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陌生的少女音,突如其来的表白。
裴枝和愣住:“你是谁?”
他问了这一句后,对面忽然哭了,爆发式的天崩地裂的哭,让周围那些好心人也都吓了一跳。
“我是……我是赵娜伊,是圣茉莉女校的学生,我的爸爸是中医赵兴民……”
裴枝和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你是华裔?你会讲中文吗?”
一听到母语,赵娜伊愣了愣,更激烈而依赖地哭了起来:“你是机主本人吗?你快来救上衫彻吧,我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
他离开的背影在她眼里是如此高大,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灼伤了她的视网膜。就算他是神,面对这种地狱般的杀戮也该犯难,何况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不知道他子弹够不够,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受伤……”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奥利弗很难相信一个人的脸色竟会转变如此之快,血色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裴枝和目光发直地看向奥利弗,声音已然坠入无边深渊:“奥利弗,周阎浮今晚上去的是什么场合……”
奥利弗立刻反应了过来,咒骂间一把扯开裴枝和身上束缚,从后腰拔出枪,拉开保险栓:“看来你只能自己打车回去了。”
裴枝和手脚并用地拨开窗帘布,一抬眼,奥利弗已经快到一楼门口。
怎么这么快?用飞的吗?!
他也会飞!
裴枝和无暇多想,不顾一切地跳上了楼梯扶手!
奥利弗听到背后一串尖叫,扭头,惊得魂飞三千里。只见连接一二层的楼梯上,一道石榴色的木质扶手曲线蜿蜒优美,一个穿大拖尾礼服裙的少年,正以显然超过他自身控制的速度飞滑而下,风往后拂动他的黑色碎发,露出他干净、漂亮、但惨白的脸,这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惊恐,且随着越来越靠近地面而越来越惊恐。
裴枝和管上不管下,完全没思考过要怎么落地!他一遍尖叫一边让奥利弗滚开,奥利弗心跳都差点骤停,一个飞扑,好险及时给他当了肉垫。
“咳咳……你他妈的……你手不要了?!”他爬了起来,惊魂未定,内心浮现起周阎浮的交代:裴枝和的命和手都是第一位的保护对象。
裴枝和低头看了两眼,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机塞到他手里:“问清楚那边情况。”
逆天。奥利弗脸上写满了这两个字。然而裴枝和说得没错,这个小姑娘是目前最直接的信息源。
“她刚刚电话里跟我用的名字是上衫彻,应该可信。”
奥利弗忍下了一万句脏话,手机贴面,严肃地说:“会法语吗?用你最标准的法语说清楚情况。”
裴枝和提着该死的裙子一阵快跑,比奥利弗更早地到了车边。奥利弗一边将钥匙抛给他,一边将电话收尾,在裴枝和为他推开车门的同时飞身上来,点火,打方向盘,猛踩油门!强烈的惯性将裴枝和死死钉在靠背上,眼前黑夜茫茫,一条笔直马路被车前灯照得雪亮。
“到了地方你留在车上,否则你就是故意找死,要不然就是找我们死,明白了吗?”奥利弗严厉地说。
“知道!”裴枝和一点也没二话,翻身到后座,再翻身到后备箱,找出他留在这里的一身西服。他跟周阎浮说好了的,舞会结束就换回来,一秒钟都不多穿。
车急路弯,裴枝和这一通折腾,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扯开裙子,将衬衣西裤一一套上掖好,换上软皮鞋,再从后座翻回了副驾驶。
他刚刚跑出来的这一段路都是赤脚,脚底被什么划伤了,却只口未提。
“身段挺软。”奥利弗吹了声口哨,有意缓和紧张感。
“闭嘴。”裴枝和脸色雪白,目光盯死了前方,仿佛有怪物要他严阵以待。
奥利弗敛了玩笑,半晌,勾唇一句:“放心吧,他很难杀的。”
“周阎浮很强吗?”
奥利弗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说:“比我强。”
“那也会死。”裴枝和扭过了头,重新和前方未知的怪物对峙,“他今天去的到底什么地方?”
“公爵的宴会,”奥利弗也不卖关子了,沉默了一会:“一个供有钱人消遣的地方,你总说淫趴淫趴的,也不算错,只不过事实远比这两个字触目惊心,负责淫.绘血腥的也不是客人自己,而是嘉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刚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被救出来的嘉宾。
“这种地方安保很严,一切人物身份保密,禁止通讯工具和武器,所以我没办法进去。但是路易在里面有替身。”
“替身?”
“他没那么傻,真把自己的出入安全交给一个不靠谱的狗屁公爵,所以在五年前,就通过伪造新身份,安插了一个替身进入俱乐部。”奥利弗皱眉思考着:“不过没到现场,我也猜不透情况。照理说,公爵的宴会是绝对安全的。小姑娘说一切都是因为有个人突然被爆头。”
裴枝和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我们两个单枪匹马?”
“小看了。”奥利弗玩世不恭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每天只有我在保护他?”
“不然呢?”
“我是明面的,还有三个暗处的。”见裴枝和从后视镜张望,他更笑:“不用疑神疑鬼,你发现不了的,他们的脸经过调整,是普通人五官轮廓的最大公约数,就算偶遇过十遍,你也依然印象模糊。”
“你们是怎么安排工作的?”裴枝和忍不住追问。
奥利弗瞥了他一眼:“这么机密的事也想打探?你不会是来杀他的卧底吧。”
裴枝和:“……”
“要是他死了,你会哭吗?”奥利弗状似随口问。
裴枝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e on,小音乐家,好歹也跟他相处一个月了,他死了,你连两滴眼泪都不舍得?”
裴枝和抿着唇,攥紧了双拳。
“好吧。”奥利弗不再问了,“他对你真不错的,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伴。你知道吧,他是那种怪物,存天理灭人欲,我就没见他想过找什么乐子。你是第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成为第一个的吧,毕竟你是个男人不是,他的主理论上是不允许的……”
身边一直没声音,奥利弗不由得转头看了眼。
沉默无声的裴枝和,用力抿着唇,脸上亮晶晶。
奥利弗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这么早就流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替周阎浮高兴。
隶属于美国特种部队的奥利弗,在北非边境执行秘密任务时遇险,生死一线间,他被一个埃及人所救。那户埃及人有一个特殊的孩子,长相像极了东亚人,却偏偏有一双混血的绿眼睛。出于宗教原因,他们没有杀了他这个美国兵,反而为他养伤。彼时在美苏大国夹缝中博弈的埃及,在一次次中东战争里几乎耗尽国力,民众也苦不堪言。奥利弗感恩于心,养伤期间,教这个男孩枪械与格斗知识,希望他至少有能力自保。
再次相遇,奥利弗是被找上门的。他退役后陷入了严重的后遗症,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不得不重新捡起枪,当起了命悬一线的雇佣兵,午夜降临,或是在噩梦中交火,或是在真实中交火。忽然有一天,一个来自巴黎的贵妇找到他,说希望他能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危。
看到他那张极具标志性的东方脸和那双绿眼眸时,奥利弗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他从未和周阎浮相认,也不知道周阎浮是否能认出自己。也许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前情已过,便是尘土,要紧的是当下,及无数个明天。
“别哭了。”奥利弗粗暴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等真死了再哭。”
“他身边没别人吗?”裴枝和接过了纸,攥得紧紧的,很快就被砸下来的眼泪洇透了。
“当然没有。他很忙的。”奥利弗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吧,他是天才。”
裴枝和流着泪摇摇头。什么天才?骗人的天才吗?
“你没觉得他聪明吗?”奥利弗偏过脸。
裴枝和:“觉得。”
“……”脆生生两个字,怪可爱的。
“他的语言几乎都是高中时期才开始学的,光凭这一点就很不可思议了。”
裴枝和点点头。
“他在德国提前完成了工科博士学位。”
“啊?”
“他编了一套系统,让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想买他的命。”
“‘Arco’。”
“原来你还是知道点东西的。”奥利弗有些欣慰:“那你说说,他跟你在一起时,都跟你释放什么魅力了?”
“说自己有很丰富的性经验。”
奥利弗:“……”
裴枝和吸了吸鼻子:“你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奥利弗毫不犹豫地说:“他。”
“为什么要撒谎?”
“可能怕第一次表现不好你笑他,给自己虚张声势什么的,whatever。”奥利弗耸耸肩。
“没有。他第一次的表现就很熟练。”
奥利弗差点踩错油门。
“我不想跟你聊了。”裴枝和抿了抿唇,“像在墓碑前缅怀一个人的生平。”
奥利弗真想求他:“别这么不吉利!”
“到底谁先不吉利的!”
说话间,一座敞开的通往某座庄园的铁艺大门打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挺好,我就一句提醒。”奥利弗变得正色起来,“开枪前记得拉开保险栓。”
说完,他踩死了油门,一路疾驰进去。耳机里传来他队员的就位声,负责攻入线路的信息情报员在不远处一座通讯车内,电脑上是公爵的上下八层建筑三维图,各处通道、暗道标注清晰:“这是Boss之前留给我们的。”
“埃尔森已经带热成像潜进去了。”
“埃尔森。”奥利弗一边点名,一边将车子一个甩尾侧泊刹停。
眼前这栋庞大的建筑漆黑一片。
“电路被切断了。”一个声音听着年轻的作战队员说,两眼盯着自己手中的热成像仪:“老大,不太对,里面好像没活物。”
声音传出,各频道陷入死寂。
裴枝和听不到,不停地问:“什么情况?要冲进去吗?周阎浮联系上了吗?”
奥利弗按住了耳机,吞咽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小心为上。帕克、埃尔森,负责地面三层,西蒙,把地下五层图纸传给我,替我打开所有通道门。”
他拉开门,下车前对裴枝和说:“钥匙留给你,关灯,熄引擎,随时待命,必要时开枪,半小时后如果没人出来,你就开车走。”
说完,他掀开后备箱,拉开一处拉环,一整箱枪支弹药整整齐齐,他随便丢了一把枪给裴枝和,习惯性地在眉边飞指:“See you,小音乐家!”
裴枝和想说什么却都来不及说,也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目送奥利弗套上防弹衣,往这座夜色中好像大张口的兽的建筑内跑去。
裴枝和站在车边,耳朵竖得像兔子。但听不到枪声,听不到人声,只有市郊的风一阵阵如此冰冷,席卷本就光秃秃的枯枝。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时,裴枝和蹭地坐起,慌乱地举起了手枪。
不对,还要拉保险栓。
保险栓在哪里?
裴枝和思索那晚周阎浮教他的,手忙脚乱地找到并拉开。
咔的一声。不对,两声。
裴枝和的心咯噔一下。是对面子弹也上了膛!
浓黑的夜色中,那人手里持枪,但却姿态懒散,连手臂都懒得抬,似乎对自己的出手速度和准星有极高的自信,风吹着他的领带翻飞。
裴枝和利用车身当掩体,半个身体藏在后面,只露出手臂和一点脑袋。
他尽全力瞄准,指尖哆嗦,紧张地快吐出来:“是谁?说话!”
对面脚步停住了。
裴枝和趁机重振旗鼓瞄准他,确保能一枪爆头。
过了半天,那人居然做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一把丢开枪,张开双臂,像是迎风张开了一个怀抱。
沉稳熟悉的声音,随风送入裴枝和高度警觉的双耳。
“你老公。”
裴枝和愣了愣,捏着枪冲出去。
砰!的一声,一发子弹射入草地。
“啊!”他吓一跳,把枪一把丢开,还没回魂,已落入一个炽烈已极的拥抱,死死的,紧紧。
“你想走火打死我?”周阎浮在他耳边,呼吸和声音也显得滚烫,但带有一丝哼笑。
裴枝和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周阎浮。周阎浮。”
他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手在他身上乱摸。他的血腥味那么浓烈,裴枝和怕摸到伤口,又怕错失了他的伤口。
他还没意识到,这股激烈的心跳和喜极而泣,可以被命名为“失而复得”。
“怎么过来了?”周阎浮抱着他脑袋,试图就着月色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象征着他三千世界、他的阎浮、他的人间的脸。
“很危险,知道吗?”他沙哑地说,眉心紧皱:“奥利弗呢?”
“你让人带那种话给我!”裴枝和狠狠吸气,狠狠瞪他!
周阎浮再度用力地将他脑袋摁回怀里,浓重的血腥味冲满了裴枝和的呼吸。
“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又不是说我会死。好吗?只是爱你,不是会死……只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裴枝和浑身血液开始乱流了,在冷冰冰的夜里,感到被他包围的滚烫。
“不会死就不要乱说话!”他恶狠狠地说,声音因为染着哭腔而有点嗲,于是连狠狠推他都显得没有说服力。
周阎浮抱着他他笑起来,胸腔里心脏里传出来的笑声,震在裴枝和鼓膜:“谁说的?既然这样,那我平时也可以说了?是不是,”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长叹一声:“我真的很爱你,不止生死关头,平时也很爱。”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
第42章
奥利弗带队员出来时,头灯照出的前方,两个人正在激烈拥吻。
不过说是两个人也有点勉强,毕竟不管从体型还是力度看,都像是一个在胁迫另一个。被吻的那一个,脚尖都快踮得离地,站不稳,不得不把全身倚仗在另一个人身上。终于踮累了,脚跟落下来,突然的身高差却没带来嘴唇的分离,反而被一秒不停地追逐着继续吻,腰越来越后仰,几乎快要对折。
他垂落的发丝被头灯勾勒出清丽的光缘,又被紧随而上那只手紧紧扣进了掌心。
三名队员寂静无声,倒是动作统一地环起了手,歪头看戏。
帕克:“那是Boss吗?”
埃尔森:“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帕克:“嫂子怎么穿西装?”
埃尔森:“你懂什么,那叫中性风。”
帕克:“Boss是这么个口味吗?”
埃尔森:“等会,你就没发现那好像是那个音乐家吗?”
说到此处,两名年轻队员双双抬头看向奥利弗:“captain?”
不是吧?不是小提琴家吗?Boss带他在身边不是为了随时陶冶情操吗?应该不是为了随时草干吧!
奥利弗收枪的同时斜睨他们一眼:“一个月了你们都没发现,回去反思打报告吧。”
帕克&埃尔森:“……”
远在信号车里的西蒙:“虽然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聊得很火热,但我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们,警队的车还有五分钟抵达。我顶多通过黑掉前面两个绿灯帮你们多拖延五分钟。现在你们得行动起来了。”
现场三人组一片死寂。
叫停大老板的热吻?我吗?
奥利弗:“名字首字母排前面的上。”
埃尔森:“?”
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他放下手里身上的信号弹、手.枪、热成像仪,举起双手缓步靠近:“H、Hi,无意打扰……”
奥利弗、帕克以及远在车里忙着黑进交通灯的西蒙都扶了下额。
裴枝和迷迷瞪瞪的双眼倏地瞪大,继而尖叫一声,一把无情地推开了周阎浮。刚刚有点缺氧,以至于他也没发现着亮堂堂的光源。此刻逆光眯眼看过去,才发现还有两个人形轮廓。
埃尔森龇着双排牙齿,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冲他摇了摇手。
周阎浮倒是淡定,弯腰捡起刚刚丢掉的枪,命令下得简单直接:“奥利弗跟我车,其他人原地解散。”
仅仅只是两分钟后,一台轿车与一台越野吉普分开两路消失在茫茫黑夜中,与此同时,公爵府邸突发爆炸,事先布好的汽油弹被点燃,等警方赶到时,留给他们的只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车子经过小镇,片刻未停。
昏昧的车厢偶一被窗外彩灯亮点,裴枝和才看清周阎浮的模样——阎王一般。
他靠坐着,赴宴的行头已经成了从修罗场回来的证据,灯光滑过,照亮他从衣领到马甲下缘再到袖口的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敌人先后溅在他身上的血,有的较早,已成深赭色,有的却还鲜亮。
领带和衬衣领都在格斗中扯松了,露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而他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半隐半现,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着,没有什么表情,眼窝里沉着战斗过后未及消散的锐利与疲惫,却奇异地混合成一种致命性感的平静。
几缕黑发被血和汗黏得沉重,从额角散落下来,非但没有遮蔽英俊,反倒将那种英俊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
周阎浮修长手指沾血,扣进领带结将之拧松、抽出,随手卷了卷后,察觉到裴枝和目不转睛的视线,很坏地丢给了他。
裴枝和吱哇乱叫,缩到车门一角。
周阎浮哼笑一息,继续垂眸整理袖口,将宝石袖口摘脱,弹珠似的一弹,又弹进了裴枝和怀里。
裴枝和:“……”
“值钱,收好。”
他居然还笑!裴枝和完全无法理解,他笑得好像他刚刚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劫难,也根本没经过什么厮杀。难道,刚刚那些也都是演戏的一环?这一切只是一场大型沉浸式戏剧……对么,二十一世纪,法制与文明双重教养下的西欧心脏、现代巴黎,怎么可能……
“等着明天看新闻吧。”周阎浮似看穿他的迷茫,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轻描淡写地说。
血腥味、枪械的金属味、香水味层层交叠,在这密闭昏昧的车厢里随着呼吸和体温放大,钻入裴枝和的鼻尖。
不等他表现出任何异样,周阎浮便说:“奥利弗,你该避嫌了。”
前后车厢在裴枝和的视线中被慢慢分割,只是还没等完全隔开,他就吞咽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盯着周阎浮。
周阎浮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了两颗扣子,与他对视着:“想要什么,自己过来拿。”
裴枝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好快,激烈、沉重,带动浑身热度,他还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今天看着尤其顺眼,甚至生出一种“原来这么帅的么?”的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嗓子也觉得干渴无比,嘴唇急需滋润,浑身的肌肉甚至骨骼都有某种酸软,需要一些用力甚至粗暴的对待。
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已经膝行了过去,靠近他,自言自语喃喃地问:“我想要什么?”
周阎浮的手托住了他,眯了眯眼,眼神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深邃沉静,写满侵占:“你想要我。”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做了一个周阎浮和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举动——
他滑了下去,跪到地毯上,释放并含住了它。
……就说这车子后排空得能干这事。
车一直开到了巴黎六区,并在主干道上绕了几次圈。
越野吉普也在跟。帕克、埃尔森和西蒙三人,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问:“老大在干嘛呢?都兜五六圈了。”
又不能问,问了奥利弗也不可能回。
帕克拿起望远镜,试图看出那台车上的后座正在发生事。
埃尔森:“想死直说。”
帕克乖乖放下了。
直到第七圈,奥利弗的后座终于传来声音:“去公寓。”
虽然吃惊,但好像时至今日根本也没什么好吃惊的了……奥利弗打转方向盘,从酒店的临街上调头。
车停稳,裴枝和坐在后座,双膝并着,双手放在上面,规矩得就差个书包了。但视线再往上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首先头发很乱,其次睫毛根部显然有濡湿痕迹,最为可疑的是,嘴角有点破了,下唇上也有一个出血点,带上糜艳之感。
裴枝和气得要死。因为他根本没吃到,周阎浮似乎不肯,直接把他拉了起来,接着就强行摁着他亲了半小时。亲得凶得要死,嘴巴就是被亲破的。天地良心!
奥利弗挠挠额角。怎么说呢,他有点怀念之前那个禁欲系的老板了。
裴枝和逃也似地跳下车,一抬头,“嗯?”了一声。怎么是书店?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在他理解之外。只见周阎浮与奥利弗径直入内,不与前台小哥打招呼,也无视了里面寥寥的顾客,更对那块“仅限员工入内”的牌子视若无睹,轻车熟路地进了一部没有楼层标识的电梯。
裴枝和认真且有点惊喜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在巴黎最喜欢的一家书店。”
周阎浮:“送你了。”
“?”
电梯到顶,大门敞开,一间以拿破仑三世时期府邸为骨架改造而来的现代化私宅,豁然铺开在裴枝和的眼前。
浅灰色系的石膏雕花护墙板是裴枝和看到的,里面的防窃听装置他看不到。
高档橡木地板是裴枝和看到的,底下的减震系统他看不到。
德国进口轨道灯及意式奢华帆船落地台灯是裴枝和看到的,但里面无死角的防反光设计,他看不到。
事实上裴枝和第一反应不是这些,而是一眼可以望到的屏幕。一面面积可比证券交易所公告牌的屏幕内嵌在墙上,上面是实时刷新多国金融市场行情。
……原来周阎浮要工作的啊?
“欢迎参观我家。”周阎浮绅士地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摆到鞋凳前:“请。”
又对奥利弗说:“让他们三个先换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饭。”
奥利弗瞳孔地震。
团建。卧槽。居然。卧槽。团建。
裴枝和坐到那张爱马仕定制皮的换鞋凳上,正想自己动手,却见周阎浮在他面前蹲下,托起了他一条小腿。
裴枝和慌得要死:“我、我自己来……”
“荣幸之至。”
裴枝和没话说了,两手撑着鞋凳,掌心摩挲着这定制皮的柔软,指尖差点把它抠破。
周阎浮动作轻柔,将那只里外全羊皮的皮鞋脱下时,眉心皱了皱。
裴枝和捕捉到了。哈?是他脚有气味吗?!
周阎浮居然将他的这只脚托到了手心,另一手柔和但坚持地将他脚趾往下压。
裴枝和可记得今天赤脚跑了一阵路,也没来得及,肯定脏兮兮的。他想往回缩,但周阎浮更加重了禁锢的力道。
“流血了,自己不知道?”他抬眸,眉心紧锁。
裴枝和恍惚了。这人身上沾的血何止他脚底那些的百倍……“居然被你发现了,”他打哈哈,“再晚点都愈合了。”
周阎浮命令奥利弗:“去拧一条热毛巾来。”
自从老板开始谈恋爱,奥利弗觉得自己这工作是越干越杂了……
奥利弗拧了两条雪白的热毛巾过来,正听到周阎浮审讯:“怎么伤的?”
裴枝和:“就跑啊……”
“鞋呢?”
“穿着高跟鞋怎么跑?”裴枝和解释:“总要先跑到车上吧。”
周阎浮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是着急来找我,赤脚跑到车上才受伤的。”
裴枝和:“……”
好像把他爽到了。
奥利弗随口接了一句:“不止。我本来不想带他的,他为了追上我,居然从二楼坐扶手滑下来,要不是我接着,不知道会受什么伤呢。”
周阎浮静静听着,一个单词一个细节都不舍得错过,继而抬眸,仅仅问:“是么?”
这仅仅的两个字,却让裴枝和心一抖。
在他的眼神中,裴枝和很想说点煞风景的话,又想不通为何要?
他有些胆怯,胆怯于跟此刻的周阎浮的对视,胆怯于周阎浮那通“告诉他我爱他”的电话另一端,连接的,居然是他不顾一切连手都抛之脑后的决心。
裴枝和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当时没想到……”似乎想了的话,就一定不会这样选择了。
“下次不要了。”周阎浮垂下脸,平静无澜地说,抖开毛巾,一边擦着裴枝和的脚,一边仔细观察伤口。
裴枝和如坐针毡,数度往回缩,但每次周阎浮都会误会,问:“疼么?”
于是裴枝和便不再躲了。
他安静等着,想到了什么,刚刚才松弛下来的心又是一紧。
今天这一晚上,他都没问周阎浮有没有哪里疼。
再怎么样,他至少也累吧?
裴枝和抿了抿唇,问:“你呢?累么?有哪里疼么?”
周阎浮动作顿了顿,西服下显得宽阔强悍的肩背,竟有了一丝僵硬。
在生死面前,累和疼都是太小太小的关心,偏偏周阎浮已见过生死的宏大,却从未获得过这样的微末。这些,无足轻重的累和疼,构成了他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
“还好。”周阎浮平淡寻常地回复,给裴枝和那只擦干净的脚套上真丝夹棉的棉拖。
继而是另一只。
这之后,他带裴枝和去洗了个澡。他的公寓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客厅书房和厨房,书房里分多个区域,裴枝和刚刚看到的屏幕也属于一部分。奥利弗的卧室也在这一楼。
二楼则是周阎浮的私人生活区,直通楼顶的直升机紧急起飞平台。
裴枝和在他那巨大的衣帽间里发现了端倪。这里至少有一个柜子的衣服不属于周阎浮,而属于另一个男人!一个……嗯?他套着衬衣西裤,一个跟他身高体重相当的男人……
走到镜前一看,就算是量身定做也没这么合身……
难道,他是谁的替身吗?!裴枝和对镜扯了扯嘴角。谁啊,何德何能啊,竟然需要他来当替身!
趁周阎浮洗澡,裴枝和深入敌穴,展开独家勘探。
一拉抽屉。!!居然是一抽屉一模一样的黑手套……
再拉一屉。
内裤,打扰了……
再拉!
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裤袜和羊毛运动袜。
接着还有五颜六色宽窄不一的领带,皮带,一托盘分隔好的宝石袖扣,领带装饰扣。还有一整个单独立柜,差不多有十层抽屉,装有机械表自动上弦系统,大约上百支名表。
裴枝和迷茫了。
从生活秩序上看,周阎浮,好正常。
他也要穿袜子,要亲手打领带,要给自己选腕表搭配,还会看心情配领带扣。
他回头去勘探那一个不属于周阎浮的柜子。
嗯……这个人喜欢的颜色跟他一样。
喜欢的材质款式也跟他一样,比如夏天睡衣要真丝,冬天则是羊绒,私服的西装大衣喜欢双排扣,坚决拒绝一粒扣式。坚决拒绝任何卡其色单品,必须是白到发亮或者黑得纯粹这样亮度饱和度至少占一个的颜色。
不仅如此,裴枝和还发现了两瓶自己用以闻着入睡的香水,来自于巴黎一家十分小众的调香实验室,不公售的。
裴枝和从衣帽间游荡了出来,看着这间由环形落地窗构成的巨大卧室。
这里的香味和周阎浮身上的很像,但更沉静,似乎来自某种陈木。墙上装饰很少,只有一副装裱精致的莎草纸残卷,以及远远相对的一张拓片。墙面的蓝黑色接近夜色,显得床上的白色亚麻床品极其舒适、有格调。
床的对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供奉一尊小象。那是奥西里斯。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神。
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窗边的落地望远镜。这么爱看星星么?
今夜天气好,能见度极高。裴枝和信步走过去,将眼睛凑上去。
……
对面那户人家的装修好眼熟。
……
凌乱的被子也是跟他那天走时来不及整理的模样如出一辙呢。
……
就连那个切了一半因为太酸而被弃之一旁的橙子……
“周阎浮!!!”
裴枝和将望远镜一撇,怒不可遏的声音充斥了上下两层整整八百平的空间中!
作者有话要说:
被喷私生子出身的枝和:对不起,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些喜爱我都不该拥有
周阎浮面前的枝和:谁啊,竟敢动用我当替身!
一款在老公面前就配得感超高的咪!
第43章
周阎浮从浴室里出来,血迹已经尽数被冲掉,肩膀上随意地披了一条白色浴巾,只是草草擦了下的黑发发尖还在间或往下滴水。
看到怒气冲冲的裴枝和,再看到一旁的望远镜,周阎浮脚步微顿,神情坦然:“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土星环,伽利略卫星或者玫瑰星云。”
裴枝和双手环胸高贵冷艳哼了一声:“是看星星还是偷窥?”
周阎浮挑了挑眉:“偷窥?怎么可能,你以为对面住了仙女?”
“……”裴枝和冷冷忿忿地说:“对面住了我!”
“哦?”周阎浮纳罕,眼神微抬,恰到好处地落到对面,接着走过去,俯身将眼睛凑上去,哼笑了一息:“是吗?这个乱得像战场一样的房间,原来是宝宝的卧室?”
裴枝和啊呜乱叫,挥着手就要上去捂他的嘴。
周阎浮躲着他的攻击,持续报道:
“宝宝怎么连被子都不叠,难道那天很着急想见我?”
“水杯里是不是养金鱼了?”
“怎么堆了这么多衣服,为了见我试了好多套么,嗯?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
“盆里的植物是死透了,还是特意种成这造型的?”
士可杀不可辱,裴枝和冲过去挡在了望远镜镜头前,脸红得能滴血。
周阎浮直起身,遗憾地说:“早知道对面住的是你,我就天天看了。”
裴枝和没跟这么厚脸皮的人打过交道,一条一条列证据:“第一次在书店碰到,怎么不说你就住楼上?”
周阎浮:“不熟。”
裴枝和:“那你也送我回家过好几次,早就知道我住你隔壁!”
周阎浮:“那时候你讨厌我,怕你搬家,多累。”
裴枝和:“我谢谢你啊!我现在也讨厌你,明天就搬!”
这句话但凡他早两天说,都能让周阎浮往心里去,但今天已经太晚了,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了他为他飞跃楼梯扶手,就算抛开这一点,他脚底的那些伤口也已足够。
周阎浮一把扯走肩上浴巾,步步逼近到裴枝和身边,直到他贴上落地窗退无可退,接着,将一只手贴上了玻璃。
他手心热,带有水汽,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掌印,像兽王在领地留下标记。
周阎浮看着他的双眼,提醒他:“另一边还可以跑。”
裴枝和果然想往另一边跑,但周阎浮出手迅疾,将另一只手也顶上了玻璃,就在他试图跑走的那一瞬。
他接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曲臂,身体下压,将这落入领地的猎物正正好好地亲吻。
与他宽得惊人而大臂肌肉贲张的肩背胸膛比起来,裴枝和简直像一束花,很快就被压坏了。
他分明还有好多问题要问有很多疑点要搞清呢,但被周阎浮这么一吻,什么都忘了。
原本冰冷的玻璃很快就被他的身体捂热。
“车里没做完的事,还想做么?”周阎浮颇为爱怜地揉了揉他破了个口子的嘴角。
裴枝和才不要,哪有刚质问就口.交的,一张嘴不能有两个立场!
周阎浮哼笑了一下,眼睫压下,掠夺的气息倏然划过:“我来。”
他蹲下,从裴枝和的视角看去,周阎浮的肩阔而直,在充满力量的肩胛骨上,那只鹰正随着他肌肉的放松与绷紧而像是挥翅或展翼。
“只是接吻就这么有反应,”周阎浮勾起唇,“看来在车上委屈宝宝了。”
裴枝和要害落入他手里。
接着是口中。
陌生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暖湿润从四面合围上来,形成没顶之势。
他闷哼一声,站不稳,可怜地将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又随着周阎浮越来越激烈的频率而不住地打滑。
明净的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带有热汽的指掌印。
周阎浮略停,自下而上与他对视。虽然在伺候人,眼神也仍然是顶级捕食者才有的淡然危险,嗓音略哑:“扶住我的脑袋。”
裴枝和难堪也难忍,迷迷糊糊地照做。
当然只有构造相同的人才更知道哪里是要害,也当然只有男人才最知道哪里最值得进攻,哪里需要温柔流连,哪里需要高频率,哪里需要重力度。
裴枝和被他玩得双眼近乎迷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厉害,快停下……
而且,后面是窗户啊!
“会被看到的……周阎浮!”
周阎浮忙里抽空,十分混蛋地回了他一句:“这么漂亮的画面,让他们看。
“而且,宝宝好像更兴奋了。”周阎浮捕捉着他每一丝的反应,端详着他的眼眸,同时也端详着他下面的眼,用更晦暗的眼神:“怎么回事?原来是渴望被人看的sao宝宝吗?”
裴枝和终于忍不住引颈叹起来,恶狠狠地想,今后一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还有奥利弗,说什么拿人头担保他是他的第一个……想到奥利弗就在楼下,裴枝和遂又不敢叫了。
奥利弗已换上了吃饭的装束,并利用无线电发布了团建消息,收获一连串奇怪问题:
帕克:“吃饭时谁值班?”
埃尔森:“有dress code吗?”
西蒙:“不会是要解雇我们吧?”
奥利弗:“就没人问问几点吗?”
三人:“几点?”
奥利弗:“好问题,不知道。”
三人:“……”
三人:“Boss在干什么?”
奥利弗就回了一个字:“忙。”
在一阵默契而含义深远的沉默后,三人:“你上去看一眼催一下呢。”
奥利弗:“想换领导直说。”
四个人开始远程打牌。打到第五把时,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
奥利弗抬眼,见裴枝和穿了一身崭新的休闲西服,一件御寒的黑色大衣则被周阎浮挽在手里。
这模样,倒像是在这里住了许久的样子。
奥利弗拿起车钥匙,先汇报了一条工作消息:“赵师傅的女儿被警察带回去了,她交代了自己是怎么被绑的,但怎么逃出来的只字没提。”
周阎浮点头:“是个聪明姑娘。”
裴枝和默默问了一句:“几岁呀。”
周阎浮睨了他一眼:“你想听几岁的?”
裴枝和:“……”
被看穿了,他索性不装,怪声怪气地问:“你听过吊桥效应么?”
“听过。”
裴枝和:“很多人会把吊桥效应解读为心动。”
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要是吊桥效应有用的话,我现在应该跟奥利弗爱得要死要活。”
奥利弗:“?”
不是,有点想跳了。
“何况,”周阎浮无奈:“人家才十五岁。”
裴枝和:“……”
颇觉丢脸,咳嗽两声,此地无银:“我没别的意思。”
周阎浮笑了笑:“她在里面表现不错,沉稳大胆,不拖后腿。奥利弗,明天把她接过来,我需要她画下杀手的肖像。”
虽然一般这种人都是雇佣兵、亡命之徒,但多少能从关系网上追踪出蛛丝马迹。
奥利弗开着车:“赵师傅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卢锡安。接触过赵师傅的人只有他,他多半也能推断出这次是我亲自去而不是夫人。”周阎浮沉吟,“赵娜伊是个诱饵,能诱出我就赢了,就算没有,对他来说也毫无损失。”
事实上,他确实诱出了,只是没想到周阎浮早就安插了替身。
“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明面上各方都没反应,但肯定早就启动了预案,否则警方也不会这么久了才出动。”奥利弗接上,“不需要提前处理卢锡安?”
卢锡安至少已经知道行动失败了。
“不用,我想看看,他是会穷途匕现,还是像乔纳森一样,直接被杀了。”说到此,周阎浮问:“夫人安顿好了?”
奥利弗点头:“放心。”
裴枝和忍不住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周阎浮遭遇了什么九死一生,也不知道奥利弗他们几个在里面做了什么。
周阎浮将他的手牵进掌心,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唇:“答应我,别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今晚上自己到底杀了几个人。
但有一点他确认,那就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位代号为公羊一号的公爵。那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以自己白得像吸血鬼皮肤为傲,一头银发在死去时浸在浓稠的血泊中。
他求周阎浮求得厉害,身边守卫死的死逃得逃,只好将自己的权势、人脉、金银财宝都许诺给眼前这个空降的杀神,以期打动他。
周阎浮在这时候摘下了脸上的公羊面具,以本来的面目面对他。
浴血的西服下,一张脸是如此干净、英俊,面无表情,绿瞳如黑夜荧火。
“路易!”公爵五雷轰顶,颤抖着肝,颤抖着心脏,也颤抖着声线:“路易·拉文内尔!这是为什么……”
毫无疑问,在看到他身份的那一刻,公爵知道自己死期已定。因为,这就是全欧洲现在最有权势的男人。谁,都不足以收买他。
周阎浮的一只皮鞋踩上了公爵的心口,用力,再用力,直到将这个可怜的贵族彻底踩在脚下。他就这样将他的身体当作了脚垫、马鞍、台阶,踩着,微微屈膝,一只手松驰地搭在膝上,俯下身去,眼神睥睨而下,黑洞洞而冷冰冰的枪口轻蔑地在公爵脸颊上用力挤压,直到将他那张枯瘦的脸挤得变形,语气却是如此冷漠:
“别来无恙啊,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岂是普通人,电光火石间已猜到了缘由,“今天的事情跟我无关!不是我冲你来的!人,枪,都不是我安排的!”
况且,他也是损失惨重的受害人!
周阎浮静静地听他的辩解,用一种猛禽戏弄猎物的漫不经心。
听完后,他只问了一句:“宴会档案,藏在哪里?”
整个庄园完全屏蔽信号,所有的交易、宾客名单目录,只可能藏于某一本地中枢。
“我说了,你就放了我?”
周阎浮微微一笑,更深地俯下身去。公爵老了,骨头脆,不知哪根就被踩断,痛得他肝颤,哀叫连连:“我说!地下二层,右手走廊,倒数第二间房!”
说完,他仍怀希冀:“路易,你我非敌人,你想要,我这么多年的经营都拱手让给你就是,从此可以我仍在幕前,你在暗……”
周阎浮勾了勾唇:“我看快二十年过去,公爵你是老眼昏花了,故人近在眼前,你却认不出?”
公爵愕然,费力张望,试图看清这个逆光而站的男人。他越看,越觉得无力,因为这个男人的肩膀将顶上那盏灯遮得严严实实,一张脸隐在黑暗处如鬼魅,反倒显得那双绿色的眼睛越看越幽暗,越看越触目惊心地熟悉……
“你是——”
公爵在他揭晓答案那一瞬间瞑目地死去。至于是否甘心,只有地下的人才知道了。但这么多年,作为掮客的他沾染人命何止百条,下去的日子可不好过。
这之后,周阎浮独自潜入地下二层的档案室,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警报声蜂鸣,可惜现在整栋房子早已空无一人。他顺利地带走了硬盘,销毁了本地痕迹。
蜂鸣声引来了闯入地下的奥利弗,两人相遇,迅速互通情报,周阎浮将现场留给他,自己先出来找裴枝和。
听到周阎浮显然是在敷衍他的回答,裴枝和将手抽了出来。正当周阎浮心一沉时,裴枝和却竖起指尖,试探地在他脸上触了触。
“我真的确定不了你是真的假的了。”裴枝和歪了歪下巴:“你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周阎浮顺势扣住,将之紧紧贴在脸颊,又偏过脸亲了亲他掌心:“只要你爱我,我就是真的。”
这是他第一次明白无误地要裴枝和爱他。
裴枝和神经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超过了两秒——虽然他内心并没打算如此。但越紧张反而越哑巴。他其实还想问一问,你为什么爱我?
周阎浮笑了笑:“不急,已经很有进步。”
对奥利弗这些来说,聚会最好的地点只能是酒吧。十数分钟后,两台车停在了某处大楼前,继而来到了顶楼的酒吧。这是巴黎顶级的酒吧之一,周阎浮一年花费数百万在此长期持有一间包房,偶尔自己过来喝酒,偶尔用来招待生意伙伴。
大部分威士忌酒吧里都有一个装逼的主理人或调酒师,顾客来喝酒像参加考试,抿一口,产地年份风味如数家珍,但在这里不会,也不敢。各种美国产苏格兰产日本产威士忌整瓶整瓶地摆上,琥珀色的酒体一杯杯续上,冰块一整桶一整桶。
裴枝和第一次和剩余的三个组员见面,西蒙还好,大概是因为总在车里的缘故,皮肤很白。
当然,主要记忆点是有点秃。
裴枝和默默记下。
来到埃尔森和帕克。这两个被奥利弗称为隐身高手、狙击高手、机动高手的组员,据说经过相貌微调,调成了大众脸中的大众脸,你可以在他们脸上看到人山人海,但过目即忘。
裴枝和不信。辨认一番:“来通知警察的是……你。”
帕克:“错了,我是帕克。我要英俊一点。”
埃尔森:“你别无中生有。”
喝了一轮酒。
裴枝和看着来碰杯的人:“你是帕克。”
埃尔森:“我是埃尔森,你没觉得我长得像杰森·斯坦森么?”
出去洗手间。
裴枝和跟迎面相遇的人打招呼:“Hi,杰森。”
帕克:“……”
帕克:“算了。”
洗手台前,帕克和埃尔森并肩而站,从镜子里看看自己,看看对方。
“shit。咱嫂子挺可爱的。”
“男嫂子也叫嫂子吗?”
“shit,你都叫男嫂子了。”
“shit。”
“shit。”
裴枝和坐到沙发上,过了会儿,挨到周阎浮身边。再过了会儿,挤到了他怀里。
周阎浮抬起胳膊,将他揽进怀里,嗅出他的醉意。
裴枝和老老实实待了会儿,蹭来蹭去地爬起来,把周阎浮蹭出了一身火,终于起身了,裴枝和攀着周阎浮的肩膀,腰肢舒展,送唇瓣到他耳边。
“周阎浮。”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每天偷看我的时候,有偷偷打手.枪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真敢问呐!
第44章
不用说,裴枝和回家后就遭了罪。
周阎浮很坏,故意不拉窗帘,让他趴在窗户上,就面对着自己的卧室。虽然黑天下他的卧室什么也看不清,但不代表其他房子里没人。事实上,这一栋公寓的入住率颇高,此刻万家灯火,一个个玻璃格子通透明亮,裴枝和能看到他们或在看电视,或在逗弄猫狗,或在吵架,或站在窗边端着一杯热可可看夜景。
裴枝和确定自己跟这个看夜景的陌生人产生了对视,神经的紧张带来了某处的缩紧,以至于周阎浮闷哼了一声。
那个人看夜景很认真,似乎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细节。当然。如果周阎浮的窗户不是这么专业防窥的话,他能看到两个不着任何布料的男人,体型的巨大差距、肤色的对比,无不冲击着人的视觉感官。如果她视力再好一点,就有更多细节了。比如,更靠近玻璃的男人膝盖掌心泛红,可能刚刚是跪在地毯上的,而后面那个完全覆盖着他的男人,强壮的臂膀上有道道红印,想必刚刚干了什么混蛋事,挨挠了。而他用以回报的方式,是用力在他颈侧留下一个个深红。
那个男人肯定很受不了这一招,否则他不会叫得好像快死过去。是的,如果双方都开着窗的话,她绝对就能听到他的尖叫,忽而高亢,忽而软弱哆嗦,忽而骂后面人是混蛋,忽而又发着抖一声声叫着Daddy,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就像一个发声玩具,会发出什么花样的叫声,全看后面那猛力输出的男人摁到了什么开关。
至于后面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就需要更好的听力,因为他的声线要低沉很多,而且大部分的话语都喜欢凑在另一人的耳边说。
他说的话也很浑。
“叫一声Daddy。”
“听话的孩子才有好r棒吃。”
“乖宝宝。”
“刚刚那些是奖赏,还想要吗?”
“老公喂给你。”
由于他说的话太浑,就算是旁观者也很受不了,更不要说是被他压在玻璃上的那个男人了。他果然提出微弱的抗议,像小猫哼唧。
那个男人会很多种语言,时而用中文,时而用法语,任何一种都发音流利地道,还有一种语言更为陌生,是他讲最浑最浑的话才会用到:
“要不要老公就这样一直gan宝宝,g到宝宝昏过去,然后又接着被老公g醒?”
也许是他讲的话实在太难以入耳,手捧热可可站在窗边看夜景的人终于离开。
裴枝和面红耳赤,每一下都软得想要跪下。周阎浮的掌心拢着他的,帮他一起支撑在窗上。他的玻璃也不知道什么特殊材质,就连呵气也不起雾,虽然他再三承诺绝无可能被看到,但这样疯狂的面对整个城市的举动,还是让裴枝和自弃得流下了眼泪。
在这件事上,似乎一开始周阎浮就没给他留下矫情扭捏的余地,在香港的第一次,周阎浮以打碎他重塑他的方式的对待他,洗涤了他的全部。裴枝和在他充满掌控的摆弄下有一种随波逐流的自弃,那是抛下了从记事起就刻在股子里的自尊、高傲、紧绷、对抗后诞生出的如孩子般的软弱,如胎儿般的毫无保留的仰赖,他放下了一切,不需要防备什么,不需要做出赢的姿态,也从此不再有压力,不再有挣扎。他要做的,只是接纳,容纳。
他仍然会在这些狂风骤雨般的间隙中诞生出就这样弄碎我,折断我,捯烂我的渴,但周阎浮并没有抓住这些瞬间趁势而上,而是会反复说些让裴枝和听了想找地道逃走的好听话。
因为裴枝和的抽泣,周阎浮终于大发慈悲,将他托抱起,一边往床边走,一边也不妨碍高频猛力的输出。
喜欢把他弄哭应该也算不上多恶劣吧,毕竟哭起来这么好看,人之常情罢了。
背部倒下去的瞬间,裴枝和的蹆却是被维持着举高,周阎浮一膝半跪另一则半蹲着,肌肉暴起,毫不留情地、一秒间隙也不肯留地狠狠捯进去。裴枝和什么声音也来不及发出,骤然抓紧了被单,两眼迷散。
周阎浮盯着他,说:“宝宝的脚趾开花了。”
裴枝和的抽慉持续了很长时间,伴随着周阎浮不肯松懈、不肯罢工甚至不肯降速的狠凿深舂。
一切结束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裴枝和作息好得很,很少见过凌晨四点的巴黎、里昂或香港。玻璃窗外面对的公寓楼里,灯光已尽数熄灭,天幕是一张厚质的深蓝色天鹅绒,像戏剧没开演时盖在道具上的幕布。
裴枝和侧枕着,从被单延伸出的脊背一丝多余的线条都没有,单薄而漂亮,宛如一弯银月刀。
没睡着,在胡思乱想。
周阎浮带着一身未尽的水汽从背后抱住他:“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一天的行程。”裴枝和皱着眉,帮他回忆:“前一晚你从外面回来,看我不高兴,跟我睡觉;下午化妆完,又睡一觉;晚上去宴会九死一生,接着去酒吧喝酒,回来又跟我睡觉,直到现在!”
周阎浮:“听上去这不是睡了很多觉么?休息时间完全够。”
裴枝和:“……”
裴枝和:“你是不是跟帕克和埃尔森一样,有个长得一样的双胞胎之类的,其实你们中间是换着来的?”
周阎浮微挑眉,看了他半晌,缓缓地说:“原来宝宝喜欢这种play。”
可惜,前世的他已经死透,不然这倒是个不错的玩法。
裴枝和把枕头蒙到脑袋上,幽幽地说了一句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说的话:“再下去不是脚趾开花,是屁股要开花了……”
周阎浮薄唇微抿,盯着鸵鸟一样的他半天,果断翻身下去:“我看看。”
裴枝和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一番威胁哀求,好歹保住了今晚的安危。在周阎浮提出让他搬过来同住时,裴枝和单薄的身体一抖,从声音里都透出恐惧:“不要!”
按照合同,他好歹有休息日,搬过来怕是要天天履约!
周阎浮:“明知道有人偷窥,还住得下去?”
裴枝和吃一堑长一智了:“我会拉窗帘!”
周阎浮语气微沉,似乎是早有意见:“你确实不太喜欢拉窗帘,今后要改。”
根本就是贼喊捉贼……裴枝和冷冷地提醒:“你放心,方圆五公里只会出现一个变态。”
他可没忘记,刚刚在落地窗前摆弄他时,周阎浮说的是每次看到他在窗前瑜伽垫上冥想时,都会抚尉自己,同时把东西設在玻璃上,如同弄脏了他。
不论他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起码最后一次时,周阎浮确实是以这样动物的方式标记了对他的所有。
这一夜裴枝和没睡好,虽然明明累得要命,但大脑十分活跃。而周阎浮似乎有专业的入睡技能,这一点裴枝和在奥利弗身上也曾观察到过,他们随时随地都能睡,不需要酝酿,基本是十秒内就陷入睡眠。也许这是他们长期的警觉中进化出的本能。
裴枝和翻了十七八个滚,突发奇想,爬起来悄声地说:“周阎浮,其实,我是来杀你的……”
话没说完,被周阎浮眨眼搂到了怀里。
“啊呜……”他猝不及防地栽进去,脑袋被他的大手压得死死的
周阎浮顺势翻身,以专业的锁身技将裴枝和的双手双脚都困住:“还得练。”
“……”
裴枝和动弹不得,总算是睡着了。翌日醒来,太阳光已走过了窗前,房间里一片安静。他起床,摸去洗手间,在慢腾腾的刷牙中渐渐醒过来。
在周阎浮的房子里醒过来了。这个念头很怪。尤其是自己的卧室就在正对面。得找个机会去把窗帘拉起来……
裴枝和洗漱完,去衣帽间给自己挑了身衣服。替身就替身吧,衣服挺合身的。今天没有正经行程,裴枝和就穿了件圆领套头式的羊绒衫,去找周阎浮。
这一层除了卧室外,还有一间非工作用的书房,看上去没那么高科技,倒是充满书香气。满墙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各类领域里的书籍,宽大的书桌上不设电脑,只有一些看了一半的书摞着,还有几张字帖。
裴枝和坐到他的椅子上,手欠,也半点没有客人精神,上手就开始调坐深调高度调靠背,直接把它调成了适合自己坐的。接着开始各种拉抽屉,左右各三格。
跟自己猜呢。自言自语,“第一格肯定是枪。”
一拉左边的,果不其然!
“右边第一格肯定是圣经旧约。”
没想到却猜错了,而是一本某种语言和英文对照翻译的佛教典籍。裴枝和猜想那种语言应该是梵文或巴利语。他没接触过佛经,所以即使能读英语,也不代表能理解。
他随便翻了翻就放了回去,但对有一道划线的单词起了兴趣:“Jambudvīpa”。
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蹦出来的翻译是:阎浮堤州。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周阎浮的“阎浮”,难道就是这两个字?
随后裴枝和搜索“阎浮堤州”,在出现的条目里看到原典引文——
《长阿含经》:“佛告诸比丘言:“如一日月周行四天下……千阎罗王、千四天王、千忉利天、千焰摩天、千兜率天……是为小千世界。尔所小千千世界、无量世界……即是阎浮提。”
听上去,阎浮堤就是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
周阎浮不是信科普特正教么?为什么会以佛教词汇为名?难道,这是他身世背景里另外的人给他起的名字?比如,父或母?那人是东方人,信仰佛教。如此一来,似乎也能解释周阎浮五官里的东方味道了。
裴枝和将剩余的几个抽屉也都拉开来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他抬眸,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些不对。
终于,在看到自己的屏保照片时 ,裴枝和顿悟。
他的屏保是和埃夫根尼的合影,他的家里也摆满了各类合照,跟父母的,跟商陆的,跟艾丽的,甚至是参加公益活动时跟素不相识的小朋友们的。
但周阎浮整个生活空间里,一丝这样的痕迹,一点可供怀念、走神的记忆都没有。
他干干净净,像一片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的雪地。
裴枝和徐徐地吐出一口气,又想起了那张疑似被他鉴定为AI的照片。十八年前……他该去问问周阎浮的。
裴枝和起身下楼。
楼下书房的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报各种新闻,有法语的,也有英语的,甚至日文的。
简单来说,今天一早各地的新闻就十分热闹。有本区议员失踪的,有部级高官今早缺席议会的,有建筑物起火,有富商突发去世引发股市震动,也有明星被宣告死讯——那甚至是个形象良好、有口皆碑、体魄康健的国民级影星。镜头前,粉丝热泪捂嘴,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鲜花堆满了他曾经的片场。
裴枝和目瞪口呆。
昨天周阎浮说的,已兑现——今天的新闻将会给裴枝和真实的答案。
如果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这一天他打开了电视台,在无所事事中轮换着本地、本国、本大洲的新闻,他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因为新闻嘛,不是突发,不是稀奇,也就上不了电视了。
但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会知道,这是一份处刑名单。
裴枝和搓了搓脸:“那个明星商陆以前挺认可的。演技。”
周阎浮敲敲桌子,十分冷酷地说:“这个月的分红没了。”
裴枝和:“?”
这人怎么这样啊!一下床就不认人了是吗!
“昨晚上不够尽兴吗?!”
奥利弗咳嗽一声到处摸口袋,试图找出一盒烟,好行事自然地离开。
没找到。
“我插一句,”奥利弗,“你用中文聊呢?”
裴枝和法语礼貌:“对不起。”
换成中文怒争:“昨晚上的表现应该把所有债务都一笔勾销才对吧!”
周阎浮淡淡:“禁令既然已经写清楚,就要惩罚到位,否则你还会再犯。”
裴枝和捏紧了拳头:“我就犯!我——”
周阎浮绅士地歪了歪下巴,表示“请便”。
裴枝和又捏了捏拳头:“我、我……我要吃水煮蛋!”
“奥利弗。”周阎浮也切回了法语,“枝和小姐要吃水煮蛋。”
奥利弗:“?”
法语给他听少儿不宜,中文就聊水煮蛋是吧。
奥利弗只好去弄水煮蛋。
裴枝和补充道:“要往里面滴酱油。”
奥利弗:“这是什么魔鬼吃法。”
裴枝和:“你们国家的麦当劳比我们国家的难吃多了。”
奥利弗:“?”
“所以,别提意见。”
奥利弗深呼吸,手指探腕上测脉搏。不错,很快。比潜入什么国家从什么被窝里带走人家总统的任务前夜还快。
纯憋屈的。
等他去了厨房,裴枝和差点给周阎浮跪了:“求求你,别罚我。”
周阎浮挑了挑眉:“我还是更习惯你刚刚说‘我就犯’时的样子。”
裴枝和表现出了一个还债质子的能屈能伸:“我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能想到,是罪加一等。”周阎浮面色微沉,慢条斯理地说。
“……”
“这样的突然想到,背地里还有多少次?”他半真半假地问。
裴枝和心想你管天管地呢……心里想也要打报告?但是,他确实想得少了……如果以划正字来计算的话,一个月前都还是每一小时就能划出一个,而这半个月则都还没划满。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竖起一根手指。
周阎浮眉心松动,甚至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悦色。
“一次?”
“一个正字。”
“……”
“下个月分红也没了。”
裴枝和深情地用两只手合拢着他从膝上垂下的右手,再深情缠绵地望过去:“周阎浮,尊贵的路易,英俊的上杉,我的教父先生,Father,Daddy……”越叫越没谱,开始“honey、sweety”地乱叫。
周阎浮稳稳地端起水杯,他每说一个称谓,他就稳稳地、喜怒不形于色地抿一口水。
直到将一杯水喝完。咚的一声,他放下玻璃杯,手一用力,将他拉着坐到怀里,沉声:“记住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裴枝和也喜怒不形于色,双手圈住他脖子,小声:“那刚刚的惩罚……”
“下不为例。”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言传身教,还是从妈妈这里学到了些有用的东西的……虽然平时不屑于用……但武器可以放着吃灰,但不能没有……偶尔软一下身段…等等。
客厅里那两个旅行箱,那一整条床单包着的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周阎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个。”
他轻描淡写。
“早上让奥利弗他们几个过去,帮你收拾了一下屋子。”
“顺便搬了个家。”
裴枝和一骨碌跳下来:“周阎浮!!!!”
新的一天,他暴怒的声音再次响彻了这个平平无奇上下八百平的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你要注意保养嗓子……
今天评论区发三百个红包,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主要是今天发了年度报告以后,发现好多宝宝的年度报告里是我们还没完结的阎枝有理,太意外,太感谢!
第45章
裴枝和连水煮蛋不吃了,冲过去扒拉那一堆东西。
亚麻床单,乳胶枕,鹅绒被,甚至他最喜欢的几个玩偶!洗护用品,瓶瓶罐罐,各类补剂,甚至冰箱里没吃完的乳酪芝士!小提琴相关的大大小小的一切,合影相框,黑胶唱片,甚至那几盆死掉的植物……
等等。
裴枝和跪在地毯上一通翻找:“我还有个相框。”
是他十六岁时跟商陆一起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的合影,彼时正是新年第一天,晨曦刺破云层,点亮了画面里深蓝色的冷色调。那时他们的人生里既没有烦恼,也还没有爱。后来裴枝和将照片洗了出来,装在一个红色的陶瓷相框里,始终摆在书架上,无论怎么搬家都没丢过。
周阎浮冷眼看着他翻找,将所有箱子都摊开后,无果,不死心又事无巨细地再翻一遍,直到额头冒出汗。他停住动作,求助于奥利弗:“你看到了吗,红色相框?”
很遗憾,奥利弗只能耸耸肩。
裴枝和垂头跪坐着,半天没吭声。他不问周阎浮,周阎浮便也不说话,坐到餐桌前,亲自动手为他剥起鸡蛋来,半是命令半是若无其事:“过来把早饭吃了。”
裴枝和一句话没说,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端起热牛奶一口气喝完,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周阎浮掰开了蛋,往里面滴了数滴酱油,放在碟子里,用指尖轻轻推过去。
裴枝和看也不看他,两手齐上往嘴里猛塞狼吞虎咽,像在啖敌人肉吃仇家脑。
周阎浮凉凉开口:“照片还在原来的地方,你每天仍然能看到,通过望远镜。”
“咳、咳……”一口蛋或者说一股气结结实实地噎在了裴枝和的心口,他咳得弯了腰,不停得拿拳头捶胸口。
可恶,寄人篱下的苦……这辈子怎么又让他给吃上了?!
好不容易咽下,裴枝和恢复平静,端起新续上的牛奶,又是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完。之后又吃了几样中式早点,始终一言不发。
周阎浮往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扣着,一副准备谈判的姿态。
他手里有杀手锏,那就是债务。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不肯动用,怕损坏了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裴枝和对他的好感信任,但他也不是有武器不用的圣父。比如刚刚,效果就很不错。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男人玷污他的房子的。他也知道裴枝和此时此刻一定气到了快内伤,但没关系,他会在他的疼爱宠爱中恢复,并在此过程中将那个毛头小子彻底忘掉。
餐桌如谈判桌,分隔利益双方,周阎浮面无表情,但耐心极佳。耐心极佳是他对谈判结果有良好预期,面无表情是因为任何一个谈判高手都知道,谈判前必须隐藏个人喜怒,让人摸不透。
裴枝和吃完了最后一个叉烧包,抽了纸擦擦嘴,站起身。
……
“站住。”
裴枝和脚步都懒得停:“我还有工作。”
“你实在想把那张照片带过来,也不是不能商量。”作为一个高手,周阎浮及时地调整了谈判策略和目标。
“没关系,”裴枝和口吻轻快地说:“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也是应该的。”
周阎浮:“……”
那一瞬间,奥利弗似乎听到了什么游戏里一枪爆头的效果音。
裴枝和施施然上楼,换了身正式的衣服。他不再嚷嚷什么替身了,很显然,周阎浮对他的掠夺是一场预谋已久,既然连住在他对面、破解入门密码、连夜搬家之类的都能干得出来,那么弄几身衣服放这儿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这男人对他的一切喜好厌恶也都掌控得太过精准了点,但考虑到他天天拿天文级望远镜偷窥他,还有奥利弗为首的这么一支堪比美军三角洲特战队的存在,那这些信息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强盗!偷窥狂!变态!男鬼!私生粉!
裴枝和愤愤不平地换上衬衣,打好领带。这世上居然能有人为了睡到他而不惜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实在是可怕。而且居然还让他成功了……大获成功,一成功二成功三成功!
这个世界还是对周阎浮太好了!
裴枝和狠狠摔上柜门泄愤,但柜门有阻尼,在裴枝和的眼皮底下龟速合上,屁点声音都没发出。
……看吧,寄人篱下就连泄愤都这么不自由。
实在气不过,他拉开周阎浮的表柜,从里面挑了一只看上去工艺最复杂、表盘满钻的戴上,鳄鱼皮,针扣插到最后一个孔仍显得大,在他手腕上晃悠。
笑死。准备了这么多衣服,怎么不准备一柜子名表,一车库跑车,一整面墙的名琴啊?都变态成这样了还知道性价比!
裴枝和下楼时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腰线收窄,薄薄的一片利刃,黑色大衣挽在手中,他扶着楼梯,自头颅至脖颈、后背练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看路只将视线冷冷睨下,脚步利索,用发泥抓过的头发黑亮精致。
虽然这道楼梯他从昨晚到今天总共就走过四五次,但愣是脚步利索路线流畅,宛如从自家领地出门去的黑猫。
周阎浮眯了眯眼,不悦而危险的气息在目光接触到他手腕后,一怔,而后尽数收敛。
他戴了他的手表出门,这代表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人。
奥利弗不知道他老板满眼的欣慰是哪里来的。可能他有他一切尽在掌控的计划吧。
周阎浮陪到了玄关边,亲自帮裴枝和取出皮鞋,问:“去哪里?”
裴枝和:“排练。”
周阎浮:“几点结束?”
裴枝和:“不知道。”
周阎浮:“提前来个电话,我去接你。”
裴枝和:“哦。”
砰的一声!终于大门没阻尼了,裴枝和摔了个爽。
于是奥利弗发现他老板眼里的欣慰消失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奥利弗提醒了一句。
周阎浮:“起床气。”
“……”
裴枝和比原定时间更早几分钟下楼,在街边等到了艾丽的车。这让艾丽大惊小怪了一路,毕竟以往的流程都是她去被窝里把他拽出来。不过自从签约阿伯瑞斯后,他跟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佬走得近了些,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刚想到这,艾丽就瞥到了裴枝和手腕上那一块表。
“哪来的表?不得好几千万呐?”
“路易·拉文内尔的。”裴枝和完全不管艾丽死活地说。
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艾丽脚踩刹车手扶方向盘,问:“这对吗?”
“我偷的,等会儿我们找个当铺把它当了,见者有份,我分你三成,你别揭穿我。”
“我谢谢啊!”
裴枝和将表摘下,开始翻来覆去地打量:“有没有可能是块假表?当铺能几折回收啊?”
阳光转过街角,穿透车窗,让这块名表闪烁如粼粼波光的湖泊。裴枝和眯起眼睛,被一行小小的字符晃到。
「D – A – D – F? – D 」
除了这几个字母外,其右上角还铭刻了一个小小的的高音谱号符号,明明白白地宣告这一串字母与音乐有关。
指板留下的多年肌肉记忆被无缝唤起,裴枝和的指尖在膝上敲出一个节拍,左手在空中下意识模拟出把位。音高关系在身体里迅速完成重组,一个答案无需思考无需斟酌,如呼吸般自然涌出:“恰空?”
如果是别人,可能还需要大量的推敲、排除才能找到这一答案,但他不同,过去两年,他在死磕巴赫小无。而这首BWV1004,d小调组曲的末乐章,其庄严的和声骨架D- A- D- F- D贯穿始终,如建筑的基石,支撑起了整座恢宏的复调大厦。
不同寻常的,是这里的F#。在乐谱的主体语境里,F应当是自然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恰恰是这个升号,表明了刻下这组音符的人,深刻地理解了《恰空》。
当乐曲进行到中段,音乐从压抑的d小调毅然转向辉煌的D大调,正是随着这个的F#的到来。它如强力的曙光穿透云层,一改音乐的色彩与情感。尽管最终乐曲回归到了d小调,但经过了D大调的洗礼后的回归,并不是重返黑暗,而是“我已见过光”,光已重新定义了它,正因如此,再次下沉时,整首曲子——或者说是巴赫,所承担的重量已不同。
“这么巧?”裴枝和不乖张了,一遇到小提琴,他就变回了沉静、专注。
“什么?”艾丽问。
“没什么,就是……”裴枝和笑了笑,“你记得吗,你曾经问我,如果要采用一种方式表达爱,我会怎么做?”
“我想想啊……”艾丽思考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答案:“升F。《恰空》里D大调那段。”
说到此,艾丽“啧”了一下:“真的很隐晦,谁能看得懂?我也学音乐的,但你让我表达,我绝对把什么乐理五线谱全部丢一边,直接把人领到‘爱墙’底下。”
裴枝和勾了勾唇,笃定地说:“我看得懂。”
周阎浮……真把他当替身了吧……裴枝和莫名地有些胸口滞闷。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香水,他都能当玩笑巧合,但音乐不同。
音乐,是一个演奏家的灵魂,是一个人最难以被抵达的秘密。人们往往只是聆听,迷失在旋律中,而对其中的心之呐喊却只是轻巧地路过。
裴枝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将这块表攥在手心,看着街景发愣。
两个人如果连对音乐和爱的解读都这么像,那……其中一个确实够替身,也够倒霉的了……
周阎浮,原来有他的“高山流水”。不对,这人平时都不听音乐的,能明白对方的告白吗?真说起来,应该是他裴枝和跟那个人“高山流水”才对……
想到周阎浮排除万难出现在他柏林的巡演上,还有那张“首排恭候,死生不爽”的字条,裴枝和垂下脸,无声地翘起唇角。
亏他还感动了几分。
其实,周阎浮是在借着他的琴他的音,缅怀另一个人。
艾丽发现刚刚上车时还乖张轻佻如小猫的人,忽然之间一言都不发了,连呼吸都放沉,似乎还有些短促。
车子抵达音乐厅,裴枝和下车,将表揣进大衣口袋。
他今天是作为客席首席小提琴家身份,受里昂国立管弦乐团邀请邀请,进行一场公开排练,同场的不仅有著名指挥、大师预备役里卡多,还有来自韩国的知名钢琴家金智艺。
公开排练不是公开课那样的虚假做戏,而是真排练,在场的不仅有音乐学院的学生、专业媒体、抢到票或受邀的乐迷,还有一些专业人士。
这些人早已到场等候,过不了多久,乐团成员悉数登场,并轮番致意,随后指挥里卡多登台,全场安静,在指挥棒的由微至阔的引领下,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缓缓流淌出。
谁也未曾注意到,开场后,先后有两名身着黑衣的男人低调入席。他们未曾约好,但落座后,想当然认出对方。这两人,一个是维也纳爱乐团的艺术总监安托万,一个则是德意志唱片机的艺术总监洛朗。
整个古典音乐届幕后最手握大权的领头人,同时出现在这样一场算不上非常重量级的公开排练,实在是意味深长。
周阎浮的事并没有影响到裴枝和,他全神贯注,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第三乐章高速段落,太快了。这一段,小提琴和中提琴八分音符连续 pattern,需要极稳,但里卡多给手势幅度太大,很难锁定明确落拍点,而要求的速度却很快。
在这种情况下,钢琴的金智艺则退守到了自己的内部节拍。
不行。再这样下去,弦乐和钢琴之间会出现偏移,整段直接散掉。裴枝和用目光提醒指挥里卡多,但直接被无视。里卡多根本没有降速,而是选择用加重拍点的方式来给出更明确的信息。在台下乐迷看来,他很激情。
观众席。
一头白发的洛朗微微偏过脑袋,掩嘴低声与安托万交谈:“你怎么看?”
“弦乐八分音发虚,木管弱拍漂浮,铜管节奏提前了一点。”安托万一针见血:“已经乱了。”
洛朗不置可否,但看向了挨个提点团员的指挥:“里卡多还是老毛病,拍点松。”
“这种时候怎么办?”洛朗有些戏谑地提问给安托万。
“考验首席的时候到了。”安托万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那个十分纤细挺拔的黑发青年。
“直接叫停,商量,重排,还是越过里卡多,直接跟钢琴建立联系?”洛朗也把目光看过去,“前者,里卡多肯定不领情,后者,现在的弦乐恐怕是有点难。你看,铜管撞拍了。”
“好的首席,就是要能在这一刻重塑秩序,力挽狂澜。”安托万手捏下巴,沉吟、专注,略带一丝轻蔑,以及充沛的兴奋。
当然,弦乐迷失时,本能就会去看首席,这是他们最近也最清楚的节奏源。
然而。
“他太年轻了。”洛朗直截了当地说,又玩笑似的说:“不过,不妨碍给巴赫小无再增添一张经典录制。”
他的意思是,他这趟无论如何不会跑空,安托万可就不一定了。
安托万屏息,身体前倾,目光鹰式。
来吧,年轻人,看看你的统治力!
由于指挥里卡多持续的无视、固执,在台下乐迷、学生略带困惑的视线中,裴枝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下一秒,他毅然将右手迅速调整到了更靠下的位置,中弓偏下,分弓短促清晰,每个音头都落点明确,同时肩膀微微前推,吐出呼吸,给到弦乐组重置信号,与此同时,他看向韩国人金智艺,嘴形轻轻说:“à toi.”
以你为准。
弦乐立刻响应他的弓,他的肩,他的眼神,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裴枝和给出的脉冲,钢琴得到稳定支撑,金智艺发紧的手腕重回空间余裕,木管随之收紧。
仅仅只是呼吸之间,刚刚各跑各的几条音轨重回秩序,里卡多也意识到了什么,刚刚飘得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节奏回收,默默地将速度、结构交给了裴枝和。
这场公开排练,以掌声落下帷幕。观众席的学生、乐迷和记者们,有的似乎听出了其中的波澜,有的则完全沉浸在这样顺利的一次合拍中了。
后排,那两个悄悄进来的男人已在乐曲重回秩序时先行离场。
排练结束后的后台,安静得有一丝压抑,因为指挥脸很黑。
裴枝和照常喝水,跟金智艺握手。金智艺小声说:“刚刚真的差一点就掉了,幸好你。”
裴枝和扣上保温水杯,点点头,一副自然模样。
大提琴首席虽然离得远远的没过来,但对裴枝和举起手,在太阳穴附近点了点,意思是夸他头脑清楚。
裴枝和也还是点了点头,照单全收。
最后,里卡多总算结束了他的采访和社交,走到裴枝和跟前,站定。
裴枝和抿了抿唇。埃夫根尼这种暴君都教导他尊重指挥,他遵师命,对里卡多又点了下头,比前两下乖很多,谦逊很多。
哎,尊老爱幼。
里卡多绷着脸,神情严肃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高速协作断乱里临危不断的专业判断;
对弦乐和独奏的精准控制;
对乐团建立的充分权威和影响力……这些,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最终,里卡多伸出手,淡淡地说:“恭喜你,你可以继承你老师的衣钵了。”
裴枝和的瞳孔随着这句话而微微睁大,一时之间,他无法明白这句话里的内涵和重量。
他如常收拾了东西,与乐团众人告别,继而披上大衣,走出去与艾丽汇合。
手习惯性地抄进了大衣衣兜。本该被他触碰到的名贵之物,却是不见踪影。
裴枝和的心咯噔一沉。
怎么回事?手表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晚了!
那确实是前世裴枝和给周阎浮的字,买定离手看看他会发火不[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裴枝和差点把大衣口袋掏了洞。真没有。接着又往西装上衣和裤子口袋里的掏,也没有!实在没辙了,他打开琴盒,想着是否会在里面。当然不可能。
乐团众人见他没头苍蝇般,纷纷围上来问。裴枝和知道这些人全程都跟他待在一起,不太有时间作案,而且都学音乐到这份儿上了,怎么能是坏人呢?便没有声张。况且老外看重隐私,后台休息室都不设监控,要真当个事儿办的话,就得出动警察了。立案得要证明所有权吧,得有金额凭证吧……
裴枝和想到这里,有一股死透了的平静。嗯,既然不管报不报案都得惊动周阎浮,那就随便吧。反正他今天把表带出来就是为了找他不痛快。话说回来,周阎浮有没有注意到他把表带出来了?
裴枝和瞬间不急了,神色自若地将东西再度收拾好,出去去找艾丽。
他不死心,还是问了一遍:“你有没有保险起见,把表换了个地方收起来?”
艾丽:“你在说什么?”
裴枝和:“表丢了,但问题不大。”
艾丽大惊失色:“为什么问题不大?这还问题不大?!报警吧哥哥!”
裴枝和淡然地睨了她一眼:“你见过小偷因为赃物丢了而报警的吗?”
好有道理。
艾丽:“你准备分我的那三成我不要了,警察来找我的时候我能一无所知吗?”
裴枝和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可以,我盗亦有道。”
艾丽冲他抱拳:“我刚刚看到‘德意志留声机’的洛朗了,跟他约了个饭,先走为上,以及,”她顺便说:“你的失主正在门口等你。”
裴枝和:“……”
追这么紧?
艾丽将Prada小包往肩上一挎,踩着高跟鞋迅速往工作专用通道逃之夭夭。裴枝和看着她一骑绝尘的背影,愣了愣神,转身先去洗手间洗了两分钟的手,再去一旁咖啡站要了杯热可可,接着故意被一群乐迷偶遇,耐心十足地给每个人签了名并在后面额外画上只小猫和小提琴的简笔画。
二十分钟后,再消磨下去就要被乐团押上去当彩蛋了,裴枝和低头往工作通道走去。这里跟正门有点距离,幸运的话……
“嘬嘬。”
好吧,不幸运。
裴枝和僵硬地抬起视线,看到靠在门口守株待兔的奥利弗。
“啊哦,Wrong way。”奥利弗遗憾地说。
五分钟后,裴枝和像只被抓着耳朵的兔子一样,垂头丧气地、老老实实地被奥利弗塞进了车后座。
始终坐在车上的男人,长腿交叠,梳着背头,气息森寒。一旦抿着唇,他这张亚裔脸就显得极为深不可测,那种位高权重的禁区感写在脸上。
车子启动,不必周阎浮交代,挡板就下来了。
“躲我?”他淡淡问了两个字。
裴枝和抿着唇,不知道这事从哪里开始交代死相会比较体面。
周阎浮端详了他片刻,气息微沉,无奈地哼出一息,抓住他的手:“早上那件事,就这么让你生气?”
什么事?哦,擅自搬家的事!
裴枝和:“嗯。”
虽然只是一个愤怒冷漠的“嗯”,但这毕竟是一整天下来裴枝和跟他发的唯一一个音节,周阎浮心头稍缓,拇指摩挲他嶙峋的骨节:“谈谈?”
裴枝和将脸扭向窗外,看似留给他一道冷漠的侧脸,实则眼珠子放大滴溜转。谈!
敌不动我不动。裴枝和不动声色地说:“你说吧,我不知道说什么。”
周阎浮摆明条件:“首先,人得留在我这儿,相片也只能留在原来的公寓里,这两点没得谈。”
裴枝和冷笑施压:“哈。”
周阎浮:“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裴枝和以退为进:“话说得轻巧,你能给我的无非也就是经济补偿,但很多东西是钱弥补不了的。”
周阎浮:“比如?”
“自由。”裴枝和仍然拿侧脸面对他,技巧性地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你没法理解我这种从小寄人篱下的人,最大的渴望就是拥有一个完全独立、不被人窥探也不被人干涉的房子,所以我宁愿不跟我妈妈一起住大房子。这一点,你说剥夺就剥夺了。”
“是吗。”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既然你这么热爱自由,在里昂时,为什么跟你朋友一起住了整整四五年?”
“……”
周阎浮处处对比,却又处处隐忍不发,只是沉了声:“是因为我房子不够大,还是在你心里亲疏有别?”
裴枝和冷冷的:“是因为我那时候未成年!”
“……”
正当时,艾丽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我的天,洛朗把安托万也一起带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安托万是维也纳爱乐团的艺术总监,也是埃夫根尼的老同事,裴枝和跟他有过几次接触。
在德奥古典音乐体系的苍穹下,“安托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坐标,指向着“维也纳爱乐乐团首席”这个坐标系中最耀眼的顶点,所有器乐演奏家职业生涯里唯一的纯金王冠。
埃夫根尼曾经就是佩戴这一王冠的人,只不过他在发觉自己的个性、艺术人格和审美权威都不适合乐团体制内秩序后,毅然选择了提早退休,转为发展独奏。
这样职业转向在历史上十分罕见,因为独奏家和乐团首席,是两条单行道——
乐团首席不仅要求强大稳定的技术,更要求权威、领导力,在维也纳爱乐团这种高度自治的大团内,首席的影响力甚至高于二线指挥,是弦乐声部乃至整个乐团音乐技术的定调者。今天公开排练发声的这些交锋,就是证明。
而独奏家要求的则是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能够支撑其自由探索艺术世界的强悍商业影响力。
可以说,一个是开辟个人王朝的偶像符号,一个则是体制内的巅峰王座。一个供奉的是个人英雄主义,另一个则是将上百个独立灵魂淬炼成单一神性的集体信仰。
裴枝和能年纪轻轻拿下里昂国立管弦乐团的客席首席身份,除了他自己在里昂求学的经历、绝对的天才外,也有埃夫根尼的功劳。他是否想在爱徒选定职业路径前,为他尽可能多争取到另一种体验,以便做选择时更全面、理智、无悔?
裴枝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首席经历,随团排练的日常,像一束光深刻地照进了他独奏家生涯未曾想象的深处。
他尝过了作为‘基石’而非‘冠冕’的滋味——那种将个人呼吸融入百人脉搏,共同掀起声浪的感觉,竟有一种独奏成功后无法给予的、沉静的满足。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托万过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碰到了喝个咖啡么?
在能看到凯旋门的咖啡厅露天座位 上,艾丽已直接面对上了安托万的邀请,并差点喷出咖啡口吐芬芳。
安托万带来的消息是惊人的。维也纳爱乐团的常任首席突发疾病,而接下来却是一系列极为重要的音乐会,由这个时代的指挥皇帝执棒。更有一个名词,安托万甚至不敢轻率地说出口,但艾丽已经会意——
新年音乐会!
这场每年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向全球超过90个国家数亿观众进行直播的盛会,不仅是奥地利最高级别的年度文化事件,更是古典音乐届每年收视率最高、覆盖面最广的单场音乐会。
艾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瞳孔里的焦点却迟迟没有回来。
安托万矜持倨傲地欠了欠身,表示是的,情况正如你所想。
“我们尝试了各种内部替补,但艺术委员会遗憾地发现,他们都欠缺了施特劳斯圆舞曲里那种贵族式的戏谑、芬芳和轻盈,啵——”他比了个手势,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支华丽的香槟酒那样。”
艾丽又开始吐气。
不、是、吧。
安托万咋想的?裴枝和过去两三年深耕的是巴赫,今天洛朗过来邀请的,也是巴赫的唱片录制。巴赫跟施特劳斯是一回事吗?那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啊!巴赫需要的是结构性和复调思维,是秩序,是教堂般的精密和克制,而施特劳斯要求的则是舞蹈般的节奏和轻盈,是流动的盛宴,尤其是那著名的“维也纳跳弓”,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复刻的招儿……
想到次,艾丽嘴角抽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推动协奏合作的可能,没想到天上降的饼太大,别说吃了,直接砸死。
安托万将她表情里的潜台词看得剔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艾丽拍了下额。
“所以,现在距离新年音乐会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安托万留下名片,“他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在两天内给我答复,我会安排试排练。另外,”他顿了顿,轻飘飘来了一句:“不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首席康复回来的可能性。”
艾丽:“……”
有地位做事就是不顾人死活哈。
车内。
艾丽一直没回消息,裴枝和暂且按捺住心绪,转回和周阎浮的拉锯中。
周阎浮:“想好补偿条件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裴枝和谈判机会,机不可失,裴枝和舔舔嘴唇,语气冷艳:“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我说了不算,就只好尽可能提要求了。”
他顿了顿,“我想要,两块手表。”
周阎浮:“?”
裴枝和比了个“二”,笃定地说:“满钻,日内瓦博览会表王的那种级别。”
周阎浮:“你早上已经带走一块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裴枝和脉搏一抖,“你别管。”
虽然这个要求明确到有些蹊跷,但周阎浮还是点头首肯:“可以,以那块为标准,每块流通价不低于五千万。”
这么贵!裴枝和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早上生了下气,不然还不起了。
周阎浮:“还有呢?”
还能有“还有”?!裴枝和咕咚一下吞咽了一口。
“还有,”他绞尽脑汁,恨自己无欲无求,“我那间公寓的租金你来交。”
周阎浮:“……”
他刚刚才要了一头大象,转而却追加了一只蚊子。说明他有意缓和关系,这应该算是卖乖?不,是撒娇。
周阎浮牵起他的手,在手背印下一吻:“怎么这么可爱?”
裴枝和冷眼,心想你待会儿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他开了手机语音备忘录,让周阎浮把刚刚答应他的内容亲口说一遍并表明可以成为法律依据,接着诚恳地说:“恭喜你,你只需要给我一块表就行了。”
周阎浮:“?”
裴枝和:“因为早上那只表丢了。”
周阎浮罕见地怔了怔,略微失笑,目光里写着宽容与某种宠溺:“别开玩笑。喜欢的话,你留着就是。”
虽然那块表是他坠海又重生后,身上唯一的信物,也是上辈子裴枝和唯一留给他的痕迹。也许是恶作剧吧,那天裴枝和带走了这块表,神情比今早上要冷漠许多。回来时,将表交还给他,告诉他他故意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母。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周阎浮记得很清楚,是很复杂的恨。虽然复杂,但归根究底是恨。
周阎浮以为这是裴枝和的报复。他只是随便地扫了一眼,然后用跟现在一样的宽容说:“你高兴就好。”
那时候的裴枝和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嘲讽与怜悯。
周阎浮读不懂。他想裴枝和也许是误会了,这块表虽然名贵,但就算他把它扔了泡水了砸烂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此刻的宽容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明确眼前这个人比一块表要重要得多。
也许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后来周阎浮出席场合,佩戴它的次数反而变多。
今世醒来,发现这块表居然也完好无损时,周阎浮甚至以为自己是幸存。是日历系统上的时间、奥利弗跟他汇报的交易这些种种蛛丝马迹透露出,他是重生。他的上辈子已经死透了。
这块表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是他上辈子和裴枝和唯一的见证。
午夜梦回,周阎浮不是没做过噩梦,抑或者清醒地徘徊、踌躇。他所经历的这一生,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还是唯一宇宙中的时间重溯?如果是前者,他对这个裴枝和再好,也弥补不了另一个宇宙中的裴枝和所经历的恶。而他从这个裴枝和处得到的信任和依赖,又真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一丝——只要一丝这一可能性的成立,就足以让周阎浮心痛如绞,万箭穿心。
见他不信,裴枝和只好再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丢了。排练时我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回来后就不见了。我能找的都找了。”
周阎浮没有说话。
在蔓延的沉默中,裴枝和忽而有些发慌:“你要是想找回来,我可以陪你报警,但是那里没有监控,只能说尽量。我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本来是想把它藏起来吓你,但是后来发现上面刻着字,就算了。”
裴枝和尽心尽力地解释,说完后,没得到回应,手上的温度源却消失了——周阎浮松开了一直牵着他的手,面无表情、眼底也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裴枝和不喜欢这种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无奈,也不是暴躁。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冷冰冰,像一间很久很久都无人问津的破房子,因为空置得太久,里面没有一丝生气,而只有无边的黑暗。
裴枝和也不喜欢这个目光里的审视。
太远了。仿佛周阎浮是从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完全抽离的客观在观察他、判断他。
裴枝和心底发沉,下意识地辩白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阎浮。如果我知道这块表对你很重要,我不会选它的。”
“是吗。”周阎浮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重又牵住了他的手。
好暖。
裴枝和心跳一停,嘴角几乎就要上扬,刚刚惊慌的目光也被点亮。
然而周阎浮缓缓地把他的手扣到了自己的心脏处,看进他眼里:“你是不是真的认为,这里是随便你作践的?不会受伤,也没有在乎的东西,所以谈不上失去。”
裴枝和害怕了。他紧蹙眉心,不顾一切想要将手抽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阎浮,放开我……”
周阎浮力气很大,将他拿捏得纹丝不动:“你很高贵,连带着你的心上人,你的青梅竹马也很高贵,你要求你可以自由地提起他而不必看我的脸色尊重我的情感,你要求把跟他的合影摆在床头,好天天跟他梦里相见跟我同床异梦而丝毫不顾及我的所思所想。你的情感是要尊重的,要保留要追忆要缅怀要时时刻刻温存的,但到了我身上,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是么?你的商陆是人,我的——”
他抿住唇,抿住了那个行将脱口而出的名字,眉心蹙动,用一种平静而深浓的失望看着他:“枝和,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我把你宠得太过。”
裴枝和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宠他太过?一个交易的玩物,获得了类似家养宠物的地位,一旦破坏了他家里前任留下的名贵家具,就立刻被翻脸,他却把这叫做宠?
还有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很了解他吗?相识一个月,他凭什么自以为是断定他的本质?那究竟是他的本质,还是那个刻下字的人的本质?
裴枝和挣扎不出,索性将手握成拳,成为一个全力抵抗的姿势:“对不起啊,周阎浮,弄丢了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要我怎么补偿呢?我不是故意的,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就算把我杀了也没办法,不如好好谈谈解决方案吧,好吗?既然这个信物这么重要,这么意义非凡,为什么不干脆再找到他,让他再给你刻一句呢,纹在身上好不好?纹在心口好不好?”
他认真地问。
此时此刻的眼神,与上辈子的他如出一辙,如出一辙到周阎浮心口结结实实地一痛。
“我怎么偿还啊?”裴枝和抿了抿唇,眼圈莫名地有些红。真不争气啊。他心里说,嘴上却冷硬,“我偿还得起吗?衣柜里那些衣服,香水,是为我准备的吗?音乐会,是为我来的吗?合同,债务,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只是像刻字的那个人呢?你从一开始就叫我宝宝,你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个称谓了吗?还是说,反正你叫的也不是我。那些性/爱姿势,经验,是从谁哪里锻炼出来的,是谁在你心里,是谁冥冥中指引着教导着你怎么跟我相处,还用我说吗?”
裴枝和一声声语气急促,一句句由缓到急由轻到重,到末了一句,声线骤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还用我说吗?!周阎浮,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却还要向我要尊重?商陆?商陆跟你这个高贵的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至少我不会看着你的脸想他!不会把他的喜好加到你身上把你打扮成他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懂真的看得见吗?!”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动用起拳头和脚,连目光也是武器。
他当然不知道,他眼眶的红也是武器,他摇摇欲坠的眼泪也是武器,他颤抖的声音是武器,他对他的一切嫉恶如仇、悲愤、不信任、痛苦,是武器中的武器。
心脏的绞痛何止前世百倍,从心脏泵出的血液所到之处,绞痛就如电击般如影随形,以至于周阎浮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用力把裴枝和拥进了怀里,用双手,用两辈子都没舍得放手的执念。
裴枝和绝不认输绝不被哄好。有些窗纸本来就很薄,透着外面暗淡的天色,他要骗自己外面是天光大亮是晴朗好天气已经很为难,既然被捅破了,那就没有再粉饰了。
“你别这样对我,周阎浮,你手眼通天,你有权又有钱,有手段有武器,还有一颗这么念念不忘的心,那就去找他吧,去找对的人,放过我。”
虽然绝不认输,但他的眼泪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汩汩地像泉眼地冒出来,全部砸到周阎浮的肩膀上,洇进他的怀里,“他也是一个拉小提琴的,是吗?你去买他的票好了,不要到我的第一排抢商陆的位子……”
其实,他都快原谅他抢他的位子了。
他已经原谅他抢他的位子。
“反正,他也跟你两情相悦。”
什么“你是我路易·拉文内尔,周阎浮,上杉彻,任何身份任何姓名的,身边唯一人。”
是骗人的。
“反正你们两情相悦。D- A- D- F#- D,升调的F,是‘他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找了首bgm 邓紫棋翻唱的告五人《唯一》
第47章
“我永远也不会爱你。”
“爱上你吗?周阎浮,我是欠了钱,不是贱。”
“谢谢你帮我,但是抱歉,我心里已经有商陆了。”
“你不用担心我还完债会轻生,在你身边过了这么暗无天日的上百天,我忙着呼吸自由还来不及。”
……
“为什么要来劫走我?你忘了,我们只是交易。只要我跟船王女儿的联姻成立,你的钱也能回来了,不好吗?”
“什么?你问我自己的意思?有意义吗,反正你也从来没尊重过我。”
“好啊,那我告诉你。我愿意。同样都是被交易,我宁愿做别人的丈夫,也不肯做你的禁脔。”
“我不爱你。”
“不爱你。”
“不可能爱你。”
……
“我们合不来。”
“摆弄我的身体吧,这是你唯一做得到的了。”
……
“那么多人暗杀你,怎么没有一个成功的?”
……
“谢谢你对我的好。但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下辈子吧,周阎浮。我们只能等下辈子了。”
……
执着于叩问一个人的心是可悲的,非强者所为。
执着于向一个人索爱是可怜的,尤其当他已是巡弋天风的猎鹰,版图遍及全世界,却为何每个黄昏仍要收拢羽翼,栖落在一朵冰冻的玫瑰的窗前?
对于裴枝和,周阎浮原本想着,你留着你心里的位子,我既无兴趣也绝不染指。后来,他想撬开那扇门,闯进去,篡位。再后来,又变成算了,就让那个王座上写着远在香港的名字,他只是想进去,或许只是一隅、一个立足之地也行。
最后,他们之间不再谈论有关爱的字眼,尤其是周阎浮不再问,虽然裴枝和也许是为了刺激他,还是会冷不丁喃喃自语地强调一遍。
中枪坠海前的最后一刻,他主动松开了牢牢抓着裴枝和的手,看着他,对他说:“恭喜你,裴枝和,你可以把第一排的位子重新留给你想要的人了。”
海风从耳际呼啸,从生到死,速度快到他来不及看清裴枝和的脸。他想看看他的脸上,究竟是震惊,茫然,失措,还是冷漠,或者是快意、狂喜。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他,卷走了他所有的意志。从北非贫民窟走出的少年,一生叱咤欧洲风云,君临这错综复杂的地下王国,死之前唯一的念头竟是,你不要失措,我还有人能护你。
这样的一生,这样的结局,如今有个人告诉他,升调的F,代表着他爱他?
什么升调的F?那只是几个没有意义的音符,D- A- D- F#- D,是为了报复他而恶作剧一般刻下的,所以他从没有深究,从没有多问……
周阎浮失控失态地骤然捏紧了裴枝和的手腕,用一种仿佛在深渊边摇摇欲坠的语气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升调的F,什么两情相悦?”
眼泪已经彻底朦胧了裴枝和的视线,说完“他爱你”后,陌生的痛掠夺了他的全身,他不再有力气拳打脚踢,两手从成拳,到揪住周阎浮西装的戗驳领,再到无力地滑下,而后被此刻的周阎浮抓住。
原来周阎浮不知道啊……裴枝和想,原来是一场互相的单相思,是爱人错过。那他裴枝和可真是个大好人,成人之美,上天会给他积一大德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跟别人有情人成眷属会这么难过,可能是嫉妒吧……
裴枝和深呼吸了两次,好不容易平复出一缕不那么急促的气息。
“这里刻的这段,是巴赫小无BWV1004的一段和声结构,在这段D大调之前和之后,整首乐曲都行进在d小调的压抑中,以这个升调的F为标志,乐曲忽然来到了D大调的开阔、明亮。所以,升调的F,象征着深渊里的光,虽然后来乐曲重返黑暗,但一切已经不同。”
裴枝和平静地说着,抬起浸润在泪水中而明亮的眼眸,羡慕、祝福、退守着说,指尖却掐进掌心:“他肯定也很懂巴赫吧,能这么提炼这首曲子的,不是普通人。恭喜你,周阎浮,你是他的D大调,是他的升调F。是他的……”
裴枝和想了想,被泪水濡湿的唇瓣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光。”
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心脏也好像刚好被捏爆了,裴枝和脸色苍白,那种小猫似的乖张退去,他变得沉静、宁静,一种知天命的懂事,而后将目光轻轻从周阎浮脸上垂下。
他是跟别人两情相悦的人,像商陆,所以他不再看他。他不看属于别人的人。
然而没等他的目光彻底撇开,身体就被一股不由分说不容拒绝的大力骤然纳进了一个怀里。裴枝和的全身都在做着离开的准备,故而只有被那只手扣着的腰是往前迎的。
接着是上半个背。
接着是整个上身。
接着是脑袋。
他眼眸中的迷茫懵懂还没消散,就发生了更让他迷茫的事——
周阎浮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唇,用自己炽热的唇舌。封得严严实实,堵得严丝合缝,独属于他的气息一经释放便没有给人以逃生的余地——裴枝和被淹没在他的信息素中,未及挣扎便整个儿地投降了,溺毙了。
他闭上眼,上下合上的眼皮眼睫是一扇贝母,从里面坠出了磨得很久、被磨得很痛而诞生的珍珠。
眼泪再度滑过了脸庞,濡湿在他们相贴的唇缝中。
周阎浮为什么要吻他?明明心里有别人,也知道别人心里也是他……
算了。
裴枝和把自己整个交给他,柔软地,仰首地,依赖地。
就这样,最后一次。
想到此,裴枝和的双手都主动去环他的颈、抱他的脑袋,浑身迸发出之前从没有过的力量、主动,以一种抵死的意味去迎合他,缠绵他。
总是这样。苏慧珍偶尔骂他孤寒了、天煞孤星了,也没错。可能从他作为私生子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命里的爱情都被他那爱得自私自利的父母预支了,因此他这一生,是来赎罪、来路过别人的爱情的。
裴枝和紧紧闭着双目,热泪一行接一行,单薄的身体装不下这么强烈的抵死的冲动,细密地发起抖来。
周阎浮的身体,实在是太滚烫。就连抱他的力气也胜过平时。他的体内也似乎有股抵死的力量,黑暗、绝望,写满了悔恨和……痛不欲生。
优雅肃穆的长轴轿车在冬日的巴黎街头开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车内,谁和谁的黑色西服都被怀抱揉皱。
奥利弗并非全然听不到后车厢的声音,尤其是后来他们的交谈被情绪推动着变得响亮。此刻一片寂静,他猜不透两人是在缠绵还是冷战,但他思考的心绪不在这上面了,而是拼命回想那个会给周阎浮刻字示爱的人。
怎么可能?不谈他过去孤家寡人般的生活,那块表购入也才一年,这一年里周阎浮身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奥利弗,他上哪去、跟谁发展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
裴枝和的唇瓣都亲肿了。在周阎浮拉他入怀坐上大腿的瞬间,他警醒了过来。
不可以这样。
他推着周阎浮的胸膛,分开彼此纠缠不觉疲倦的唇舌,目光怔愣地盯了他片刻,继而以划下句号的意味微微抿翘起两侧唇角:“就这样吧,路易·拉文内尔。”
他用他最正式的名讳与他告别。
周阎浮却两手捧住他脸,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这一次裴枝和愣了愣后,果断推开了他:“我们结束了。”
周阎浮讲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没有。”
他深邃的眼窝里虽然很平静,但没有光。
其实裴枝和一直都感觉得到,他在吻他时虽然拼尽全力,像要把他打碎了揉进自己骨血里,但他的身体肌肉总是不正常地一阵又一阵间歇性地绷紧。人只有受伤了、痛极了才会这样。
周阎浮吻他的同时,他的肌肉,身体,在忍痛。
裴枝和看着这个居然泄露出一丝脆弱感和偏执的男人,恍然悟了:“你找不到他了,是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听到两情相悦时是痛,而不是狂喜。
原来是这样。那么他刚刚为那块手表动的怒,已经算很克制。
周阎浮瞳孔缩了缩,被他这句轻巧的问话刺得几乎痛死过一回。
是你吗?裴枝和。虽然有无穷的证据证明我回到了我们相识前的时间。你说的,开头错了,一切就都错。那么这一次开头,算不算对?
但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假如你不是我的枝和,假如我的枝和不是眼前的你。
假如在这时间废墟之上,我早就已经彻底失去你,在没能回应你的爱之前。
周阎浮闭上眼,忍过那再一次袭来的剧痛。
他要允许另一个人窃走他的枝和的唯一性吗?也许,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他重生来的一切行为,都只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
裴枝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英俊然而苍白脸庞:“周阎浮,就算你们已经缘尽情断,我也不能做他的替补品。抱歉。”
他突然扬声:“奥利弗,麻烦停车。”
也许是知道奥利弗只听老板的,裴枝和平静地加了一句:“当我求你。”
如果周阎浮出声,奥利弗绝不可能理会这句“求你”。但偏偏在之后两秒,周阎浮,没有出声。
奥利弗便懂了,缓缓地将车靠边停下,解锁车门。
裴枝和下车前再度深深看了周阎浮一眼:“再见,抱歉。”
他跳下车,带着他的小提琴,羊绒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用力关车门的动作,在渐寒的空气中荡了一荡。
他关得很礼貌,力度是该有而不过分的那种。于是切断他和周阎浮之间的,就只是这样轻轻巧巧的一声“咔哒”。
奥利弗没有踩油门。他等着车后那男人的命令。
是开走,从此南北,还是他会下去追?
奥利弗赌后者。一个在公爵的宴会上九死一生之际让人传出的唯一宝贵的一句话竟是他爱他的人,怎么舍得他就这样孤身走在寒风中。
奥利弗甚至做了掏烟的动作。
然而后座上,这个垂着将脸埋在两手间一言不发的男人,过了片刻,居然说:“回剧院。”
奥利弗咬上嘴角的烟都松了。
居然。
但他没二话,踩下油门,打转方向盘。
调头的路口与裴枝和走着的路线有一段重合,于是这台黑色的轿车,为了他而新换的、曾载着他许多荒唐片段的轿车,就这样冰冷而沉默地经过了裴枝和,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裴枝和没有抬头,也没有目送,亦没有停驻脚步。
他只是捏紧了琴盒的柄,咬紧了牙。
本来也没开出多远,加上奥利弗加快了速度,两人很快重返剧院。
周阎浮亲自联络了剧院方委员会,很快现场能拍板做决定的人就出现了他面前,毕恭毕敬地问:“路易先生有什么需要?”
周阎浮告诉他他丢了一块价值连城的手表,就在今天公开排练的那个厅的休息室。
他很快被带往了监控室。安保主管不无紧张地说:“休息室内不设监控,只能通过两个门口来确定进出的人。如果能确定具体的时间段,范围就好说了。”
他眼前权倾欧洲的男人一言不发,于是他便懂了,尽心尽力地调出了所有关联画面。
男人抬眸,绿色眼眸紧紧盯着屏幕,那里面有一股旁人不懂的迫人的决心。
“八倍。”
安保主管诧异,八倍速可是会错过很多细节的!但在负责人的眼神暗示下,他还是按命令调快了速度。
没有。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奇怪。这间休息室自从公开排练开始后,就没人进出过。而排练结束后的第一时刻,经这道门进入其间的,是那个明星小提琴家枝和。虽然只是背影,但大家都看出了他的不快乐和心不在焉。
周阎浮怔愣,已经分不清心里升起的是狂喜还是剧痛,抑或者两者都有。
按照裴枝和的表述,再加上没人进出过休息室,说明没有人偷过手表。但它消失了。
周阎浮下意识地迫近一步——虽然毫无必要,因为屏幕已然够大,“重新放一遍。四倍速。”
安保主管又奇怪了。八倍速都能看出没人,还用回到四倍速吗?
四倍速放完了,还是证明没人进出过。
“两倍。”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男人,斩钉截铁地下了一道更离谱的命令。
他像是一个时间回溯者,一个逆着时间而行的人,在由快渐慢一遍遍渐滞重的画面中,跋涉,踽踽独行,求索一个答案,谨慎得仿佛,他是在求一个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的东西——抑或者是排除。
纵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排除。
要为那个已经湮灭在时间线上的裴枝和排除。
因为他的气势,整个监控室都陷入了某种犹如实质的安静中。终于,他的命令来了最离谱也是最后的一道:“按正常速度放。”
所有人都陪他安安静静、从头到尾地将这段无人经过的监控再看了一遍,直到那个小提琴家再次进入。
周阎浮浑身僵硬,没有波澜的脸上,是宇宙宏大的回响在他体内的大彻大悟。
手表——或者说那些镌刻下的字母,是上辈子裴枝和留下的产物,它随他带来了今世,成为时间线上的bug,所以才会在接触到他真正的主人时,湮灭消失。
因为时间,时间是线性的,时间线是一条单向列车,他的重生已经重新启动,那么前世的一切必然灰飞烟灭,否则就会撞车。
没有平行宇宙,没有那个总是午夜令他心悸惊醒的万分之一可能,他回到的,就是他们的一切之初。他面对的枝和,就是上一辈子让他爱到发狂的裴枝和。
监控画面里小提琴家穿过门进入的那一刻,屏幕前的男人骤然转身,阔步流星。
在外人眼里,他们如同在虚实之间错身而过。然而周阎浮知道,这不是一场逆转未来的再遇!
“奥利弗!”随着他紧迫的脚步,是一声断喝。
叫了一声还不够,他又严厉、扬声再叫了一声:“奥利弗!”
奥利弗身随令动,跑了起来!
车子如离弦的箭,开往刚刚他们分别的街道,来回。
没有他。
“停车。”
奥利弗想劝,也许裴枝和已经打车走了,也许下了地铁,他一定已经不在这条街上,傻子才会在这条街上。周阎浮这样的行动是昏了头涨了脑!
然而奥利弗还是什么也没说,踩下刹车。
车子还未停稳,一身黑色肃穆的男人便跃下,黑色大衣在身后扬起。
路人惊呼,因为那车近乎与他错身漂移,他是从惯性上落车的!居然脚步一丝不乱,身形稳得像钟座,简直像在拍什么特工电影。
周阎浮将这条街来回找了三遍。行人,露天座位,橱窗。
他不信,不信命运竟敢对他的枝和如此之差,让上辈子的他在他身边度过了那样黑暗的三百多天,又让这辈子的他没有被周阎浮认出,让这辈子的他误以为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
假如这是命运戏弄,应当戏弄他周阎浮报复他周阎浮,是他眼瞎,是他走火入魔竟陷入那万分之一的死巷中而忘记了那么多、那么多浩如烟海的证据。
他讨厌滑雪以及一切速度感的运动,因为会受伤;
他讨厌一切块茎类食物,因为不好消化;
他不喜欢在情绪剧烈之后讨论生活化接地气的问题,因为那会显得刚刚的你死我活很蠢;
他讨厌长得难看的汉字和读起来蠢的名词,比如他十分讨厌“牢牢的”,只会用“紧紧的”;
他喜欢自言自语,因为小时候在裴家很孤单,只能自己给自己鼓气、夸自己;
他拉巴赫,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他不擅长,那是秩序是理性是结构,是因为不擅长,他才花了很多年死磕,练成今天独奏会一票难求的地步,练成成为这个时代小无组曲最年轻的冲锋者的地步;
他的本性一点也不巴赫,他是小猫的,是轻盈的,是钝感到显得聪明的,是敏锐到显得智慧的,是直率的,是跳跃的;
……
他,是他。
也许这宇宙里有很多个裴枝和,但这个他,就是他。因为他们的执、他们的烈、他们的纯粹,如出一辙别无二致。至于那些说不完的小性子小癖好,这宇宙中绝无第二个人会有等同的可爱。
他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么多确凿无疑的证据中,因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选择暂时松开了他的手?
周阎浮由阔步至小跑,由小跑变成用力地跑,目光在渐晚的天色中一个个筛选行人,掠过,淘汰,辨认。
许多店员,许多顾客都已经瞧出了端倪。面包店蛋糕店咖啡店买手店酒吧书店,每一扇明亮的橱窗后都有很多双探究的目光看着这个明明看上去养尊处优的男人在疯狂找寻着什么。
“那个人不会还要跑第四遍吧?”
“赌吧,我押一杯红酒。”
“他应该在找人,不是在找钱包珠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的是人而不是地面。”
“说真的他应该走进这些店里。”
“哦?他这一次果然是进店找了。”
“不如给我点钱和照片,我可以帮他,人多力量大。”
两个男人这样无聊地讨论时,他们旁边的一张小圆桌上,一个从身形都能看得出的年轻的男人手抄大衣口袋坐着,额头搭在圆桌上,自始至终都未抬头,一杯热可可从热放到凉。
“叮叮”。
玻璃门被推开。
整间店里的顾客都抬头看向这个闯进来的男人,神情甚至与他一起感到了一丝紧张、肃穆。
周阎浮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接触到靠墙那排拥挤卡座中的一张时,停顿。
他毫不迟疑地闯入,店铺拥挤,一向冷漠的巴黎人居然陆续起身,为他的气势如虹让出通道。
裴枝和一直垂着头,闭着眼。忽然耳际安静得不寻常,他生出一丝恍惚。接着是稍显沉重的呼吸声,来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接着是沉重加快的心跳声,来自他自己。
裴枝和本能地抬起脸。店里金黄色的灯光晃得他眼花,以至于烫在他视网膜上的男人都显得有些模糊。
周阎浮没有给他看清的机会,徐徐地沉舒出口气,拧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起身——拉入怀里,圈紧,垂首,脸埋进他的颈窝。
整间店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多么美的一幕!多么巴黎的一幕!
就连在操作台后的店员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
“你喜欢下了一夜雪后的清晨,但不喜欢刚下雪的时候,因为你觉得空气里有灰尘味。你喜欢夏天下大雨前的狂风,但不喜欢雨。你不喜欢春天,但喜欢冬天忽然暖和起来时假装春天的天气。”
周阎浮紧紧圈着他,如溺水的人抱紧浮木。
“我了解你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嗅错你,认错你,怎么可能把你当成谁的替身,又有谁能当你的替身。如果不是你,我宁愿这辈子孤身一人。我是为你回来的,你是我这一辈子的应许……没有别人,枝和,我的裴枝和,我的枝和,我的……”
他紧闭的眼皮像是被灯光灼伤了,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着,哽咽着滚出上辈子绝无机会说出口的比灯光更烫的的字句:
“我爱你,我爱你,只有你,只为了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我这一辈子的应许——意味着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枝和而来,他这一生都将灰飞烟灭。
这么设计的原因还是来自于作者本人洁癖不接受平行宇宙爱上你这回事,因为人是由命运塑造的,不同宇宙里大家经历的事不同,那么人就是不同的。就好像彗星来的那一夜里演的,平行宇宙交错了,“我”和“我”是会为了生存互杀的……
其实是可以直接设定死周阎浮笃定自己是重生而不是阴错阳差来到了另一重时空,这样写起来会更方便。但每次想起上一世的枝和,万一这一世周老板爱的是平时宇宙的他,我作为创作者都有点心绞的感觉(流过好几次眼泪)。所以为了上一世的裴枝和,周阎浮必须排除那万分之一的眼前的你不是你的可能!
借用乔峰和阿朱的那句,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有一个阿朱。
对于周阎浮也是,宇宙之大,时空之多,他的裴枝和,就只有这一个裴枝和。
至于为什么是在今天突然犯毛病来排除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之前前文也写过他晚上会做恶梦),是因为在今天他知道了上一世枝和对他的爱。周阎浮的反应根本不是狂喜,而是痛彻心扉………再一想到万一(真的是1/10000),这个枝和不是上辈子的他呢?光是真的想想,周阎浮就快死了……
第48章
失而复得的狂喜,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慢慢填上周阎浮的内心。
上一世的裴枝和是爱他的,那些不停强调“我不爱你”的时刻,恰恰是他忍不出意识到自己爱他的瞬间。
裴枝和搞不清状况,耳朵被他一声声突如其来发了疯的告白灌满,身体被他勒抱得快要喘不上气,而周围十几道视线的注视更像是一个密密匝匝的织网。他从懵懂渐渐变得红了脸。周阎浮是怎么回事不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跟他掰扯,也不能歇斯底里地拒绝。
一声轻轻的叹气落在周阎浮的耳边。
裴枝和被迫仰着脑袋,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声而有点无所适从地说:“不要在这里好不好?这么多人都看着。”
周阎浮:“我这就包场,赶他们出去。”
裴枝和:“?不是这个意思!”
周阎浮更收紧了手臂,将裴枝和的后脑勺紧紧扣着,却暂时没再说出新的句子,因为有一阵哽咽涌来,接着是一声又长又深的徐徐吐气。伴随着这些,心落回了肚子里,胳膊还想紧,但已经紧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不想打破这一时刻,这一时刻弥足珍贵,应该请米开朗琪罗捏成雕塑或者画在大教堂的顶部,而不是随随便便中断。他还想吻他,但虽然巴黎人性观念开放,裴枝和却到底是名人,何况他被吻的样子十分漂亮,不能平白给无关人等窥探。
关键时刻,一个高大的金毛推门而入。环视一周,走向收银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先是遭到了激烈的反对,伴随着一张黑色信用卡的递出,他脸上扬起了懒洋洋的笑。接着,收银台的小门被推开,全体顾客被通知今天的单有人买了,但他们也该走了。
两分钟内,人去店空,玻璃门的“营业中”牌子被翻了过来,成了“歇业”,就连唱针也被抬起,沙沙流淌的香颂也停了。
裴枝和:“……”
奥利弗鞠躬屈膝,做了个“乐意效劳”的老派社交礼,也走了。
静谧中,周阎浮根本就是迫不及待,直接捧住裴枝和的脸吻上去。
如此果断,如此用力。裴枝和被撞得后退一步,桌上,杯中的热可可被震得轻轻一晃。
他来不及反应,周阎浮舌尖探入时毫不迟疑,顶开齿关,大力的吸吮直接逼他出了声。
而他沾染秋冬室外残余凉意的手套,贴上裴枝和的后颈,更是让他重重一抖。
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往外走的厨师长,跟这样状况外的裴枝和四目相对,谁都觉得冒犯了对方,谁都恨不得原地消失。最后还是厨师长踩着风火轮跑了。
裴枝和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这个吻,喉结轻滚,唇间溢出被吞没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雪利酒、罗勒等各色香叶的浓郁香味,让裴枝和觉得氧气不够用了。
周阎浮高大的身影笼住了这小小的一角。在他充满侵略性的欺身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终于被裴枝和往后撑的手扫翻,甜腻气味弥漫在了彼此之间。
这是裴枝和被周阎浮吻得最具体的一次,是五感全部都被调用起的一个立体的吻。周阎浮的舌长驱直入,用舌尖描摹他上颚的弧度,掌心贴上他后背中央那道凹陷的脊线,热度透过束腰的马甲灼进来。
墙上的镜子倒影出他近乎逼迫着他的侧影,裴枝和被迫让出脆弱的颈线,喉结不知道是渴还是难耐地滚动。
这样强烈强势的吻让裴枝和有些恐惧,他稍稍推开,银亮的丝线断裂在被彼此鼻息濡得湿热的空气里。周阎浮近距离注视他被吻得翻出水光的唇,眼神深沉燃着幽绿的暗火,被意乱情迷填满。
裴枝和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不行的周阎浮……”
他怕他在这儿把他办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便又再度被吻住。这一次,他暴烈的吻缓下来,舌面却更深地碾磨进去,一种更让裴枝和心悸的缠绵诞生了。周阎浮释放出所有的吻技——在上辈子的他的唇舌喘息颤抖里锻炼琢磨出来的,每一下都为他量身定做。
他吸吮、撩拨、缠绕,在裴枝和稍稍适应后,就恶劣地亲手打破节奏,追逐过去加重,或加深;
他指腹充满情.色意味地按压他的喉结,虎口掌控他易折的脖子;
他的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摩挲着他的发根,让他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巴黎靛蓝色的夜在橱窗外流动,早早装饰上的灯串在行道树下闪烁,在裴枝和失焦的瞳孔中朦胧。
模糊的喘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结束时,裴枝和觉得自己糟透了,唇瓣红肿,整个人瘫软在桌子和周阎浮的禁锢之间,狼藉得就好像那杯凝腻了热可可的小桌子。
周阎浮这才觉得稍稍两分饱。
裴枝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问题,想说些埋怨,但也就是稍动了动,还没出声呢,就又被他吮住。
不行了,再亲要破了……他恐惧而手足俱软地推开他。
周阎浮用掌心盖住他下半张脸,眸中风暴未歇:“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亲你。”
裴枝和乖乖闭上了嘴,恨不得两只手都去加盖。
周阎浮复又把他捺回怀里,嗓音低哑得摄人心魄:“好喜欢你,知道吗?”
裴枝和点头,又摇头。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全部的了解都是你。”
裴枝和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想问手表。”周阎浮顿了顿。
裴枝和的心提得很高很高。那个人死了?离开法国了?娶妻生子了?!那个人车祸失忆了?植物人了?!那个人……那个人是他流落人间的双胞胎弟弟?!……
绕是裴枝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周阎浮接下来的这一句。
“那是上辈子的你刻的。”
裴枝和:“………………………………”
“上辈子的你,就是这么爱我,比现在还爱,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你生我的气,所以刻了字却不告诉我意味。”
裴枝和:“………………………
……………………”
周阎浮:“幸好老天让我重来了一次。这一次,我可以纠正上辈子所有的错,只为爱你而活,绝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裴枝和:“……………………………………”
裴枝和:“受到了。”
裴枝和:“受到了被当成智障的伤害。”
周阎浮:“……”
裴枝和推开他,瞪着他:“你有前情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愤怒的是你把我当成他的影子,不是你有前男友,或女友这件事。请你端正态度!”
周阎浮态度很端正:“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你怎么解释我对你的了解?”
裴枝和:“一,你本来就很有情报能力,二,你刚刚说的春夏秋冬,我就写在卡片上!卡片就在我公寓床头柜上!你早上刚派人进去洗劫过!”
周阎浮:“…………”
周阎浮:“抱歉。”
裴枝和拧着眉:“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不喜欢被当影子还要装作受了天大的恩赐。你完全可以认真、严肃地告诉我那个给你刻字表白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周阎浮:“因为是上辈子的你,所以已经消失了。”
裴枝和:“……”
周阎浮:“否则会产生时间悖论。”
裴枝和:“………………”
周阎浮:“证据就是,手表是从你大衣里平白无故消失的。我刚刚去看了监控,没有人进出。而当时你们全团都在舞台上。”
他好认真。
裴枝和:“找不到就直接说。”
一想他是给自己台阶下,又识相地说:“谢谢,难为你了。我是说编这些。”
周阎浮深深看进他眼里,勾了勾唇。
他知道他不会信,也没有做他会信的打算,所以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直接说出口。
裴枝和抿了抿唇,为难地:“好吧,就算很荒诞,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考考你,给你一个机会证明。”
“考吧。”
“这一年的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小提琴首席是谁?”
周阎浮:“……”
他承认,他不知道。
“这一年的新年,你和我在格施塔德度假,我在那边有栋森林别墅,我们一起打猎,在篝火边做.爱。”
“不可能。”裴枝和斩钉截铁,“首先,你可能还没打听到,每年在金色大厅听这场演唱会是我的传统,谁都不能打破。其次,”他环起手臂,冷笑一声,唇角眉梢写着意气风发:“今年的小提琴首席,是我。”
周阎浮怔了一怔。看来,时间上的建筑物,又有了变化。
上一世的裴枝和一直沉浸在巴赫的世界里,加上母亲苏慧珍和伯爵联手挖的信托陷阱,他差点无琴可拉。金色大厅,是他从未登上过的舞台……他也没说过对它的向往,也许是因为,他理想里的金色光芒已经熄灭了。
裴枝和挑挑眉,一股抓到了小辫子的得意:“你再编。”
周阎浮失笑了一声,与他对视着,一股愿赌服输的好风度,却不承认。
他为他高兴。
在他这样天然从容、深邃、胜券在握的眼神中,裴枝和承认自己居然产生了一丝迟疑。他的眼神比他刚刚那些话有说服力得多。
他稍稍有些慌乱:“我没理解错吧,你是上辈子来的,跟我过过一辈子了,当然得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周阎浮:“时间线不是一条死板固定的电路图,它是流动的,由这条线上的人、事、机缘巧合共同交织塑造。你看过《蝴蝶效应》这部电影?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带来命运的转向。就是这样。”
他的云淡风轻里,自有一层天经地义的意味。
裴枝和眨了眨眼:“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只能作为科幻小说设定,不是可以验证的真理。”
周阎浮没有说话。
裴枝和突如其来地感到了一股冷意,像有凉水漫过了他半截身子,他自以为想到一个好办法,迫不及待地问:“马上要美国中期选举了,你告诉我两党代表都是谁。这是世界级的大事,总不能也是变化的吧?”
周阎浮摇摇头。
“中国什么时候超越美国成为第一大经济体?”
周阎浮还是注目着他,摇了摇头。
裴枝和拧眉深思:“什么?难道是一直没实现?怎么可能?”
“没活那么久。”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杀掉了裴枝和所有的表情,他怔着,错愕着,茫然地与周阎浮对视:“什么?”
周阎浮略带一丝歉意地勾了勾唇:“抱歉,我没有活到揭晓答案的时刻。”
虽然理智上一丁点都不信,但裴枝和还是瞬间双手抱住了他,瞳孔里的焦点没有回归:“你把这个故事编得太真实了一点,我有点难受。”
周阎浮微怔,抬起胳膊回拥,轻笑着低语:“可能这就是我的目的。你看,效果显著。”
裴枝和眉心蹙得很紧:“疼吗?”
他问了一个周阎浮始料未及的问题,虽然有些羞赧、有些难以启齿:“故事里的你,疼吗?”
这样叱咤风云的男人,怎么会没活到下一次美国中期选举呢?然而想一想他仅仅这一个月来遭遇的暗杀、陷阱、九死一生,裴枝和就觉得心口滞闷。
周阎浮,是不是在预告他什么?裴枝和想到这一层便心脏揪紧,黑水蔓延到了心脏,让他喘不上气。
是的,这个男人很厉害,无所不能,神通广大,养着一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护卫队,但这也恰恰同时说明了他的境况有多严峻。
而他,明明也只不过是血肉之躯。
疼吗?
周阎浮在这个问题中恍惚片刻,继而失笑出声。
太怪了,一个人的一生中,竟能有跟心上人谈论死亡时感受的时刻。
他的喉结滚了滚,闭上眼,吐出了一个这辈子从未说出口的字:
“疼。”
第49章
因为不信,裴枝和没问周阎浮是怎么死的,直接杜撰他的死法。
“我希望你是躺在床上寿终正寝。”
周阎浮绅士欠身:“没活到贵国成为世界第一的年纪,很难说是寿终正寝。”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也不疼。”
裴枝和:“反正是编故事,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不疼的?”
随即他又想到:“不对,就不能编个不死的吗?”
周阎浮哑然失笑。
裴枝和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你是活到了九十九,躺在床上要死的时候,床很舒服,你的身体也很舒服,身边围了一些人,包括奥利弗。你闭上眼要睡着的时候,觉得还有遗憾,睁开眼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这么一想,淹没他心脏的黑水略略退潮。
他脸色也变得神清气爽:“对,这么编就挺好,虽然故事性可能差了点。”
周阎浮随着他的话语构想情景,笑了笑:“有两个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什么啊?”
“一,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二,你的意思是奥利弗寿命比我长?”
裴枝和:“……”
都这么大老板了,怎么还计较这个!
“奥利弗本来就比我年长十多岁,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裴枝和诚恳回答道:“金发显年轻。没有说你看着年纪大的意思。”
周阎浮实在是被他可爱得心脏发紧,只好重又整个儿将他抱着:“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次闭上眼前,你在我身边。”
这一天的情爱浓度超过了裴枝和的消化系统,在这样带上了生离死别前世今生的浓烈面前,他有些宕机,乖乖被周阎浮抱了片刻,直到肚子咕唧叫起。
……
再恨海情天,也要吃饭。
推门出去,迎接他们的是全然蓝黑下来的天幕,以及支棱着一头金发十分醒目的奥利弗。奥利弗扫一眼两人的状态便知道危机已经解除,揶揄着说:“到底还是动嘴见效快。”
裴枝和滚烫的面孔被凉风一吹,反而更烧。疑心奥利弗在话里有话,他清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说:“是看在他为了哄我,连重生这种鬼话都编了的份上。”
奥利弗脸上的笑容一愣,瞥了瞥周阎浮。
周阎浮勾唇,波澜不惊地问:“你信了?”
奥利弗耸耸肩:“我不爱看科幻片。”
上了车,裴枝和将周阎浮编的重生情节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通,周阎浮就那样淡然地坐着,偶尔帮他补充或较正,眼神始终不离他身上。
奥利弗看似漫不经心,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时紧时松。
两个月前。
这一天的周阎浮很沉默,在他们内部例行的汇报会上,他罕见地一言未发,但神情却前所未有的严峻,一改平时漫不经心而运筹帷幄之感。由于参会人员不是在利比亚海域、突尼斯港口就是在纽约、伦敦,因此只有在他身边的奥利弗目睹了这一微妙变化。
彼时奥利弗以为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但会议结束后,周阎浮没有更改那些既定项目,而是突如其来地要求金融口的诺亚建仓。
当时的周阎浮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油价曲线,下了无比明确的指令:“24小时内完成建仓,用沙迦的账户,建仓目标价77.5美元附近,限价不高于78美元。”
这一行动没有任何情报和分析支撑,在团队看来,根本就是心血来潮。而金融产品尤其是大宗期货,是极其依赖情报分析的。
也许,是他有其他视野,毕竟他是Boss,又是一手创下这个系统的幕后天才,而且过去几个月,他们也确实布局了很多,包括命令伦敦办公室通过克公司大量买入原油期货、与K国海盗头目的接洽谈判,释放港口罢工消息等等。
金融官诺亚随即问:“挂布伦特还是WTI?”
布伦特原油是欧洲市场基准品种,而WTI则是美国期货市场的主力品种,这个答案只是为了“make sure”的固定流程,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过去几个月的布局都是为了冲击布伦特。
然而周阎浮垂眸拧了拧袖口,说:“只做WTI。”
奥利弗看得出,这个男人刚刚的严阵以待消失了,他好像打破了某种桎梏,迅速地回到了当下场面,并再次接管了一切。
他接下来的话更显得云遮雾障:“BBC经济频道出第一条报道的一个半小时内平仓。”
所有人都懵了,负责实操的诺亚问:“什么报道?”
周阎浮没有明说,只说:“你会知道的。”
二十七个小时后,不仅BBC,各国财经报道都报道了一条突发新闻。原L国临时政府头目被一次突发的政.变行动中被击毙,接管的武装组织引爆了一条关键石油管道作为示威,出油量骤减,全球期货市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手不费吹灰之力,但狂敛了2亿美元。
事后,奥利弗的诸多情报源以及暗网的消息都证实了这次政.变十分偶发,且不在任何大国的授意内。奥利弗绞尽脑汁,也只能得出一个周阎浮手眼通天的结论。
重生,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如果顺着重生的思路推敲下去,那么很多迷雾就都能解开了。比如柏林那一单。
无数情报都透露了当时的柏林集结了俄罗斯、以色列、法、德以及国际银行、影子审计、国际刑警等多重势力,堪比回到了冷战时期。
然而周阎浮却愣是在这样的谍影重重下完成了那一单,套利十亿,并借已背叛的以色列专家诱出幕后觊觎Arco的俄罗斯寡头,借其手清理门户的同时完成了破阵反杀。不仅如此,以柏林这一大单为契机,周阎浮将所有合作势力都网罗入局,建立了金融追踪。
这一切,都堪称神之一手。唯一不尽如人意之处就是周阎浮的负伤。
想到这里,奥利弗再度不确定了起来。虽然这两个月来周阎浮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魄力,但确实也遭遇了许多突发性危险,比如公爵的宴会。如果一个人真是重生者,那应该很好规避这些吧?
“最大的漏洞,如果我是重生,我就去买彩票,买股票基金。”裴枝和总结陈词:“而不是再谈一次恋爱。”
奥利弗说公道话:“你需要连续中几千次头彩才能有他的资产规模。”
裴枝和:“……”
裴枝和:“谢谢你,让我接下来的几千次转世投胎都没了盼头。
奥利弗耸耸肩:“不过说实在的,要是我能重生,我高低要去当个州长玩玩。”
裴枝和鬼机灵地挑拨离间:“这么好的老板,说不跟就不跟了?”
奥利弗哪能上他的当,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重来一世,除了买彩票外,还跟他吗?”
裴枝和整个儿抿上嘴,黑亮的眼睛眨啊眨。
好像,还没到重来一世也要万水千山找到你再续前缘的地步。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再玩一次也无伤大雅。
裴枝和偏开视线,目光虚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唇角刻意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开什么玩笑?重活一辈子,还走老路多没意思。别说恋爱对象了,说不定我都改行去拉大提琴了呢。”
话音落下,他一直被周阎浮握在手心里的指尖,忽然感到一阵清晰的、带着克制力道的收拢。
周阎浮侧过脸,车窗外的霓虹灯染上他的脸部轮廓,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仔细地掠过裴枝和故作轻快的五官。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平稳:“我来重复就可以。”
即使这次失败,假如还有下一次,他依然会涉过那片海,回到有裴枝和的轨道。
奥利弗彻底放松了下来。重生,想什么呢?只是小情侣的调情把戏罢了。
晚餐期间,苏慧珍忽然来了电话,强烈要求见到裴枝和当面说。
裴枝和知道,她肯定是为了维也纳的事而来。他原想离桌去聊,但周阎浮却按住了他。裴枝和只好当着他的面聊,接着在他的授意下,将餐厅地址发了过去。
这是巴黎顶级的会员制餐厅,苏慧珍自然清楚。她换上了长裙,佩戴上珠宝,裹着一件几十万的皮草,施施然降临,爱马仕手提包里装了几份合同。
见到周阎浮,苏慧珍心一跳。
她欠着他的钱,住着他的庄园,儿子还留在他身边伺候他,可以说是全方位下风,本该夹着尾巴,但苏慧珍有其智慧风采,面对大人物不仅不会局促,还很善于左右逢源、使局面对自己有利。
奥利弗在包厢外安保,周阎浮吩咐侍应生多加一张椅子、添一副碗筷。今晚上吃粤菜,在巴黎也摘了三颗星的老店,总厨久违地亲自下厨。
在这种店吃粤菜也遵前菜头盘前点这样的顺序。裴枝和两人已用到了头盘,苏慧珍例行翻开餐牌,不见外,点了支自己喜欢的佐餐酒,说:“我看到这老虎菜冻卤海参啊,就想到上次给路易先生你准备的那道。你还记得?吃得惯吗?”
周阎浮颔首,唇角微起:“十分惊艳,有劳了。”
苏慧珍矜持地笑:“我们家小枝还说,你肯定吃不惯,别扭着不肯送呢。你看。今后您要想吃,随时跟我说就是的,香港我不敢夸海口,巴黎么我还是敢的,就算是三星米其林的主厨,做海参也肯定没我这两下子。”
她人一到,整个包厢都活起来。裴枝和退化成乖小孩,默默地啃着琥珀醉青膏蟹。也说不上讨厌,她毕竟是他在世最亲的人了。况且谁让周阎浮每次要他叫Daddy的,这会儿父对母刚刚好,他坐小孩那桌。
周阎浮将他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面上却无波无澜。他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清晰深刻的眉眼难透情绪,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阴影,愈发衬得神色难辨。他姿态闲适地靠坐着,仿佛只是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桌布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原本随意交叠的长腿略略抬起,那纯手工定制、线条冷硬的皮鞋尖,带着皮革特有的冰凉与硬度,极其缓慢地、目标明确地,蹭上了裴枝和的脚踝。
还没等裴枝和身上那层颤栗消失,那皮鞋尖就得寸进尺地顺着线条向上,不轻不重撩起了他熨帖的西装裤腿,让那份寒意与触碰更直接地侵入到他的皮肤。
“咳、咳、咳……”裴枝和捏着个蟹壳,整张脸几乎要埋进餐盘里,咳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脑中一片混乱的嗡鸣
只见过邦女郎这么撩詹姆斯邦德,没见过邦德撩女郎的!
苏慧珍还当他是被蟹壳的碎屑呛到了,给他递上水杯。解释了一句:“还是小孩呢。”
昏昧流转的光线下,周阎浮的目光这才不疾不徐地扫过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确实是。”
这一眼真让苏慧珍心惊肉跳,那短暂掠过的眼神里,仿佛盛着一种深海般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和宠溺,浓稠得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丝窒息。
但想再探究竟时,周阎浮已转开视线,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八风不动的上位者姿态,仿佛刚才桌下的侵略,与那深海一瞥,都只是灯光制造的幻觉。
苏慧珍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上次香港“教父”说辞一出,满港哗然,裴枝和是两耳不闻港岛事,落得个清净,但苏慧珍不行。那是她的大本营,上次在裴志朗婚礼上旗开得胜,正是收拾旧山河的时候。可惜裴枝和采访一出,那帮阔太暗地里掩嘴交谈,教父是哪个教父哇?西方教父最爱玩小男孩了。
虽然裴枝和距小男孩已经过期很久,但这里头的意味让苏慧珍恼火。何况她发过誓的,不可能让儿子在这个男人这里押太久。
苏慧珍借着眼角眉梢去观察、审视、揣摩两人的关系深浅。但两个都端正自然,看不出端倪。
也好。
既看不出,就当没发生。
用着餐,周阎浮主动提问:“伯爵夫人今天突然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上一世,他们以资产隔离、防止税务风险的理由,说服裴枝和签署了一个家族艺术基金支持计划,将裴枝和所有的演出、版税与品牌收入,打包为“未来收益权”,汇入了一个由伯爵控制的家族信托。该信托苏慧珍和伯爵是共同的保护性管理人,而裴枝和则是受益人,这两点给了裴枝和很强的迷惑性。、
合同约定了该基金资金只能用于艺术投入相关,比如公关、品牌开发、巡演等等,同时只能由监护人审批提款,但懂行的人都知道,正是这些类目才最容易被操纵和掏空。
为了全面控制,裴枝和那个可怜的经纪人也被踢出了局,因为她出身不够高,眼界低,不懂高端社交,随后由一个瓦尔蒙伯爵的表侄担任了他的文化管理顾问,全权负责他的形象授权,跟他签署了个人IP全权代理合约,排他条款长达十年,规定所有演出、采访、品牌代言,必须由“文化战略团队”审核决定,等于裴枝和连曲目风格和服装都无法自己选择。
这些东西,由至亲来操盘,绝不能说错,甚至可以成为他未来各种合作下的护城河。错就错在,至亲本身。
到后面,裴枝和被迫跟希腊船王千金联姻,已是笼中珍兽,毫无拒绝余地。周阎浮不知道那时的他内心是否想拒绝,只知道他确实站在了订婚宴上,而那是他母亲和继父以舆论倒逼、违约金、破产恐吓、巡演承诺、医疗手段连番倒灌下实现的。
最严峻时,裴枝和被该信托声明为神智游离、精神失常,无法登台演出。一夜之间,他从天才坠为精神病,被中止了所有表演合约。
这静谧的响着法国香颂与银筷白瓷碰撞声的餐厅里,无人发现周阎浮瞥向苏慧珍的这一眼,冰冷得像看死敌。
毫无疑问,苏慧珍对他的恭敬、阿谀、谄媚,都建立在清还债务的有限上。她绝不甘心将自己儿子没名没份地放在他身边,因为这样无法将裴枝和的价值变现最大化。
这一世走到的这里,许多事已变更。周阎浮倒想看看这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女人,会否有一丁点的可救?
苏慧珍打开她的稀有皮爱马仕包,将里面的合同取了出来:“别怪妈妈没有提前打招呼,这都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裴枝和接过,每一份只看第一页的甲乙方和权利义务项。
都是商业品牌合同,有名表、西装、珠宝、红酒、度假村。有的是一年的大使,有的是三年的代言人。
苏慧珍两手平搭在桌沿,身体前倾,这一姿态令周阎浮成了局外人,而她和裴枝和之间的母子亲密氛围直线上升:“合约条款我都谈好了,就等你点头同意。”
裴枝和不得不承认,商业游说这块确实是她的强项,这些抵得上过去三年艾丽签的总和。
裴枝和将合同快速阅览完,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望向了周阎浮。
苏慧珍面色微沉,但很快反弹为更天衣无缝的笑意:“是呀,请路易看看把把关也是好的,这些牌子正是路易先生这样的人才消费得起,到时候还要请路易给我们小枝支持销量。”
裴枝和面皮薄,烧起来,嘟囔:“胡说八道什么。”
按周阎浮的出手习惯,怕不是支持到人家股票上去,直接给自己干上董事局了。
周阎浮伸出手,裴枝和便将那沓纸尽数交了过去。
“周先生是阿伯瑞斯的老板,我既然签了阿伯瑞斯,你看看有没有权益冲突也是应该的。”裴枝和找了个相当聪明的说辞。
整间餐厅安静了下来,唯有男人修长指节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规律而清晰,像某种矜贵的节拍器。
侍应生十分有眼力见,悄然上前,精准地打亮了他头顶那盏孤光,以便他阅读。
周阎浮垂眸,指尖巡弋,纸张被以极快的速度翻页,发出干脆的轻响,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而后他手腕微抬,在苏慧珍低头饮茶的姿态中,将合同随意地递了回去:“不错,有心了。”
确实是相当合格的代言合同,争取了足够的权益,也排除了很多风险,可见她下了功夫。
裴枝和暗自输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乔纳森对埃夫根尼的“背叛”,让他结结实实长了一智。他怕苏慧珍也这样对他,但同时内心也为此念头滋生出隐秘的愧疚,因为他居然将自己母亲想得这样坏……
裴志朗的订婚宴上,她后来护他如老母鸡护小鸡。那架势谁不动容。
苏慧珍将那叠合同留给了裴枝和,烛光照亮的银餐盘上,倒映着鲜花掩映中她的温柔笑魇:“问题是,要是你去了维也纳,拿了他们的席位,他们恐怕不会同意这些商业曝光。”
她顿了顿,对周阎浮说:“路易先生,很抱歉,接下来的话我必须跟枝和借一步了。”
周阎浮颔首,表示请便。
裴枝和便跟着苏慧珍离席,两人推开包房门,来到了露台。
夜风吹开裴枝和的额发,露出他星亮的眼眸。
苏慧珍拉住他胳膊,注视着他天真漂亮的脸:“你随了团,商业收入骤减,巡演的收入也没了,要怎么尽快还上他的钱?”
她眯了眯眼,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身边,绝不是久留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苏慧珍就这样利用全世界[捂脸笑哭]
本文剧情比较丰满,虽然事先打了大纲,但是写的过程中往往会有主角个性支棱了起来篡夺了我的笔的时刻,所以需要阶段性捋一捋,辛苦宝宝们担待了!以及不必担心,这辈子的枝和最大的坎儿就是周阎浮的体力[抱抱][狗头]
第50章
苏慧珍说完这最末一句,便紧盯着裴枝和的脸。
裴枝和怔然,嘴巴动了动,几乎是马上要脱口而出的一句“为什么?”。他虽然忍住了,但苏慧珍内心已读到,心里轰雷一声:她的儿子,这么快就投敌了!
苏慧珍脸上转出恨铁不成钢的一丝恼怒:“之前让你讨好他,你一百个不情愿,现在让你离开,你又有的说了!”
裴枝和冷冷地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肯定确定的东西呢?我不是你手里的橡皮泥,需要圆着用就搓成圆的,需要扁着用就随便你捏扁。”
“小枝!……”苏慧珍嗟叹着叫了他一声,目光沉痛:“我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她又来当好人了。裴枝和心底一道声音冷冷,一道目光冷冷。但他的身体却不能走开,像一个到了成年期被母亲推出巢穴的虎仔,徘徊着难以离开,想着母亲这样,必是有她的难处……
苏慧珍缓了缓:“从一开始,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应付周转,我和伯爵会想办法的。你当我真想住他的大庄园?我苏慧珍这一辈子凭手段凭自己,什么时候寄人篱下过?还不是看在你在他身边的份上,要是我和伯爵省心点,他也能对你好点脸色。我们现在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欧,还剩两千多万。”
裴枝和确实讶异了。
“过去半个月,我和伯爵一直在清点资产、典当抵押、变卖,不过伯爵的财务状况比我想的要糟。”苏慧珍低头叹息,流露自责。
露台灯昏亮,不如室内,令室内一览无余。裴枝和不由得微微转过脸去,瞥那坐在灯心下的男人。他保持了最高尚的尊重,未曾打量他们母子一眼,而只是垂眸翻阅侍应生递上来的酒单。
金色的灯下,他像一尊安定不动的神像,宽肩直背,漫不经心。
裴枝和转过脸,继续听着他妈妈说:“你现在靠这些商业巡演、代言、唱片版税,一年也有三五百万欧的收入,这还是因为艾丽太保守的后果,今后我亲自带你,一年八百万、一千万都不在话下。”
“那也要两年才能还清。”
“钱不是死的,一旦周转起来,就跟滚雪球一样。重要的是,这是在你当独奏家的前提下,你要是去了维也纳,赚的可就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了!”
她没有在危言耸听。作为世界顶级大团的首席,必须自觉成为这圣殿的一份子,维持其低调、威严的传统;而独奏明星的底层逻辑则跟影视明星没什么区别,需要大量的曝光、高运转的行程、高调的言行,频繁的社交、持续的热度。
成为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就是成为这座圣殿的修道士,供奉其一生的谨言慎行、虔诚。
这不仅是一道是否要赚钱还债的选择题,也是裴枝和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苏慧珍牵过了他的手,抬头望着他:“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关系到你的一生。如果乐团体制这么好,你的老师还会早早退休出来吗?他在团里发生过什么?你这样高傲的人,能忍受和指挥、艺术总监长时间的分歧,甚至被他们指手画脚么?音乐理念的不合,可是致命的!而你已经有自由飞翔的翅膀了。”
这一番谆谆教诲,不能说不打动裴枝和。
苏慧珍休整情绪,为他拢了拢西装领口:“回去吧,明天来找我,有些事今天不是场合。”
她指尖贴上玻璃门的金属把手,推开门前,遥遥望一眼镇坐室内的男人。
虽然他足够位高权重叱咤风云,但给不了裴枝和名分,而她要她的孩子当格蕾丝·凯莉,而不是梦露。
这之后,他们照常用完了每一道餐,直至甜点。周阎浮体贴地为苏慧珍安排了车辆。寒风中,苏慧珍身上的皮草被吹出金棕色波澜,一派贵妇人景象,但她却一直捏着裴枝和的指尖,对周阎浮笑道:“让路易你见笑了,他呀,是热带动物,生活在巴黎水土不服,金贵着呢。”
周阎浮唇角略带一丝笑意,若有似无瞥了眼裴枝和,抬起那只套在黑色手套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伯爵夫人提醒得是,是我欠考虑了。”
在苏慧珍的怔愣和裴枝和的呆滞中,他将他的手从他母亲温柔的掌间接管了过来,牢牢握住:“是要这样么?”
在他意味深长而不失礼貌的征询中,苏慧珍嘴角僵硬,居然一时间没回出话。
“请放心,既然在我身边,至少他睡觉时不会觉得冷。”
裴枝和哪听得了这话,脚底心一团火蹭地快把他烧离人世了。心底很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开,但当着街,他动作幅度小,周阎浮力气又大,因此落在苏慧珍眼里,反像是情人间的扭捏和羞涩。
所幸车来了,她慌忙上了车,由于局促,那张鳄鱼皮做的包还在车门上磕了一下。
奥利弗的车也来了,从“砰”的一声重响中,他知道这位祖宗爷又生气了。
不必吩咐,奥利弗就识趣地降下了挡板。
裴枝和刚摆开架势,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身体一歪,被周阎浮连人带大衣地搂到怀里:“祖宗,怎么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他低沉着声说,带一丝笑意,显然心情愉悦。
裴枝和拆穿他:“你对我妈有敌意。”
“怎么敢。”
裴枝和指尖就快戳到他鼻子上:“你看她吃瘪,心里暗爽。”
“宝宝谬言。”
“宝……”裴枝和瞪着他一时噎住了。
打死也想不明“宝宝”和“谬言”这两个词是怎么搭配到一起的。
周阎浮折下他葱管似的指尖,顺势拢到掌心:“这么矜贵的一根手指,不要拿来做这么粗鲁的动作。”
哎呀?
裴枝和被他的反将一军懵了。这么爹,这么冠冕堂皇!
趁他懵,周阎浮搂着他的脸,在他鼻尖、嘴唇、眼眸上落下亲吻。
裴枝和别别扭扭:“她本来还在猜我们的关系,你倒好,直接做实。”
“怎么,时至今日,令堂都没联系起你和他们这些待遇之间的因果关系?”周阎浮戏谑或者说讽刺地问,“不像她平时的聪慧。”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过了会儿犟嘴:“就不能靠着我高雅的艺术水准、深受追捧的艺术地位、讨喜的性格和高明的社交技巧,通过屁股不受伤的方式来实现吗?真正的高手,就是不付出肉.体劳动而应有尽有。”
周阎浮瞥了他一眼:“其他都算了,讨喜的性格在哪里?”
“……”
周阎浮开始到处找“讨喜的性格”。
先是脱下了他碍事的大衣以方便寻找,接着解开西服扣子,手掌顺着腰线一寸寸往上,仿若搜身:“这里?”
“……”
一本正经地找了会儿:“没有。”
却并不罢休,而是围着腰线仔细地摸了一圈:“也不在这里。”
摸到后脊背那处凹下去的腰窝,拇指加重力道抵了抵:“会藏在这里吗?”
裴枝和咬牙切齿:“那是腰窝!”
“‘讨喜的性格’藏在这里刚好,要不然,总不能藏在你的脸上,你动不动发的脾气,或者你能噎死人的话里。”
靠。
这人在阴阳他!
裴枝和躲闪着,目光羞恼,警告道:“你不要乱来了”
周阎浮充耳不闻,直接按着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像小孩做了错事要挨抽屁股那样,若有所思:“难道在这里?”
裴枝和:“……”
变态啊!
周阎浮认真地缓慢地将掌心顺着他西装裤下沙丘版的曲线摩挲滑下,掌尖穿过腿缝。
面色凝重而不无遗憾地诊断道:“看上去,‘讨喜的性格’也没藏在这里。”
废话!!!
裴枝和悲愤不已,面红耳赤!
终于,为非作歹的手终于穿行到了前面,眸色越加晦暗下来:“也许,在这里?”
裴枝和快哭出来:“我错了,我性格恶劣,别找了……”
周阎浮挑了挑眉:“不行,既然宝宝说自己性格讨喜,那就一定要帮你找到证明。”
他放过了裴枝和,帮他将衬衣掖好,西服抚平,目光晦暗而深具侵略性:“藏得这么深,只好等回去再慢慢找了。”
作为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他一进了书店门就开始找了。
奥利弗摊摊手耸耸肩,让店里的员工都出去,并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寥寥两个顾客也被轰走,不过老板似乎很财大气粗,将他们手中的唱片、书籍都免费赠予。
裴枝和被压在平日流连忘返的书架上,指触着一排排书脊,身体贴得薄薄的。他身后的性格检察官没有手软,似乎有绝对的证据表明目标物藏匿所在,故此从一开始就直奔目的地。
从声音听,他找得十分激烈。
也是合理,向来珍宝都藏在深处,不仅抵达的道路幽深曲折,还往往藏着什么源源不断的活泉溪流。
如果此时此刻有哪位顾客错过了刚刚的闭店通知,此时此刻才姗姗走出来,那么就会错愕于眼前的景象: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站立一个半蹲,像是那种宴会前的安保搜身程序,站的那个蹙眉忍耐,另一个则微眯着眼,一本正经地将半个指节没进去。
“看来,还在更深的地方。”他搜检完毕,稍显冷酷地说,看着留在指腹的氵渍。
“或者,你是否介意我再深入搜查一次?”
裴枝和咬牙,声音带上鼻腔音:“不行。”
“当事人拒绝,恰恰说明猫腻就在这里。”周阎浮两手搭着膝盖半蹲着,公事公办地分析,继而仰头,勾唇微微笑了笑。
他现在没用任何手段禁锢他,他却罚站得那么乖乖的。
可爱。
检察官的心有多软,某处就有多ing。
但还没完。他换了个工具,将脸贴上去。虽然这一工具无法加深,但能扩大面积,也能更好地探寻那些褶皱之地。万一,讨喜的性格在那里呢?
终于还是一无所获后,周阎浮决定不再温文尔雅遵守程序正义,而要上酷刑。
电梯载着两人直上顶楼,裴枝和还没来得及走出玄关,就被压到了地毯上。
忍了一天、在失去与复得之间反复煎熬着的男人,终于在此刻喟叹出声。而在他底下,饱尝了今天一整天的患得患失的男人,也终于饱尝上了另一种炙热。
周阎浮贴着他耳廓,吐息灼热:“找到了。”
他挽起了他的一条大蹆。靠狠戾的舂顶驱动着他往前。没有一丝肌肉白长,此刻全用在他身上。
“原来宝宝‘讨喜的性格’藏得这么深。”
就知道会有这一句。
裴枝和想骂他,但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蹦不出。变成一声糟糕而短促的叹。
“我知道了。”
周阎浮状似悟了,更压低了声:“难怪藏在这里。因为宝宝确实在这种时候、这种相处方式中,才最讨喜。”
……
一切结束时,裴枝和已经在整个卧室被折腾了一遍,最后不顾一切地想逃,又被周阎浮抓着脚踝拖回去,就着这样一半身体倒伏在床尾凳上的姿势,缺氧着,眼冒金星着,就地被灌溉。
回头看,在常年往返于海上、沙漠的差旅与格斗中锻炼出彪悍肌肉的男人,抿着薄唇,在高频的心率中用猛禽般的眼神半眯着看他。
仅仅从他呼吸的方式中,就知道他很行,因为再激烈的律动,他也唯有胸膛起伏。
一旦跟裴枝和的视线对上,他便又倾身下来,略显粗暴地掰过他下巴吻他。
“喜欢吗?”他嗓音沉哑,“这是你上辈子最喜欢的一件事。”
裴枝和气若游丝地踹了他一脚。毫无杀伤力,被他捉住,放到唇边亲了亲。
“不骗你。”
骗不骗的,他还能求证不成……裴枝和闭上眼睛:“既然最喜欢,那你到底惹了我什么,最后落得个这么的下场?”
“时机错了,你恨我。”
“什么时机?”
周阎浮坐到床尾凳上,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叮的一声拨开打火机金属盖:“你是被你妈妈下了迷药送到我床上的,从一开始,你就把我看作是你被你妈妈背叛的污点证人。”
裴枝和身体一僵,缓缓地睁开了眼。他面无表情,看上去是生气了:“你不会要在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间挑拨离间吧。”
周阎浮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点点烟管:“反正是上辈子的事,不能作为这辈子的参考。不过听你们中国的帝王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裴枝和抿抿唇:“看起来上辈子是不怎么兴。毕竟都没登上金色大厅。”
“也许我死了以后你实现了。”
“出名要趁早,我马上二十三,等你死了再登,不刺激了。”裴枝和意兴阑珊地说。
二十二岁,是古典音乐届绝对的天才黄金期,技术已成,但艺术个性还在形成,且拥有试错的资本。对于顶尖天才而言,最晚不该于二十五岁前确定路径,否则便是一种蹉跎。这不是他的傲慢,而是他作为一种天才的自觉与自珍。平庸者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但天才的心力和时间,必须要百倍珍惜。
“有道理。但这辈子的你即将实现了,是吗?”周阎浮淡淡地问,眸底的情.欲之色尽数退去,化为一种平静深沉的叩问。
裴枝和竟一时语塞。
“你在迟疑。”周阎浮点破他,“说明你还没有想清楚。”
“这次替补邀约来得太突然,有风险,接下的话,不保证百分百能登台,但需要为此推掉这些合约。因为他们都很看中冬季到新年的曝光机会,就算先签下来,一旦通过考核,也是注定要违约的。”
“不能暂且先保留任何一方机会,必须在结果未知的情况下,就做出选择。”
“对。”裴枝和点点头。
“那就从心。”
周阎浮伸出手去,在他耳垂上揉了揉:“偏偏宝宝心乱。”
“嗯。”裴枝和又点头,那双星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一般这是条单行单。拒绝了维也纳爱乐这次的的邀请,之后就不会有机会了,其他城市的爱乐团,比如柏林、巴黎,说实话,对我不足以有诱惑力。但如果接受了,首先,他们的首席还远未到退休年龄,这次的病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也谢绝透露,他们能给我什么编制无法定论,但除了首席,其他的编制对我都是一种自降格。其次,这次试排练瞒不住媒体,一旦失败,对我的媒体评价也是种打击。当然,”他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怕这个的人。”
周阎浮爱极了此时此刻。
这是上辈子从无一瞬的画面。他爱的人,在他面前眉心时紧时舒,跟他毫无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野心、务实和权衡。这一刻,他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象牙塔艺术家,而同时是一个能为自己负责、思考的成年人。
缭绕的烟雾中,周阎浮陪着他缓慢地理清思路:“但你要顾及到你目前的商业合作对象们。”
裴枝和迟疑地点了下头:“一旦入团,目前的商业合约也要交付违约金赎身。”
“这不是问题。”
“这怎么不是问题?”
“你刚刚说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试音失败,媒体我帮你控,舆论我帮你导,试音成功,违约金我帮你出。”
他掐烟的指尖在他鼻尖轻拧了一下:“你爸爸有钱。”
裴枝和:“我爸……”
恼怒:“谁让你当我爸了?!”
周阎浮被烟呛了一口:“你为什么会认为,这句话里的爸爸是指我?”
裴枝和:“难道不是吗?”
周阎浮欠了欠身:“既然如此,我就当仁不让了。”
“不过,这里的你爸爸真是你爸爸。”
他起身,从一旁桌上拿起一沓合同:“这是你父亲去世前要交给你的产业,与裴家无关,是他父辈传给他的祖业。”
他转过身,吁了口烟,散漫地笑笑:“我刚好认识一个人,想要并购这个工厂并上市,重组后,他会保留你的股东席位,同时维持原骨干成员不变。”
他说完,把合同递过去,绅士、优雅地提醒:“现在,你确实可以叫爸爸了。”
裴枝和懵懵地接过合同:“我还有问题。”
“什么?”
“要是试音成功,也登上了新年音乐会,但我不想签约呢?”
周阎浮哑然失笑,温柔、宽厚而笃定地看着他:“以我对你两辈子的了解,如果你不想签约,你根本就不会考虑去试音。”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有人是真有爹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