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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三三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翌日一早,裴枝和就抵达了苏慧珍和伯爵所居住的庄园。


    同时还叫上了艾丽。


    不知道什么回事,裴枝和的脸色苍白无比,像是一晚上没睡,眼底青黑明显。、


    见到艾丽,苏慧珍半张脸都垮了,本来在从从容容一派贵妇身段地喝着咖啡,被艾丽一打招呼后,铛的一声将杯子搁了回去。


    “艾丽小姐这么早就大驾光临?”


    艾丽讪笑,裴枝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叫的。”


    苏慧珍沉舒一口气,命佣人:“带艾丽小姐喝点咖啡,我跟小枝有点事要谈。”


    她是主人,这么安排没毛病。裴枝和便随她的脚步去书房。


    “你带艾丽来,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决定去维也纳了,既然母亲你负责我的商务,那么驻团后这些商务的解约谈判,还是让艾丽跟你一起好。”


    苏慧珍不再粉饰,脸色可怕地沉下来:“小枝,你不能在我和伯爵为了赎你东奔西走的时候,自己反倒撂挑子!你还是个儿子,还是个成年人吗?”


    裴枝和失笑:“什么叫为了我,什么叫赎我?妈妈,我记得,事情的开始,是伯爵没有和你签婚前财产协议,随后你又不肯离婚。”他顿了顿,“我会出现在周阎浮身边,是因为你为了这个有名无实的伯爵夫人头衔愿意去死,我只好为你争一争。”


    苏慧珍被他突然展现出的锋芒给逼得一怔,脸都僵硬起来:“你这时候提这些旧账做什么?”


    裴枝和捏紧了拳:“我只是想告诉你,维也纳,我去定了。”


    万事休矣!


    苏慧珍心里冒出这四个字,整个人也像土崩瓦解似的,无力地扶住了桌角。


    裴枝和没上来扶她,眼泛冷光。


    “都废了,”苏慧珍沉痛惋惜地摇了摇头:“都浪费了!”


    “什么废了?”裴枝和平静地问。


    “我和伯爵为了你的努力。”苏慧珍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毅地射向他:“为了你将来的发展,我和伯爵煞费苦心。”


    身体里的那股面对悬崖般的摇摇欲坠感又出现了。每当他面对母亲的苦口婆心,这种感觉都会出现在他体内。在昨晚之前,他以为这是他对她的亏欠与依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恐惧和寒意。


    他的身体,本能,早就在一次次地警醒他、挽救他。


    苏慧珍打了个电话,让佣人将律师请上来。


    “这是伯爵家族的律师,安奇克先生。”


    裴枝和礼貌而浅浅地点了下头,看着这位年过半百一副老钱派头的律师打开公文包,从里头取出一份文件夹。在苏慧珍的示意下,这份文件被递给了裴枝和。


    看到标题,裴枝和有些失控地捏紧了手指,唇角却淡然地翘了翘。


    在他手中的是厚厚一叠信托法律文书,除了常见的总章程、管理人之则说明和风险提示说明外,还有详细的税务和资产隔离附录。


    “枝和先生,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避险信托,专为你而设。”律师说,“只要签约,就能保障你的艺术收入不会受到第三方债务的追索干扰。”


    裴枝和不动声色:“从法律上来说,我和伯爵在法律上财务上应该是独立的?”


    “并非如此,在现实中,只要你们资金流混在一起,对方律师就有权申请冻结令。


    裴枝和将合同来回翻阅,耳边听着律师进一步的解释:“这个信托的结构不可撤销,保持了最大的稳定性,托管人由白名单管理,你母亲和伯爵也无权动用,你是唯一的受益人,而你母亲则是保护人。”


    裴枝和随便翻到了一条:


    “受托人有权基于其善意判断及专业评估,独立决定信托财产之投资、再配置、处置、抵押、融资及相关债务安排,并可在其认为符合信托整体利益及长期目标的情况下采取相应行动。


    受益人对前述决定享有知情权及陈述意见之权利,但该等意见不构成对受托人决策之约束。


    如受益人就相关决策提出异议,受托人应将该异议提交信托保护人审议;仅在保护人认定受托人之行为构成重大偏离信托目的或明显违反受托人义务,并以书面形式指示的情况下,受托人方需调整其行为。”


    见他在这一页停留许多,律师立刻问道:“枝和先生此前是否签约过信托类文书?”


    裴枝和淡漠道:“没这么阔过。”


    律师:“……”


    他不慌不忙:“这是必要的‘受托人自由裁量权条款’。可以这么说,确保受托人的独立判断权,不因受益人意见而受限,才是信托得以运行、发挥价值的根本。尤其是家族信托、保护信托,或者为您这样年轻的艺术家明星设立的专项信托。”


    “因为我这样的人,往往不太受控,生活在高曝光高压下,随时可能陷入精神困境、挥霍、染上不良嗜好、被人利用、嗑药、致幻、闪婚、成瘾中。”


    饶是见惯了各种刁蛮Trust Baby的律师,也在这种直白攻势下站不住了,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苏慧珍嗔怒了一声:“小枝!”


    又缓了语气:“不要为难律师,这些都是信托的必要条款。”


    律师再度笑着打圆场:“术业有专攻。如果受益人可以随意左右被委托资产,那么设立信托也就没意义了。而你母亲作为保护人,可以成为强有力的中枢。您要相信,不管任何情况下,她都首先保护的是你的根本利益。”


    是么?


    裴枝和捺下这叠文书,对律师略略颔首:“东西和机制你已经都解释明白了,辛苦,接下来的话律师不适合在场。”


    律师一走,苏慧珍温情的笑也荡然无存:“我为了保护你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伯爵牵连,用心成这样,没想到都是一场空。”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我去维也纳随团也能签吧。”裴枝和无所谓地说。


    “你真是开玩笑!”苏慧珍瞪他一眼:“首席!一个首席一年才赚多少?几十万欧,连信托年费都缴不起!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见裴枝和不说话,苏慧珍软和了姿态,迎上来,苦口婆心:“枝和,临危受命,往往没有好下场,力挽狂澜了,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就算你向往金色大厅,去那里独奏好不好?去合作协奏好不好?”


    “要是我说,这是我的理想,也是埃夫根尼离世后,我最想为他奏响的地方呢?”


    苏慧珍愣住。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


    她了解她的孩子,是多么的缺少爱。缺爱的孩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硬着来,不过是撞入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区,那股粪坑里的石头一般对抗世界的又臭又硬;但软着来、顺着来,就大为不同,冰川一融化,就是春水绕指柔。


    重要的是,缺爱的孩子,往往有献祭自毁的本能冲动。一旦品尝到他人对他的对待中有爱的成份,那么再怎么为难的事,他也会自动地鞭策自己,乃至献上自己。


    与伯爵的婚姻已然失败,但假如离婚脱身,她势必沦为港岛彻底的笑话再也翻身不起,况且,伯爵这老东西整天就是装弥勒佛,实际上佛口蛇心,两人未签婚前协议,她真想离也得脱一层皮。


    到这份儿上,如何将剩余价值最大化才是她的正道。首先,伯爵夫人的头衔必须保留,这世界先敬罗衣后敬人,所以该有的排场也一点不能少。她在法国影视圈是肯定闯不开的,为今之计,只有紧紧抓着裴枝和。


    他年轻、有前途、还没成婚,未来被授予骑士勋章也不无可能。还有比这更好的资产么?


    苏慧珍的谋划分为三步,一,全力祝他声名鹊起,不仅要在欧洲古典乐圈混,还得杀回中国。以裴枝和的资质,以中国娱乐圈现在的财力,他将成为巨大的摇钱树。


    届时,她伯爵夫人的身份也将为他赋魅,在中国这出身论大行其道的娱乐圈,只要贵族身份一亮,他的琴不必响就自有拥趸。


    接着,再将他在欧洲这几年与王公贵族、政经名流的往来,偶尔地发一些,让那帮平民百姓好好看看他是如何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与王子公主相谈甚欢。如此,又能吸到一大批粉。


    一季综艺出场费可谈至千万,搭配巡演、代言、通告……中国的古典乐市场虽还有待培养,但明星效应一旦起来,他可以虹吸走八成的成票房。


    这些,那个没用的艾丽都没考虑过,她眼前只有欧洲、古典乐这样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亩三分地。


    但这些也都建立在他是独奏家而非乐团首席的前提上。一旦裴枝和前往维也纳,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苏慧珍抬起手,蹙着细弱的眉心,在裴枝和肩膀拍了拍:“傻话。你的理想,除了妈咪,还有谁更上心?还有谁更想看到你快乐地拉琴?但你也要想,有路易·拉文内尔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能放心走你的艺术家之路吗?他万一气不过,要圈禁你?或者曝光你呢?他是我们现在得罪不起的人,最好的路子就是先还钱,赎回自由。”


    「她会说,我是你艺术道路上的绊脚石的。」


    「她也会建议你,先还清债,跟我切割好关系才是当务之急。」


    「她会以为你好的借口,建议你签下信托。」


    到这一步,昨夜那男人漫不经心的预言已经都一一对应。


    “受益人不得干涉受托人基于其独立判断进行的资产重配置、变现及债务承担行为。若有异议,须由保护人及受托人达成共识后书面确认。”


    黑色睡袍微敞,被松垮地系在刚沐浴出来的男人身上,泛出顶级绸缎才有的幽光。他随手拎起酒瓶,昏黄灯光舔过他绷紧的小臂线条,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同时夹住了两只高脚广口水晶杯,腕部一斜——暗红酒液便倾注而下。


    这一动作令他喝红酒的姿态有了一丝随意、粗率,却极具未被驯化过的野性。


    “这什么?”裴枝和问。


    “你将会听到的信托条款。”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未必会这么直白地写完整,很有可能分散在不同的板块里。”


    “不能签?”


    “这是信托的固定条款,你可以不签,但不能单独删除。大部份收益人都会签,因为它是打包性质的条件,有其他制约。比如,你的信托保护人。不过,”周阎浮将红酒杯递过去:“你的保护人,值得你信任吗?”


    他一而再再二三的挑拨,冒犯了裴枝和为人子的朴素情感。或许这激烈的抗议中还暗含有另一层成份,那就是他必须这样大声才够说服自己——


    裴枝和冷冰冰道:“我才刚认识你一个月,不可能因为你三言两语就的把我妈妈推开。”


    “当然,所以我敢发起这种冲锋的勇气才更显得弥足珍贵,”周阎浮与他清脆地碰了下杯:“敬堂吉诃德。”


    “……”


    “你妈妈会为你树立一个艺术道路的假想敌。”


    “谁?”


    周阎浮与他对视,吐出一个字:“我。”


    “我是一个会践踏别人艺术生命的十恶不赦的恶霸,是定时炸.弹,你必须先摆脱我。”他漫不经心地说,勾了勾唇。


    裴枝和跪在床上,一点就通:“还钱摆脱。”


    “不错。怎么还?”


    “先拼劲全力赚到。”裴枝和思考着,“集中、玩了命地挣钱。伯爵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他眼眸亮亮地,在这位债主面前毫不避讳自己的天真:“很快我就能自由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你想怎么还呢?”裴枝和抽回思绪,将目光聚焦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平静到仿佛对答案早有猜想。


    “两千多万,只要两年。”苏慧珍的目光和神情都像破釜沉舟的坚毅,“两年后,你里里外外都自由了,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维也纳随团,我也放心了。到时候你也才二十四,也还在黄金期,对技术的控制,对艺术的理解,也都更上了一层楼。那时候的你站在金色大厅,一定比现在更贴近你老师曾经的心。”


    这一番话,有情有理有义,成全了他的艺术也成全了他与恩师的传承,苏慧珍不觉得不足以打动他。只要争取到两年的转圜时间,一切就都好说了。


    金山银山当前,她不允许他自毁前程。


    「理论上是这样,唯一的问题是——」


    这一刻,昨夜周阎浮那轻描淡写的一问,与现在裴枝和的一问同步。


    “唯一的问题是——”


    裴枝和顿了顿:“只有两千多万吗?”


    “什么?”


    苏慧珍的僵硬,更胜过他昨晚。


    “我说,”裴枝和顿了顿,垂睨眼神,用和周阎浮如出一辙如临深渊的语气:“你确定只有两千多万吗?”


    “当然……”苏慧珍扯动嘴皮讪笑,“这还会有出入?除非——”


    “除非,伯爵瞒了你一道?”裴枝和往前一步,漆黑的眼珠紧盯着她。他本就比她高一截,忽来的气势让苏慧珍胆怯,也让她心寒。


    “对、对啊……”苏慧珍退回到桌角,坚硬的桌角一抵,她心里咯噔一沉,面上笑了笑:“但我想,总不至于……”


    裴枝和再一次提高了音量:“路易·拉文内尔难道没有给你看过票据合同,上面显示着亨利·徳·瓦尔蒙,连本带利共欠他两亿欧元?”


    轰地一下,苏慧珍的脸像被泼了桶水的面粉袋,灰白色滞重地流淌下来,盖过了她的五官。


    “就算你和伯爵筹措了六千万,还剩下一亿四千万,还是在利息不滚的前提下,你告诉我,两年怎么还?”裴枝和一把攥住她手腕:“是不是,把我卖个好人家,让我的岳丈替我还?”


    苏慧珍简直是肝胆俱颤。她确实是为了他的婚事上下物色奔波,尤其是在听说俄罗斯某有色金属寡头的二女儿是他的乐迷之后。虽然俄罗斯人在西欧不受待见,但他们到底有钱。而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瓦尔蒙的爵位,还是裴枝和身上深厚的古典乐背景,都是他们来西欧活动、打开局面的好帮手。


    “你真是胡说八道,”苏慧珍咬牙回复,眼圈泛红:“这么久了,除了商陆,我什么时候提过你的恋爱婚事?就连商陆也是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


    裴枝和一把重重地摔下她的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巧言令色!”


    作为一个依恋母亲、从小将母亲视作英雄的孝子,这是他对她做过最重的一个动作,说过最狠的一个词。哪怕当初他因为她而决绝地斩断了与商陆的关系,他摔的也是属于他们之间记忆的琴……


    “你从一开始就把两亿说成八千万,不是因为你搞错了你对钱不敏感,而是你格外地懂,欠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了,清偿的关键不再是钱,而是人,是资源,是技术,是什么不可再生的稀缺的东西。所以你不怕,伯爵也不怕,你们从没过过一天勒紧腰带的日子。你故意说成八千万,因为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考虑怎么利用这个鞭策我了!我说的对吗,妈咪?”


    裴枝和的双手冷得像冰,忽而一股暖流,是他母亲不顾一切地拢住了他双手,泪流满面:“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枝和,我是你亲生的妈妈啊!”


    裴枝和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浑身血色尽褪地看着她:“时至今日,是我诛你的心,还是你在诛我的心?”


    他像在悬崖边看她。母爱的风很大,随时足以将他吹下这悬崖般的祭台,而他胆敢站得如此笔直,抵抗着这股风,又是何其地艰难,何其地自我唾弃,自我怀疑……


    “妈妈,”他看着她那双比言语更能生产谎言的眼睛:“跟你相依为命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艾丽在外头不知灌下了第几杯拿铁和第几杯浓缩,咖啡因在她血管里嗡嗡作响。日头渐渐爬升,将冬日上午照得透亮,就在阳光快要攀至头顶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


    他一身西服剪裁考究,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走过来时,刚好一束阳光倾泻下,明亮但不刺目,照得他头发丝都发光,就是面孔瞧着实在是苍白透明,像营养不良。


    艾丽忙起身迎过去,两人不必言语,一个抬抬眼,一个点点头,意思就交代完了。


    艾丽下意识拉了他袖子一下,不太敢信似的:“真的搞定了?”


    裴枝和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叫住她:“对了,”他声音平静,“下次想签约新人,不必刻意瞒着我。”


    艾丽张口结舌:“那个林睿,林睿是……”


    裴枝和将胳膊翻出,反而在她手臂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你有你的理想。”


    养护得宜、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他与她交身而过,脚步不疾不徐。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他平静离去的背影拉得细长。艾丽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平稳而不迟疑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毫无预兆地,热泪一下子涌上她的眼眶。


    就在这个暗淡不够明亮的冬日,她好像亲眼见证了一棵树的抽枝。


    ·


    周二,下午三点,维也纳爱乐协会大厦。本该是乐团排练的时间,但指挥汉斯·迈尔不在,便由各声部首席领衔本声部自行练习。不过都知道另一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于是所有人——尤其是弦乐部的成员,都是心不在焉。


    “二十二岁,怎么都不可能吧……”


    “如果成功,直接击穿维也纳爱乐一百八十几年的传统!”


    “我不信。我赌不通过。”


    “我研究过他的录像弓法,我承认,他的巴赫在我之上,但这里是施特劳斯的地盘。”


    “不知道安托万怎么想的。”


    “安托万怎么想,要看我们高高在上的艺术委员会了。”


    “咳咳……慎言。”


    “卢卡斯、马克西米利安,克里斯托弗,伊莎贝拉,都参加过考核……”


    这一个个名字,如果用一句古诗形容,那就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星璀璨在维也纳的天空。


    卢卡斯,奥利地人,目前爱乐团的第二小提琴首席,也是首席病倒后最该接任上的替补。他毕业于维也纳音乐大学天才班,师从团内元老,从实习干起,到替补,到一谱台,一路考核都无懈可击,直到晋升至副首席。


    可以说,他身体流的,就是维也纳爱乐团的纯血。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过于安全而欠缺胆识”,败。


    马克西米利安,德国人。目前爱乐团第一小提琴声部助理首席。从伊丽莎白女王大赛、西贝柳斯大赛一路冲杀出来的技术天才,论狂风暴雨般的技巧,他不虚裴枝和。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因德味过重,“不够轻盈、舞蹈、气泡般”,败。


    克里斯托弗,第一小提琴声部元老级成员,曾高居副首席,现退居二线。随团三十年,见证黄金时代,被称为维也纳声音的活化石,熟悉所有指挥的偏好,同时深受艺术委员会的信任,是磐石般的技术骨干。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因“风格定型,不够新颖”,败。


    伊莎贝拉,柏林爱乐团小提琴首席。蜚声国际的顶级乐团首席,闻名遐迩的领导力,曾被安托万秘密邀请救火,不过伊莎贝拉选择了忠于现东家,不战而退。


    “不行,我还是赌他不能通过。至少卢卡斯都不行的话,他凭什么?”


    “别忘了,他是埃夫根尼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那个干了一半就弃团而去的偏执狂吗……”


    “至少可以说明,枝和的身上流淌着奥地利的血液。”


    “声部首席可跟他独奏不一样,我不介意媒体吹嘘他可能是下一个海菲兹,但二十二岁,想统领全团,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你把里昂国立管弦团放哪儿了?至少他担任过他们的客席首席。上次里卡多的公开排练,就是跟他合作。我看记者说他‘挽群马于缰绳,确保了马车的行进方向’。”


    “哈。”


    现在,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在这时刻角度已然很低,从高大古典的拱形窗内射.入,在深色人字拼地板上投下苍白冷冽光斑。


    三位艺术委员会的核心元老,分别是中提、大提、低音提琴的前首席;


    现任乐团总经理,以及艺术总监安托万;


    现任四位声部首席——小提琴首席由副首席卢卡斯暂代,组成了乐团委员会代表;


    现世最声名显赫的指挥帝王:汉斯·迈尔;


    以及一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


    以上十数人,已尽皆在位。


    如权柄静默陈列。


    他们都穿着完美符合礼仪、历史与制式的黑色正装,银发或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张张椅子上,或面容肃穆如风化的岩石,或面无表情眼皮披阖敛去所有思绪,或坐在室内建筑结构的阴影下,指尖抵着下颌,如鹰隼等待猎物踏进视野额。


    沉重、浓黑、冰冷的权威,绝对的安静中,空气如同凝滞,又被微风微微一带,流动起新意——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袭黑衣的年轻人,西装剪裁合度,衬他如东方名剑,纤细,挺拔,薄唇微唇,刚刚结束冥想的双目清明,与周围威严华贵格格不入,又或者说相得益彰。


    他没有寒暄,提起一旁架着的、已调校到完美状态的斯特拉迪瓦里,微微鞠躬:


    “那么,我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吧!


    此刻的周老板:沉浸在老婆刚跟自己同居就要搬去维也纳的一蹶不振中(造谣


    啊不是,其实是被老婆发现了当时签合同居然将计就计只写了八千万而吹冷风中(确信


    第52章


    起弓,极轻的落弓触弦,弓毛尚未完全咬住弦,精准地控制在piano的范围内,但意图清晰。


    台下古典乐的人形权柄与活体勋章们,连呼吸都没动一下。


    第一首试奏作品,施特劳斯《玫瑰骑士》。


    声音的质感甫一出现就抓住了内行耳朵,温暖,老旧小羊皮包裹着陈年橡木的通感,略带精巧的胸腔共鸣,十分地道的老派维也纳弦乐式“鼻腔哼鸣”色彩。


    现第二小提琴首席卢卡斯·穆勒,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虚拟指板,在某个经过句子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个来势汹汹的后辈,在第三把位时没有采用常规的换把,而是用了同指滑音,E弦尖锐的高频音变得圆润。


    中提首席安娜向身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人用气声说:“听他的G弦。”


    持续的压力维持基频饱满,但放松了高次泛音,低音线条丰满却不浑浊,毫无疑问——是在给他们中声部留出频谱空间。这不仅是技术,更是音乐主体思维,正是一位小提琴首席必备的。


    她身边的大提琴首席伊万诺夫点点头,但没说话。不愧是曾在里昂有过首席经验的人,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的紧绷、脆弱、高傲到像扔掉了一双能听取他人建议的耳朵,演奏中居然如此“善良”。


    这一首《玫瑰骑士》,裴枝和没有追求任何额外的炫技。


    片段结束,室内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既是尊重,也是施压。如果这个年轻人要向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发起冲锋,这一间室内的压力仅仅只是皮毛。


    裴枝和的目光沉静地垂落琴弦片刻。


    没关系。寂静最好。


    演奏家的耳朵,是用来听音乐,而非嘈杂人声的。此时此刻,这一屋子人不是他行业的上位者,只是他的听众。


    一次几乎无法捕捉的深呼吸之后,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年轻人右臂的力学姿态发生了微妙重构,随后,一道气质截然不同的音符响起。


    帕格尼尼《随想曲No.24》。


    毫无疑问的炫技试金石。


    各声部首席及元老们都表情微妙。炫技是无止尽的,再怎么炫,能超过海菲兹么?但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海菲兹。


    很快,他们立刻察觉到,这个年轻人手中琴弦的音色质地,从包裹着老旧绒皮的木质,变成了宛如的淬火后的精钢,冰冷,锐利。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前倾,目光如尺审视着他的姿势。太标准,太漂亮,不可思议的精密。肩关节像被焊住般稳定,动力完全来自于以肘部为轴的旋转与手腕毫秒级的细密制动,就像是一条为生产音符而生的精密传送带。


    乐曲进入变奏五,左手拨奏与泛音旋律的难点段落,凡人与神的分水岭。


    来吧!既然你要炫技,那就顶着巨人海菲兹创下的高峰,看看你能跋涉到多少的海拔!


    即将进入前。


    裴枝和呼吸细微绵长地吐出,眼前浮现埃夫根尼遗书上,那最后一行力透纸背的最后嘱托: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恐怖。


    这个词无声地滑过了副首席卢卡斯的脑中。在左手小指完成高把位泛音按弦的同时,无名指竟能独立丝滑地完成勾弦拨奏,更不可思议的是,拨弦产生的弦体横向空气震动,完全没有干扰到泛音所需纵向的驻波节点!


    到了最终变奏,乐曲以极限速度下行,每秒近十二个音符的流速中,裴枝和居然保证了精确到每个音组的微观渐强。音流如瀑布而下,如果要形容,它既像相机高速快门捕捉下的水珠般滴滴清晰分离,又像是慢快门下呈现的丝滑、柔焦、如一匹绸缎般。


    重要的是,在如此世界级的难曲面前,他的姿态依然是如此举重若轻。加之他这么漂亮。


    外貌、身段,东方式的优雅与古典,无可挑剔。


    这一刻,古典乐已不仅仅是一场听觉盛宴。


    在如此完美无瑕让人透不过气的音律中,没人发现,满屋大人物的坐姿已尽数改变,原先抱肘靠坐的,变成了两手垫着下巴、身体前倾;原本无动于衷的,指尖不自觉跟上他的节奏。


    如果他是为了展现他强大的技术统治力,那么,他成功了。在这样的精细、干脆利落、狂暴的声浪狂流之下,没人能逃得出——


    音流所及,皆为吾土。


    作为力主这次考核的关键人物、乐团总监安托万,余光极快扫过他身边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


    历史上脾气好的顶级指挥屈指可数,而在难打交道的长名单里,汉斯·迈尔绝对能去冲冲头筹。老头从刚才到现在都面无表情,一丝波澜也没有,要不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


    然而,安托万注意到了,他交叠搭在膝上的双手,右手食指轻轻地、像是不可遏制地点了下手背。


    呵。


    安托万勾唇一笑,整张脊背更踏实地靠回了椅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气里的余震还在持续着,裴枝和的呼吸连乱也未乱,只有额发下微微的薄汗透露出刚刚那一长段音流的高强度负荷。


    第三首,他会选择什么?


    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浮现这一问。从傲慢、质疑,到不自觉的期待、追随,仅仅两首曲的时间。


    出乎意料的,舞台上一直没做什么多余动作的年轻人,居然再次微微欠身,屏息,敛目。


    很奇怪,周阎浮根本站不住脚也不符合唯物观的重生之说,却在他心底打下了烙印。如果那个升调的F,真的是“你”所刻下,又惊闻“你”这一生,竟未曾踏上金色大厅——


    裴枝和紧闭的眼眸平静无澜地睁开,迸射出穿越宇宙、时空的璀璨星亮——


    那么,就由我来用你我共同的升调F,完成“你”的夙愿!


    D- A- D- F- D——第一个和弦如命运落下,满屋尽皆迟疑。安托万略有失态,甚至不自觉扶了下椅臂。


    《恰空》?!这年轻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巴赫?新年音乐会是施特劳斯的王国!他应该再展现一首斯特劳斯才对!


    然而事已至此,安托万只能抱着阴晴不定的心情等待。


    裴枝和以极大的耐心和结构控制力,构筑着前半段黑暗的d小调哥特式建筑,每一条复调线条如藤蔓,缓慢而坚定地交织、缠绕上乐曲结构,组建成一座虽然恢弘、繁复,但已经荒烟蔓草,弥漫着幽暗挣扎的废弃教堂。


    艺术委员会元老、前大提首席索菲娅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赋格段落,他通过对揉弦频率与幅度的微分控制,让每条线都独立而清晰……多么美丽的声学建筑线条,那隐藏的格里高利圣咏旋律线,宛如这建筑里浮雕,如此恰到好处的凸显。


    音乐在d小调的深渊中挣扎,积蓄力量。也许,人生已然无望,是什么带走了他的希望,他的力量?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教堂,宛如一座华丽的坟冢……然而,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为之呼吸轻屏的时刻,随着裴枝和右手弓速一丝难以察觉的提升——


    来了!


    裴枝和将揉弦从窄而急过渡到宽而深,伴随着升F,音符从昏暗逼仄沉坠中,轻盈地宛如升华一般,瞬间沐浴至了一道温暖而具有实感的光柱中,正如一个信徒,轰然推开了这座尘封已久的圣殿门扉。


    他是不速之客。


    他是强势的。


    他是不被期待不被欢迎的。


    但他推开了门,带进了光。


    裴枝和闭上眼睫,眉心的微蹙伴随着这道闯进来的身影。沉沦在痛苦中的人,看到光的那一刹那,并非拥抱,而是因刺痛而本能闭目。直到那光由轻至实地包裹着他,为他带来深邃的慰藉。


    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一直挺直的脊背随着一瞬间的愕然而微松塌。这个F的准确度,完美地游走在纯律的慰藉与平均律的明朗之间。


    大提首席伊万诺夫,冷冰冰的战斗民族硬汉,感到后颈汗毛顿竖。久违的,在无数遍看谱子、听录音的巴赫中,他再度涌现了学生时代的感动。毫无疑问这个中国人的技术已臻化境,但是在这经由强大的技术控制力释放出的情感面前,人们会自觉忽视掉这里头技术的难能可贵,而只沉浸在情感的洪流之中,


    伊万诺夫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D大调降临了,整个音乐厅都随着琴声变得开阔、庄严。随后直到在重回的d小调中乐曲结束,人们依然没有从那D大调的命运宏响中回过神来。


    寂静持续着。


    持续着。


    直到后排的各位在役首席们开始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疑问。终于,克制了全程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软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众人呼吸都为之一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很显然,虽然权力的锤捏在艺术委员会手中,但如果这位皇帝没同意,那也是白搭。


    可惜,他没有走向裴枝和。


    数人都是内心一沉。小提琴副首席卢卡斯骤然捏紧了钢笔,百感交集。他先是感到庆幸,如果这样的水准都落选的话,那么打安全牌的他还有机会,至少他不会出错,然而紧随其后的又是另一种绝望:如果连这样的都落选,那“首席”之位,他还能走到吗?


    汉斯·迈尔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门口,中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看裴枝和。见状,安托万咳嗽一声,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对方却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半侧过脸说:“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还不赶快回去排练?”


    各声部首席副首席们都觉得头皮一紧,纷纷抱起笔记本格开椅子,一路低头说着“抱歉”、“失陪”,龇牙咧嘴地跟了出去。


    裴枝和:“……”


    什么没礼貌的老东西……等等,他刚刚说什么?


    一声鼓掌,伴随着众人或早或迟的恍然大悟单独响起,紧接着,有力的掌声潮便向裴枝和合围过来。安托万站在外围,简短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就是这样,那个俄罗斯人感觉有两米高,走的时候脸上眼泪都还没擦干。”裴枝和一边大口啃着汉堡,一边含糊不清而迫不及待地分享:“安托万还给了我一个总结,说……”


    他咀嚼的速度慢下,回忆:“维也纳技法精确,声学建筑恢宏,的,顶尖控制力,优雅轻盈的贵族美学……”


    越说声音越小了。


    这么会夸,怪害羞的。


    周阎浮失笑,抬起手,将他嘴角沾着的蜂蜜芥黄酱抹去:“指挥呢?”


    “指挥是个哑巴。”裴枝和冷面,不无同情地说。


    周阎浮:“……”


    这嘴进入体制内要怎么活?


    裴枝和咽下了最后一口汉堡,将纸揉吧揉吧团在手里,擦嘴,喝可乐,深深输出一口气:“饿死我了。”


    谁知道啊,他中午紧张得连个巴掌大的可颂都没吃完。要不是他一出来周阎浮就给他塞了颗巧克力,他能当街晕过去。


    ——虽然看到周阎浮的刹那,他也差点晕过去。因为按他的行程,他这会儿应该在伦敦。


    走出试奏排练厅时,安托万还在喋喋不休着他最后一首选《恰空》有多放肆冒险,注意到对面一行人,竟直接闭口不谈,微微让至一侧。而看到那走在中间的身披大衣、染上了几分德奥系冷峻意味的男人,裴枝和也是愣得反应不过来。


    安托万低声为裴枝和介绍:“这是维也纳音乐协会的主席先生。”


    这个名字一出来裴枝和就刹那懂了。这是维也纳乐友协会大厦——或者说金色大厅,最高级别的组织及现任掌权者。


    “旁边那位你刚刚见过了,是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安托万继续悄声:“那位女士则是乐团主席瓦琳娜。”


    旁边还有几位稍落后一步的,也是职级颇高的人士。可以说,从大厦,到乐团,从行政到音乐,各方体制都派出了自己最高的代表。


    这无疑是一场最高规格的接待。


    安托万沉吟:“中间那位……应该是赞助方代表?”


    裴枝和站得笔直,手中提着琴盒,但目光显著地乱飘。


    什么赞助方代表……是晚上跟他盖同一张被子的人,会玩枪,可怕得很!


    两拨人迎面相逢,音乐协会和乐团方都已非正式地收到了他们替补小提琴首席已敲定的消息,冲裴枝和颔首致意,含蓄地祝贺,同时也向位于中心的男人介绍:“路易先生要是早一些来,就刚好能见证我们新首席的诞生。”


    幸好!


    裴枝和面色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人有仇。


    要是考核中间周阎浮推门而入的话,他能直接失误到打道回府。


    周阎浮跟这些日耳曼人如出一辙的冷峻克制,冲裴枝和点点头,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情绪色彩:“恭喜。”


    裴枝和心里长舒一口气。幸好他还知道装不认识!他优雅而点到为止地欠了欠身:“谢谢。”


    “来得急,没有备下礼物。”众人眼前的大人物,将手伸进黑色大衣的口袋,掏了个什么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掌心平摊,黑色真丝手套间一枚金灿灿的巧克力:“聊表心意。”


    裴枝和脸上迅速攀上红温:“…………^ ^”


    本来就够低血糖的了,这一下差点直接离世。


    在所有人一声不吭的强势围观下,他像一只火中取栗的松鼠,嗖地一下飞快伸爪,再嗖地一下收爪。金色巧克力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安静弥漫在视线从未交汇的两人之间——主要是裴枝和不看。


    周阎浮像是没反应过来,抑或者是故意的,滞后了一会儿,才将手收了回去。


    安托万和哈特维希:不愧是能把帕格尼尼拉到无限逼近海菲兹的手速……


    此时此刻,裴枝和才动手剥起这颗巧克力的外衣。


    从多瑙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湿寒的冬意,两人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脚下,栗子树巨大的黄褐色落叶层层叠叠,浸了昨夜的雨,脚感变得厚实而软绵绵。


    心虚着呢,故意舍近取远,找了个离音乐大厦好几百米的公园,还频频回头张望。


    “你干嘛过来……”裴枝和拆着包装纸,低头不看周阎浮。


    “看你。”


    “那又不提前说。”


    “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裴枝和把巧克力塞进嘴巴,嘎嘣咬碎,含到一侧腮帮子里。


    “取决于你。”


    这种甜腻腻的巧克力全世界大概只有小朋友和他爱吃,虽然曾经学着像一个有品位的成年人那样只吃黑巧,但最终发现生活本就如此苦了,大概吃再怎么多的糖,他都不会有健康风险。


    浓郁的甜香随着咀嚼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掠夺舌尖,霸道地占领了味觉的全部地盘。


    裴枝和闷不吭声地嚼着,冷不丁转过身去——不看人的那种,低着头,只顾把身体转过去了——抬起胳膊环住了周阎浮的脖子。


    闷闷地说:“惊喜。”


    周阎浮愣了愣,哑然失笑,两手环抱住他:“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大方点。”


    裴枝和两眼放射线光,精密地扫视着可疑路人:“我怕碰到团友。”


    “你跟他们见过面了?”


    “还没。”


    “……”


    “……”


    裴枝和拧着眉心:“周阎浮,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


    “以前,你说绝不会在公开场合看向我,我跟你生气。现在我能理解了,作为一个古典乐最伟大圣殿中的首席,我的两手已经分别贡献给弓和弦,一个决心终身谨言慎行侍奉祖师爷们的我,怎么去爱一个连五线谱和和声结构都不认识的你。”


    周阎浮:“……


    周阎浮:“说人话。”


    裴枝和飞快地说:“你以后可千万要隐姓埋名易容过后再来见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教父周:孝死我了。


    音乐部分超级难驾驭,用文字来形容音乐还是过于跨界了,宝宝们给点鼓励和肯定吧,告诉我,你们应该有在正常速度翻页吧(目移


    第53章


    “稍等。”周阎浮打断他奇怪的忧虑,彬彬有礼地请教:“请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你爱我?”


    裴枝和:“……”


    裴枝和:“没有呢。^ ^”


    周阎浮:“你说了。在一个决心终身侍奉blabla的你和一个读不懂五线谱的我之间。”


    裴枝和眼珠乱转:“没有。”


    周阎浮:“只有‘没有’这两个字作为否认吗?这样的话,过于苍白了。”


    谁苍白了!从那种句子里提炼出“我爱你”才苍白吧!


    裴枝和拎起琴盒:“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艾丽今晚上约了些媒体记者共进晚餐,在某处高档俱乐部里,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周阎浮也不拦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枝和身后,不紧不慢地复述:“你先是说了blabla的那一句,接着,我让你用人话翻译,你说,今后我须隐姓埋名乔装易容来见你。说明。”


    他略一停顿。


    裴枝和脚步更飞快了,两只脚灵活得跟鸟似的。


    但周阎浮像背后灵,那要命的声音也如影随形:“虽然你有诸多不便,但只要我隐藏好身份,你也还是能愉快地爱我的。”


    裴枝和一个急刹,气势汹汹地望他:“路易·拉文内尔!”


    不得了,还是法文全名。


    周阎浮面露欣慰:“要表白吗?”


    “你为什么在明知道我家人欠你两亿欧的情况下将计就计只跟我欠了八千万的合约!”


    呼!好险!幸好还有气可以生!


    周阎浮:“……”


    裴枝和气焰更盛:“还有,上次是你亲口说你是我教父的关系已经被小范围流传,你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出现在这里,要是别人知道了怎么想?让我背负上靠男人走后门的臭名吗?出现也就算了,还跟我装不认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连串机关炮似的说完,裴枝和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后,火速爬上了一旁停着待客的出租车。


    车尾气喷了这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男人一身。


    奥利弗最后才到,一整个后备箱和后座全是芍药——没错,他被派去鼓捣这玩意儿去了,芍药花期短,又娇贵,是周阎浮提前预订的。按说任何一种精品花店供应的高端肯尼亚玫瑰都能更省事,但周阎浮坚持芍药才配裴枝和。


    奥利弗下车后一呼吸新鲜空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小音乐家呢?”


    周阎浮:“走了。”


    “又吵架了?”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没有。”周阎浮淡然而欣慰地说:“他想和我表白,但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让我先好好反思,之后再表白。”


    奥利弗:“那恭喜?如果你的理解没错的话?”


    周阎浮:“没错,他用了‘love’这个词。”


    奥利弗顿时对裴枝和肃然起敬。居然敢爱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果然有胆色。


    “但是现在这些怎么办?”他指了指被鲜花淹没的黑色长轴轿车。


    “开过去找他。”


    奥利弗:撵着人家跑啊?


    计程车拐过两个路口后,抵达目的地。司机收钱时冲裴枝和笑了笑:“你是枝和吧?欢迎来到音乐之都。”


    裴枝和震惊:“你怎么认识我?”


    “拜托,你站的这片土地叫维也纳。”司机眨眨眼,笑意里带着意一丝狡黠和与生俱来的骄傲:“尤其是你刚刚上车的那片街区,音乐广场附近,是全世界古典乐的心脏,我敢保证,那条街上的人虽然不声张,但每个人都认识你。”


    裴枝和:“……”


    “对了,”司机找钱:“刚刚那人是你朋友吗?”


    裴枝和简直是飞一般地逃下车、逃进酒店。脸上的红温直到进了房间都还没消。


    可恶的周阎浮!他应该去让奥地利政府限制他入境!


    怕什么来什么。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正是此人。裴枝和摘了外套,没好气地滑开免提,一蹦一蹦四个字:“有何贵干!”


    周阎浮:“下来,不耽误很久。”


    裴枝和踏着厚实的地毯来到窗边,俯身望下,周阎浮靠在一辆轴距很长的黑色轿车边,一手掌着手机,仰头,轮廓锋利而深邃的五官在此刻灰鸽腹羽颜色般的天空下,显得电影般的深刻、英俊。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也还是为他这一眼心跳七上八下起来。


    裴枝和都没发现自己的口吻宛如冰化开:“好吧。”


    裴枝和一边按电梯一边思考。不对。生那么大的气,结果一叫就下去了。而且连件外套也不穿。


    短短十几秒电梯,又把自己想生气了。


    见到他的第一眼,周阎浮先是脱下了大衣为他披上,继而捏了捏他的脸颊:“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裴枝和闷声不语,羊绒大衣里的温度烘烤着他。


    “干什么啊。”他故意摆出不情不愿。


    “请你上车坐坐。”


    咔嚓一声豪车才有的沉响,周阎浮为他拉开车门。


    黑夜裂开一道缝隙,浓烈到产生冗余的春天从当中惊鸿一现。


    裴枝和怔愣。


    他这才注意到,后备箱的盖扉也敞开了,像一个过于丰饶而无法合拢的宝库。视线所及,已没有一丝皮革或金属之色,只有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芍药。


    鲜红,绛紫,玫粉,珊瑚……深浅不一浓烈如云饱满欲滴,如一场奢华的决堤。


    在后座,花瓣淹没了座椅、扶手以及脚下的羊毛地毯,也覆盖了电子屏幕、中控按钮以及桃木饰板。


    “坐。”周阎浮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裴枝和已经呆滞成了牵线木偶,跟他的指令动。


    一坐进去,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喷嚏。


    好香!好呛……


    坐在花团锦簇中,方觉窗外维也纳冬季之萧条色彩之单一。于是,周阎浮赠他之花,成为他与窗外的某种寂静、但又震耳欲聋的对抗。


    芍药脆弱,裴枝和随便动一动就能扑簌簌蹭掉许多。


    “祝贺你成为准替补首席。”


    “祝福就不要这么严谨了!”裴枝和瞪他。


    “那不行。成为正式替补首席,有成为正式替补首席的庆祝,成为首席了,又是新的庆祝。”


    周阎浮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开当中一簇过于浓艳的绛紫色花朵,从这滚烫奢华中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盒子。


    他送礼的样子感觉驾轻就熟,不卖关子,不渲染,指尖轻按,机括弹开,璀璨光华满车室。


    “这是——”裴枝和不敢置信:“我丢的?”


    分明是他上次带走的满钻手表!就连上面刻的和声结构都一样。


    “我重新定做的,那一支我说过已经湮灭了。”周阎浮取出手表的姿态举重若轻,仿佛这不是什么五千万的玩意儿。


    裴枝和:“找到了就说找到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随你定义。”


    接着命令:“伸手。”


    裴枝和很快便发现,这确实是新的一枚,因为表盘尺寸要小一圈,更适合他的手腕,至于鳄鱼皮表带的针孔,当然也是与他妥帖的。


    现在,新手表戴在他手腕上了,如此华贵,让人移不开眼。《恰空》D大调的和声,被原封不动地刻在原处,但多了一个落款:


    Louis ·Ravenel


    周阎浮捏住他的手指,俯首亲吻:“现在,你是我的升调F了。”


    车内没开暖风,怕熏坏了这些花,但裴枝和手心还是汗津津的。


    “送我了?”


    “不然呢?”


    裴枝和恍惚了。维也纳的治安行不行啊!他可是打算每天步行去音乐大厦的!


    周阎浮没陪他进酒店,坐在车里目送,拨了个电话过去。


    周阎浮:“大方点,拿出你上次把它丢了的气势。”


    裴枝和:“……”


    虽然他每天提着斯特拉迪瓦里走来走去,但琴不一样,琴已是他身体的延伸,并无贵物感。


    过了两分钟,周阎浮又接到了他拨回来的电话。


    “怎么了宝宝?”他自然地问。


    裴枝和:“防水吗?”


    “……”


    “防。”


    嘟。挂了。


    裴枝和打泡沫洗手,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冲干净手,拿毛巾擦拭水渍,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今天的衬衣马甲真是帅啊,配上手表更帅了。对镜欣赏之。


    回到衣帽间,裴枝和开始争分夺秒更换赴宴正装。然而……


    脱衬衣,瞥见手表,抬腕欣赏之。


    套上新衬衫,欣赏之。


    打领带,欣赏之。


    穿上新马甲,欣赏之。


    十分钟后,艾丽的电话打来:“小姐,说好的准点呢?我都在楼下等你八分钟了!”


    裴枝和:“艾丽,我以前太清高了。”


    艾丽:“?”


    他怎么会觉得满钻表盘俗气呢?是多么的锋利、纯净、坚硬!十分符合他的气质。


    数分钟后,艾丽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大小姐。第一眼,艾丽便深感欣慰,新开始就是得配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裴枝和动作很大地扯下安全带,扣好,再动作很大地将胳膊收回去。


    艾丽:“……知道了。闪到了。”


    裴枝和眯着眼,露出一个朕心甚悦的表情。


    今晚上的沙龙由艾丽牵头,目的是和一些重要的笔杆子先建立联系。


    裴枝和还需要通过为期两周的排练旁听与试排练,一是给他机会观察乐团生态和默契,熟悉指挥,之后在一些相对非核心的曲目排练中,他将开始尝试执掌声部。这一步要是表现不佳,也还是会被淘汰。由于外部邀请考核已经停止,要是裴枝和出问题的话,顶替上的就只能是现在的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了。


    今天沙龙上的,有《奥地利日报》、《德国时代周报》以及《留声机》这些重磅媒体的资深主笔们,来自维也纳大学音乐系的教授学者同时也是一句千钧的乐评家。


    虽然艾丽不建议半场开香槟,但他们还是纷纷对裴枝和表达了祝贺,并无一例外深度关心今天下午的试奏,毕竟这样缝隙般机会,在维也纳爱乐团一百八十多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而他抓住了。


    裴枝和有充沛的圈层社交经验,全程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只在某位教授提说“你开始有你老师的风范了”时,略微地怔了怔,低睫将目光投向香槟杯的气泡中。


    他会欣慰吗?自己足以成为比肩海菲兹、哈恩这样划时代的独奏明星的爱徒,毅然转向,走向了他前半生同样的道路上。


    老师和乔纳森的死因,还没有查到。


    想到此,裴枝和的目光又是一振。要振作起来!查幕后真凶不是他擅长的,那么至少在埃夫根尼曾经的主场上,让世界再次一窥他的风采!


    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因病缺席彩排,以及有一位独奏明星秘密参加了试奏的消息,纵使受到了全徳奥国家级媒体心照不宣的保密,但仍然不胫而走,并瞬间掀起了海啸。


    网友:


    【阿尔诺什么情况?真的要缺席新年音乐会了?】


    【汉斯·迈尔睽违五年再度拿起这一盛会的指挥棒,临时换人也受的了?皮下换人了吧,这还是那个皇帝吗……】


    【楼上,总不能让阿尔诺在病床上拉吧……】


    【卢卡斯·穆勒呢?纯血维也纳门徒,这么多年的第二首席,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反而去向外人求助!】


    【+1,无法接受,耻辱!】


    【首席让一个中国人当吗?开什么玩笑,古典乐本来就是欧洲的,是死绝了才让一个黄种人来统领声部?难道意思是,整个欧洲都找不出一个人比他更能演绎施特劳斯?】


    【这是公共论坛,请问你是在公然进行种族歧视吗?古典乐的亚裔明星少了?哪种器乐都有东方明星吧,装什么正黄旗老白男。】


    【这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他过去三年明明在拉巴赫。OMG,是音乐协会疯了还是我疯了?】


    【回楼上说我种族歧视的,听你口吻也是亚洲人,就这么说吧,我完全拥抱亚洲人成为独奏明星,哪怕每个器乐领域都诞生一个郎朗级的巨星。但是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不一样!如果你也是古典乐迷的话,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德奥血统的继承者,是乐团声音风格的第一责任人之一,是新年音乐会这样国家级政治、文化含义拉满的场合的门面!这是权力,是执掌者!他才22岁!就算是现在的郎朗,也不掌控任何顶级西方乐团的内部权力!你明白?如果事情属实,我将在音乐大厦外举旗反对。】


    【……】


    【小白误入天家,默默问一下你们在说谁……】


    瞬间涌出几十个回复,整齐划一的两个字:【枝和】


    【这还只是小道消息,无法当真。我持有最低限度的期望,希望音乐协会和艺术委员会保持理智。】


    【那个邀请他来试奏的人是奥地利的叛徒!应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


    正在家里跟情人小酌的安托万,忽然感到一阵腹痛……


    【楼上淡定……】


    【狂热粉好可怕……】


    【呵呵,有你们枝和的粉丝可怕吗?你们光是想一想染指这个位子都是犯罪!】


    【……】


    【也许他确实去试奏了,但是失败了。你既然这么看不起他,就要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艺术委员会和汉斯·迈尔肯定看不上他的技术他的审美。】


    【其实你完全被他的皮肤种族蒙蔽了双眼,以至于你看不到他的技术统治力、审美,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师承埃夫根尼。这意味着他是前任维也纳爱乐首席亲自培养的,比正统,他根本不虚卢卡斯·穆勒。】


    【埃夫根尼有四个徒弟,又不是就他。】


    【埃夫根尼是维也纳的叛徒!】


    【是吗?那你对他定格的葬礼怎么看?他长眠的地下隔壁就是贝多芬。】


    【看到你们这么激烈的反对我作为乐迷挺爽的。】


    【呵呵,刚好让大家看看这位明星的粉丝都什么成色。】


    【如果情况属实,我反而佩服他。一个不醉心权力的人,成为首席也只是担任了更多责任和非议,却会损失他当独奏家时百分之九十九的收入。】


    【巧舌如簧。】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吧说实话,你要拉旗抗议的话加我一个。】


    【+1】


    【+1】


    【+1】


    ……


    从俱乐部结束沙龙出来,夜晚星亮,临近的圣诞气息装扮了街道和树木,一改白天的灰淡。


    裴枝和将手抄进大衣口袋,与诸位前辈、权力者一一道别,讲话时眼睫恰到好处地微弯,呵出热气。


    他不知道,今天出席的每一位主笔,都早已准备好了一份头条专稿,标题就叫做


    【传奇!从独奏明星转向体系,他将替代阿尔诺,奏响新年的金色大厅!】


    当然,在这些拥护协会决定、维持稳定的媒体之外,还有更多狂风巨浪、质疑、唱衰、愤怒、口诛笔伐灌向他。


    裴枝和知道。


    但又如何。


    演奏家的双耳,除乐曲外,一切皆为寂静。


    等到人都散了,一台在街角早已等候多时的车子刚才缓缓停靠过来。


    艾丽刚跟裴枝和交代完之前商业合作的解约进度,见了这气势逼人的迈巴赫,啥也不说飞快溜了。


    裴枝和穿得薄,深夜温度骤降,他一路冲刺着上了车。


    结结实实撞进早已等着他的滚烫怀抱。


    周阎浮闷哼一声,双臂钳制有力:“宝宝是猪吗?猪也没你会撞。”


    裴枝和故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直到被周阎浮按住。他身上有淡淡酒味。唇舌当然也是。


    吻了一会儿,裴枝和方才发现他戴着黑框眼镜,眼珠子成灰蓝色的了,发型也不是背头,而成了偏分。这样更凸显了他黑发的浓密,写满了神秘性感的东方气质。


    裴枝和眨眨眼,抬手欲摘他镜框:“好久不见,上杉彻先生。”


    周阎浮勾唇,捉住了他的手:“以后,在德国攻读博士的上杉彻,每周都会来维也纳——


    “当眼前这位传奇小提琴明星的,地下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剧情主线发出阴暗笑声


    第54章


    换一个城市居住,当务之急是找个房子。


    从现在开始到新年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抛开中间没通过考核被踢出局的丢人可能不谈,摆在裴枝和面前的有两种方案,最省事的自然是在酒店常住,其次则是租个公寓。


    裴枝和果断地选择了第二种。他的前半段童年在东躲西藏中度过,怕裴家对他下狠手,后半段则在寄人篱下中,随后十二岁来到法国,辗转在几个寄宿家庭中,后来才随着商陆的到来而稍微安稳。


    再后来,随着他琴艺的崭露头角,他踏上了四处比赛、巡演、合作演出的旅途中,尤其是每年的音乐季,他每一周都得换个城市栖息。


    童话故事里没长脚的那种鸟。


    因此但凡逗留时间久一些,他都宁愿找个短租公寓,往里面填充进自己的私人物品和审美。


    艾丽帮他约了个房产中介,两人约好第二天便去看几个优质房源。


    工科博士上杉彻很忙,昨晚跟他春宵一度后,就变回了周阎浮,匆匆飞回伦敦。


    其实本来住的就是酒店,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但他一走,裴枝和觉得房间黑得难受。


    人真是有可怕的惰性啊。


    裴枝和仰躺着,眉心拧紧。才短短一个多月而已,他居然对周阎浮生出了依赖。


    然而。


    裴枝和又翻了个身,侧躺着,掀开眼眸,当中平静清冷,有一层自知的清醒。


    他也知道,周阎浮身边不是久留之地。


    虽然周阎浮从不让他接触他的社交圈,但想也知道他这种人身边不缺莺燕。况且从周阎浮对他的保密程度来看,他的身份、圈子、宗教,应当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接纳他有一位男伴。


    都喜欢男的了,裴枝和对婚恋的态度很开放、率真,能接受谈一段以十年、二十年为期限的恋爱,但周阎浮恐怕不太方便。他得找个女人结婚么?形婚也行。他要不要留后代啊?这么多钱,没有子女的话,按继承法就是顺位到拉文内尔的哪个子侄咯?不知道哪个远房侄子会天降大运,继承千亿欧……


    好。裴枝和往上扯了扯被子。


    今晚上就梦这个了。


    翌日清早,他被周阎浮的电话叫醒。


    “早安宝宝。”精力旺盛的男人,明明没睡几个小时却听上去毫无疲倦。


    “早安……”裴枝和一时半会都睁不开眼睛。


    “没睡好?想什么呢?”


    裴枝和强行揉开眼睛:“梦到我成了你侄子。”


    周阎浮:“……”


    “继承了你好几千亿的资产,开始挥霍。”


    “……”


    “挥霍完了的时候,忽然有一波人找到我,说搞错了……”


    周阎浮咬着烟,忍耐着笑,仔细听他往下讲。


    裴枝和坐起身,慢腾腾地回忆:“然后,他们就要我还钱。”


    靠。


    周阎浮撑着额头,忍笑忍得烟灰扑簌簌落。


    “所以呢,你还了吗?”


    “还个屁,我都花完了。他们居然说我花钱的速度不正常!”


    讲着讲着,气清醒了,裴枝和掀开被子下床,将通话切成免提模式,拿起牙杯接水。


    “支持宝宝不还。”周阎浮乱没原则地说。


    裴枝和顺嘴说道:“你都死了,说了不算,没法主持公道了。”


    说完以后略觉不对,在将牙刷怼进去前补充:“我是说梦里。”


    周阎浮将烟从嘴角掐下,饶有兴味地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宝宝是投射了我早死,还是投射了不劳而获?”


    裴枝和满嘴泡沫口齿含糊:“你不要血口喷人。”


    “但是想要我遗产的话,不需要当我的侄子,当我的未亡人就可以。”


    “噗——”裴枝和喷出一口泡沫,继而咳嗽起来。


    “现在同性可以登记结婚,你又不是不知道。”


    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优雅地搭着双膝,肘立其上的那只手里指尖掐着烟,掌根托着下巴,在烟雾中漫不经心地说。


    裴枝和用这辈子最重的力道最专注的精神刷牙,发狠地刷,眼睛瞪着镜子里那个面红耳赤头发乱翘的年轻男人。


    周阎浮什么意思?调情不用负责对吗?


    周阎浮:“这样,他们就不会搞错,也绝对不会让你还钱了。你觉得呢?”


    裴枝和咕噜噜仰头漱口,吐出来,清晰冷艳地说:“不要。死了老公听上去比死了叔叔惨多了。”


    说毕,慌不择路地挂断电话,用了好几泼凉水冲脸。


    放在台盆边的手机嗡声震。


    他拿起一看,一条新信息:


    Louis:【但老公也可以不死。】


    Louis:【考虑一下。】


    裴枝和猛地把手机扣下,在屁大点的房间里来回疾走了三圈。


    犯规,犯规,这样调情是犯规的!


    因为这段插曲,他紧赶慢赶才在约定时间跟中介碰上了头。


    中介给他准备了三套房源。


    第一套在第一区黄金地段,走到乐友协会大厦只要十分钟。建筑本身是受保护的历史遗产,走在楼道里就沉浸在了如同博物馆般的氛围中。


    公寓内部也刚完成了翻新,厨房卫浴都是现代性的,配有地暖。


    配着中介的介绍,裴枝和在公寓转了一圈,来到临街的窗前,指节轻叩窗框及玻璃。


    接着,他又蹲下身,敲了敲这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实木地板。


    “可惜。”他专业地说:“老式单层玻璃不能满足静音需求。刚刚进电梯时我注意到,楼下的住户应该是个老人?木地板的传音性太好,我没法在家里练琴或用音响。


    中介接受了他的判断,带他去第二套。


    这套位于第三区,是个全新的现代化高层公寓,24小时出入门禁,双层玻璃,人车分流,社区环境极好。


    裴枝和点点头:“除了欠缺一些生活氛围外,其他都可圈可点。”


    中介适时问:“是否就定这套?”


    裴枝和讶然:“我不是说了欠缺生活氛围吗?”


    中介:“……”


    原来那个句式里放的居然是大缺点吗!


    他怀疑他在鸡蛋里挑骨头。因为维也纳生活成本很高,而又到处是来追梦的艺术生们。看眼前这位年纪,也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


    虽然他给的预算已经很不错,但这套租金是顶格的,还有其他隐形成本比如物业、通讯、水电。


    中介领他去了第三套房源。


    是那种典型的设计师改建艺术loft,挑高五米,空间开阔,采光极佳,很受艺术家们的欢迎,中介对这套也很有信心。


    谁知裴枝和刚进去待了两秒就出来了。


    中介匆匆追上:“我还没介绍,先生。”


    裴枝和摇摇头:“这个房间结构是个天然的长混响环境,在这里练琴会降低我的准确性。”


    “您难道没有专门的练琴室?”中介乜他,冷漠地问。


    大约是个连跟人合租一间琴房都没钱的穷学生,又还没找到工作。


    “什么?”裴枝和不敢置信,“要是我能在练琴室二十四小时待着的话,我为什么不在练琴室吃住睡?”


    “难道你是二十四小时练琴?我以为我们首要保证的是生活。”中介正了正领带,发表他的哲学。


    裴枝和眼神冷冷的,瞧着有点生气。


    “琴就是生活。”


    累了。


    他抬腕看时间,一直掩在大衣和十二分袖毛衣袖口下的手表露了出来。


    顶级湾鳄腹部皮,满钻密镶,陀飞轮,一整套完整的天文日历:万年历,月相,太阳视察,星空,潮汐。


    中介:“……”


    裴枝和还是第一天戴这表,不太熟练,指尖刮到表壳左侧一个按钮。一声轻微的“咔嗒”机括啮合声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声音,由低音、高低音及高音组成,明显的三段式结构。


    裴枝和:“嗯?怎么响起来了?”


    中介:“……”


    好,还是带三问功能的。所以,这是一块集齐了陀飞轮、万年历、三问的机芯。


    ……不是假表能仿的。


    裴枝和研究了一会儿,看它没再响了也就不管了,放下手臂:“时间不早了……”


    “等等!”中介一个箭步向前,拧了拧领带,正了正西服,两手交握,忽然变沉古堡贵族管家式的优雅矜持:“其实,我还有十套顶级房源。”


    裴枝和:“?”


    他开始带裴枝和去看王宫。


    大半个白天过去,裴枝和一无所获,愤怒地打发掉他,打了个电话给艾丽问责:“你找的什么人呀,带我去看的房子都是周阎浮那种人才租得起的!”


    艾丽:“这不是很精准吗?”


    裴枝和怀疑她在内涵自己:“你不要造谣,我现在是一个清贫的艺术家了。”


    虽然还没看到合同,但里昂国立管弦乐团作为数得上名号的区域性大团,首席年薪都没超过二十万欧,就算把维也纳爱乐的薪资按双倍算,也就四十。虽然放眼欧洲也是绝对的优渥中产级,但跟独奏明星的吸金力相比,确实清贫。


    想到此,裴枝和不禁咚的一声嗑到餐桌上,悲从中来。


    担任首席的埃夫根尼是绝对收藏不起贝多芬的!然而人过中年才转赛道的老师,却有那么多的藏品和那么大别墅,还有个人信托!多么惨烈的对比!


    出于清贫的自觉,裴枝和只点了一份沙拉,连配餐酒都没舍得,打算靠免费的餐前面包填肚子。


    周阎浮来电问成果如何。


    裴枝和借着跟他分享的机会,将前面三套房源再度统一分析比较了一通,软下态度:“实在不行,就第二套吧。至少可以练琴,就是每天上下班要坐地铁。”


    打车贵。不会开车。买不起车。


    周阎浮:“这么大半天,就看了三套?”


    裴枝和:“他可能有点误会。后面带我去看的是个什么哈布斯堡帝国亲王的宫殿,虽然就是侧翼吧。”


    周阎浮:“说说。”


    裴枝和:“?”


    周阎浮冷静鼓励、循循善诱:“你先说。”


    裴枝和:“???”


    “第一区,十八世纪建成,巴洛克风格,完整侧翼,据说贝多芬在这里演出过。除了功能性房间外,还有个私人音乐厅,挑高七米,角落有一台1870年贝森朵夫帝国三角钢琴,李斯特曾经弹过。over。”他飞快而面无表情地说。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周阎浮沉吟:“听上去还可以。”


    离谱!


    裴枝和只好硬邦邦地一字一句:“交不起取暖费。”


    “原来如此。”周阎浮恍然大悟,“有点道理。还有备选吗?”


    裴枝和:“第二套在环城大道,新古典主义地标建筑,整个顶层,私人电梯,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历史城区和原处森林,还有个无边泳池。bulthaup定制厨房,全套智能家居。”


    有了第一套打底,这套讲起来居然显得很正常!


    周阎浮略挑了挑眉:“这个没毛病。”


    裴枝和:“有泳池,湿气重。”


    周阎浮:“宝宝说得是。”


    裴枝和端坐在桌前,优雅地撕开一小盒黄油,用刀尖撬出,均匀地抹在那伟大的免费餐前面包上,入耳式的蓝牙耳机里,周阎浮低沉匀缓的句子还在继续:


    “既然你今天看了这些都没有满意的,那我这里还有一套备选。”


    裴枝和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的,警觉地听着,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也在环城大道上,也是新古典主义建筑顶层,使馆区内街,”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仿佛刚刚才发现似地说:“也巧,跟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套,似乎是邻居。”


    裴枝和:“……………………”


    “吃完饭去看看满不满意,我把密码发给你。对了,中饭吃的什么?”


    听完,沉默半晌。


    “宝宝,还是加份牛排吧。”


    房子实际上就在餐厅附近,裴枝和吃饱后溜达过去。这一片治安十分严谨,街面上可看到推着婴儿车的保姆。


    裴枝和不知道周阎浮在忙什么,居然能跟他一直保持通话。来到一处警卫亭前,裴枝和问:“我要怎么跟他说啊,他不会拦我吗?”


    他确实没有拦他,还跟他敬了个礼,目送他进去。


    裴枝和:“?”


    穿过内街,来到412号那栋建筑前。他已从之前的探访中知道,每栋建筑里都有严格的楼管。


    “好了,”他讲话随着走路有点喘:“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来看房子的?”


    然而见到他,身着定制款西装的楼管从柜台后起身,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候道:“枝和先生,欢迎回家。”


    到这地步,再傻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裴枝和走近电梯:“你早就安排好了?”


    周阎浮的声音低沉带笑:“我不在你身边,当然要尽善尽美,万一你被别人拐走怎么办?”


    特意补充一句:“毕竟,我看不懂五线谱。”


    裴枝和抿了抿唇,伸出指尖,输入一串密码。


    是他的生日。


    推门而入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被周阎浮折磨病了,疑神疑鬼的,总觉得一推门会看到他在里面。


    “周阎浮,你不会在里面等我吧?”


    “在伦敦呢。”周阎浮淡声。


    他来这边听诺亚的汇报,近期期货交易有不安全波动,两艘各装满的200万桶原油的幽灵油轮刚从埃尔比拉浮动加油站出发,就落入了某跨国组织的卫星监视中,以至于始终无法进港、完成交割和资金清算。


    这一突然的变动打破了他们近期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布局,保守估计,会造成三亿美元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这些来源敏感的原油的分发、洗白,调拨,包括将油品伪造舱单,模拟合法来源证书、进行信号加密从而让油轮看上去是从合法港口发出等等,都是由“Arco”进行。


    被卫星盯上的风险当然始终存在,但周阎浮也有对策。他的每一艘油轮,都由Arco进行一次性的路径规划,会自动避开美国和法国的卫星高频区。为了规避风险,每年周阎浮会主动安排一艘油轮暴露轨迹,用以混淆视线。


    在这些措施外依然被盯上,极不寻常。


    说明,要么港口,要么是Arco出了问题。


    诺亚是个极客,只爱跟数字、算法打交道,处理不了这些事。


    周阎浮的私人飞机今晚将从伦敦起飞,前往利比亚跟那边的武装头目见面,因为利比亚的港口是这批非法原油离岸混装的源头。


    此刻,整间屋子都鸦雀无声,等待着周阎浮打完这通电话。


    诺亚一直试图跟奥利弗交换眼神,但奥利弗冷漠得很——从诺亚的名字就能知道,他出身极度虔诚的保守派基督教家庭,为了诺亚的身心健康,还是别告诉他老板正在搞男人。


    阿门!


    大屏上,布伦特原油实时刷新。亏损保守估计来到了四亿美金。


    但依然没人说话。


    缭绕的烟雾中,周阎浮捻了捻烟蒂:“进去吧,宝宝。看看这个属于你的空间。”


    裴枝和推门而入,微尘在日暮前最后的光柱中漂浮,整个顶层空无一人,某种宏大的安静包裹住了他,击中了他。


    确实与下午那最后一套顶层套房比邻而居,面积也相近。


    中介的介绍,无缝切换到此处:“三百多平的流畅空间,宽阔到可以举办沙龙的客厅,全屋智能环境控制,确保空气净化的同时,也保障了任何收藏级的工艺品在这里都能得到妥善保护。私人专享管家团队,包含厨师。”


    不止如此。那人用来开发成游泳池的面积,被周阎浮改造成了一个专业级的声学琴房。


    裴枝和只一眼就知道,这里的结构、墙体、门窗,都是专业录音棚级的标准,他可以在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地练琴,录音,研究弓法,复盘。


    墙上玻璃框里,陈列着泛黄琴谱,分明是他送给他的莫扎特残谱。


    裴枝和站在这一贯到底的大落地窗前,远眺着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城的森林在暮色下成为模糊的绿意,鸟群飞过,车水马龙,静谧如默片。


    一切的噪音都被隔在外头,他与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平行或折叠的时空。


    裴枝和喃喃:“周阎浮,这不是临时能改造好的房子,也不可能是这么短时间里刚好有人要脱手的。”


    “房子是早就在我名下,改造的话……”他没隐瞒,在烟灰缸里捻了捻烟:“三个月。”


    刚好是自他重生起动工。


    裴枝和的眉心因为难以置信而深蹙:“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维也纳?”


    他以为周阎浮又要说什么重生、未卜先知之类的话。


    然而周阎浮却是起身,踱至了落地窗前。


    伦敦今天的天气远不如维也纳,阴沉的天空下,白鸽飞过旧屋顶。


    原处传来报时钟声,透过听筒,一并敲在裴枝和的耳畔。


    窗边的高大男人,将手抄进西装裤袋,绿眸微眯,注视着窗外,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因为,金色大厅是你的梦想,而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也是我的梦想。”


    作者有话要说:


    他真的我哭死(。


    听说老公一天亏掉4亿刀的枝和:早知道中午不加那块牛排了!


    第55章


    裴枝和只花了半天就在新家安顿好了。他之前被搬到周阎浮巴黎大平层的私人物品,被一架专供私人的货运飞机打包了过来,在一整套家政班底的服务下,他需要做的就是坐着。


    要不说由奢入俭难呢。


    翌日清晨。


    鸡未鸣,裴枝和已起。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大考前的心情,连落地窗外蓝色的薄雾都看出了隐喻。


    早晨七点,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的顶层,就已经起了悠扬沉郁的弓弦之声。昨天安托万给他发了今年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名单,除了固定《拉德茨基》进行曲和《蓝色多瑙河》之外,还从以施特劳斯家族为主体、以齐雷尔、赫尔梅斯伯格等维也纳舞曲作曲家的繁星般的曲库中挑选出了14首


    《加速度圆舞曲》,考验乐团弦乐声部及其快速的音阶跑动与整体精确性,可以说是对新首席的试金石。


    《激动万分快速波尔卡》,技巧极强,是对“维也纳音色”的终极挑战。


    除此之外还有几首曲目是首演,没有前任首席的演绎参考。


    虽然今天裴枝和不需要下场排练而只需旁听,他还是起弓,于晨曦中拉奏起了《蓝色多瑙河》片段。


    随后用过早饭,八点半,裴枝和换上精心挑选的一身西服,步行前往大厦报道。前天看房子时中介的谄媚历历在目,他特意没佩戴手表,只想以一个低调、谦逊、可以融入集体的形象亮相。


    安托万约的是早上九点半带他参观及认识各关键人物,裴枝和提前抵达,在楼下买了杯咖啡。已有不少提着器乐箱盒的人进入楼里,有的经过他身边目不斜视,有的则在他经过时侧目而视,但无一例外的,没人和他打招呼。


    裴枝和没有去排练厅,而是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里慢慢溜达,目光掠过墙上历任指挥和首席的肖像,经过埃夫根尼时,他驻足许久。


    走廊里的声音极富有层次。时而是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单簧管,时而是另一侧传来的低音提琴,也能听到某一声部首席在拆弓法。


    看来,虽然正式排练是十点开始,但这些人已陆续抵达了并进入状态。


    裴枝和没有贸然进入任何声部的房间,直到安托万像个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似的将他从走廊上接走。


    “放轻松,今天只是随团旁听。”安托万还以为他紧张。


    裴枝和握着咖啡纸杯,问:“需要当哑巴么?”


    安托万一愣,耐人寻味地笑道:“需要,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


    参观完一圈,安托万做主,正式将他带进排练厅。指挥汉斯·迈尔还没到场,乐团正在助理指挥下进行片段练习。


    他的进入,宛如透明。各声部无任何停滞,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小道消息在网上掀起的舆论已经有了些势头,他们不少人都被家人关照过问了这一变动是否属实。一些微妙的民族情感和优越感,在琴弦的拨弄下扬起了尘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安托万也没把大家叫过来跟他见面,理由是反正大家都认识他。


    “至于他们,你肯定会在这半天里认识全的。”安托万打趣。


    裴枝和笑了笑:“我每年都坐在台下,这里的每一位我都认识。”


    安托万一愣,目光变得复杂。无疑,他很沉得住气,因为此前他从未提过。


    裴枝和自在地将大衣挂到椅背,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全面。


    不少在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团员发现,这个年仅二十二岁,以心高气高、古怪和刻薄著称的年轻人,两眼和神情上都不见轻佻,反而沉静明亮。


    裴枝和虽然从事着一份象牙塔里的职业,但他并非不会看人。相反,在裴家长大的他,早就锻炼出了一身快速识别权力结构和生态位的本领。


    比如,卢卡斯·穆勒,此刻正非常自然地坐在第一首席的谱台后,给弦乐定音。虽然已有新的首席,但他的姿态气度,可以说是当仁不让。


    他的定音过程稍显冗长,不知道是技术风格如此,还是在享受这份仪式性权力。


    偶尔的,他会回头与中提琴首席安娜说笑,目光会扫过裴枝和,但根扫过一张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不动如山,但每当卢卡斯举止过分张扬或强调时,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他是个守序的人,至于这个序是原首席阿尔诺的序,还是单就“首席”这把交椅所代表的秩序,还需要观察。


    不少年轻团员,尤其是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会假借各种机会飞速瞄他一眼。裴枝和注意到,或勾起唇角笑一笑,或微微欠身、偏偏头,一派淡然。


    正式排练随着汉斯·迈尔这老头的准点现身而开始。他进入室内的这一秒,刚好十点,他什么也不必说、不必交代,所有人均已就位,一切鸦雀无声。老头直接起势,五秒后,《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就华丽地奏响了。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


    “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


    副首席卢卡斯·穆勒的脸上交织出一丝难以置信和难堪。


    汉斯·迈尔的脸上有了色彩,虽然是残酷的兴味。


    “新首席大人,不怕被架在火上烤?”


    裴枝和唇角微勾,倨傲地迎着他的目光:“未尝不可。”


    “你可是根本不熟悉这个团,既没有建立交流,也没有融合呼吸。”


    裴枝和站得笔挺,目光微微睨下下,欠了欠身:“那么就从这一次开始。诸位。”


    “好!”汉斯·迈尔不再废话,“拿上你的斯特拉迪瓦里,全体注意,第一小提琴声部,由枝和先生引领。从引子开始!”


    感受到了。


    从琴盒里拾出斯特拉迪瓦里时,它克制不住的兴奋嗡鸣。


    裴枝和屏住呼吸,眼前掠过了很多种月光,很多张脸孔,很多个时刻。新年音乐会,曾经是他和商陆雷打不动的约定。也许,当他用这把琴奏响金色大厅时,他仍会在台下,即使那时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别人,但至少,他与他都抵达了。


    而他脚步无法因为抵达而停下。因为在抵达的那一刻,新的目标新的意义便已诞生。


    裴枝和耳边出现两天前日暮下,群鸟飞过林梢,那个男人透过信号响在他耳畔的声音:“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是我的梦想。”


    来吧,就为这句话奏响!


    裴枝和来到卢卡斯空出的第一谱台前,毅然将琴搭上肩。


    深长而匀缓的呼吸后,他肩膀下沉,琴弓搭上琴弦,目光一一短暂地与各弦乐声部首席对视,确认自己在他们眼中。


    最后,他迎向指挥台,与汉斯·迈尔眼神交接。


    起弓。


    同样是极弱的震音,技术不谈,从第一下触弦开始,空气里的能量场便发生了变化。力量通过松弛的手腕直达弓毛,一个稳定的源头在晨曦下破冰。


    原本犹豫不决、黏糊松散的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声部,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参照。本能和长期的职业受训驱使,他们调整自己的弓速与压力,向新任首席靠拢。


    汉斯·迈尔在幅度内敛的指挥动作中,微微眯了眯眼。


    朦胧而浑然一体、却又内涵呼吸张力的雾,正在短短几小节里弥漫开。


    始终在门口观望的安托万,不由得双手环胸。无论如何,裴枝和是他做主引进的,他的任何岔子、浪费的任何时间,都会反噬到他这个艺术总监身上。


    这动人的雾并没有抚平他的谨慎与焦灼。关键的考验接近了,那著名的三拍子圆舞曲节奏,即将由中提和大提奏响的第一声心跳!


    怎么处理?


    这一刻,卢卡斯也死死地盯住了裴枝和。


    裴枝和一丝赘余与犹豫都没有,在节奏点降临前的绝对一瞬,他的上半身以脊椎为轴,朝弓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果断的沉降。


    中提琴首席安娜几乎时在统一瞬间带领声部落下了琴弓,大提琴随后稳稳接入,那被戏称为一个两百斤大胖子濒死之际的孱弱心跳,在明亮的排练厅下奏响,宛如新生!


    汉斯·迈尔没有喊停!


    所有人心里涌出这一信号,并为之一震,仿佛当年兵败的奥地利士兵第一次听到这乐曲一般,同样的为之振奋了!


    不是,居然可以不用挨骂……年轻团员们简直喜极而泣。


    音乐片段完整地向前流淌。裴枝和的领导清晰内敛,他对弓段的选择和分配成为无声的命令,让小提琴声部的运弓轨迹变得统一流畅;每个乐句的末尾,他肩膀的细微放松,领衔声部为此加上了轻盈到富有高贵感的结尾。


    即使是被当庭替代了的卢卡斯,虽然耳根通红,但依然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多瑙河,从此流淌为裴枝和的脉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门口的安托万已不见踪影。


    汉斯·迈尔放下指挥棒,良久,还是那样矜持倨傲地颔首:“恭喜各位,小约翰·施特劳斯勉强活了六成。”


    裴枝和面容表情,仿佛这一成果与自己无关,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内心却是握拳yes!


    这可是在他没有跟声部进行事先排练、统一弓法的前提下!


    同一时刻。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滞重、外伤明显的老人,衬衫凌乱袒露着同样灰白的胸毛,被五花大绑到了伦敦某一指挥所办公室。


    本该在利比亚港口被子弹打成筛子的男人,高枕无忧地坐在办公椅子上,两条长腿罕见地搭在办公桌沿,双手在怀间交叠成塔。


    “旅游了这么一圈,没想到会跟侄子我在伦敦相见吧,卢锡安叔叔。”周阎浮哼笑了一下。


    他的身边不仅站着奥利弗,还多了一个面孔。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赵娜伊。


    一看清赵娜伊的脸,卢锡安便知道大势已去,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起来:“住嘴!你这个阴险低贱的杂种,也配叫我叔叔?别忘了你初到拉文内尔家,脏得像条野狗!简直是野狗和最下贱的母.狗交配出来的杂种!”


    周阎浮脸色变也未变:“还这么有精神 ?奥利弗,你是怎么招待叔叔的?”


    奥利弗二话不说,上前去将电击器贴上了卢锡安的后腰。他调过电压,处于一个能让人浑身抽搐但却不至于昏迷的区间里。


    周阎浮对卢锡安的剧烈抽搐仿佛没有看到,恭敬礼貌地说:“叔叔被这样请来,有情绪也是正常。我们之间误会颇多,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奈何您一直躲我,不是么?”


    公爵的宴会后,奥利弗就派人监视起了他的动向。然而他的情报和动作都极快,既没有去挟制埃莉诺,也没有来暗杀周阎浮,而是直接开启了跑路模式。


    “想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的行踪?”周阎浮抄起烟盒,往嘴里塞了根烟。


    “不说?还是想不到?你这么忠心认马库斯当主,有没有想过他看你就是路边一条?”


    马库斯这个名字一出来,卢锡安几欲跪下。


    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迪拜顶级财阀继承人之一,也是周阎浮的合作方之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锡安目露惊恐。


    周阎浮掀开金属打火机点烟,垂眸漫不经心地说:“马库斯跟你承诺了什么?拉文内尔家族的继承权?Arco今后的利润分成?利比亚的陷阱也是你们布设的吧,用海上油轮的暴露逼我追查,买通当地武装头目,绑架我逼出密钥后,送我去见上帝。”


    他无声地哼笑一声,修长指尖点了点烟管:“这么单线条的陷阱,当我是傻子?还是觉得,四百万桶原油,4亿刀的亏损,就足够我乱了方寸?”


    在无可辩驳的实施面前,卢锡安既咬牙切齿,又颓然:“你是怎么追查到马库斯的?”


    “感谢你把赵小姐送到我这边。”周阎浮口吻随意:“她的素描功底不错。”


    公爵的宴会第二天,赵师傅就将她的女儿送到了书店求见。赵娜伊随身带着完稿的素描,与前夜周阎浮揭下面罩的杀手别无二致。


    这种杀手都是亡命之徒,身份关系干净,但那是对互联网和警察来说。在暗网和奥利弗面前,几乎是明牌。


    赵师傅痛哭着给周阎浮跪下,恳请他给她女儿指一条生路。若是在巴黎的正经高中里都能被人劫去,他们父女头上已然是片瓦不存。


    昨夜,在卢锡安被抓获的消息传来的同时,周阎浮派人将小姑娘接过来。


    卢锡安现在这副尊容,已经是被拷问过后。正如一截甘蔗,既已嚼无可嚼,那就该吐了。


    卢锡安身上已无东西能交换,不由得迸发出最后的疯狂,双目赤红地说:“路易!”


    ——他不屑于将拉文内尔的姓氏冠给他。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有恃无恐,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你创立下Arco的那一刻起,你身边的人,你在乎的人,包括你自己,都注定没有安宁没有全尸!埃莉诺会死,你会死,还有你那个小提琴家也会死!你继续不可一世吧,继续玩弄你的情报和权术,直到你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人被砍断双手倒在你面前——”


    砰的一声!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朵血花自他喋喋不休疯狂迸射诅咒的嘴巴绽开。


    没人看得清周阎浮拿枪、抬腕、瞄准、射击的一连串动作。甚至他还把那根吸了一半的烟搭了烟灰缸上。


    这一切太快,快得赵娜伊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也快得卢锡安来不及倒下。


    直过了两秒后,他停止了脉搏的身体才笔直地往后倒下。


    周阎浮面无表情:“抱歉,本来说好的是让你亲自结果。”


    他问过赵娜伊,想如何处理那个将她劫去公爵的斗兽场的人。小姑娘眼也不眨,脆生生地说:“亲手杀了他,就像那天在宴会上,我亲手杀掉的那些衣冠禽兽一样。”


    毫无疑问,他当了回食言的大人。


    周阎浮将烟重新夹回指尖,掸掉烟火,淡漠地说:“虽然不建议侮辱尸体,但考虑到他不能算人,所以,随你便。”


    他随随便便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个圈,递过去。


    赵娜伊的肾上腺素还没跟上她的仇恨,拿着这铁块一时间没了胆色只剩恐慌。


    她圆睁着大眼睛,想了想先把枪放下了。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喜欢听音乐?”


    周阎浮勾唇一笑,从眼眸里居高临下睨下的视线却冰冷无比:“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再查了,再查就是超级加速。


    但是不查的话,他怎么陪他一辈子?


    第56章


    首日这一役后的当日中午,裴枝和被邀请与汉斯·迈尔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私密的午餐。


    一听说他要跟汉斯·迈尔单独吃饭,上午挨骂时没吐的团员,小提琴第七谱台刚转正的本杰明终于把早餐吐了出来。


    团内聚餐。


    本杰明:“我会在汉斯·迈尔找我午餐的前一刻找根绳子上吊。”


    与他同为第七谱台的克里斯托弗:“放心,孩子,这样的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落在你头上。”


    乐友协会高层独享的俱乐部餐厅。


    汉斯·迈尔开门见山:“你身上任务很重,年轻人。”


    他现年五十岁,地位居现役指挥之山巅,不怎么会发火怒吼,嗓子保养得很好,但依然落下了暴君的名号,甚至带来的压力超过其他会大喊大叫、摔谱架的指挥。


    裴枝和点点头:“我明白。”


    十六首曲子,他要整理出目前的问题,攻克声部内的技术难点,同时做好和其他声部的关键句对接。小提琴声部共十六人,很可能每个人在不同的曲子上有不同的岔子、顽疾。这样的排列组合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痛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裴枝和轻描淡写:“以不猝死为底线。”


    汉斯·迈尔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流露出了含量有限的欣赏。


    非人类级别的利己者。


    裴枝和默默回想了一番埃夫根尼私下的吐槽。比如,如果他没有成为指挥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作家,以大量没头没尾自以为犀利有趣实则只是为了攻击人取乐毫无文学性的比喻而遗臭文学史并给所有阅读过他的人留下贯穿一生的精神噩梦。


    ……幸好老师的下半本回忆录没写完。


    “对了。”汉斯·迈尔忽然问,“不知道埃夫根尼生前,有没有跟你谈论过我。我们曾共事过两年,他是前辈。”


    “……”


    “有。”裴枝和动作坚定地切成牛排,笃定地说,“他说你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汉斯·迈尔愣了愣,目露宽慰和自得:“不错,我一直认为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


    又交流了一些技术难点夹杂着老头时不时的恐吓后,这顿饭终于结束。裴枝和婉言谢绝了他在周围散散步的提议,飞快地找了个角落消失。


    他拨出电话给周阎浮,想好好分享和吐槽这一上午的精彩。


    等了一阵子,通话才被接起。


    “喂?周阎浮。”裴枝和蹲在街角,看着花坛沿一长串的蚂蚁,声音隐含雀跃。


    听筒里传来男人声音,低沉中似有倦怠:“有事在忙,不太方便。”


    裴枝和愣了一下。


    挺突如其来的冷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脆生生蹦出一个:“哦。”


    周阎浮匆匆地说了个“乖”字,要断线前,又补充了一句:“最近这阵子可能没法来看你,有需要你联系管家。”


    湾流破开云层,飞机上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精锐作战小队,已完成了作战布局和弹药组装。


    坐在舷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对着通话记录里的那串号码又出了一会神后,才收心。


    卫星视讯有人连线,屏幕上出现一张中东男人的脸,黑发,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却流畅瘦削,很年轻,与其他中东男人显著不同的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于是便更显出脸上五官的优越性,尤其是眼睛。


    马库斯,迪拜某能源家族二公子,伦敦政经毕业的高材生,与周阎浮相识于大学期间。彼时双方都没有亮身份,因一次皮划艇赛事而结识。


    无论如何,周阎浮也想不到背叛会出自他身上。


    他的家族在迪拜很稳定,是除王室外首屈一指的,几个兄弟姐妹的路径安排也很明确。即使是出于争家产的目的,这一背叛也是不成立的,因为马库斯负责的正是家族的核心交易,而他大哥只负责在台前亮相。可以说真正的权柄本就集中于这个二公子身上。


    “Bro。”马库斯开口,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那个叔叔招待得怎么样?”


    周阎浮静静地盯了他半晌,目光淡漠地一敛:“还不错,鱼都吃撑了。”


    马库斯一阵大笑,“恭喜,终于拔了这个钉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在飞机上?”


    “利比亚的港口不安份,该管管了。”周阎浮丝毫不忌惮将自己行程透露给他。况且,那里也早就在等他大驾光临。


    马库斯展露他那一族人典型而迷人的微笑:“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欧洲,何必以身犯险?你该来迪拜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新买了头孟加拉虎,训练起来很刺激。”


    周阎浮与他对视,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喜欢亲自处理叛徒。”


    半个小时后,湾流G550降落利比亚某中立区机场。


    裴枝和挂完电话后,又蹲在原地看了会儿蚂蚁。


    他哪天不忙啊?兴趣降了就直说……嘁。


    裴枝和蹲了颇久。天要下雨,周阎浮要转移兴趣,蚂蚁要搬家。


    过了会儿,从餐馆出来的一小撮小提琴声部乐手们,目睹了他们新首席的奇怪行径。


    并展开了探讨。


    第七谱台本杰明:“替补首席在干什么?”


    第七谱台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第五谱台马克:“听说他每次表演前都要冥想。”


    第七谱台本杰明:“他早上会没有。”


    第四谱台蕾娜:“所以他实力还有保留?!”


    第三谱台索菲:“可能他现在也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本杰明:“难道这就是他琴艺出众的秘密之一?”


    本杰明:“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大傻蛋。


    剩余几个人目移:“你去。”


    作为全团菜鸡,本杰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Hi,替补首席。”


    不远处的众人齐刷刷拿手掌拍额头。


    你真有礼貌啊!


    裴枝和抬起眼,脸上残气未消,因而看上去十分冷峻严肃:“什么事?”


    “你在观察自然么?一种类似于冥想的仪式。”


    裴枝和看了看他,以及站在路边的众人,又看了看蚂蚁。


    “对。”


    本杰明一脸的“果然如此”,请教道:“有什么诀窍吗?”


    裴枝和站起身。


    糟了,蹲太久,麻了。众目睽睽之下,新·替补·首席身体歪了一下。


    但面不改色地说:“诀窍就是要足够久,感受你和自然建立的链接。对了,鉴于你今天的表现,你可以去清晨的多瑙河边。”


    本杰明像个突然被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耳根瞬间红了。不是吧,连人都没认清的情况下怎么就抓到他的琴了……


    裴枝和将两手抄进大衣口袋,对余下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下午见,诸位。”


    本杰明回到他的同事们间,长出一口气说:“对。”


    为了拖大家下水,他补充道:“他建议我们也这么做起来。”’


    裴枝和回到大厦,利用剩下的时间午休及冥想。爱乐团实行民主管理,除了担任行政要职的人有办公室外,乐手并无独立办公室,琴房也是预约制,无长期固定的个人练琴室。裴枝和入乡随俗,在排练厅的角落进行冥想。


    原本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乐手们,纷纷将视线觑过去。


    年轻的东方男人真是漂亮,笔挺的西服剪裁和度。细碎的黑发从额前盖下来,垂阖的眼睑,一线直下来的鼻,自然抿合的唇。如此白皙的肤色,宁静的面庞,在排练厅金色的灯光下,简直有了种神性。


    冥想的作用是让大脑休息,摒除杂念,尤其今天要摒空某个忽冷忽热、忽然转移了兴趣的男人,将他驱逐出去。


    他越想越不忿,不由得蹙眉,用力抿了抿唇角,一股让人觉得娇俏的不服气。


    众乐手:“?”


    好,既然你在忙,我也在忙,那大家一拍两散就好了!


    不行,还住着他的房子。


    那又怎么了!


    呵呵,忙吧,从今天开始,我将不打电话不发信息不问候,断情绝欲。


    等你回过神来时,抱歉,在你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断情绝欲无悲无喜的我,不管你怎么后悔、痛心,都为时晚矣!


    众乐手:冥想居然是一件表情这么激烈的事!


    不能想了。今天的冥想就到这里。裴枝和毫无预兆地掀开眼。


    新首席:“……”


    弦乐部众人:“……”


    怎么说呢,双方都很猝不及防。


    一片死寂中,裴枝和想了想,问:“你们要一起么?”


    神秘的东方力量!


    于是当艺术总监安托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景象:黑压压的一众老中青三代乐手席地而坐,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新首席,则正用平稳、平静的英语带领他们呼吸、凝聚精神、唤醒前额叶。


    安托万一脸恍惚地走了。


    都这样了,那他一早上担心他无法融入集体的牵肠挂肚算什么?


    下午一点半,再一次的全团排练开启,指挥汉斯·迈尔震惊地发现,众首席已自觉全员向裴枝和看齐。


    要知道,这里的诸位,不是维也纳大学毕业,就是像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萨尔茨堡音乐学院毕业的佼佼者,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被启蒙老师夸过天才的。


    但可惜,每个时代,都有天才中的天才,一经横空出世,天才也只是见他的门槛。


    高强度的排练一直持续到了五点,外头天已黑尽。裴枝和终于摸出手机,怀着某种期待打开通讯软件。


    如果周阎浮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或者拨打过他的电话,他就原谅他。


    然而界面空荡。


    裴枝和抿着唇,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他也没在乱赌气,他确实很忙。乐手们下班后,裴枝和留在琴房里进行今天的声部总结,并且针对性地进行某些片段、要点的高强度重复性训练。


    他知道,今天汉斯·迈尔给了他微薄的一些面子,全当欢迎仪式了,如果之后他没有更果敢锋利的表现,很快也会被他喷个狗血淋头。


    直到七点半,裴枝和才关灯走人,走之前带走了安托万交给他的一些团内机密的录音唱片,以便吃过晚饭后继续研究。


    这样枯燥而高压的日子,裴枝和一过就是五天,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琢磨总谱到半夜十二点。他的编制还处于保密阶段,纵有问题也不方便向外请教,只能自己钻研。


    这些天里他没再打电话给周阎浮,周阎浮安静得很,直到两天后的晚上,忽然蹦出来一句:【宝宝今天过得怎么样?】


    裴枝和承认,屏幕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琴乱了。


    没有恋爱是这样谈的,为两天为单位的消失,又若无其事地出现!


    但若还留在交易的框架里的话,无可指摘,毕竟作为金主的他没有义务给金丝雀提供情绪价值。


    裴枝和放下琴,回得公事公办:【还可以,挺顺利的。】


    周阎浮可能在休息,回得很快:【加油,你没问题的。】


    还用你说……


    裴枝和不知道回什么了。


    又隔了两分钟,周阎浮发来一条:【有想我吗?】


    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裴枝和鼻尖酸酸,立刻就想缴械投降。


    但他还是硬撑了会儿,冷硬地回:【没怎么有空想。】


    Louis:【没关系,我在想你就够。】


    末了,添了两个字:【很想。】


    Zhihe:【怎么很想?】


    Louis:【大概就是,抓心挠肝,茶饭不思。】


    裴枝和之前没认为自己好哄,毕竟苏慧珍老孤寒孤寒地说他,弄得似乎他气性很窄。但周阎浮仅凭这一句就点亮了他这两天沉郁的天空。


    空旷的大房子里,裴枝和身穿家居服坐在地毯上,脸上浮现一丝迷茫。


    虽然上次丢了手表的车上,他为他眼泪流得像个傻子,但里头还有很多自己被当成替代品的委屈。而现在这样钝钝的、慢慢的情绪,似乎比那激烈更说明一些事。


    糟糕了。


    他真的有点爱上他的教父。


    不是交易式的迎合,不是半真半假的游戏,也不是身处下位无从抗拒后的顺从。


    而是,会想念,会患得患失,会因为他一句话下坠又因为他一句话而起飞的,爱。


    裴枝和别别扭扭地发过去一句:【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Louis:【一些交易上的事。】


    回得这么快,应该很方便吧?裴枝和反复抿唇几次,点开通讯录,一个狠心,毅然拨过去。


    爱情么,不是你主动就是我主动咯。


    男人姿态越低才越帅!


    利比亚某安全屋。


    厚重的防爆门与遮光帘内,呻吟声被以非人的意志力忍住,转为无法抑制的、从牙缝间漏出的抽气声,短促、颤抖。


    空气滞重黏腻得能用军刀划开,浓烈的铁锈味压下,翻涌着刺鼻的消毒酒精、汗液的酸腐和尘土气息。


    埃尔森瞪着惊恐的双眼,嘴唇哆嗦得厉害:“Boss,Boss……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悬在正中央的野营灯,光线冷白,将下方的一切照得纤毫毕露,一张临时性的铁架子床下,散乱着止血钳、用光的吗啡安瓿、沾满血污的棉花和寥寥几卷绷带。


    血不停地从他的伤口冒出来。


    医疗兵每一次按压止血,都带来更剧烈的颤抖。


    突如其来的手机来电,让本就紧绷的氛围瞬时变得警惕。


    周阎浮的作战手套已然染血,他的左手有力地握住埃尔森的手,闭上眼深深呼吸,用另一只手摸到手机,看也未看,拇指决绝地按下了拒接键。


    屏幕的光在他下颌一闪而灭。


    埃尔森的目光时而涣散时而集中,话语越来越快,却也越来越含糊不清。


    周阎浮喉结滚动着,再睁开眼时,那双鹰目里没有彷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力量,宁静,深邃。


    在他的注视中,埃尔森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看着他不可一世不可接近的老板摘下了脖子上的银十字架吊坠,在唇上吻了吻他的主,接着,掌心的触感变得具体——他将那枚十字架塞进了他的掌心。


    某种古老的语言自周阎浮低沉微哑的声线中流出。没人能听得懂,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这个男人的祷告。


    埃尔森闭上眼,眼角滑下眼泪。


    拨出而被拒接的电话,比整整两天的沉默更令人难堪。


    裴枝和没再拨过去。


    即使周阎浮后来发了条信息来解释,说正在忙,他也没回复。


    翌日是周六,天气阴冷。


    裴枝和从琴房出来,漫无目的地穿过了音乐广场,避开喧嚣的主街,拐进小巷。


    寒风冷冽,裴枝和拢紧了大衣,竖起了衣领。这条小巷很僻静,位于两个老旧的居民区街区之间,开了一些生活化的小店,空气里的咖啡香熨帖人心。


    在经过一块用粉笔写着“生命的喜悦”的黑板时,裴枝和脚步停驻,推开了这家店铺的门。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笼小鸡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埃尔森是两个大众脸保镖之一-


    你我的生活是多么截然不同,爱你是否是种自私的孤注一掷。


    第57章


    萧瑟的阴天下,裴枝和看着手里的鸡笼,产生了一个迷思: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走进去时,明明只打算买一只小猫,顶多一只小仓鼠。


    当然,在走进去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发现了这家宠物店并不简单。因为这里没有汪汪,也没有喵喵,只有咯咯哒。


    他一现身,整个室内四面八方都开始咯咯哒,那感觉活像是有一群母鸡从四面八方尖着喙竖着翅膀朝你冲过来。


    躺在摇椅里的老太太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和钩针,低下头,从老花镜片后端详他一阵:“欢迎,小鸡王子。”


    挺立在一旁立柜上的一只大白鸡:“咯咯哒。”


    裴枝和:“……”


    好么,还带和声的。


    “这些鸡很喜欢你。”老太太站起身,抱起了一旁那只大白鸡,“你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鸡会嗅出你灵魂的孤独,从而靠近你,抚慰你。”


    裴枝和:“……”


    谁孤独了!


    虽然他没爹没妈没发小也没男朋友,一个人住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的四百平的大房子里青灯古琴二十四小时,但谁孤独了!


    “不要不信,鸡是灵宠。”她示意裴枝和伸出手。


    裴枝和以为她要给自己什么,或者看手相罗纹,谁知她一把用力扯过他的手,塞到了那只大白鸡的肚子底下。


    好、好温暖蓬松的翅根……


    一种暖融融、毛茸茸的触感,包裹住了裴枝和的手,继而顺着胳膊攀爬上来,蔓延至全身,直到他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哆嗦。


    化了。


    那还说什么了,裴枝和愉快挑鸡、结账、提笼子。


    “鸡是最好的陪伴宠物,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适合养鸡。”老太太一边给他装小鸡饲料一边说。


    “哪种?”


    老太太:“音乐家。”


    裴枝和“:“………………”


    “因为鸡会啄谱子,听到琴声还会咯咯哒。”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装完饲料老太太一抬头,发现对面呆滞了。


    然而为时已晚,在她和大白鸡充满压迫力的审视中,裴枝和含泪提了个鸡笼出来了。


    外加一袋鸡饲料。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裴枝和对鸡最丰富的知识就是怎么吃好吃。


    白切的酱油的葱油的椰皇炖的盐焗的荔枝木烤的,时而皮脆肉滑味咸香,时而清汤鲜香一口下去三魂升天。


    好想吃鸡。


    “咯咯咯。”


    裴枝和低头看看这一笼子的毛茸茸,咽了咽口水,不想了。


    他买了三种鸡,都是极其经典的观赏鸡。


    一种叫塞拉玛矮脚鸡,据说是世界上最袖珍的鸡种,跟鸽子差不多,而且不爱叫。


    很好。封你为塞拉玛公主。


    一种叫波兰鸡,因为头像被吹开的蒲公英或者菊花,别称菊花头鸡,据介绍性格胆小,经常因为冠羽遮挡视线而走路撞墙,然后自己把自己吓一跳。


    很蠢。封你为波兰王子。


    还有一种叫科钦球鸡,比较独特,羽毛是灰蓝色的,像盛开的“无尽夏”,据说性格很温顺,耐寒而怕热,很适合在维也纳饲养。


    很乖,单独赐名你为和顺公主。


    裴枝和拎着鸡笼回房,一路收到注目礼无数。楼管欲言又止,裴枝和一脸的高贵冷艳:“你觉得有问题的话,可以联系房东。”


    楼管顿时没话了,因为房东说一切以他为准,哪怕他要砸墙——当然了,开party不行,因为年轻人开party容易过火。


    到了家,裴枝和打开了老太太给他的《养鸡守则》。


    守则一:雏鸡必须使用保温灯和温控器,保持温度在三十五度恒温环境。否则冻死。


    裴枝和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地暖面板前,将温度从二十七调到了三十五。


    在他热死之前,不能让三位公主冻死!


    守则二:必须用专门全价雏鸡饲料,选择专用雏鸡饮水器,防止小鸡掉进去。否则淹死或羽毛沾湿冻死。


    哐当一下,裴枝和立刻把陶瓷汤碗放下了。


    守则三:选择松软、吸水、无尘的材料,比如刨花、碎纸,或者专门的垫料。不能使用报纸,因为油墨气味有害,会死。


    裴枝和毅然把刚抖开的报纸揉了个稀巴烂。


    很好!到现在为止,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琴也没有练!


    住进来一星期,这是裴枝和第一次动用管家。


    管家在电话里听着他的吩咐,确认了三遍:“您要养鸡?您要在这个十九纪的新古典主义大房子里养鸡?您要在这个售价两千万欧的豪宅里养直肠子会四处拉屎的鸡?”


    裴枝和:“你知道中国十二生肖吗。”


    管家愣了愣,语气柔缓:“明白了,您属鸡,鸡是您的守护神。”


    裴枝和:“不我不属。”


    “……”


    劝阻无效,两个小时后,管家就将他需要的东西全部打包送上门,附送一个他遗漏了的关键道具。


    裴枝和拎着那个小碎花的三角布兜:“这什么?”


    奥地利管家优雅地欠身:“为您着想,为免它们肆无忌惮地排泄到您三百万的爱马仕定制皮沙发,二十万的手工地毯,一百万的法拉利定制办公椅,无法定价的古埃及出土墓穴拓片上,最好还是从小教导它们养成良好、正规的排泄习惯。”


    哦。


    还有他五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两千万的贝多芬手稿,无法估值的莫扎特残稿。


    裴枝和目光凝重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于是从这一刻起,这个房子里除了他的脚步声、琴声外,终于有了另一种活物发出来的声音。


    “咯咯。”


    这是鸡叫。


    “哒哒。”


    这是鸡脚叫。


    裴枝和放它们在屋子里熟悉了一下布局。显然,这里的面积超过了它们出生的农场,又没有土可以刨没有菜叶可以啄,因此很快就兴致缺缺,团到了裴枝和的腿边。


    房间里保持三十五的地暖温度,他不得不光着脚,穿上夏季家居服,就这也还是浑身冒汗。


    三只小鸡的羽毛绒得像炸毛的蒲公英,贴着他裸在外面的脚踝,痒痒的。


    裴枝和放下刚研究没一会的总谱,将两位公主一位王子都托到掌心。


    “你们也觉得很没意思吧,这么大的房子。”裴枝和掌心拢着它们,免得掉到地上。


    窗外,暮色降下来了,街道上越来越浓的圣诞氛围铺映在裴枝和的眼底。


    没意思。


    这热闹浪漫华丽的氛围,忽然变得浅薄无聊而不堪忍受。


    他收回视线,眼睫低垂,温柔地看向掌心这蓝白黄三小只,弯起指侧在它们喙尖碰了碰。


    两秒后。


    梆梆梆,三记毫不留情的脑壳。


    “不许啄我的手!”


    夜深了,三只小鸡纷纷团到了保温灯下,埋起脑袋打盹,像三只海胆。裴枝和把保育箱搬到了卧室。


    时间在排练和饲养小鸡中过得飞快。


    有管家和佣人的每日打扫,这三只小玩意儿对他环境造成的破坏可以忽略不计,包括排泄物、食盆水盆也都是每日清理。裴枝和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它们出来溜达时别踩到。


    没办法,他实在没想到鸡居然也能这么粘人。他去厨房,小鸡们就也跟到厨房,他去琴房,它们就也跟进琴房,主打一个亦步亦趋热热闹闹。


    没过两天,裴枝和就养成了转身前先扭头看看的诡异习惯。


    乐团众:新首席有背后灵。


    有一次新首席出门匆忙,随手披了件外套,没注意到领子上沾了根毛茸茸的小鸡毛,是和顺公主科钦球鸡的。


    见到蓝色小鸡毛的第七谱台本杰明:破案了,新首席的背后灵是只鸡。


    隔了几天艾丽上门来,被支棱着鸡翅根咯咯咯围上来的三只小鸡吓得连连后退。


    裴枝和幽幽提醒:“踩到它们你就完了。”


    艾丽直接一屁股就地坐下:“想吃鸡你直说,我给你买,不用费这老大劲!”


    裴枝和蹲到艾丽跟前,那条矜贵的手臂优雅前伸,手掌摊平,三位小鸡王储便排着队踩了上来,拿他胳膊当桥,一路滴溜着站到了他肩上。


    一时间,有三双眼睛冷冷而同仇敌忾地睨她。


    艾丽:“……”


    看来这鸡是吃不的了。但等等,她伸手:“这只白的干嘛拿屁股冲人?”


    裴枝和把波兰鸡的爆炸头撩开,:“你礼貌吗。”


    艾丽连连告罪:“对不起对不起……挺摇滚。”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来,一换完鞋没两步,就被那落地窗震慑得失去了语言,过了半天才不怀好意地问:“路易·拉文内尔故意的吧,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饱尝寂寞。”


    虽然裴枝和从未承认过两人关系,但蛛丝马迹骗得过外人骗不过艾丽,她没少调侃。


    裴枝和垂眸逗弄小鸡,“嗯”了一声。


    艾丽乜过去。坏了,这是真寂寞了。


    “养只小猫小狗多好啊。”她咳嗽两声,转移话题。


    “狗要遛,回来还得擦脚,猫怕太粘人,又怕太高冷。既然缘分到了,鸡就鸡,吧。”


    裴枝和正式介绍:“这是塞拉玛,这是波兰,这是科钦球鸡,叫和顺。”


    艾丽:“我还以为一只叫周阎浮,一只叫路易,一只叫商陆。”


    裴枝和眼眸被点亮,凝神思考一会儿:“不早说。”


    它们都已经被叫习惯了!


    况且等周阎浮过来,听到他把小鸡都起成了他的名字,以他的脑回路只会爽到,并把那只“商陆”宰了吃了。


    艾丽看着他,有句话压在心底没说——他都没发现刚刚是二比一,或者说,他发现了,但认可。


    “应该起成周阎浮,路易,上杉彻。”裴枝和挠挠三只小鸡崽毛茸茸的头顶:“上杉彻是我让他来见我时用的身份。”


    艾丽吞咽了一下。


    好么,原来已是三比零。


    艺术家与大佬的爱情,艾丽在圈内不少见,尤其是在法国这样婚外情、开放关系、LGBT都有悠久传统的浪漫国度。一个有权有势还惜才的人怎么会没魅力?倘若这份怜惜只冲你而来,只为你弯腰,还那么恰好地能为你撑起一把伞挡一片风雨,要人拿什么招架呢?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同样的一束花,周阎浮送也要芬芳一点。况他手中不止一束花。


    但艾丽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往往没有善终。半途而散的,在一方婚姻外背负着道德和舆论而苦苦支撑的,目睹他身边新欢胜旧人而佯装不在乎的,已然被弃置却仍在深夜徘徊等待的……放在男女身上已是难,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生机又要少上几分。


    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艺术家先找到新人,而上位者顺势放手,慷慨赠厚礼,买断前尘同前程。


    艾丽睨着他因为低睫而染上了几分易碎感的侧脸,故作轻松调转话题:“那么,新年音乐会留几张座位?”


    “不用了。”裴枝和说:“一张都不需要。”


    在又一个周末即将到来前,乐友协会、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维也纳爱乐团以及奥利弗新年音乐会官方媒体,终于联袂公布了更换新首席的正式通告。


    【因原小提琴声部第一首席阿尔诺·帕西多瓦身体抱恙,维也纳爱乐乐团新年音乐会首席小提琴家,将由枝和临时担任。音乐之友协会、艺术委员会及爱乐乐团,怀着充分的感激与期待拥抱这一变化。】


    公告一经发布,全世界古典音乐圈为之地震。这是亚洲音乐家的又一里程碑式成绩,或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开辟历史的一记荣耀。亚洲圈自然与有荣焉,几乎说得上名号的乐手们,中国的,韩国的,日本的,都转发了这一消息并表示祝贺。亚洲古典圈的乐迷几乎彻夜难眠,围绕着这一变化进行着畅想、钻研。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的巴赫小无巡演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后的独奏巡演,然而悔之晚矣。


    对比起来,欧洲方面就很微妙了。这毕竟是欧洲白人的老牌真谛,在全世界连好莱坞都开始讲政治正确配平时,他们也依然能我行我素,没别的,因为实力垄断、教学垄断、定义权垄断,在所有技术、风格、曲谱都由西欧定义命名的绝对垄断面前,别人拿什么冲?


    裴枝和的就任,在东方是多大级别的荣耀,在西方就是同等级别的耻辱。


    一位来自柏林的乐友一针见血:哪怕是柏林爱乐、巴黎爱乐也都认了,偏偏是维也纳爱乐!


    虽然有诸多国家级媒体、专业音乐媒体对他的接任抱以中肯评价和乐观期待,但他们的站队被乐迷定义为维稳、被官方收买。


    而犀利批判的媒体则一跃成为了意见领袖。


    艺术委员会不得不紧急召开内部会议,安托万承认了他们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民族情感和种族主义、保守势力。


    沸反盈天持续了整整一个周末。电视媒体报道了据说是阿尔诺就医的医院,虽然消息并不确切,但医院外墙居然被鲜花堆满了,人们留下卡片高呼“阿尔诺,站起来!”,俨然将他视作了民族英雄。


    推特热帖,呼吁大家以不购票、不受邀、不喝彩为原则,抗议这一变动。


    裴枝和也断网了一个周末,跟三只小鸡们一起冥想、研究总谱、攻克技术。他的三位师兄中,仅有一位向他发送了祝福。


    翌日周一,他照常着装齐整,携琴步行至乐友协会大厦。只是还未抵达,便发现大厦门口人头攒动,隐约可见横幅纸牌。


    砰的一声,有人撞了他,继而将他拉至小巷。


    是第七谱台的本杰明,他神色紧张:“还好劫住你了。跟我来,正门你是不能走了。”


    裴枝和面色冷然:“我不在乎,也不会输给这种无厘头的热情。”


    本杰明愣了愣,脸色煞白:“你要第三次世界大战呐?”


    裴枝和:“……”


    那些人也不是为了对裴枝和怎么样,主要是为了抗议,所以只在正门聚集。裴枝和不现身也就罢了,要真是堂而皇之地这么进入大厦,真跟宣战无疑。


    本杰明人傻技艺疏,力气却大,愣是把裴枝和拉了个趔趄,从一条隐蔽的小路切至后门。


    到了排练厅,全员脸色凝重,尤其是过去一周已完全折服在裴枝和琴下的小提琴声部。


    姗姗来迟的蕾娜手里拿了些信件账单,其中一封是裴枝和的:“首席,有你的信。”


    裴枝和没太在意,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因此当信封拆开,滚落出一枚子弹时,整个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子弹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不大,但在这绝对的死寂中十分清晰,最终在碰到谁的皮鞋尖时停了下来。


    裴枝和垂目,继而下蹲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纤长指尖近乎透明的白,与泛着青色光泽的弹尖,形成了极度的对比。


    这原本是一双拉琴的手。


    裴枝和什么话也没说,将子弹信件收好,照常叫来了各声部首席开会,统一今天排练片段的弓法、指法。


    之后汉斯·迈尔来了,无人提刚刚那一茬,排练照常进行。


    不是任何人的错觉,今天站在第一谱台后的首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峻,挺拔,高超,宛如风浪中的一块磐石。


    裴枝和的手机在午餐期间响起,是陌生来电。有了前车之鉴,他第一反应是挂断。但很快对方就拨了第二遍。


    好吧。倒要听听你能骂出什么新鲜。


    他咬了口三明治,滑开接听。


    “宝宝。”


    吧嗒一声,三明治里的黄瓜片掉了下来。


    裴枝和像只松鼠,鼓鼓地塞满了半边腮,却忘了咀嚼。


    “原来的线路不安全,抱歉,这几天没能联系你。”周阎浮靠在船桅杆,大洋上,四周旷无人烟。


    可惜不能拨视频,否则裴枝和就会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胡茬长得青且密,黑发被风吹乱,身上的黑衣不知道几天没换了,作战手套上的血迹也叠了不知多少层。他落拓,疲惫,只有一双绿色眼眸因为此时的通话而亮着。


    他这几天和海上卫队一起肃清了一支受雇佣海盗。埃尔森伤重不治,阵亡。奥利弗也中了枪,所幸不在要害处,船上药品也充足。


    “这几天还好吗?”周阎浮掌着卫星手机,疲惫但温柔地问。


    “好。”裴枝和一开口就觉得鼻腔一酸,用力抿了抿唇,“挺好的,一切都顺利。”


    “你撒谎。”周阎浮直接戳穿他,“你声音不对。”


    裴枝和没回答,慢慢地嚼着三明治,说:“我买了三只小鸡,周阎浮。”


    信号断续,周阎浮没听清,问:“什么?”


    但裴枝和似乎正在某种失控中,用更快的语速更短促的呼吸往下说:“它们很可爱,就是有点吵。对了,我不生你气了,也不跟你较劲了,你要是忙完了,就回来吧……”


    他捏着三明治的手越来越紧,眼眶也越来越酸:“你回来吧,周阎浮。


    “求求你。”


    第58章


    在下午又收到了一个装有刀片和死老鼠的包裹后,乐团决定报警。鉴于乐团的地位,维也纳警方一改懈怠十分重视。在排查了附近的监控后后,很快抓到了两名男子。他们的演出票根和网络发言记录证明,他们是铁杆的古典乐乐迷,最顽固的保守派。


    为免破窗效应,警方建议乐团低调处理,不要声张,否则引来更多效仿。


    出于重视,下班前,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以及乐团某位董事亲自来慰问裴枝和,跟他进行了一番秘密长谈。随他一同进去的还有指挥汉斯·迈尔。


    这是个很不乐观的信号。乐手们忧心忡忡,担心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裴枝和会不会被委婉劝退。


    跟卢卡斯交好的大提琴首席安娜,偏过头低声:“你怎么看?你有信心接任么?”


    卢卡斯微微摇头,环抱着胸:“这时候除了阿尔诺出院,其他人都接不了手。况且,”他顿了顿,冷淡地说:“他的统治力领导力全面高于我,这点相比你也很有同感。”


    安娜笑了笑:“看来,我们内部是团结的。”


    “当然,维也纳爱乐的团结,即是优良传统,也是法宝。”


    话虽如此,但一个刚入职没十天的替补首席,竟能收获人心至此,本身已是神迹。


    会议室内,乐团董事和主席征询裴枝和的想法。他是被他们请来救场的,却因此收到死亡威胁。倘若裴枝和心生退意,他们绝不强求。


    裴枝和甚至都没有就坐,懒懒地问:“为了这点事耽误排练,值得吗?”


    董事和主席面面相觑。汉斯·迈尔作壁上观,但唇角却是微微勾了勾。


    “诸位,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只有音乐是永恒的。”裴枝和一手支着桌沿,客气而矜持地点了点下巴。


    好大的口气!


    董事敲敲桌子:“枝和先生,我们在谈论的,正是音乐之外的棘手事件。假如音乐只为旋律负责,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中国人有三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裴枝和看向那位至少比他大了四十岁的董事成员,“只能说明先生你,还在看山不是山的境界。”


    十分钟后,这位年轻得让人肝颤的首席和指挥一前一后地出来了。他们没有宣布任何消息,只再度确认了一遍明天要排练的曲目和片段。


    众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会议室内,还待着的乐团董事与哈特维希各擎了一只烟,刚刚还很清爽的室内被烟雾愁云所弥漫。


    “那么,就这样了?”


    “这是乐团和剧院完全符合标准、规格和专业下共同选出的人选,没什么好说的。”


    “我担心的是,演出日会成为某些保守势力借机发挥的舞台……”


    “无论如何,这是音乐!先生,我想这个大厦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希望看到古典乐最严肃最纯粹的堡垒,为各种政治和民粹胁迫让步!”


    排练厅内,今日的排练和复盘会议完毕,各人收各人的器乐,本杰明担心地问:“你今天不会还要在这里加练到晚上再独自回去吧?”


    虽然裴枝和的刻苦是毋庸置疑的,但一听本杰明说破,众人还是动作微滞,感到惭愧。


    裴枝和将琴盒扣上,摇摇头:“今天不了。”


    本杰明自告奋勇:“我送你回去。”


    本杰明人高马大的,肯定比裴枝和有威慑力。他一提,就连汉斯·迈尔都说:“你确实该有个骑士。”


    裴枝和看了本杰明一眼,小伙子——虽然其实比他大——脸色红红的,似乎很跃跃欲试。裴枝和便道:“好吧。”


    抗议的人群下午散了些,这会儿下班期间又聚拢了,不乏看热闹的人。本杰明仍旧带裴枝和从后门出去,又是望风又是打掩护的,十分沉浸在角色中。


    扭头一望,却见首席淡然无比,步幅适中,节奏从容,连风衣衣角都不曾凌乱。


    本杰明疑问:“你一点也不怕?”


    裴枝和:“不怕。”


    本杰明:“为什么?”


    裴枝和的眼前随着这一问掠过了许多:埃莉诺夫人别墅中的枪林弹雨;埃夫根尼地下室穿过红外的惊心动魄争分夺秒;公爵的宴会那一天,他和奥利弗驱车前往营救周阎浮的那一段漫长的路……


    当然还有周阎浮带他认识各种手枪的那个夜晚,他的手托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持枪,虎口的厚茧如此温柔而可靠的包裹着他。


    他现在在哪里?中午的电话因为信号不稳而没说完,之后再打过去,便是忙音了。


    他那时情绪失控,才会说出“求求你”这样的话,现在想想,是否有些任性。


    毕竟周阎浮已经消失了一周,如果是正事,说明确实很要紧,如果不是正事,说明他对他来说确实很无关紧要。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周阎浮的缺席很合理,何必给他添麻烦。


    裴枝和释然地勾了勾唇,树的蓝色影子染上他的眼窝与鼻侧,令他显得疏离、神秘。


    他对本杰明说:“因为这些虫豸只敢躲在幕后用子弹和刀片来威胁我,而我是真的开过枪。”


    本杰明:“……”


    他看得出当他在说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心绪已经随着别的人别的事而走出很远。


    本杰明不由得问:“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好吗?”


    裴枝和扭过头:“你又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万一离你住的地方很远呢?”


    本杰明说:“那我就开车。“


    “原来你有车啊。”


    本杰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本来每天开车上下班,自从你说了要和自然建立连接以后,我就改为散步,并且每天早上特意去多瑙河边绕一圈。”


    裴枝和:“……辛苦了。”


    本杰明闷闷地说:“你上班的时候是首席,我尊敬你,但现在下班了,其实我比你大六岁,你不应该再用跟小伙子说话的语气。”


    裴枝和随便反思了一下:“也没有吧。”


    本杰明转过脸,看了他一会。明明是个自命不凡的天才,明明脸庞气质都如此锐利年轻,平时说话做事却沉着得不得了,还天然有股老气横秋,以至于跟汉斯·迈尔交锋起来都是旗鼓相当。


    “你身边肯定有个年纪比你大很多的人。”本杰明笃定地说。


    裴枝和:“……”


    本杰明:“你应该多跟我们年轻人走动。”


    “好呢。”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使馆区内街。本杰明脑子里的鼓声越擂越激烈,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走进那栋建筑内部,楼长出来相迎,本杰明终于咽下吃惊:“看到你住这种地方,我好歹安心了点。”


    裴枝和神情落寞地笑了笑。人家好心送他回来,总不能真把他当个押镖的,到了目的地就给打发了。他邀请本杰明上楼坐一坐,“顺便单独研究研究你《皇帝圆舞曲》总是跟不上速度的问题。”


    本杰明:“……”


    进了电梯,上行到顶层,本杰明已经不会呼吸。


    “整个顶层都是你的?”


    “是。”


    “房租多少钱?”


    “我不知道。”裴枝和客气地说。


    “因为你不是租的。”


    “对。”


    本杰明肃然起敬:“原来你是富豪。”


    裴枝和头痛起来:“等等,‘不是我租的’的反义词并不指它是我买的。”


    算了。这怎么解释呢,就算说是基金会金主给他免费住的,也很怪。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裴枝和按下密码,推门,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双跟酒店同样的一次性棉拖,招待说:“你随意就好。”


    本杰明已然不太敢说话,为这房子的强烈豪奢感所震慑。怎么说呢,他其实一直隐姓埋名,没有透露自己上班开的是保时捷,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透露的必要了……


    一股奇怪的血腥味微弱地传入鼻尖。


    坏了!小鸡出事了!


    裴枝和脑子里闪过了三只小鸡的一百种死法,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匆匆冲了进去。


    客厅大象灰的沙发上,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大马金刀坐着。沾满灰土甚至可能还有血的黑色皮靴没换,就这样踩在那管家号称二十万一张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迷彩裤松垮地包裹着两条长腿,掩盖了他腿部肌肉的危险性和爆发力,左右大腿两侧各勒着一圈黑色束带,上面挂着武器带;再往上,黑色T恤将他上半身轮廓完美勾勒了出来,几乎每一寸线条都说明着危险的张力。


    中午还不止漂在哪个大洋上的男人,此刻却如此淡然地出现在客厅里,带来血与火的气息。


    然而裴枝和首先看到的,却是他右手手腕上正被一圈圈拆着的绷带,那上面血色新旧交替,浓墨重彩。


    他心一紧,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在拆绷带的男人却循声微微抬起视线:“我一不在家没几天,就往家里领男人?”


    裴枝和:“……”


    三只小鸡:


    “咯咯。”


    “咯咯。”


    “咯咯哒。”


    裴枝和再次:“……”


    周阎浮用的是法语,说德语和英语的本杰明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分明跟这里的家居、气氛、现代文明、乃至和裴枝和都如此格格不入,但却这样登堂入室堂而皇之仿佛自己客厅般地坐着,真是危险无耻极了!


    虽然对方一看就受过格斗训练,但他可学过贵族式的优雅击剑,并拿到了奥地利击剑协会认证的B级教练资格!


    本杰明目光一凛,用英文问:“这是侵入者吗?我可以帮你报警或赶跑!”


    拆到了最后一圈的染血绷带,无声无息地自男人指尖落到地上。他两手搭膝,抬起头,绿色眼眸在本杰明身上稍作停留,像是在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接着起身:“我确实是侵入者,入侵的不止是这个房子。你想怎么做?”


    本杰明问:“你家里有剑吗?”


    裴枝和:“?”


    不说废话了!本杰明怒吼了两声作气,眼看着就要冲上去,裴枝和张开手臂一个滑步拦到他跟前,斩钉截铁地说:“会死的!”


    本杰明:“我是奥地利击剑B级教练!”


    裴枝和:“奥运冠军也不行!”


    本杰明:“我愿意为你殊死一搏!”


    这句话落地,对面一直懒洋洋坐着的男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脸上表情消失了,他站起了身。


    裴枝和:“……”


    他当真了!


    剑拔弩张间,他只好说:“但他是我的——”


    “教父。”


    本杰明呆住,震惊,痛愕,将目光更仇视过去:“你居然胁迫他这么高贵的一个人加入黑手党!”


    裴枝和受不了了:“你给我出去!”


    周阎浮彬彬有礼问:“哪个?”


    于是本杰明听到了让他心碎欲裂的回答:“本杰明,你可以回家了。”


    本杰明只好深深深深地看了眼对面的男人,扯一扯乱掉的西服,正一正松掉的领带,昂首挺胸挺像个绅士地走了。


    走之前他在裴枝和耳边小声说:“我会在楼下等着,要是你没事,你就在窗边放一盆花。”


    这点声音怎么可能躲过周阎浮非凡的听力。


    他首度正面回答了他:“他不会有事,这里,我的身边,就是他的安全屋。”


    猪也该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本杰明脸色由红转白再红,捏着双拳,脸色憋成猪肝色地走了。


    门一关,裴枝和立刻说:“他是笨蛋,别跟他计较!”


    周阎浮歪了歪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确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要为他求情?”


    裴枝和咬了咬唇,踏上地毯,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安静没有废话的拥抱。


    比起欢迎周阎浮,他更像是给自己寻找到了一处心安。


    不是周阎浮需要他这个拥抱,而是此时此刻,他需要拥抱周阎浮。


    周阎浮愣了一下,半抬着的手臂半天没舍得放到他身上。


    “还没洗澡。”他目光温柔下来。


    裴枝和皱眉,头埋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充满孩童式的依恋:“别废话。”


    他说不废话周阎浮便真的不废话了,眸色一暗,将他整个儿托抱到半空,让他坐在自己强有力的臂弯上,轻车熟路地穿堂过厅入室,将人摔到床上的那一刻便倾身覆上去压上去,脣瓣贴合,抵死地相肳,汲取他嘴里的青涩温热,两手从他的头发一直往下,一寸一寸而又快速有力地往下确认,确认他的人完好地在这里,最后抓着他住了他的腳踝。


    裴枝和焦渴的喉咙里逃出一声低叹。但不够。还不够。


    他抓着床单的手骤然用力,翻身,看着周阎浮:“我也要。”


    周阎浮眯了眯眼,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的脸,果断迅疾地扯开蹆环,拆下喓上的枪套、匕首套。


    叮当一阵响后,室内安静下来,随即响起裴枝和埋头苦吃的吞咽声。


    那种渴望被破坏的念头又升起了。在网上那些偏颇的恶言恶语,在陌生人的子弹刀片后,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也不怕,可是他也在乎。他到底只有二十二岁。


    裴枝和呑得十分艰难,根本就像呑鸡蛋,对了说到鸡蛋……


    他吐出来,操心地问:“你没有把我的小鸡放出来吧?”


    周阎浮按下他的脑袋。与其说鸡蛋不如说是鹅蛋更为贴切的头,in梆邦地抵开他:“这里的放出来了,先顾这里。”


    ……这男人的中文真是地道得可怕。


    吃了一会儿,那处变得更为脹大发亮。周阎浮却捏着跟部退了出去,抵在他焉红的脣边,恶劣地拍了拍,眼神晦暗:“到上面去,趴上来。”


    意识到他想要什么,如果是平时的裴枝和,高低是要难为情一下的,但今天却迫不及待而手脚麻利地趴上去,与他头对脚脚对头,继而比周阎浮更快地扶正掰直,唅下去。


    比起来,周阎浮显然比他更懂得如何令对方舒服。


    然而在裴枝和的角度,却是另一重意味。正如他刚刚拥抱他,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裴枝和需要一般,他现在如此毫无章法又迫切地品味他,不是因为他想让周阎浮舒服,而是裴枝和需要这样。


    小动物天上下雨了要找洞,打雷了要抱团,下雪了要烤火。


    周阎浮就是他的稳固的山洞,他的火焰,他邪恶却强大的龙。就让他强势的气息蒙蔽他,笼罩他。


    周阎浮当然也发现了,因为他吃得磕磕绊绊,很难说有什么技巧,时而还弄疼他。但他什么也没教,他的宝贝不需要被教受如何吃J吧。


    他只是保持in着,仿佛自己这根是小狗的鹿角,是小猫的解压玩具。而他则不遗余力,用最好的方式玩他,让他舒服。


    快要抵达时,裴枝和几乎眼前发黑,然而周阎浮却残忍地掐住了。裴枝和快要哭出来:“给我……”


    周阎浮就这样换了方向,强势而匆匆地破开了他早就泞滥得一塌糊涂的地方,无情地说:“还早着。”


    作者有话要说:


    周老板在客厅里等了半天不去洗澡,就为了给老婆拗个造型(不是


    第59章


    有一件要紧事周阎浮一直没舍得告诉裴枝和。那就是战斗、格斗、生死一线后的人,往往有很高的肾上腺素水平,意味着——慾望很重。


    有旺盛的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奥利弗认为他的禁慾程度很变态的原因。每一次作战结束,都是战斗小队的狂欢夜,他们会通宵地买醉、寻欢,直到把体内的肾上腺素的耗空,继而陷入长达十数个小时的昏睡中。


    往往这个时候的周阎浮,会在靶场练习射击,或者在巴黎市郊的那座科普特正教堂里听令人昏昏欲睡的圣歌。来自公元5世纪的古老吟诵,在长达两小时的站立中,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从高大窗格中透出的光线,由黄昏转为暮色,涂抹在这沉默、笔直、写着禁忌感的男人身上。


    然而裴枝和出现后,他就把他的教堂、圣歌、神父,乃至主,抛得一干二净。


    被裴枝和内心形容为鹅蛋般的巨端深深贯穿入内,让他几乎双目翻白,先前就已经濒临极限的他根本承受不住这一记重捣,然而跟部却又被周阎浮死死掌控着,于是无力抵抗中,竟就这样生生地达到了阴信g潮。


    灭顶的狂潮下,裴枝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而周阎浮也根本没有怜惜,因为他知道此刻他的宝贝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怜惜,而是深重的破坏和重塑。他火力全开,不等裴枝和缓过神来就接连重闯,深具爆发力的两蹆因持续的发力而暴出明细的块垒,裴枝和几乎形同是以他的巨具为楔被固定得死死的,却又承受着风暴天气下雨点落下的密集度和力度,像被暴雨侵袭的窗玻璃一般发出耳朵跟本追不上頻率的??声。


    裴枝和很快就迎来了第二次。这一次周阎浮大发慈悲,松开了他,却坏心眼地将它压下。于是被忍耐依旧的东西尽数落到了裴枝和自己的发梢上、鼻尖上、眼睫上。


    周阎浮俯下,在他耳边低声:“还要不要?”


    裴枝和摇头。


    周阎浮:“不是求我快回来么?就这么点怎么够?”


    裴枝和抓住了他青筋迭起的胳膊,那上面都是薄汗,以至于他本就绵软无力的掌心往下打划。


    “……要坏了……”他沙哑而力竭。


    周阎浮顺势与他相扣,伴随着凶狠的一锤定音:“那就再坏点。”


    像台球桌上最速力的一击。


    脆响一声,一杆到位。


    裴枝和瞳孔彻底涣散开。


    周阎浮愛怜地在被绷得平直无一丝皱摺的边缘抚了抚,隔着他的黑色真丝glove,目光浓沉。


    “好觜。”


    本杰明走时,也就是下午六点,等战斗结束,已是凌晨一点。


    但这是裴枝和的极限,不是周阎浮的极限。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情报作战让他的肾上腺素无处可去,这样七个小时后也才排了个六七分。


    他没有立刻去冲洗,而是将裴枝和抱进怀里,与他面对面,无缝隙,每一寸相贴间都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怎么会有如此恰好的相差?像榫与卯,谁都是谁的天造。


    裴枝和一觉睡到翌日八点,被闹铃叫醒。第一反应是惊慌,睡过头了!还好简单洗漱出门还来得及。


    但是等等,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


    裴枝和手背盖着额头,思考了几秒,往旁边摸了摸。


    居然空无一人,被子里都是冷的!


    他不敢置信,从卧室追到洗手间,又排查到厨房,直到把整个房子都转了个遍。


    “周阎浮!”


    声音大得产生回音。


    回应他的也只有回音。


    “……”


    靠?!


    例行去查看小鸡时,才在那边发现了一张纸条:


    宝宝:


    老公还有事没处理完,只能先这样帮你解压。虽然很想再跟你说说话,但你后来昏睡过去了,实在不忍心叫醒你。


    这几天如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你,不要惊慌,是我安排的人。如果不是,我的人也会把他解决。


    不要把音乐让给那些无聊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见缝插针地联系你。没有在外面乱搞。


    希望你也是。


    落款是路易·拉文内尔。


    还有个Ps:想吃鸡不需要从小养起。


    裴枝和刷着牙,一目十行地看完,盯着最后那行“你也是”整整十秒后,把纸条揉了个稀巴烂丢进废纸篓。


    呵呵。


    过来暴c他一顿难为死他了!好大的功劳!!!


    然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他到底还是把纸团捡了回来,摊平,又看了数眼后,压在了一本厚厚的书下。


    他一走出内街,本杰明就疯狂朝他招手并小跑了过来,说话呵气:“还以为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


    裴枝和抚了抚额,很无奈的模样,但耳根子却又有点红。


    本杰明不知何故。


    裴枝和认真和他说:“为你好,今后千万不要再送我上下班。”


    本杰明:“我不麻烦。”


    本杰明:“对了,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裴枝和一根手指顿时竖到了唇上:“嘘!”


    本杰明:“?”


    裴枝和死马当活马医:“其实他不是人,是我的守护神。很抱歉被你看到,千万别和别人说。以及,不要议论他,他会听见。”


    一想到昨天那男人形似杀神鬼魅般的形象,本杰明一个激灵,往他身后探了探。


    “对,白天他不现行。”裴枝和严谨地补充,“出了屋子也不。”


    本杰明一歪脑袋,笑出两排白牙:“老实说,我不信。”


    裴枝和颔了颔首:“理解。”


    他忽然大声:“我想在前面那路口右转那家面包店买咖啡和三明治,要全麦面包片,配牛油果、开心果酱和黄芝士酱口味,去掉标配的巧克力。但是时间来不及了,要是他们能提前为我定做就好了。”


    本杰明:“你与其跟上帝许愿,不如走快一点。”


    裴枝和双手抄在大衣兜里,按正常步速慢慢地走着,到了店铺,推门进去,提袋出来。


    本杰明双手捂脸:“Heilige Schei?e!”


    ——holy shit!收银台后的黑板上写着大大的“仅现做,拒绝预订!”


    裴枝和淡定地抿了口热拿铁。


    往后二十分钟的路程,本杰明静如寒蝉,且将大衣裹得很紧,连脖子都没肯露。


    抗议的人群很有韧性,又聚集起来了,裴枝和照常从后门进入。


    一些细微的时差,某处海域上,太阳已经很晒,奥利弗躺在甲板上的阴影处,双目微眯,迎接着远处那台双发直升机从远到近,直至悬停后降落。


    久违的风平浪静。


    过去一周,周阎浮不仅肃清了利比亚港口的反叛,将此地的几股民兵势力重新纳入管辖与合作范畴中,还利用海盗势力,将陷入法国和美国双方卫星侦察的两艘油轮,伪造成了被海盗劫持,随后通过链路、证书的伪造,硬生生造出了一出“合法油轮被海盗劫持后被获救”的戏份。


    此时事件已近收尾,油轮将在塞浦路斯合法靠岸,完成交割和清算。诺亚在交易市场的建仓布局已完成,


    从机舱内跳下来的男人,说不上神清气爽吧,至少也是一身轻松。


    因为负伤,奥利弗半躺着没动,直到周阎浮经过他身边,两人击了掌,并递给了他一袋承诺的麦当劳。


    奥利弗大口啃着鸡腿堡,骂出了一句十足的美式脏话:“这他吗才是老子该过的日子!”


    周阎浮往嘴里塞了支烟:“我给你开那么高的薪水,你就拿来啃汉堡。”


    奥利弗喝着可乐没说话。


    周阎浮瞥他一眼:“打算几岁退休?”


    他初见奥利弗时,他还是个在役特战兵,二十出头,魁梧飒爽,可惜虎落平阳,居然沦落到被埃及平民收养。


    快二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比《第一滴血》里面的史泰龙还要老。


    奥利弗三两口就把可乐喝光了,吸管发出见底的响声。


    他很难回答周阎浮的问题,似乎从没想过退休这个词。说实在的,像他这种战后创伤满身的人,就算弗洛伊德和荣格同时给他做心理疗愈也无济于事,一直刀口舔血直到死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物欲也很低,除了找找女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跟周阎浮待在一起,不需要购置房产,不需要买豪车,负伤后最大的念想居然是一口麦当劳。


    每日两万美刀的薪水,奥利弗全存在银行了,他在新泽西的外婆也用不到,奥利弗每年感恩节时回去陪她几天,跟她说自己还在军队服役,当长官,而且现在是个老美霸权下的太平年代。


    所以,过着这样百分之八十的日子都很轻松太平,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日子随时可能嘎嘣一下死掉的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绝不是为了薪水。


    “你想收手了。”奥利弗将汉堡纸揉成一团,玩世不恭地看向周阎浮。


    周阎浮毫不避讳:“对。”


    奥利弗虽然半躺着,但还是在怀间抡了几圈手,微微欠身,绅士的礼仪:“你是Boss,作为你的资产,我随你处置。”


    周阎浮蹙了蹙眉:“奥利弗,一起退休。”


    “我能问个问题吗?”奥利弗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说。”


    “你一直在追查着什么,同时也不停肃清叛徒,我知道你甚至查过诺亚,但为什么不怀疑我?”


    周阎浮扭过头,端详他的侧脸半晌:“你没有背叛过我。”


    奥利弗不太理解:“在背叛和出卖这件事上,过去的忠诚不能构成参考,毕竟每个人在背叛前都是忠诚的。”


    周阎浮笑了笑,没回答。


    这个在他年少时的教给他以格斗,喜欢吃美式快餐、听电子乐、穿不惯西服的人,是他最后的堡垒,也是他留给裴枝和的压舱石。


    奥利弗没有深究这个问题,谁还能上赶着求老板怀疑不是?


    他转而说:“你要关闭Arco,恐怕没那么简单。你也知道想得到它的人,控制了它,就是控制了个全球八成的非法原油交易。”


    从他们所在的这艘油轮的人员构成上,可以一窥周阎浮的隐秘帝国。


    除了船工外,这条船上还有负责通讯、管理虚拟信号与轨迹误导的通信兵2人,负责维护系统的计算机专家1个,原油处理加工的技术员和工程师3人,熟知全球各期货市场的交易经理1名,另外还有武装雇佣兵10人左右。


    以上人员组成一个班底,但周阎浮拥有的远不止一班,每班定期轮换,且每个人身份都是假的。


    除此之外,还有以诺亚为首的金融部门和壳公司,负责全球市场的建仓、交易、投资和操控,以及在塞舌尔、百慕大、开曼进行的离岸结算。


    这一手之后,有一家合法控股集团,掌握在周阎浮的另一层化名之下,负责奢侈品工坊收购、港口物流投资,以及多家投资银行的基金份额,用以给杠杆和境内外资金流动披上合法外衣。


    这让周阎浮把国际风控组织遛得跟孙子一样。


    全球非法原油的产地多为战乱区、政权不稳区或因为种种原因被大国制裁区,要在这里操纵原油和其他矿产的产出交易,没有武装是天方夜谭。周阎浮跟多国军事集团有合作,军火交易、情报交换、灰色物流航线,这让他甚至直接控制了某些小国的战争节奏,从而间接控制了他们的能源路线议价权。


    而这一切,Arco是中枢神经。无数人试图破解它的密钥。老实说,就连奥利弗也无从知晓,他只大约知道这是动态密令,且和生物识别相结合,而且这男人做事从来不止一手——他很可能还设计了什么障眼法。


    “重要的是,你那些合作方,会同意吗?”奥利弗眯着眼,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有安排。”周阎浮从被晒得亮晶晶的甲板上起身。


    “是为了小音乐家吗?”奥利弗扬声问。


    “奥利弗,”周阎浮停住脚步,顶天的烈阳下,他逆光的背影高大而全黑,以至于奥利弗根本看不清他回眸时那深邃的眼窝里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针对新年音乐会的舆论喧嚣身上,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艾丽追查到了数家顶级公关公司下场的痕迹,毫无疑问,这是周阎浮发动了钞能力,但可惜,在汹涌澎湃的保守派面前,这些公司擅长的议题操控能力都失效了。


    所幸在神秘人的守护下,裴枝和毫发无伤。


    有两次他发现了背后跟踪的蛛丝马迹。有一次,他掉以轻心,在大厦加练到很晚,出门时街上已空无一人。经过暗巷口,身后青石板上传来脚步声。这不是周阎浮的人会犯的低级错误,然而为何没被处理?


    脚步越来越迫近,裴枝和也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然而砰的一声,天旋地转间,他被一股大力裹挟进了小巷,撞上又冷又硬的建筑墙面。


    离奇的是,他背后垫了一只手。


    裴枝和的心在察觉到这只手后就本能地放了下来,忘了他的琴如何名贵,咚的一声沉到地上,两只释放出来的胳膊环住了眼前人的脖子,脚尖踮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眼泪,只知道眼眶灼热干涩,很需要眼泪水润一润。


    而裹他进巷子的男人,也是如此紧紧地抱着他,手臂用力了再用力,热吻不住地落在他耳廓、头发、围巾上。


    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外套,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在裴枝和耳边用好听的中文低声叫他“宝宝”。


    “对不起,宝宝……”他一边亲吻,一边沉叹,呵气如凛冬里的炭火:“又让你好几天没看见我。”


    裴枝和负气地踢了他一脚,却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寻找着他的唇。


    在空无一人而湿冷的小巷中,他们接吻,昏天暗地。


    周阎浮捧着他的脸,不住地问,带着刚刚激吻过急促的喘息:“为什么这么晚回家?就算有保镖,也不该这么有恃无恐。”


    裴枝和抿着唇,纵然泪流,声音却正常清冷:“房子太大。”


    因为这四个字,周阎浮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里。


    “这几天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裴枝和点头又摇头,双手在他身上从肩膀至腰胯再到大腿,隔着衣物逐寸抚摸确认,确认他没有负伤,没有奇怪的绷带。


    他关注他的心情,他关心他的安危。


    那都是他们对对方的力所不能及。


    “有时候我就在排练厅外。”他冷不丁说。


    总是用着上杉彻的身份,一身all black,戴眼镜,像一个游客,一个普通的乐迷,偶然地经过排练厅,从门外、从他的世界、从他的琴音中穿过。


    裴枝和不知道为何心绞得窒息:“为什么不找我?”


    “练琴重要。”周阎浮不住地抚着他的黑发,“至少到新年前,琴比我重要。”


    他勾唇笑了笑:“知道吗,我能在弦乐群奏里听出你。”


    裴枝和不知道为何他来见他、护他回家,却要隐姓埋名,敛去自己痕迹。那日他走先,他殿后,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底下,他刻意脚步微顿,等待周阎浮长长的身影与他交汇的那一秒。


    他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他,比如他的三只小鸡已经开始长大,长出毛茸茸的小鸡毛,但反而看着像三个小秃子。


    这样短暂的相拥,在这些天里发生过两次。


    第二次是在早上。本杰明还是照样护送,经过路口那间面包店时,透过玻璃门,本杰明看到那天那个杀神一般的男人,居然一派生活气地刷信用卡,戴黑框眼镜,穿着城市里的人该穿的休闲衣,偶尔转过来的侧脸立体英挺到让人失魂,而一旁放着的正是裴枝和喜欢吃的口味。


    本杰明失魂落魄:守护神居然连衣品也这么好。而他的神秘,也赋予了他眼前这位首席神秘。


    原来,这早就是一个枝蔓万千缠绕的成熟的故事。


    时间进入十二月份,针对裴枝和的死亡威胁信件已经多到了收发室想关门的地步。裴枝和还没得精神病,他们先崩溃了。


    这一形势也打脸了警方预判。他们一改低调,逮捕了两个现行犯,并通过媒体放送出去,以儆效尤。


    没想到,这两人直接被捧为了英雄。


    到了这一步,连奥地利官方都反应过来了——节奏不对。


    正是因为新年音乐会是国家级的文化事件,他们在对裴枝和发出邀请前,就已做过充分谨慎的研判,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至发展至如此。


    毫无疑问,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煽动着这个时代下蠢蠢欲动的民族保守势力。


    裴枝和,已经不是裴枝和了。是无数“僭越”了的外来族裔的缩影、图腾。


    甚至可以说,也许古典乐迷们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还在叫嚣的,甚至都分不清舒伯特和舒马赫。


    越是如此,越是要紧锣密鼓地排练!


    这一斩钉截铁的信念,成为全团的灵魂。要在新年之际,将音乐里的和平、欢乐、积极通过金色大厅,再度奏响给世界!


    与此同时,乐团目前的赞助商们,也纷纷送上了慰问。他们多半是国际奢牌、高端音响、器乐,航空以及文化基金会们。


    这天,经由主席哈特维希的引荐,一名赞助商代表出现在了裴枝和面前。


    “幸会,迷人的小提琴家先生,”他伸出手,中东人的面孔,风度翩翩:“我叫马库斯,对你神交已久。”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截至到目前为止,还有一个很大的设定没抛出来,但可能会从一些只言片语发现……没发现更好,因为这个设定就是要到最后才有效果,到时候宝宝们可以对答案。


    不知不觉三十万字啦!目前进度跟预想的差不多,嘿嘿!


    第60章


    马库斯出身于阿布扎比顶级财阀阿勒法希姆,其家族是迪拜某一航空公司的大股东,而该航空则是是乐团的长期赞助商之一。在这样的情势下,他作为代表慰问新首席顺理成章。


    裴枝和按正常礼数招待,伸出手去,与他交握。


    这中东男人的力气很大,裴枝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对方一时间也没松手,时长超过了一般的握手礼,甚至显得粗鲁了。


    裴枝和手甚至感到了一丝被捏紧的痛。就在他即将要出声时,对方及时松开了,若无其事的抄回西装裤兜里。


    当着乐团和协会几个高层的面,裴枝和没有表达不满,但也没了好脸色。


    接下来就都是些无聊的社交话术,裴枝和兴致缺缺,保持基本的在场感,祈祷这次会面赶快结束。


    不是没察觉到这男人的目光,时而若有似无,时而又毫无折衷,似乎要在裴枝和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为什么偏偏是他?”


    ——裴枝和猜,他是想找到这个答案。但首席选的是技术和领导力,又不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真是暴发户。


    这么难听的话,他都没舍得拿去骂过周阎浮。


    马库斯确实在寻找这个答案。在见到他之前,他不屑一顾,如今看到了,也仍是不屑一顾。


    孱弱的,脆弱的,纤细的,苍白的,看上去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掐死的。


    这场不太愉快的接待,随着马库斯抬腕看表的动作而宣告结束。临走前,他身影稍顿,仿佛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听说你和路易颇有交集。”


    裴枝和像听到了摇铃的小狗,本能地抬起头来。


    不止他,乐团和协会的人也都是一怔。


    鉴于阿伯瑞斯是唯一一个挂在路易·拉文内尔名下的基金会,又全力托举古典乐的发展,因此路易·拉文内尔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是如雷贯耳,这不前阵子还突然来参观了么?


    原来,身为阿伯瑞斯签约音乐家的裴枝和,跟大金主还有私交?


    马库斯噗地笑了一声,摇头笑了笑,显出他这个身份该有的倜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跟他大学时候就认识?”


    裴枝和摇摇头。


    除了安保小队和埃莉诺,裴枝和没跟周阎浮的社交圈打过交道,也从未听他提及过过往。哪里求学,什么专业,生意是哪方面的,那些花样百出的格斗枪械技巧乃至开密码锁的本事是怎么学来的,裴枝和一概不知。


    马库斯挑了挑眉:“他嘴可真严。”又说:“我是他好朋友。”


    裴枝和虽然诧异,却未袒露太多,但看向此人的目光却不似刚刚那样冷淡了。


    “他最近很少来维也纳吧。”马库斯抿唇笑。他的笑有一丝邪气,大约是因为只翘起一边的缘故,目光又爱自上而下地睨下来、斜瞥,虽然英俊,但神态里某种轻蔑意味挥之不去。


    难道,他知道周阎浮的行踪?但裴枝和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问。


    马库斯目光染上同情:“可怜的笼雀。”


    话一出,裴枝和色变。他却没事人一样,在主席哈特维希肩上拍了拍:“等等,我说的这些,不会触发你们什么廉洁调查吧?”


    “不会,阿勒法希姆先生,我们的考核程序完全公正、透明,况且,”哈特维希顿了顿:“历来没有赞助商过问乐团选拔的先例。”


    马库斯摆出放心模样,开着他那极其张狂的荧光蓝色法拉利离开。


    晚上,跑车的轰鸣再度贯穿音乐广场。


    裴枝和被邀请与他共进晚餐。


    “我知道你想拒绝,但往好处想,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路易的近况?这家伙最近可是在九死一生呢。”


    裴枝和上了他的车。晚餐在一家阿拉伯式式装潢的别墅里进行,吃的也很阿拉伯。裴枝和完全吃不惯。所有料理似乎都欠缺色彩,且碳水占比极高。出于礼貌,他对摆出来的每个盘子都尝试了一番,但点到为止。


    “你知道吗,你看上去像某种鸟。”马库斯撕着手里的阿拉伯饼,饶有兴趣地说。


    “我不知道。”裴枝和淡然应对,“而且,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因为会让你想到一些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马库斯微微一笑,歪着身子半靠在餐桌上:“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样貌不错,有某种矜贵,但又很小巧。你看,你的食量也很小巧。”


    “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阿拉伯美食。”


    “要知道在维也纳弄出这么一桌子很费功夫。”马库斯打了两下响指,主厨很快过来,依言向裴枝和介绍。


    “这道马赫布斯,其米饭用藏红花、豆蔻、肉桂、干柠檬入味,佐以慢炖的幼骆驼腿肉,搭配酸奶,是常见而地道的主菜。”


    裴枝和点点头。


    “这是萨里德,整块慢炖羔羊肉配薄饼。”


    裴枝和仍旧点点头。


    “这一道是阿拉伯风味的清蒸海湾石斑。”


    还有一些其他的配菜、炖肉、炭火烤海鲜。甜品是来自阿布扎比的椰枣,特别强调是私人庄园产区。


    马库斯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淡淡地似乎怀有某种愉悦地说:“看来,路易从没带你领略过阿拉伯菜。”


    裴枝和随口道:“我们吃粤菜和日料比较多。”


    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他什么逆鳞,他摔下了手中薄饼,冷哼了一声。


    “那么,你也没去过沙漠。”


    话题跳得够快的。裴枝和颔首:“尚未。”


    “也没去过埃及。”


    “暂时没机会。”


    马库斯靠回了椅背,漫不经心道:“你知道路易很喜欢埃及吗?”


    “知道。”裴枝和说,“他有很多古埃及藏品。”


    “有想过为什么?”


    “没有。”


    “看来,你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也没有好奇心。”


    裴枝和欠身:“如你所见,马库斯先生。”


    他已经嗅出了对方对他莫名的敌意,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晚饭,也不再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关周阎浮的消息。


    “我们还在念书时,曾一同游历埃及,老瀑布酒店的下午茶,湛蓝的尼罗河,金色的荒漠与河流之上的落日,盛开在荒漠中的不可思议的红海。”


    马库斯十指交叠,眼睫低垂回忆:“你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男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当然,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构建他的帝国。我们曾在利比亚落入险境,多亏了他的战斗力。可以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着他富有诗意的讲述,裴枝和面无表情,但捏紧了刀叉柄。


    “他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唯独欠缺一份高贵的出身。”马库斯微微一笑。“但他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没有的东西,他可以直接造一个,并且造得无比高贵。”


    他在卖弄。


    裴枝和心头莫名闪过念。这个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睫毛浓黑笔直的男人,在跟他卖弄有关周阎浮的一切。


    他想挑拨离间?利用信息不对等,摧毁他对周阎的信任?可惜,他对周阎浮的信任,与他的出身、生意、过往都无关,而仅仅在于周阎浮对待他的方式本身。


    “话说回来,路易最近的动作,可是相当危险。”马库斯又懒洋洋地跳了个话题。


    “我不了解他的生意。”


    “你不了解,但已经足够害死他。”


    死?


    裴枝和摆弄刀叉的手一顿,心如投石般,在无所倚的水中沉下去。


    “觉得我危言耸听?”马库斯哼笑,“过去一周,他以极低的价格出售了两条改装油轮到西非拆船厂,并且注销了所有原始登记信息。据我了解,他很可能在埃尔比拉安装了炸药,未来某一天,这个他帝国的支柱之一,会被他远程炸毁,带着所有证据沉入海底。这听上去像什么?”


    裴枝和抿着唇不回答,目光静静地与他交锋。


    他听不懂。这男人说的这些七七八八,都是他听不懂也没听过的东西。


    “像,一个不可一世的撒旦,想要纯白地上岸。”马库斯眯了眯眼:“岸上有什么,值得他放弃整个帝国?”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他的视线自下而上打量货物般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你?”


    接着他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裴枝和放下餐巾,格开椅子起身:“抱歉,马库斯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该走了。”


    两边随从影随身动,但在马库斯的眼神示意下,恢复到了雕塑模样。


    马库斯没有拦他。


    “路易·拉文内尔的真名叫什么,你知道吗?”他歪着身子动也没动,扬起声音冲裴枝和的背影问。


    “你什么也不知道,就能轻轻松松地害死他了。愿你的主赐予你安宁。”他仍然扯着嗓音懒洋洋地说,“假如你有的话。”


    裴枝和从容平稳的步伐在这一句后停了下来,继而转过身,诧异地说:“我知道了。”


    马库斯始料未及,眯起了眼。


    “你该不会喜欢路易·拉文内尔吧?”


    如果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惹来这么大的后果,裴枝和绝对会闭口不言。但迟了。刚刚还歪坐着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掀翻了餐桌。


    薄饼、骆驼肉、羊肉、酱汁、香料米饭、酸奶……天女散花般淋了一地,咔嚓一声,转瞬之间,子弹已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五步之外的裴枝和。


    裴枝和脸色苍白,黑西服下脊背笔挺,捏紧了双拳,镇定地与这男人对视着。


    “真是无可救药的异教徒,才胆敢说出这么厚颜无耻恶毒至极的诅咒和侮辱。”马库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整栋房子的活物都静如寒蝉,能听到风踩树梢。


    子弹出膛,在他手腕微微偏移中,从裴枝和的耳边擦过。


    微微的灼痛从他耳廓传来,他抬起手,却未曾摸到血。


    “同性恋,我连拿来喂孟加拉虎都嫌腥。”马库斯垂下手,冷若冰霜地说:“滚。”


    裴枝和转身即走。一直到离开这座房子所在的街道,他才颓然力竭,扶住了路灯灯柱深深呼吸,继而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他的瞳孔迟迟聚不了焦,古怪地盯着自己抬起来的左手,过了许久许久,他才亲眼确认了自己那只手剧烈的颤抖。


    那是本能里涌出来的对死的恐惧。


    铃铃铃。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电话铃声显得惊悚。


    电话那头依然是刚刚那男人:“忘了说了,我带你母亲亲自参观了路易的出生地,她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呢。她是个高贵的人,赌咒发誓说,她绝不忍受这种沽名钓誉弄虚作假之事。”


    “你什么意思?你等等——”


    通讯毫不留情地被掐断。


    裴枝和一愣,疯狂拨打苏慧珍号码,谢天谢地接了!然而接听的是个男人,且说着裴枝和听不懂的语言——阿拉伯语!他几乎有一种直觉。


    裴枝和只好转而拨打伯爵的。伯爵倒是无异样,但他一问三不知,竟说苏慧珍去埃及度假了!


    接连数条短信,震得裴枝和手腕发虚。


    Marcus:【不建议通知路易,但假如你想苏尸骨无存的话,随便。】


    Marus:【我还会在找你的。小心,路易派来保护你的人,已经被我掉包。】


    Marus:【带着恐惧排练吧,新年初始,戏剧会很精彩。】


    裴枝和不顾一切地拉黑了这个号码,继而是关机。


    “我想吃前面那家炸鱼排,你听到了吗?”他撑着双膝,忍着汹涌的反胃感,不轻不重一如寻常地说。


    “我饿了,我想吃前面那家炸鱼排,周阎浮。”裴枝和再次说了一遍,豆大的眼泪滚下来,砸在黑漆漆的路面上。


    他经过了前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炸鱼店,里面的店员昏昏欲睡,没有人在忙碌,也没有打包好的纸袋。


    裴枝和掐紧了指尖,咬紧牙关,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店面。


    然而第二天,路口那家面包店里,居然又准时出现了他的口味。


    情势陷入迷离中。裴枝和不知道在身后跟着的人,究竟是周阎浮的,还是马库斯的?还是说昨夜进行了交手,周阎浮的人获胜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陌生短信又进来了,换了个新号码。


    Marcus:【逗你的。】


    裴枝和指尖冰冷,盯着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半晌,难以忍受地将手机扔进了清晨的河流。


    真是低级啊。逗他有什么成就感?他的事件地图布满迷雾,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捉摸不透。


    他能做的,只有排练。


    整个乐团都发现新首席的精神能量,似乎被的淬炼出了新的坚硬新的光芒。那已不是信念感所能描述,而是在烈火中真金,煎熬着,亦不惧怕着。


    仅仅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乐团就感受到了引领与激励。那正是曾经写下《蓝色多瑙河》的小约翰·施特劳斯试图传递给奥地利军队的力量——绝境中,人因不放弃希望而高贵!


    三日后,周阎浮回到维也纳。


    不是穿着那染血作战服,也不是在深夜空巷,而是西装革履地现身在房子里。


    这次有时间洗澡换衣了。


    裴枝和眨眨眼,丢下琴冲了过去,力气之大,带着周阎浮一起倒在沙发。


    周阎浮搂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买个手机?幸好手下每天报平安。”


    裴枝和抓紧了他的衣襟,只感到精疲力尽:“没什么,反正也找不到你,网上也没什么好听话,丢了就丢了吧。”


    周阎浮捧着他的脸端详片刻,未瞧出端倪,吻了上去。


    三只观赏鸡已经不需要关笼子,满屋子乱扑腾。见两人接吻,许是被释放出的信息素所吸引,都咕咕咕地靠了过来,强势围观。


    周阎浮:“还没炖了吃?”


    裴枝和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这是宠物鸡!”


    周阎浮恍然大悟,不太抱有希望地问:“你知道一只鸡的正常寿命是多久吗?”


    裴枝和:“在香港,除了老母鸡之外,一般最多活一百八十天。”


    周阎浮无奈地低声笑起来:“宝宝,这三只鸡,能活十年。”


    裴枝和:“……”


    “要是在我们忙了一整晚之后打鸣,我可以宰了做炸鸡吗?”


    “……”


    “不可以!!!”


    “我愿意为它们买下楼下的公寓。”


    裴枝和怒目而视:“你自己来来回回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就算了,还不准我养点东西陪我?我也是动物!我也要丰容!维也纳……维也纳……”他忽然感到一股汹涌的委屈直冲鼻腔,压抑多日的后果终于决堤,“维也纳除了梦想,除了琴,什么也没有……”


    面对他的眼泪,周阎浮只能狠狠抱紧:“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我不会离开。”


    裴枝和不太爱哭,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止住了,吸吸鼻子:“我没有怪你,我的困境与你无关。忙完了的话,找他们一起聚个餐吧,好吗,你们肯定很累。”


    抱着他的男人,陷入了沉默中。


    良久,他平静地说:“奥利弗暂时回美国休假了。”


    “其他人也可以。我们开很多酒,打视频给奥利弗,让他羡慕一下。”


    裴枝和感到身上的手臂更紧了几分。


    终于,周阎浮平静到甚至想像是轻描淡写地宣布:“抱歉宝宝,埃尔森已经牺牲,不能来参加你的party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枝和被迫从007的刺激中醒悟过来:这些事是真的会死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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