和的角度看,这个男人对自己有与生俱来的恨。


    周阎浮怀疑是否自己已经坠入地狱而不自知。他强烈地想要解开这个循环,更改终局,为此他一遍遍地从自己的商业帝国着手,设局、清理门户、找到幕后黑手。然而命运告诉他,他生意牵扯的势力如此之盘根错节,新的合作或敌对对象的筛选,就会带来新的局面,从而也就要面对新的敌对方式。


    这一世,几乎是周阎浮对生意动作幅度最小的一世。他已经笃定了自己在一个地狱的循环中。被心上人一枪接一枪地瞄准,就是这个地狱为他量身定做的刑罚。


    他改变了逃出生天的念头。如果循环注定无法打破,那就反过来想,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有机会对裴枝和好。


    从这一世开始,周阎浮的目的不再是赢过命运,而是好好爱他。


    城市边缘的月光下,裴枝和肩搭着这个男人的手臂,扶着他的腰出现,让持枪警惕的奥利弗等人呆了一呆。


    “解决了?”


    周阎浮的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比了比:“人头算他的。”


    他身上充满着一股大战结束后的松弛散漫,眯着眼,透过洞穴的缝隙望出去。外面是古埃及蓝的夜空,寂静到能听到夜鸮巡逻。


    “里克那边怎么样?”


    奥利弗:“解决了。神父伤势重,刚刚已经让社区的人送去医院。”


    周阎浮点点头,转过头,无奈地对裴枝和:“我自己能站,你稍微放松一下。”


    裴枝和把他搂得很紧:“你受了很重的伤。”


    周阎浮:“奥利弗,你来说。”


    奥利弗扫了一眼:“不重,都死不了。”


    裴枝和:“……”


    虽然如此,出血量这么大,还是得赶快处理。裴枝和只能放开他,帕克掏出身上携带的酒精和绷带。在开始前,周阎浮勾勾手指,问:“谁带烟了?”


    凯掏出了万宝路递过去,周阎浮塞进嘴角点上,伸出双手。昏昧的灯光下,这双手像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皮肉翻卷,疤痕狰狞,血浓稠暗黑。帕克的酒精一淋上去,周阎浮就骤然咬紧了过滤嘴。饶是这么经历丰富的人,也还是疼得两手颤抖起来。


    该处理手背时,周阎浮接过了酒精和绷带:“转过去,让枝和来。”


    所有人都听话地向后转。裴枝和的动作比帕克温柔多了,一边擦拭,一边掉眼泪。


    周阎浮咬着烟闷笑:“别哭了,很疼。”


    这一瞬间有强烈的既视感,与上一辈子或者是之前某辈子的记忆重叠。重生太久,记忆已混淆、浓缩。周阎浮愣了愣。是啊,他以前也会为他受伤掉眼泪的。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最后海上一战时,他的背叛来那么刺痛吧吧。


    裴枝和闷声不吭,就这样默默地为他处理、包扎,默默地把鼻子哭堵,最后憋出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句,他刚刚才见好的哭态又崩了。


    周阎浮匆匆把烟捻了,按着他的脑袋到怀里:“没事。是马库斯的错,是他坏。”


    凯开始望天望月亮,帕克对他抛了眼神,一副过来人的得意模样。奥利弗问:“尸体怎么处理?”


    二十多具尸体,可不好消失啊。


    “你忘了我们在哪里?”周阎浮淡然地问。


    教堂那洞穴的眼裂处,像是钻出狐獴般冒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既是来看望,也是来帮忙。


    周阎浮打了个手势,是他们扎巴林社区内“回收垃圾”的意思。这些人会意,从洞穴眼裂处消失了,接着,圣坛后的小门处,不停响起阿拉伯语:“快!”


    蚂蚁搬家一样,他们警觉、机敏、利落。大门外的空地上,响起汽车的引擎声,以及板儿车的轮轴滚动声。


    周阎浮几人顺着台阶往上走,从洞穴深处步步上升至地面,两侧石壁上,耶稣和圣母低头凝视他们。


    站在那天幕的埃及蓝之下,裴枝和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多的五花八门又破破烂烂的车,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又是在何等的默契下,秩序如水流般撤走?


    忙碌的一片景象,仿佛集市。


    周阎浮:“他们都在参与救你。”


    体内的震颤到了如琴弦被奏响的程度,裴枝和忍不住转身踮脚,紧紧地搂住了周阎浮的脖子。


    何德何能……他们与他根本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为他以身犯险。


    周阎浮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你妈妈来了。”


    裴枝和一扭头,没找到苏慧珍,因为现场人山人海的。


    ……怎么回事?刚刚广场上不都是车吗?怎么一个拥抱的功夫,就都是人了?


    还都是些小鬼。因为大人在忙着“回收垃圾”,这些小鬼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就十六七,原先都听话地藏在巷口、窗边、坡道下,此刻都站到了广场上,看周阎浮,顺便看裴枝和,后来发现两人合在一起才最好看。


    “嘶。”周阎浮发出了一个这么多辈子都没发出过的音节。


    裴枝和风声鹤唳,问:“哪里疼?”


    周阎浮:“头疼。”


    算了,只要没明文写“烧死同性恋”,就可以与时俱进。他这应该也不算树了坏榜样。


    裴枝和还想问头哪里疼?怎么疼?就被苏慧珍的哭声和拥抱打断。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紧地拥抱他,哭得快要气绝。裴枝和起先有些紧张和僵硬,但在她源源不断的眼泪和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嚎啕中,终于松弛了下来,直到最后,他抬起胳膊,迟疑地、轻柔地、却终究是踏实地抱住了她。


    “跟瓦尔蒙离婚吧。”谁也想不到他的第一句会是这个:“他早就出卖你了。”


    这是刚刚周阎浮告诉他的。因为在苏慧珍消失的这么久时间里,他一直在佣人眼前扮演与她通话。


    苏慧珍一句话没说,鼻涕眼泪蹭在他衣襟上,重重点头。


    “妈妈。”裴枝和又叫了她一声。


    皱了皱鼻尖。


    “你身上什么味道?”


    苏慧珍哭得更气绝,用粤语崩溃地说:“屎啊!妈咪为了你执屎啊!你老公也系啊!”


    裴枝和:“……”


    指挥着回收工作的奥利弗,与跳下车的西蒙、埃米尔的分别击掌,通过通讯器发布:“兄弟们,任务结束。”


    从天黑起就陷入静默的社区,因为忙碌和欢庆而亮起了灯、沸腾起人声。那二十多具包括马库斯在内由国际雇佣兵、通缉犯及阿勒法希姆私兵在内的尸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漫山遍野的垃圾中。


    马库斯绝想不到,他的最后长埋之地,竟会是他最看不上的低贱之地。这些他口中的贱民们触碰他曾经高高在上洁净不染一尘的身体,将他和其他的有机物垃圾混合在一起——不乏动物粪便,最终成为猪的泔水料。


    米迦勒被推举为代表,邀请他们去休息。当然,许多人想招待他们,但位于垃圾堆上的房子,恐怕不是那么适合待客……即使是米迦勒的家,也只是稍好一些而已。


    周阎浮抬腕看表:“我只给十分钟。”


    即使只是十分钟,也足够米迦勒一家欢呼了。


    穿过作为仓库与分拣场的一楼,来到二楼,气味被某种燃烧着的乳香味替代。


    裴枝和想问很久了,“这是什么味道?”


    他在周阎浮的卧室里闻到过,刚刚在教堂里也有,除此之外,阿布纳神父的衣料、圣经上也有。最重要的是,与周阎浮的香水味息息相关,似是同源。


    “Kyphi。”周阎浮回答。


    听到这个单词,米迦勒和他的几个孩子都重复了一遍,竖起大拇指。


    “Kyphi?”裴枝和也重复了一遍,“奇斐。”


    周阎浮点点头:“这是古埃及时期,用来在神庙里焚烧,供给神的香品。埃及人相信,冉冉升起的香雾的能够连接人间和神届。也拿来药用,比如治疗哮喘,止咳,解毒,安神。”


    “你的香水味也是这个么?”


    “融合了这个的特调。”等茶期间,反正也没事,周阎浮拿起一支笔。


    裴枝和心脏一紧:“你别动手了,动嘴就行。”


    “不妨碍。”周阎浮仿佛不知道疼似的,落下笔迹,看他一眼:“动嘴的事,等下再说。”


    裴枝和:“……”


    还好就他们两个说中文。


    不对。


    苏慧珍慌忙起身:“我、我出去转转。”


    周阎浮:“坐下。”


    哐当一声,丈母娘没二话坐下了,言听计从。


    周阎浮在纸上写下一串单词:“乳香,没药,松脂,杜松,灯芯草,薄荷,肉桂,葡萄酒,葡萄干、蜂蜜,枣,木屑,苏合香……”


    他一边写一边说:“这是根据埃德夫神庙铭文复原的配方,这里供奉着复仇之神荷鲁斯。”


    写完,递给裴枝和:“喜欢的话,可以调配。”


    裴枝和:“我又不懂阿拉伯文。”


    周阎浮:“……抱歉。”


    米迦勒的妻子端上茶水。杯子不能说干净,灯光也很黑,让茶水颜色显得可疑。但没人迟疑,纷纷一饮而尽。


    味道很怪,是很浓很浓的红茶里加上了白砂糖和薄荷叶,一杯下去能睁眼到天亮。至于后面端上来的两大筐被称为“库纳法”的甜面包以及传统埃及大饼,则收到了奥利弗等人的疯抢。


    十分钟后,休息结束,一行人上了两台旧车,消失在昏暗杂乱的街道上,所到之处,每一扇窗户都有目光目送。


    这里年轻一代,都拥有新的学习机会,拜这个男人所赐。代际的贫困与结构性的就业困境,从这些小鬼身上开始斩断。裴枝和终究明白了,他背上的鹰与铁链图腾纹身,象征着挣脱,而非捕获。


    队伍前往开罗安全屋并解散,除了帕克和奥利弗外,其他人各飞回原处——


    毕竟,大家可都在新年假期呢。


    湾流G550在深夜的起飞,目的地:维也纳。


    马库斯如果还活着,就能亲眼看到自己计划的破灭了——他不仅没扣押裴枝和到新年音乐会结束,还给他留下了两天的休息和练习期。


    天已微亮。周阎浮上线,信息爆炸式涌入。


    原油期货市场雪崩了,无数巨头在这场毫无预兆的雪崩中损失惨重。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等机构不断收到申诉,要求彻查赫拉资本操纵市场。


    诺亚的警报一条接一条:


    “高盛、摩根风控部门来电话。”


    “奥本海默家族办公室来电。”


    “卡尔森基金来电。”


    “ICE发函,要求解释今天的教义行为。”


    “我们在瑞士信贷的保证金账户被临时冻结了。”


    “CETC决定启动调查。”


    ……


    最后一条,诺亚的措辞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颓废:“赫拉资本的关联帐户已经部分被冻结。”


    深夜财经新闻急推:原油市场突发,千亿蒸发!


    裴枝和就坐在周阎浮身边。这些信息蹦出来的速度堪称眼花缭乱,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便看到周阎浮将笔记本一扣。


    裴枝和神情凝重:“你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周阎浮:“零。”


    “怎么会是零呢?”裴枝和着急地说,“我刚看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阎浮干脆利落地按进了怀里:“嘘,时间不多,先睡觉。”


    他手上和肋下的伤口刚刚已经由医务官重新包扎处理过。对他受了伤还在垃圾街带了这么久一事,医生极为不爽,因为大大加重了各类致命细菌感染风险的可能性。


    伤口不能沾水,周阎浮没法自己洗澡,只能裴枝和代劳。裴枝和也不允许他动了,亲自帮他脱了衣服裤子和鞋。


    想到苏慧珍所言,问:“你刚刚捡屎啦?”


    周阎浮:“……”


    周阎浮:“谁造的谣?”


    裴枝和忍不住把那件紧身T恤凑到鼻尖,小心翼翼嗅了嗅。还没来得及闻到怪味儿,就被周阎浮劈手夺走:“别干无关紧要的事。”


    他警告,将衣服反手丢了出去,命令:“来个人烧掉!”


    裴枝和:“……”


    他将蘸饱了水的毛巾展开,搭上周阎浮的肩膀,从那处往下擦。做了这么多次爱了,他从没有好好端详过眼前这副躯体,并非不敢面对,而是每次只顾着看他的脸了,要么干脆就被干到没法儿睁眼。


    顺着擦拭,他的目光一一落下,这才惊觉他身上的伤,多得触目惊心。


    擦好了后背,轮到正面。从块垒结实的胸膛往下,来到漂亮的腰腹部,躲过肋下伤,来到人鱼线,再往下,就是蓬勃而雄浑的周阎浮的领地了。


    还没被毛巾擦过,就已经笔直起来。


    裴枝和问:“这里要擦吗?”


    周阎浮自上而下看着他的双眼:“擦。晚上要用。”


    裴枝和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了舔觜巴,喃喃地说:“你两只手都受伤了,喓也伤了,都没法用力。”


    周阎浮:“那只好劳驾你自己动一动了。”


    湿沉的毛巾擦过,带来异样的感觉。额裴枝和擦得很认真,因为这儿毕竟没受伤。擦着擦着,眼见着更大也更in,他攥紧了毛巾撑在他蹆上,另一只扶住。


    开始前,他抬起头,被水汽沾湿的黑发贴在雪白的鬓角,嫣红脣瓣张合:“之前辈子的我,这样对过你吗?”《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