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周阎浮甚至不舍得叫裴枝和的名字,因为怕前面那个男人有所警觉。
所幸,美指从舞台另一侧跑过来,向他汇报群演情况,似乎是出了些问题。于是导演暂且搁置这边,跟着美指阔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凝神听美指手势激烈地解释着什么,半分也没注意到别处。
他的背影渐远。
舞台上,副导演开始清场,为接下来的开机作准备。男女主演走过来,相继都注意到这角落的陌生人,尤其是奥利弗那头金毛实在扎眼。
“群演么?”男的问女的。
“不知道呢,不过……”女生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回眸。暗红色的绒布帷幕下,阴影以最厚的笔触涂抹,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男人,硬挺的眉骨和鼻梁投下影子,令这幅画面在深邃之余有了深情的意味。
不会是群演的吧,拥有这样气场的男人。
香港的宴会还在继续。
苏慧珍大战完毕,中场休息,打了几个电话给裴枝和都没接,逐渐失去耐心,发信息过去:「胆小鬼,放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
采访区已临近既定收尾时间,果然有记者问:“为何这么久了,都不见裴枝和?是否计划有变?”
裴志朗对这一问倒是回答得非常宽容淡定:“也许胞弟是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行程,耽搁了下来吧。”
如无意外,此时此刻的裴枝和,应该在客房里被一个他特意招待的重要客人所摆弄,抑或玩弄。这人有性.瘾,之前喜欢去曼谷嫖雏的,尤为喜欢那些还没成年的小男孩,并且手段非常恶劣,下手没个轻重,所有人都是被抬出来的命。对他来说,裴枝和可能骨架略成熟了,但鉴于他长得不错,裴志朗觉得他不会被退货。
按裴志朗的畅想,那个东欧男玩尽兴了之余,最好能顺便把裴枝和的双手给掰一掰。毕竟,他不爽那双手很久了。
媒体环节结束,所有宾客移步宴席区,媒体也有专门的几桌统一招待。裴志朗将花厅钥匙交给自己保姆,要她看好这些画——原本这时候就该收起来了,但那个法国来的路易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出现。从中搭桥的理事长再三保证人已到了现场,说不定是什么事绊住了。
就这样,订婚宴在裴宴恒上台致辞中正式拉开大幕。
交恶半生,苏慧珍对原配早已无疚,若不如此人绝活不下去、活不开心。抢老公的是她,妒恨上裴宴恒的也是她,这样知行合一了,心里才舒坦,晚上闭眼才好睡觉。且诸事风格都要和裴宴恒反着来,她是女企业家、豪门女将风范,苏慧珍就柔情似水到极致,小报说她请狐仙她都当夸奖。
裴宴恒在台上讲话,苏慧珍是如何都不可能安坐的。她起身,跟同桌几位微笑欠身,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席。
推开最近的一道门,便是挂画的花厅。裴志朗那保姆不知所踪,上亿的古画就这样放着。
苏慧珍暗道一声晦气,明智地退了出来,绝不做瓜田李下之事。她换了条路去洗手间补妆,也是该她的,老远就瞥见两个抱在一起啃的人。
苏慧珍闪身一退,从晚宴包里摸出手机,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就怼出个摄像头,将之十倍放大。吓人!居然是裴志朗和一个不是新娘的女人!两人互相啃得激烈,一股子绝命鸳鸯味道!
苏慧珍又惊吓又惊喜,手抖,伸出另一只,稳稳从手腕处托住了持手机的那只,录了十数秒。
那姑娘她瞧着有点眼熟,仔细想想,下颌角跟裴志朗的保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原来是这么个戏……苏慧珍转身走了,心道,美瑛啊美瑛,虽然你替你女儿恨嫁,但有的人家注定是火坑跳不得。旧友一场,这个秘密就当我送你的礼物,你可别客气……
吻得激烈的两个年轻人,丝毫没察觉她的来去。
“你回去吧,志朗哥!”女人推裴志朗,泪水涟涟,“今天是你在全香港人面前风光的日子,是你和廖小姐的日子!”
裴志朗哄着她,心里的焦躁到了脸上:“廖心怡现在是瘦了不少,但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她小时候胖得那个球样。珍,你和她不同,我们从小两情相悦,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别说了。”
裴志朗扣住她的手:“不,你听我说……”
他低下头去,在她耳边密语了一番。
珍小姐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踌躇忐忑:“这么对他……”
“他活该的!这已经比他该有的下场好多了!到时候,他和他妈不得不来求我。”想到此,裴志朗哼笑一声,“谁叫他摊上这么个妈。”
“我们现在,跟你爸爸和苏阿姨,又有什么区别……”珍小姐咬了咬嘴唇,惊恐,自责,而又可怜,等待裴志朗的解救。
裴志朗果然解救了她:“不要自轻自贱把自己跟那种骚狐狸相比,何况我也不是我父亲。至于廖心怡,又何德何能跟我母亲相提并论?”他语气缓下来,复又吻了吻:“你放心,我结婚后碰也不碰她,只要资金好转,就起草离婚。”
“能行吗?”
“当然,”裴志朗眯了眯眼:“我今天有位法国来的贵宾,能量深不可测,要是早知道他对裴家感兴趣,我连这婚都不需要结!”
裴宴恒的致辞快结束了,裴志朗匆匆返回去,重新扮演起众人眼中的翩翩公子哥。
苏慧珍看得真想笑,点开手机再欣赏了一遍录像。
一切繁琐流程都走完了,终于迎来了正式开餐。
酒店顶楼,直升机在奥利弗的操作下稳稳停了回去。
裴枝和回来一路都没和周阎浮说话,直到下机前,他摘下耳罩,对周阎浮说:“周先生,趁合同还没正式签订,我们彼此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也不等周阎浮有什么反应,在螺旋桨的狂风中径自跳下了机舱。
再考虑考虑吧,周阎浮。考虑一下这是一个心有所属,被人随便利用来设个套就会心神不宁到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用这样的人来抵债,怎么想都很亏不是吗?你是个大生意人。
裴枝和走得决绝不回头,背影随着他越来越走出直升机的风圈而渐渐回归平整,头发不再乱,衣摆不再飘。远离了风圈,他走得体面、平静又优雅。
周阎浮一直抽完了一根烟,直到最后一口。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灯辉璀璨。裴枝和的现身引起了不小的一阵骚动。
整个香港上流家族都知道裴家这个私生子出息,不靠家里花钱铺路,硬凭着天赋蜚声国际。国际名声对豪门大族来说既有用,也没用。没用是因为它能带来的变现跟家族生意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有用则是因为,一个人一旦成为名流,就能盘活很多事情、很多资源、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这也是为什么,富商家里必有一个人跟名流走得近,而名流也一定以跻身游艇会为最终勋章。如果这个名流刚好是家里人,那就更有玩法了。
裴枝和按礼数前去给裴宴恒问好请安,又一一问候两姊妹,最后提杯祝福新人,全程落落大方。
裴志朗的视线快把他脸上烧出个窟窿。下人来报说他跑了时,他还不信,寄希望于那个东欧佬至少拍了点他的艳照,没想到他居然从头到尾的整洁。
“哥哥大喜的日子你来迟这么久,不是一句抱歉可以解释的吧。”裴嘉宁首先发难。
裴志朗唱白脸:“别这样,小妹。你该知道枝和的脾气,我升学宴那年你还记得吗?他才九岁,就知道偷偷弄坏我小提琴,看我出糗。”他爽朗笑起来,环顾一圈,“想想真挺怀念那时候,大家年少气盛,各有各的不服。现在是都和气了!”
“家和万事兴么。”裴枝和勾唇一笑,举杯的手很稳。
“好一个家和万事兴。”几个裴家的叔伯都站起来,把调子给定下:“那这杯酒,就祝家和万事兴!”
主桌祝酒,其余宾客也相继起身,众人欲饮时,一个中年妇女慌慌张张冲过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芬姐?”裴志朗问。
芬姐是他的保姆,从小看护他到大,刚刚被他命令着去看护花厅那两幅画。
芬姐不敢说,裴志朗沉呵一声,拿出新晋当家人的气势:“这么多人都看着,别支支吾吾的!”
“画、画被毁了!”芬姐哆哆嗦嗦地说,目光环一圈,在裴枝和身上暂停,又急忙看向裴志朗:“大少爷,我只走开了一会!”
不仅是裴志朗,其他几个裴家人也是脸色骤变。满场哗然,事情随着议论声如水纹声声扩散,直到角落的记者们都也听闻了此事。
那还有说的?家伙事们全部拿上,立刻挤到主桌这边来。
瓦尔蒙伯爵问:“又是什么事?”
苏慧珍蹙着眉心:“好像是,刚刚那一组古画被毁了。”
伯爵痛心不已,手在胸口画十字,念叨:“真是好多事……阿门。”
裴志朗匆匆离席,身后跟了一长串人,直奔花厅而去。他气势汹汹边走边问:“我让你看着画,你走开什么!?”
“是……”芬姐语焉不详。
“说话!”
“是枝和说帮我看一会儿,我才放心去了洗手间!”芬姐快哭出来:“哪知道我一回来,他人就不见了,画也成这样了!”
花厅墙上的那一组七幅秋山问道图湿淋淋,表的还在往下滴,深的则已洇进墨里。虽然请全港最好的装裱大师裱过画,但到底是纸墨,最怕水火!如此一来,这画是买不上原来那价了。
这当口,所有记者也都顾不上什么闪光灯禁令了,纷纷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摁起快门来,闪光灯雪亮一片。
所有人都看向裴枝和。
裴志朗:“你有什么话说?”
裴枝和面无表情:“你们要这么污蔑我,我说什么还有意义吗?我没做过,也没见过芬姐。”
闻讯赶来的商明羡,已在路上听人汇报了情况。然而让她恼火的是,今天裴家包场,来的悉数是豪门,讲隐私,讲风水,监控是万万不允许。应要求,除了配电室等房间,公共区的所有摄像头均已关闭!至于花厅的画,她早就有言在先有约在册,裴志朗坚决展览在此,那么一切安保及后果由裴家自行承担。
面对“调监控”的建议,商明羡讲话留了一手:“按规定,公民监控只有警方在场情况下才可查看调用。志朗,既然是这么大的事,我建议还是先报警吧。”
虽然警察来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个明堂,但至少
但裴志朗拒绝了。他目标明确直奔裴枝和:“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裴枝和:“你又有什么证据?”
“芬姐就是证据!”裴志朗拉过这个女人,“她在我家干了一辈子,忠心耿耿谨小慎微,今天要不是熟人保证,她绝不敢离开半步!你的意思是,芬姐这么个快六十岁的老人,空口白牙污蔑你?!”
裴枝和原本就很白的肤色,在千百道目光下,变得更为雪白,如冷冷清清一个雪洞般,而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则是一丝光点、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他只是站着,捏紧了拳:“调监控。”
“谁不知道今天摄像头都关了!”裴志朗高喊一声,“客人们或许不清楚,你会不知道吗?那天你一落地,妈妈就在家里给你接风洗尘,今天宴会什么情况,我可是跟你交代得一清二楚!”
摄像头关了!三亿名画被毁,是否就此成悬案?!
记者敲击键盘速记,飞速将这一事态直播出去。
即使是刚刚苏慧珍放了个平A大招他们都能在裴宴恒的调解下按耐住,想着今天做和事佬喜鹊鸟,他日豪门夜宴,还怕他们进不去当座上宾?然而在这种亿级损失外加嫡长子私生子对簿公堂的事态前,没人能忍住!忍得住的,对不起香港娱记的名声!
“这下可不得成悬案了?”
“真是说不清啊……”
“我看,就是他做的。”
“要说陷害,下三亿的血本?呵!”
“万一是假的呢?”
“这些画刚刚诸位都品鉴过,不说我们了,商家,廖家,庄家,哪位家里不是古玩字画堆成山?那可都是火眼金睛!假的东西,裴家敢这么摆出来糊弄?”
然而事情只是刚开头,香港几大家族的掌权人均已悉数低调离场。就连商家,也只留下了长子商邵,为的是万一商明羡有麻烦,他能稳定局面。
没别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家族龃龉和混战,绝不可沾身半点。
裴志朗咄咄逼人:“刚刚我还想呢,一个才九岁就知道弄坏我的琴害我演奏出丑的人,现在居然能转性?果然!”
“我没有弄坏你的琴。你演奏出丑,是你自己没天赋,水平烂。”裴枝和抿唇沉默一会儿,“以及,我没有见过这幅画。我要求报警。”
“这就是你的目的吧?先是破坏我的收藏,再是搅乱我的婚礼,最后进警局、打官司、见报,让全香港看我裴家的笑话!”裴志朗怒不可遏额头青筋迭起:“我告诉你裴枝和,这幅画是佳士得背书过的拍卖价三亿!就算警察来了,你该赔还得赔,赔不出,就等着吃牢饭!我倒想看看你这个有天赋的,能经得起几年荒废!”
剑拔弩张间,一个侍应生举起了手:“我看见了。”
众人齐回头。
“我看见这位先生,进了花厅。”他指向裴枝和,“后来他就到了宴会厅。”
糟了。
商明羡内心暗道不好。一个酒店员工上千,为了完成政府的政策指标还吸纳了很多背景复杂的工人,她又不是搞社团,能把每个员工都看得紧紧的、管得高尚又道德。
裴志朗阴测测地往前逼近了一步:“裴枝和,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可是有两个人证了。Monica!”他看向自己的小学同学商明羡:“这个人,确实是你的员工吧?”
商明羡深吸一口气:“我已经跟领班确认过,确实是我在册员工。不过,在警察来之前,我建议大家先散,把饭吃完。”
“都说你驭下有方,你的员工,总不至于莫名其妙跑出来做伪证?”裴志朗句句不落空,每个字每句话都意味深长。
好么,还是给他沾上了。
商明羡正待说话,裴志朗又说:“更何况,谁不知道你弟弟商陆跟他要好?我看今天这情况就算要做伪证要息事宁人,你也该是帮着他说话,对不对?”
真是一句话在围观者这里把她给堵死了。商明羡哭笑不得,她敏锐地明白过来,裴志朗记恨已久,给裴枝和撑了这么多年腰的商陆和商家,也是一并被他怨念上了。实力上奈何不了商家,恶心一下也好。
一直做壁上观的商家长子商邵,脚步正欲往前,却听到一声在座各位均未曾听过的男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既然如此,这幅画,我买了。”
裴枝和身体一僵,未敢回头。
面对这样一道声音,这样一句话,众人都不自觉让开了一条通道,好让他来到正中心。
随着他站定在裴志朗面前,众人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真是优越的身高,完美的骨架,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开阔,站姿内敛,却反而显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再往上看,他的背头一丝不乱,黑发向后梳拢,额骨与眉弓因此完全显露,轮廓英挺锋利。深邃的眉眼下,是一双独特的暗绿色双眼,被眼睫垂落时眼窝投下的暗影覆盖,如潭水,深不见底,令人不敢直视,本能地避让。
理事长眼前一亮,正欲上前来介绍,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了肩膀。
“别去坏他的兴致。”奥利弗俯身,用英语慢悠悠地说。
“敢问阁下是?”裴志朗一改刚刚尖锐用词,虽然脸色还很差,但不自觉用上了敬语。
周阎浮微微勾唇一笑:“赏画者,买画人。”
从他出现的这一刻开始,现场无端安静了很多,除了快门声。以至于他只是用正常的音量讲话,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且不敢错过分毫。
“可惜,这幅画现在已毁了。”裴志朗咬了咬牙,“而且,”他音量稍抬,颇有些自豪地宣布:“这幅画已有买主,是法国著名贵族、拉文内尔家族的路易先生!”
周阎浮略笑了:“不巧,我就是。”
裴志朗措手不及,呆愕当场。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路易先生不远万里从法国来,正是为了这一组《秋山问道》,可惜现场居然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实在是惭愧!”裴志朗痛心疾首,将怒火引向裴枝和:“这一切都是因为小人作祟。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路易先生是如此重要的贵宾!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也没什么好为胞弟隐瞒的。不错,他因为对我记恨于心,才故意毁画,就是为了让阁下扫兴,让我在阁下面前无颜面对!”
“我说了,画,我买。”周阎浮不为所动,不接他任何一个字,只说,花钱,买画。
裴志朗始料未及:“但画已经被毁了。”
“不要紧。”周阎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丝笑意,但眼底却毫无温情,“美玉微瑕,也仍然是美玉。开个价吧。”
裴志朗比他矮上二十多公分,被他居高临下又很冰冷的目光一睥睨,不觉得腿软三分。
他不能卖。
因为这幅画,是赝品。
亿级的资产不是小数目,阵仗到了就好,真品不必拿来冒险。他原本想等到他赏画过后再出这一计,但周阎浮迟迟未现身,他只好先做了这一局,回头再跟他赔罪。至于真品将来为何再度现世,编点故事不难。
“裴先生迟迟不肯开价,我看,”周阎浮也不砍价,轻描淡写地说:“就按佳士得的估价,三亿港币成交吧。”
举座皆惊!
这什么人,什么来头?!三亿买一组浸了水的古画?!我看是他脑子进水了!
奥利弗无声叹气,耸了耸肩。他算是悟了,这男人的保险柜钥匙,是裴枝和。
裴志朗吞咽了一下,想拒绝。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这个勇气,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了。
周阎浮微微倾身,像一个恐怖的大人征询小孩意见,勾起了一侧唇角:“裴先生,可还有什么意见?”
“没……”
周阎浮笑意加深,直回身去:“那就成交了。”
闪光灯此起彼伏。
「峰回路转!神秘人现身,原价三亿拍走烂画!是白手套?or脑子进水!?」
周阎浮眼也不眨签了张支票:“跨境艺术品购买流程复杂,这笔是定金,现场媒体也都是见证。”
接着,他往前,驻足,从从容容地欣赏起了这一组画来。
除了记者还在忙活,其他人已全部安分守己,陪着、等着他赏画。
于是,就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周阎浮顺手端起了旁边一杯红酒,贴着这裱得无比精美的画,笔直地让这液体流了下来。
“!!!”
“路易先生!”裴志朗目瞪口呆,按捺怒意:“这又是为什么?”
“裴先生这组画,似乎是赝品。”周阎浮垂眸淡淡地说,戴有黑色手套的手随意一扬。咚的一声,红酒杯掉到地毯上,倒没碎,却反而更显得他举止举重若轻,蕴裁决于漫不经心中。
“赝品!”举座哗然!
一直没再吭声的裴枝和,手指动了动。
周阎浮转回到裴志朗跟前,略略加重了语气问:“三亿让我买个赝品,裴先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你是希望现在解释,还是等警察、鉴定专家和律师都到场了再解释?”
裴志朗慌了阵脚:“我没有骗你,真品在我家里,这幅是拿出来展览观摩!”
周阎浮挑了挑眉。他没再逼问,但真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已经是不言自明。
苏慧珍走到众人眼前:“真有意思,我说你们这么好心这么体面给我们母子发请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志朗,要不是这位路易先生主持公道,我猜你是想看我跟枝和痛哭流涕地求你吧?且不说我们枝和光风霁月,从不屑干这种下三滥勾当。既然你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非要钉死他的话,那这三亿多,我们确实也拿不出。但那又怎么样?”
苏慧珍咬了牙,“既然你一心不想让我们好过,那我就先跟你们鱼死网破!美瑛——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好女婿!”
苏慧珍将手机一亮,横屏,音量早就开了最大,以至于将小情侣的亲吻声、喘息声、说小话的声音,全都当众放了个一清二楚!
比严美瑛更快上前来的是新娘廖心怡,只一眼,她就悲泣一声晕了过去,晕到了自己母亲怀里。
“诸位好好欣赏,今天吃的是什么宴。我看准新娘这身行头,这个大钻戒,是戴错人了吧?应该戴到这个叫阿珍的小姐身上,是不是啊,芬姐?你是既想当妈,又想当丈母娘啊,裴宴恒未来在裴家,恐怕都得敬重你一声。”
芬姐还有她人群中的女儿,都是慌张无措脸色涨红。
记者们也快晕在当场了。这什么场面,什么八卦!丢啊!只有“丢啊!”才能表达他们的震撼!
已然被拆穿伎俩的裴志朗,到了这一刻雪上加霜血色顿失,面对着前来质问的廖业成和严美瑛夫妇(前),只敢说:“不是的,爸爸,你听我解释……”
——他和廖心怡私下早已和两家长辈改口。
啪的一声脆响!严美瑛为了女儿,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接着,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没人想得到,这巴掌,是扇在了苏慧珍的脸上。
严美瑛泣泪如泣血:“苏慧珍,我辈子真是后悔认识你啊!我真是后悔认识你,认识你们裴家,你们裴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宴恒,你以为你当好了这个家吗?当你发现你丈夫出轨养外室,当你为了彰显大度和报复把私生子公开接到身边来,你就当不好了!你的家、你的关系,已经全部被这个贱人毁了,扭曲了!你的小孩,不是重复你老公的老路,就是重复你的老路!志朗,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们裴家的小孩,没有一个——”
严美瑛环视一圈:“没有一个,会有好的下场。不是我对你们的诅咒,这是你们父亲、母亲,联手送给你们的悲剧!苏慧珍——”
她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苏慧珍左右脸都高高肿胀起来。
“你是狐狸精,你是始作俑者,你恬不知耻,你除了掀起裙子不知道怎么活。我告诉你,你会有报应!”
“我报应?”苏慧珍捂着脸,因为脸肿而话语含糊,把伯爵都给一把甩开:“全香港多少男人女人在出轨!凭什么我报应?你们豪门里有一个数一个,当小三逼死原配的烂事少吗…………”
好像夏天的蝉鸣……
好吵。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好好的婚宴,喜庆的布置,奢华的灯影,都成了混战的背景。
裴枝和紧闭上眼,在那个熟悉的怀抱来到他身边时,他精疲力竭而又不顾一切地说:“带我走……”
几乎是周阎浮抱扶住他的那一瞬间,裴枝和冰冷的手就死死地抓紧了他的,指骨泛白,没有一丝血色。
“带我走。”他咬着牙又再说了一遍。
带我自己、也带你自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个肮脏的,扭曲的,浑浊的,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的烂泥塘……
有关那天,媒体的报道出了一篇又一篇,每个中文论坛都在狂欢,都在津津乐道这场世纪扯头花,原来豪门的遮羞布,无非是贴了金箔而已!各种分析,各种照片,各种亲历者受访……廖家与裴家退婚,本就财政吃力的裴家,来到了更雪上加霜的境地,裴宴恒不得不拼上性命复出、稳住大局。
但,真正击穿人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未曾褪色,反而越加成为众人口中经典的,是那个一身黑衣、领带扣是一枚银色十字架的男人,抱扶着裴枝和,分开众人,面色深沉而又坚定不移地带他往外走的照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准时来哦宝宝们,晚上11点,尽量准时哦!
今天的苏慧珍belike:我要让世界变成一个大妓.院!我要让世界都完蛋!
第32章
酒店专车已在门口等候,是商明羡二话不说直接委派下去的。
奥利弗坐副驾,周阎浮和裴枝和坐后排,人一齐,车起步,平稳驶出环岛。没说去哪儿,司机也没问,就这样顺着主干道行驶。
裴枝和看上去一切都好,除了脸色苍白,握着周阎浮的那只手极度冰冷外,他闭着眼的脸上可以说是平静。只有周阎浮知道,他是在咬牙忍耐着什么,忍到呼吸都几乎消失。
在谁也没开口说话的安静中,裴枝和忽然睁开眼,翻身越过中控,分开两膝盖跪在周阎浮腿上,抱住他的脑袋,歪头,急不可耐而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周阎浮心中巨震,顶级的忍耐力与镇定,让他暂时没有回应,反而将视线垂睨下来,冷静地看着裴枝和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苍白,如此脆弱,紧闭的双目睫毛根根颤抖,浓的黑与瓷的白,让他看上去易碎。
垂在身侧的两手攥得紧之又紧,才能克制住放到裴枝和腰上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两辈子加起来。
裴枝和的吻透露出一股毫无章法的急切,不知道怎么撬开这个男人的嘴,不知道如何勾连到他的舌头,只会含吮着他的嘴唇,舔着,吸着。这样的不起其法不入其门终于让裴枝和走了歪路,他发出猫似的急哼,两手齐上,去解周阎浮的领带。
周阎浮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目光骤然变得狠戾,一切刻意压制的被他撩拨起来的欲火都尽数释放,他的大手一只扣住了裴枝和的后脑勺,另一只则终于贴上了他下凹的腰臀曲线。
舒服了。
舒服得他简直想要喟叹,但嘴巴却没空。几乎是决定接纳他的那一瞬,他就反客为主,强势地摁着他的脑袋将他更紧地贴向自己,攫住他舌尖,直让水红的它暴露在空气中。
裴枝和一被他吻就失去了力气,像终于跋涉到了目的地,安心、或者说放弃一切地软在他怀里,于此同时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怕周阎浮以为他不情愿,他流着泪,以加倍的热情和力度去回应他,莽成这样,几乎有自毁的意味。
麻烦了啊。
前排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喘,司机不敢给油,也不敢踩刹车。他身边的金毛则一直在摸自己那头金毛,摸了两圈,龇牙咧嘴地给了停车的手势。
司机充满职业道德地将自己的面无表情维持到了下车的那一刻,并目送车子在金毛的驾驶下启动。一开远,他就满地乱窜满身摸烟。
奥利弗一边驾驶平稳,一边不死心地将控制面板研究了第一百八十遍,终于确认这台车确实没有升降挡板。这还有什么说的?他把车开进了最近的五星酒店地下停车场。
地下掩体的灯光与白昼不同,充满了末日般的昏黄。周阎浮也任由裴枝和像末日降临般地吻他、索求他。他允许他拧开自己的领带,解开自己钮扣,一颗,两颗,三颗,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脖子,继而下滑,在锁骨处与他的颈窝紧紧贴合,拇指摁着他的喉结,也压着他的动脉。
这是一个周阎浮绝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姿势。
如果裴枝和有其他的目的,比如说,杀他,那他已经得逞。
周阎浮承认,这一瞬间他有片刻的警觉,长期生死一线淬炼出的杀意,本能地从眸中一闪而过。然而一闪,便只是一闪。他甚至更紧地收起怀抱,两条手臂在裴枝和背后交扣,将他的西服压出褶皱。
奥利弗重回到车上,手往后一递,一张房卡。
在贵宾专属的电梯里,他们从地下停车场一直吻到顶楼套房。
厚地毯真是反人类,裴枝和一步也没能好好走,几乎是一路跌着进了房。大约是周阎浮终于嫌速度慢,两手自他膝弯和屁股下一挽一托,将人轻轻松松竖抱起,接着几步穿过客厅,将人摔到床上。
老外才爱睡的顶级床垫,云朵一样,软得使不上力,裴枝和陷进去,头晕眼花起不来,刚起来一寸就被随后覆上来的雄性躯体给严严实实压了回去。
窗帘都没拉,白昼的光跃动在维港蔚蓝的海面上,刺痛他的眼皮。
几乎是他稍稍一皱眉瞬间,周阎浮就停了下来。
“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喊停。”
裴枝和眼神复杂地自下而上望着他,望着这个衣服发型都被他亲手弄乱的强大、神秘莫测的男人。
“你不应该这么尊重我。”裴枝和轻声说,嫣红的唇瓣肿了:“给我。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上杉彻……不管你是谁的,是什么身份,从事着什么,把你身体里的破坏欲,占有欲,情.欲,都给我。破坏我……”他抬起双手,一双漂亮的值千金的手,流着泪目光复杂而像是恳求地说:“破坏我……”
他受够了,这样不堪的出生,不堪的家庭,不堪的母亲……他的一生,像一条源头被污染了的河,不管下游如何拼了命地自洁,都不过是无用功。脏水会源源不断地重新进入他的血液,写入他每一段岁月。在他下游的河段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时,人们总会惊诧地被提醒,这股看似清澈漂亮的水,诞生于污染池。
破坏他吧。凿坏他……用最脏污的话辱骂他,用最不堪的手段亵玩他,就像他那天晚上训示他的那样,令他成为一个slut,成为一个放宕堕落yin态丑态毕现的人。
纵使值千金,却只是悬在空中无所依的手,被另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继而它牵引着它,让它来到了一处宽厚而蓄着无穷能量的可靠之处。
周阎浮就这样带着裴枝和的手环到自己脖子上,按着,掌心的滚烫源源不断地透过了他薄薄地泛着青的手背。
“小孩,”他沙哑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从世界上消失,但即使是向死而生,也是要自己付出努力的。”
裴枝和体内一震,看着他俯向自己,强悍的气息再度完全地覆盖住他:“从领带开始,解开你想解开的一切,告诉我你想到哪一步。”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于是就这样对视着,不吻,不抚摸,也不说话,裴枝和渐渐红了眼圈,手毅然顺着他的肩线下滑,来到他刚刚没有完全解开的领带处。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衣冠楚楚时强大神秘,而这样衣衫凌乱时,又有别样的张力。
大约是因为,仅仅只是解开了他三颗扣子,胸肌的轮廓就已经如此清晰,宣告着这幅身体接下来更为精彩的部分。
领带被丝滑地抽走,马甲的扣子被很快解开,接着是衬衣的,之后来到袖口。上身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周阎浮掀去黑色衬衣,释放出自己。强健的肌肉没一寸是只为观赏的多余,人鱼线令人充满遐想地延伸到西装裤下。
裴枝和这才发现,他身体的每一丝青筋都已经充血而迭起。
想到那天在桑拿房里看到的那两条肌肉分明的长腿,他的心口哆嗦了一下。当时绝想不到也不肯想,这两条腿会在自己身上发力。
“到此为止了吗?”周阎浮抓住他停顿的手,贴到自己胸肌上。
谁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后背每一丝线条都写着蓄势待发,鹰与锁链的图腾纹身在肌肉的贲张中扭曲。
指腹贴上金属扣头的那一瞬,裴枝和明显感到了床垫局部更深的下陷,因为这个男人在忍,在调动肌肉用力地忍耐。
沉默不语的一连串动作,裴枝和眨眼之间完成了所有肚,眼圈泛红而无畏地迎视向他。
“还有。”周阎浮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脸上忍得一丝表情也无,眸底漆黑如夜。
不必摸上去,只是隔着一点距离,就已经感受到热度。
地心引力好像失去作用,裴枝和感到身体里一股腾空的悬浮感,晕眩感,像恐高的人站到了楼顶边缘。恐大。他恐大。不,这种情况下谁不恐大?
“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它不会碰你,不会闯进,不会破坏。”周阎浮再度重申了一遍。明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明知道以裴枝和的脸皮,此时此刻的羞耻心足以吞没他甚至让他前功尽弃落荒而逃,但周阎浮仍要逼他,逼他看清自己的决心。
裴枝和面红耳赤,完成了对这个男人一切的释放。
周阎浮直起上身,长长地而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心跳震动的力度和速度都不可思议,包裹在黑色丝绸里的食指和中指并着,在裴枝和的脸上触了触,爱怜地下滑,顺势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整张脸抬起,正对自己自己:“裴枝和,你会喜欢的,因为我知道你所有有需求的地方。”
他没有夸海口。
仅仅只是foreplay,就够裴枝和崩溃。x首的被玩他上次已经领略过,却原来那种强度都只能算是浅尝辄止,而左右轮流被温暖含住、拨弄,同时另一边也完全没有冷落被揪紧被拨弄被揉搓捏扁的激励度,程度胜过那次百倍。
裴枝和起先抓紧了被单,但周阎浮坚持要他环住自己肩膀。当他的唇来到他颈侧时,裴枝和彻底沦陷,引颈的模样像一只要飞却被折翼的天鹅,只能无力地哀鸣。
“周阎浮!”裴枝和忍不住大声叫他的名字,指甲在他背上挠出道道红印,“要死了……快停下,求你……我要死了……”
周阎浮的唇瓣来到了他耳边,嗓音低沉:“你最喜欢说这句话。”
但是,“老公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欲.仙.欲死。”
裴枝和直觉不对。怎么有人不请自来成这样,他只是请他干他,又不是跟他结婚……但周阎浮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让他无力思考。裴枝和悬了空,脚尖来到了脑袋两侧,这样不可思议的姿势挑战了他对此事想像力的极限,整张脸都涨红无比了,接着在一种质地陌生、温度冰凉、香味扑鼻的霜体的涂抹中,完全哑了声,瞪大了眼。
是润肤霜。周阎浮无情地挤了一大泵,无情地涂满后,无情地刺了食指进去。
这一串,除了娴熟、轻车熟路,裴枝和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一瞬间觉得心脏酸酸的,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周阎浮有丰富经验这种事毕竟是第一天就告知给他了,但想到他曾这样对待过另一个人,裴枝和又觉得他不要想死而生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也挺好的。
“漂亮的宝宝怎么走神了?”周阎浮表情毫无波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丝一毫不放过,“是我生疏了吗?”
裴枝和猝然一声变调,因为周阎浮忽然加重了力道,且直没到了指跟。
“看来没有。”居高临下的男人放了心,将兴味掩藏在淡然英俊的面具后。
foreplay长得裴枝和产生了困惑,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浑身上下已经悉数被造访过也唤醒了,他体内升起的渴望不是假的,浪涌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让他的脚趾透粉。
直到周阎浮换上了最终的凶具,裴枝和才懵懵懂懂地明白过来,这半小时的foreplay一点也不长,因为若不如此,他可能今天就得裂在这儿了。
周阎浮早已忍得额头流汗,将两个,不,三个泡涨了泡皱了的指展示给他看,又往下轻点。裴枝和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于是周阎浮便将这抹湿抹到了他的眼皮上,如一个带有气味的印记。
“既然下面已经流过眼泪,眼睛就不必再流了。”裴枝和的眼皮及其下的眼球感到了他施加于自己恰到好处的力度,这句话,这个动作,这个沉稳的语气与声音,于这银会处忽然开辟出装庄严,似神的喻示。
裴枝和胸腔一震,闪回到那日在科普特正的教堂,天光泄漏处,一身黑的男人俯首亲吻十字架。
父。
他身体震颤,几乎想说,仁慈的父……破坏我,救赎我,包容我。被打碎的我,将在你的目光下重新拼凑。
一切的长达半小时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冷酷不留情。
裴枝和猝然睁大了眼眶,脖子伸直下巴高抬,像是一个呐喊的姿态,但喉咙里却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他双手平展,正是一个被钉死在雪白被单上的姿势,视线从头顶延伸出去,维港的波光光斑映照在他失去焦点的眼底。
周阎浮调整了角度,深深地,牢固地,密不透风的。
其实根本要不了这么深,裴枝和喜欢的地方,早已被他经过。上辈子的他,总是为了让他先舒服而只用前半段。直到裴枝和不行了,他才会整跟没入。
但这是他们这一世的第一次。周阎浮不想保留,只想完全地确认。
“裴枝和,看清楚,现在占有你的,不是你日思夜想的男人,而是我。”周阎浮一字一句地说,“来自你亲自的邀请。”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裴枝和渐渐从让人想死的异物感中感受到另一种无法描绘的体会。按理说周阎浮的size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主动的余地,但周阎浮告诉他,他一直在贪吃地收紧。
一个小时,换了六七个裴枝和打死也想不到的资势。
时而他双膝跪着背朝他,被从这头撞到那头,直到他体力不支翻下去,倒在地毯上,就顺势在地毯上侧位相连。时而用最初的传.教位,被打开成“《 》”,又时而一煺在下被周阎浮压着,另一煺则被他拎高。他太高大 ,裴枝和算是修长的,但也只是堪堪搭到了他的肩膀,并随着他动作不住地往下滑,滑到胸膛,踩着他汗湿的胸肌。
周阎浮会顺势低头亲吻他的脚趾,脚背。
他就是这样一处处在裴枝和根本想不到的地方留下吻,以至于裴枝和悲哀地想到,这些地方,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抵达,或这样郑重其事地用亲吻触碰了。
他不知不觉地说:“周阎浮,还要……”
“还要什么?”他是他令行禁止的骑士,但他漂亮的国王,必须先学会明白地下命令。
“全部……”
裴枝和被拖到了床沿。床太矮,周阎浮太高,怎么办?只好辛苦裴枝和进可能高抬起。他几乎成对折姿态,每一下,都感觉脖子要断了。
这样居高临下的全势出击,让裴枝和这个初经人事的沦陷,丢城失地,双目翻白,叫也叫不出来地喷涌出。
周阎浮掌心贴握上去,就着他的颤抖和白冶或轻或缓地打转,果弄,看着他浑身迎来又一波痉挛,整个人都开始不顾一切地推拒他,直到最后终于发出了他濒死的哭喊:
“停……停……停下来——周阎浮……”
周阎浮俯身,热气呵在他耳边:“从今天,你不姓裴,也不姓连,我来当你至高无上的新父,给你一切,包括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截图了的话尽量自己欣赏不要外传哈……
第33章
做到华灯初上。
现场的一切不可谓不疯狂,即使穷尽裴枝和原本的想象,也绝想不到一间屋子能被折腾成这样。周阎浮不是那种为了证明自己很行而舍不得结束的人,他跟裴枝和同步,只不过,他没有不.应期。不需要裴枝和干什么,单单只是这样躺在那里呼吸,周阎浮就立刻开展了第二次。
然后是第三次。
接着是第四次。
继而是第五次。
……
手机震动了不知道多少次,裴枝和从起初的想去接,到想去看看是谁打来,到“至少让我关个机”吧,到“怎么还没没电”,最后脑子里一切想法都消失了,世界是独立于他的身体存在的,昼夜如何运转,时间如何流逝,人类如何生活,统统不再与他有关联,他只会被那个男人触发,做出下意识的反应,然后引来更强烈的触发。
“不要了……”他最后哑着嗓子说,“真不要了……求你……真的要死了……”
周阎浮放慢,但没停,温柔而无情地说:“不会。这不是宝宝的极限。”
高楼的灯光穿过玻璃,将这未开灯的房间照得影影绰绰。灯光流转在裴枝和睁不开的眼皮上,在他无力聚焦的视线里变成模糊的光斑。剪影中,强悍到宛如人机的男人俯身,在他眼皮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母亲给你来了很多电话,你想现在处理,还是晚一点?”
裴枝和无力地抬了抬手,等待男人将手机放到他手心。
周阎浮:“看,确实还没有到极限。”
裴枝和捂住眼睛,喉结滚了滚:“不要竭泽而渔。”
周阎浮哼笑一声,套上浴袍,在落地窗前点上一支烟。
裴枝和力竭,勉强把手机贴近耳边,苏慧珍的声音传出来:“终于肯接电话了?急死我了!”
“什么事?”
嗓音沙哑得不对劲。苏慧珍愣了一愣,却没追问,语气软下来:“没什么事,担心你。”
“那种事,又不会死。”
苏慧珍犹豫了一下:“无论如何,也还是要保护自己。”
裴枝和挂了电话后,嘴角浮现嘲弄微笑。
“我妈妈就是这样,她可以很着急地打几十通电话来关心我,但永远有从事情最难处绕路过去的能力。”
周阎浮掸了掸烟灰:“她确实是个聪明人。”
“她保护过我。”在他成年前,她也曾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张开自己已退化无法飞行的双翼保护他。
“当然。越是这样,越是难做决定,是不是?”周阎浮掐灭了烟,脱下浴袍来到床边。
裴枝和不敢看他身体:“不来了……真不来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弯腰将他从床上捞起来:“去冲一冲。”
浴室很大,砌有石凳,裴枝和乖乖坐着,任强劲水流冲去自己身上的污浊。热气蒸腾下,气味浓烈起来,裴枝和脸烧得要死,心想这里到底有多少毫升?说好的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了呢?难道是人种区别?但也不对啊……
“在想什么?”周阎浮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思维奔逸。
“不是说白种人最长,但不够ing,亚洲人最小,但最ing?”至于黑人,裴枝和没放进来讨论,因为周阎浮身上混的显然没有黑人血统。
周阎浮颔首:“谢谢。”
裴枝和:“……”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事,但也不必这么省事吧!
周阎浮:“不过你研究这些干什么?”
“谁还不上网了!”裴枝和恼怒地说。
“还研究了什么别的?”
“你三十几?”
“三十二。”
“距离男人最好的状态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裴枝和震撼。
“这么说,男人最好的状态是二十二?”周阎浮看似随口说。
裴枝和:“二十二到二十五。”
周阎浮蹲下了身,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这么看来,宝宝正处在最佳状态。”
裴枝和深感大事不好。
周阎浮抓住他的脚踝:“应该还能再接再厉吧?让我看看最佳状态的男人到底极限在哪里。”
裴枝和绝望地又说了一遍:“不要竭泽而渔。”
顿了顿。
坚决地说:“求你。”
周阎浮到底心疼他第一次,不能跟上辈子后来做熟了的状态相比,将人细致地从里到外冲干净后,裹上浴巾抱了出去。
香港记者向全世界展示了他的速度。
晚高峰还没结束,有关今天裴廖两家订婚宴上的报道就出了百八十篇。除了各种扯头花和出轨艳闻外,最吸人眼球的就是裴枝和被周阎浮带离现场的图。
记者在配文里写:关于这位被裴大少介绍为路易·拉文内尔的人物,笔者详尽搜寻,未有确切身份信息,似乎路易先生不喜活跃于台前。
网友:不喜活跃于台前,但喜欢在众目睽睽下豪掷三亿、撕毁协议、带走一个漂亮男人。
网友:笑死我了。
网友:到底是笑死我了还是嗑死我了?
记者配文又道:值得一提的是,拉文内尔家族可以称为是法国的“罗斯柴尔德”,甚至能量更甚,因为法国拥有远比美国悠长的封建历史。暂未有明确信息确定此拉文内尔家族就是此男出身的家族。
网友:别严谨了,你就是在暗示。
网友:万一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的话,事情的幽默程度将会更上一个台阶。
网友:别管了,帅的。
网友:不过确实奇怪,堂堂一个积蕴深厚的老钱家族,绝对是白人至上主义,会让一个黑发、肤色不纯的男人当话事人吗?
看到这里,裴枝和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周阎浮一眼。是的,如果不谈那双绿色瞳孔,周阎浮绝对会被认成一个东方人。而他在拉文内尔族内的地位,既招敬畏,又招杀机,这说明他地位很稳,但难当名正言顺,很可能是靠铁血手腕获得的。
等他想再继续往下看帖子时,却发现页面已经崩了。
裴枝和亲眼见证了一个人在互联网上的消失,以不由分说的速度和净度。
他撇下手机,愣愣地望着周阎浮。他根本没看手机,而是在看菜单。胸肌轮廓在微敞的浴袍下惹人遐想。不对,这不是重点。裴枝和问:“你上网了?”
“没有。”周阎浮视线未抬:“鹅肝想怎么做?”
“配鱼子酱就可以。你刚刚从网上消失了。”
“奥利弗会做。”
裴枝和:“鹅肝还是从网上消失?”
这问的。
周阎浮抬眸:“都可以。”
“你怎么知道裴志朗那几张画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裴枝和若有所思,“你除了是语言学家,还是考古学家?”
周阎浮:“我不知道。”
“!那你!”
“我买的东西,我说了算。”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你既然要来买画,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呢?”裴枝和怪天真的,“你故意瞒着我?因为要跟我讨厌的人做生意,怕我不高兴?”
周阎浮:“……”
略过他中间毫无营养的推测,周阎浮:“对,怕你不高兴。”
“你到底是什么人?”裴枝和不由自主地问。这个问题,在周阎浮随随便便掏出一份国家安全局的神秘证件时,他也曾问过。那时候周阎浮回答他的是,无名之辈。
周阎浮仍然用这个词回复了他。
裴枝和说:“装逼。”
周阎浮欠了欠身:“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精神。”
过了一个小时,餐送到了客房,并在餐厅做了精心的布置,烛台,鲜花,桌旗,冰镇着好几只佐餐酒的冰桶,用以享用不同酒香的水晶器皿,以及最符合裴枝和口味的佳肴。
不过现在的他无法久坐,所以没吃两口就没规矩地赖到了床上,一会趴着,一会儿仰躺,一会儿撅屁股跪着,脸贴床。床被他滚了个遍。
“裴枝和。”周阎浮皱眉叫了他一声,“是不是太放肆了?”
“你说了,我不姓裴也不姓连。”
周阎浮顿了顿:“下来把饭吃完。”
“不是叫我小孩吗?”裴枝和保持着瑜伽里这个脸贴床的姿势,发音都变得怪腔怪调。
疑似返祖现象。
周阎浮勾了勾唇,了解他。他平时一根弦绷得很紧,此时此刻不是放松,而是断了,在压力濒临极限后进入到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他知道,裴枝和心里装满了事,装满了对现状和未来无限的困惑。他跟他发生关系,是走入穷巷后的自我毁灭欲,现在一切爱.欲消退后,他发现什么都没有解决,甚至可能更复杂了。
“那么,那你要叫我父亲吗?”周阎浮淡淡地问。
裴枝和蹭地竖起下巴:“变态!”
“试试,你会喜欢的。”周阎浮笃定。
“不可能!”裴枝和皱着眉,愤怒地否认。
“试试Dad,也许母语对你来说太过贴近,你需要语言帮你进行隔离。”周阎浮不动声色地引导。
裴枝和两手撑直:“你才比我大十岁,就想当我Dad!占便宜也不是这么占的!”
机会很好,周阎浮用叉子送了块切好的眼肉到他嘴里。
裴枝和嚼着:“……”
吞下去了,说:“其实,我想吃蒸鱼。蒸鳜鱼,拌白米饭。”
“刚刚怎么不说?”
裴枝和心虚地说:“没想起来。”
又说:“这都嫌烦,还想当Dad。当起来也无非就是个渣Dad。”
周阎浮打了个电话让餐饮部准备,额外加了一句:“用儿童餐具。”
掩住话筒,一本正经地问:“喜欢什么IP?他们有哆啦A梦,小马宝莉,冰雪奇缘。”
裴枝和锤了一下床。
于是周阎浮做了决定:“小马宝莉。”
蒸鱼做起来很快,果然用小马宝莉餐具送了上来,饭碗和汤匙都是小马驹造型,还有蝴蝶结装饰。周阎浮亲自用鱼汤拌了饭,又将鱼肉从最鲜美的部位开始分出来,配上切得细细的葱丝,淋上鱼汤,点缀在米饭上。
准备喂他。
裴枝和满脸绯红,求饶似地说:“我自己来……”
在周阎浮十分有威慑力的监督下,他一口一口,果真吃完了一整碗米饭。就是那个带蝴蝶结的瓷勺老是和七彩马头小圆碗磕来碰去丁零当啷的,让裴枝和很想死。
等他吃饱了,周阎浮问:“今天下飞机前,你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们的交易。现在你又主动求我干你,请问下一步你的打算是?”
还好最后一口饭也咽下去了,不然裴枝和肯定会一口喷出来。
裴枝和抿了抿唇:“利用了你解压,很不好意思。”
“乐意之至。”
“但是……”裴枝和目光闪烁纷杂,正如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周阎浮迄今为止展现出了一个位高权重至此的男人不该有的容忍度,让他事到如今完全没有伴君如伴虎的紧张感。但裴枝和知道,人不能这么不知好歹。
“我心里有别人,你已经知道,也已经见过了。”裴枝和难堪地说。被金主知道了自己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见了陷阱就跳的地步,很丢脸。
“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你不会觉得很蠢吗?”他抬起脸,眼眸明亮,神情干净,带有一丝歉意。
“喜欢,就是会奋不顾身。”周阎浮表示理解,但夹烟的两指神经性地蜷了蜷。
“换了我也是一样。”缭绕的烟雾中,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和眼神都让裴枝和看不清。
裴枝和弯了弯嘴角:“喜欢成这样,你不介意?”
“介意,但不会空等。”周阎浮注视着他,“花开堪折直须折,资源不是平均分配的,会抢的才是赢家。人也一样。”
裴枝和心跳狠狠一漏,眼睫慌乱撇下。
可能他的身体真的很吸引周阎浮吧,裴枝和心想,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周阎浮对他是生理性喜欢,所以只要能跟他贴贴亲亲抱抱(插插)就好,至于心里住着谁,他才不矫情。果然是强者风范,只看目标,我想要,我得到。
那话说回来,他这个卖身还债的又矫情什么呢?他是永不可能跟商陆发生关系的,哪怕从前蹭住在商陆在里昂的别墅里,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也没生出过什么生理性的想法,说明这份爱慕十分纯粹纯净。而他又没有当一辈子和尚的打算,那么,既能还债,又能满足生理需求,还能保持心里爱慕之独立性,难道不是winwinwin,赢三次?
生米既已煮成熟饭,裴枝和下定决心:“好吧。你折吧。”
周阎浮:“……”
“但是鉴于你的能力和需求,我认为我们要明确每周对我的用量。”
“……”
很不一样。周阎浮内心控制不住地反思。裴枝和,居然是一个接受能力如此之强的人,一个如此善于自我保护的人,那上辈子的自己究竟是多错,才会让彼此走到那种境地?又或者也许,人和人的关系,开头真的很重要。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在他的视线中,裴枝和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那似乎是一种,比他在床上与他坦诚相见时浓度更深、更令人难以承受的眼神。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别人。是以前没有好好对待的人吗?裴枝和立刻便想问,你这么强大的人也有遗憾?
但他咬住了唇,没有说话。
周阎浮说:“没什么,觉得你很可爱,也很后悔。”
裴枝和更不懂了:“后悔什么?”
周阎浮笑了笑,没说话,将烟捻了起身,走到床边揽住了裴枝和的后脑勺,用力吻下去。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裴枝和觉得他这次吻的方式很不色.情,还有一丝停顿,停顿时,抱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神经质地压紧,像心脏抽了似的。
这一趟回港之旅,以裴枝和临时召开发布会为结束。
在这样的舆论风暴中现身,一切聚光灯和话筒都对准了他,纷纷追问他宴会上那个黑衣男是谁,与他什么关系。
裴枝和虽脸色尚未恢复血色,但目光坚定,神情平静,通过所有媒体的镜头,他将决定通知了出去:“本人枝和,从即日起与裴家断绝一切法律与伦理上的关系,未来将不再以‘裴枝和’这个姓名参加社会活动,本人与裴家发生的一切事务,今后都将各无关联。也请各位媒体知悉,并更新署名和称谓。”
现场哗然,一秒过后,更争先恐后地怼了过来:“这意味着你放弃一切在裴家可能拥有的继承权益吗?传闻你父亲临走时立下遗嘱要将名下所有股份都转给你,你也决定不要?”
裴枝和的愕然表明他确实不知道此事。联想到裴宴恒说他父亲死前,裴宴恒正在见他律师,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这个男人郁郁而终,临死前连自己的律师都不得见。
裴枝和笑了笑:“是的,不管你说的消息是真是假,都不影响我的决定。”
“那么那天那个男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赞助人?”这一问来自现场所有记者,每张嘴都把这个问题以各种不同的方式问了一遍,声浪几乎把裴枝和吞没。
在开发布会前,艾丽三令五申让他不要回答任何别的问题。
但在这汹涌的追问中,裴枝和的世界却被按下了静音键,脑海里出现的,是周阎浮扣着他后脑勺的那只忽然收紧的手。
他动了动唇。
“……”
全香港媒体的镜头记录,话筒收录。
声音,透过无数个直播间、直播切片,在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屏幕通过各种各样不同的播放设备播放出。
“他是我的教父。”
作者有话要说:
教父马上美美送上你老爹(生物版)股票
由于本文是身穿回时间线,所以不是平行宇宙哈,每一世的裴枝和都是这个裴枝和。在重生后,前一世的一切便已湮灭。周阎浮,感恩吧,这是造物主对你的仁慈。
第34章
开完发布会,哪管身后洪水滔天,裴枝和直奔机场。
来时裴枝和坐的庞巴迪,回去时换成了周阎浮的那台湾流。在机场道别,瓦尔蒙伯爵脸色阴沉别扭。周阎浮彬彬有礼颔首:“忽然跟伯爵你来到了同一个辈分,晚辈十分惭愧。”
伯爵腮肉哆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周阎浮伸出手:“虽然教父和继父都不能代替亲生父亲,但既然受了枝和一声‘father’,你我还是要尽力当好这一角色,对不对?”
伯爵忍辱负重握住了周阎浮的手上下摇晃:“对极,对极……”
一登机。
伯爵:“我看他路易·拉文内尔是想当我们所有人的教父!是想当我们所有人的家做我们所有人的主!father!岂有此理!我看干脆我也叫他father好了!”
另一边湾流机舱内。
周阎浮将一沓纸递到了裴枝和面前:“合同。按你说的补充了一些条款,每天——”
裴枝和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他嘴。
做个人吧!周围不是空姐就是奥利弗!
然后空姐和奥利弗就全都识趣地走开了。
周阎浮慢条斯理地按下了裴枝和的手:“每天都要。”
裴枝和:“!!!”
impossible!
“接吻。”
“……”
“每两天都要进行一次不低于两小时的——
裴枝和:“!!!”
种马!!!
“相处。”
“……”
“以及——”
裴枝和终于忍无可忍:“我自己看!”
他急急忙忙翻开合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八千万欧本息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即锁定,不再滚动,偿还期分三个阶段共三百八十天,每阶段均分;每阶段结束时会有奖励,金额视乙方表现而定。这些都和之前周阎浮承诺的一样。
裴枝和一目十行,找到乙方权利与义务一栏。
吗的,全是义务!
合同期内,乙方需履行:每天和甲方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亲吻、坐大腿——
要罗列这么细吗?!
每两天和甲方单独相处(安保人员可在场)一次,一次时长不低于两小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吃饭、看电影、约会、购物、散步、共同洗澡、聊天、喝酒。做.爱另有履行标准,不计入此。???
每月和甲方同床共枕整晚的次数,不低于十次。做.爱另有履行标准,不计入此。
……
考虑到乙方身体素质及长期履约能力,每周乙方和甲方上床时长不设固定标准,但次数不低于三次,如该周与双方行程冲突,则累积至下周及之后,直到清偿。
裴枝和捏紧了合同,感觉天都黑了。
周阎浮坐在舷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锡兰红茶,垂眸注视着注出来的茶汤道:“有什么补充或更改吗?”
“有!”裴枝和坐到他对面,“我强烈要求!——”四周环顾,低声,但语气不改,“我强烈要求从每周履约三次改成明确履约时长。”
周阎浮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样更能约束你!”
万一此人一次要三个小时怎么办!不对,这不是万一,这是已经实践过的事实。
“宝宝好聪明。”周阎浮掂茶杯至唇边一笑,“可惜。”
“什么?”
“我是资本家,不写公平条款。而且这本来就是不平等条约。”
好有道理。要不拉开逃生舱门同归于尽算了。裴枝和冷冷地想。
“你可以乐观一点想。”周阎浮开导他:“万一我心疼你,愿意快一点结束。”
“有这个万一吗?”裴枝和表示怀疑。
“会有的。”他画大饼,技能纯熟,不负资本家本色。
裴枝和含恨签了。
写下名字时,他习惯性地从“裴”字开始,但随即意识到,他已丢开了姓氏,于是硬生生改了几笔,写下一个颇有些怪异的“枝”字。虽然略有涂改,但反正他还得印上指纹。
“跟律师商量好了吗,断绝关系需要走的法律和公证程序?”
裴枝和点头,旋上万宝龙的钢笔帽。
“程序结束以后告诉我,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周阎浮卖了个关。
“还用告诉你?”裴枝和眨眨眼,“你不是无所不知么?连我喜欢商陆这种事都知道。”
他心里一直有这疑问,为什么周阎浮破门来救他时,知道他是因为要见商陆而涉险?他看上去对他的内心了如指掌。不过,考虑到这人总是一副神通广大的样子,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吧。
“忘记加上一条了。”周阎浮淡淡地说,“从今往后不准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我本来也没想跟你聊他。”裴枝和呛他。
周阎浮警告性地睨他一眼:“也禁止再演奏那首巴赫。”
“其实那首巴赫有个故事,它是……”
周阎浮:“闭嘴。”
飞法国要十多个小时,裴枝和签完合同就要去睡觉。找到卧室前,看到奥利弗在紧急逃生舱门口打盹。裴枝和一靠近那个红色拉环,奥利弗的眼睛就蹭一下睁开了,拧住了裴枝和的手。
裴枝和:“我就想看看你是真睡假睡。”
过了数秒他又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之前一直不好意思。”
奥利弗:“什么?”
“奥利弗是你的真名吗?听着很不像是一个杀手的名字,”裴枝和斟酌了一下,“有点幽默、阳光,以及胸大无脑的感觉。”
没等奥利弗冒出省略号,周阎浮的声音就像阎王一样冷冷地传过来:“去睡觉,别打扰他工作。”
裴枝和悻悻地走了。
他也不是没事找事,而是莫名的迷茫。躺上床了一会想,这飞机也太豪华了,听说私人飞机都是选配,呵呵,艾丽还说阿伯瑞斯基金会考察艺术家低碳指标,结果背地里老板有两架私人飞机!两架!
一会又想,周阎浮到底是怎么来财的?有没有可能让他带他致富?有钱人就是这么精,只干授人以鱼的事,宁愿给他买手稿,也不愿意告诉他怎么挣到能买手稿的钱。呵呵。
但话说回来,老师是怎么挣到能收藏贝多芬手稿的钱的?想到这里,裴枝和一骨碌爬了起来。
周阎浮正在通电话。
裴枝和已经换好了睡衣,穿着丝质棉拖很耐心地等。
等到周阎浮挂电话。
裴枝和:“我老师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周阎浮:“乔纳森死了。”
两声同时响起。
机舱里一直持续着引擎的嗡嗡白噪音,窗外阳光如此炽烈,以至于裴枝和生出了一种梦里的感觉。他问:“什么”
“刚刚的消息,乔纳森死了,在要进别墅前被当街射杀,凶手逃逸,警方正在调查,不过劝你别抱希望。”周阎浮把消息更详细地分享。
裴枝和张了张唇,讷讷地说:“我睡一会。”
他转身走开,走了一半,听到周阎浮在背后说:“埃夫根尼没事。”
这一句“没事”,似乎更应证了上一则消息的真实。裴枝和冷不丁抖了一下,一种悲哀感,在大脑接受了这一认知后,缓慢地涌了上来,没过脚面,继而是小腿,而后吞没他。
裴枝和这时候想到的,是去埃夫根尼那儿练琴时,乔纳森每次都给他准备很多果汁和甜点,或者给他通风报信说今天老师心情好不好,逢年过节送礼物,有乔纳森的参谋就绝不会有错。
“是抢劫,无差别枪击案,还是……”裴枝和捏紧双拳,吞咽了一下:“是因为我们上次的行动?”
“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周阎浮的实事求是中,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和强硬。
裴枝和转过身来,目光焦躁:“你、你怎么能不回答呢?你上次让我配合你拿文件,说是为了救我老师,后来呢?就没有下文了吗?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误会了乔纳森?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那份文件害死了他?你还盗走了贝多芬手稿,万一就是这点害他惹祸上身……”
裴枝和语速越来越快,直到周阎浮到了他身前,抬胳膊将他拥住。
“深呼吸,告诉我你现在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
裴枝和既然有冥想训练,就自然知道这是基本的觉知方式,是焦虑恐慌中将注意力夺回的最快方式。
他如他所言深呼吸,闭着眼,一一确认感官:“周阎浮的声音,周阎浮的味道,周阎浮的衬衣,怀抱。”
说完以后,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乔纳森的死我会调查。”周阎浮低头,在他头顶印下亲吻。
乔纳森在发现密室被闯入后,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信托的授权书从文件层调进了流程里,这样一来,使用环节就被硬性插入了复核确认。很聪明也很合理,而周阎浮的目的也就是这样,通过追踪这一复核确认,他和诺亚就能追踪到究竟是哪一股势力在利用乔纳森过桥洗白。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揪出上辈子设局的幕后黑手,还能解救埃夫根尼。
偏偏乔纳森死在了这时候。作为信托的执行人,乔纳森一死,所有的流程都立刻被冻结,并进入金融和法律机构的接管。这意味着周阎浮之前的布局已被釜底抽薪。
思考到此处,周阎浮眯了眯眼。那个人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来打断他的追踪,灭口乔纳森是最省事但同时也是最血腥的方式。这个人的行事作风,狠辣在他之上。虽然他刚刚已吩咐诺亚趁乱收网,但希望不大,这人既然能毫不忌惮地让乔纳森死在街上,就说明他已经完成了金融层面的所有痕迹清洗。
裴枝和仰起头来,瞳孔里的光点凌乱,有些虚焦:“你保证,不是因为我们的潜入而导致了乔纳森的死。”
周阎浮一丝迟疑都没有:“我保证。”
埃夫根尼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飞机一落地,裴枝和没在航站楼等苏慧珍和伯爵,直奔他老师住宿处。
作为凶案地,街道以及埃夫根尼的别墅已经被警戒条拉起。埃夫根尼谢绝一切媒体采访,面对警方及金融监管机构方面的问询,他也只在律师在场时开口。
周阎浮为他打听到了埃夫根尼律师的联系方式,车子还没停稳,裴枝和就跳了下去,急匆匆对电话道:“你好,我是枝和,我已经在门口,我很担心老师。”
律师迟疑了一下:“埃夫根尼先生一切都好,但不想见任何人。”
“连我也不见吗?”
“你是不想见名单里的第一位。”
裴枝和愣住。
双方都没挂电话,过了会儿,听筒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枝和,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徒弟。那份贝多芬手稿,当作我送你的结业礼物。”
裴枝和蓦地睁大眼眶:“老师——”
电话挂了。
夜幕下,裴枝和看着这道被层层警戒线封锁的大门,垂了下手。
埃夫根尼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那天千钧一发之际,他叫走乔纳森,是因为知道地下室的人是他?!
黑色宾利无声停稳,没按喇叭也没闪烁灯光,只默默等他回头。
在巡逻警察过来问询前,裴枝和转过了身。
街对面的宾利已降下了车窗,露出了周阎浮看不出表情的侧脸。
裴枝和吸了吸气,穿过街去,上了他的车。
“我说了他不会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要保护你。他知道乔纳森一死,相关调查就会启动,他基金会的污点就瞒不住了。如果这时候再接触你,你也会成为灰色人物。这一层保护,他很早就开始启动。”
“他不会拿自己的音乐声誉拿去洗钱的。”
“不错,但不代表乔纳森不会。”周阎浮拿起了一沓报告:“本来不想告诉你。”
裴枝和翻了翻。报告太长,资料太多,但结论明确:乔纳森有很严重的个人债务危机,大约从两年前开始,他在埃夫根尼的各类资金上做手脚,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他动用起他的基金会,成立了那个境外信托,并通过当桥来牟取利益。
“你的老师,应该已经察觉了这些。他的选择不是报警,或者咨询金融律师,而是沉默。”
裴枝和垂着头,说话声喃喃:“因为他看重声誉胜过一切,他太高傲,他宁愿封闭着等待那个暴雷的时刻,跟全世界对峙,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余生陷入这种自证风波里。”
“重要的是,他爱乔纳森。”周阎浮口吻染上了一丝罕见的怜悯:“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虽然像你说的,他这一生都没有允许乔纳森叫他一声父亲。”
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既无法做到将养子亲自检举送进牢狱,也无法对自己声誉被玷污一事视而不见,唯一能做的,就是绷紧了自己,像门内一个持枪警戒的人,等待着,无尽地等待着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昏暗的车厢中,浓影与窗外的路灯形成明暗,切割在裴枝和垂着的脸上。他拿着文件,勾了勾唇:“你知道得好多啊,周阎浮。”
“展开行动前,调查和情报工作必须到位。”周阎浮的这句回答显得冷酷无比。
不是热吻他时的模样了。
裴枝和不是滋味:“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吗?”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疑问。”
“那你这么神通广大神机妙算,你能不能告诉我,”裴枝和抬起头:“我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老师?”
“需要时间。”周阎浮脸上有一丝裴枝和从未见过疑虑,眉心深蹙着。
因为只有他知道,上辈子的埃夫根尼是跟乔纳森一起死去的,那时的时间线,是暮春,也就是距离现在还有至少四个月。这一世乔纳森的死亡提前了,一切变量都被打乱、重组。
“我已经派人疏通,争取将埃夫根尼解除监管,确保你们可以自由放心地沟通,但需要时间。现在距离乔纳森的死也就过去了不到十小时,至于金融方面的追查——”
砰!一声剧烈的枪响,打断了周阎浮的话。
他首先色变,继而是奥利弗的警戒,而在两人反应过来前,裴枝和却已经推开车门,以风一般的速度跑过了街道。
他的目光写满了惊恐。
周阎浮和奥利弗训练有素,而他这双耳朵,又岂会比他们逊色?这是从别墅里传来的枪声,不会错……
嘀——
出租车喇叭声狂响,与这个疯子一般的漂亮青年擦身而过。
细碎的往后飘逸的头发下,是一双根本没有焦距的双眼。
“f**k!”
随着后车门的一声巨响,奥利弗也不得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子弹上膛,果断跟上周阎浮。
负责看守别墅的警察,以及附近的巡警都已闻风而动,但那个青年跑得比他们更快、更不顾一切。
“站住!”
“立刻停下,蹲地抱头,否则我将开枪!”
两名警察已作出持枪瞄准姿势。
“奥利弗!”周阎浮一声怒呵,又急又怒的阔步下,黑色风衣掠过两名警察,步履片刻未停。
警察的瞄准目标由一个人转为两人!
奥利弗训练有素以一敌二,以雷霆之势缴了对方的械。枪支双双脱手落地的同时,奥利弗的证件也刚好举到了他们眼前:“国家安全局,特别行动。”
那道楼梯,曾经裴枝和跑上跑下,用自己毕生最快的速度。而今他跑得比那时更快,胸口着火,嘴巴生锈,却仍觉得距离好远,速度好慢,他这两条该死的腿怎么会这样沉重这样酸软?
裴枝和没有去卧室,而是受到某种指引般,直接跑向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在他双手下推开,眼前血色弥漫。
头发花白的老人歪坐在轮椅上,两手垂下,胸口开花。一把黑色手.枪,掉落在他左手正下方。
裴枝和呼吸急促,瞳孔迟迟无法对焦,嘴巴一直张着,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他像是一个哑巴,只会不停地尖叫,不停地发出“啊”的尖叫,不是连续,而是断续,短促的,伴随着一声声粗重的、只到了胸口就戛然而止的喘息。他像是一个老化了的抽水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抽出肺部的二氧化碳。
他垂着手,十指却张着,脚步在往前,自己却不知道在往前,反而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红色的书房,红色的胸口,所有都在倒错。
一只有力到简直讨人厌的胳膊死死拦住了他:“别过去!”
周阎浮在他耳边用力喊:“警察马上就上来!”
裴枝和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地想要挣脱周阎浮的手。
警察在这时冲入,封锁了现场。
裴枝和身体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直到就着周阎浮抱他的姿势跪到了地上。
“老师……老师……”裴枝和终于找回了发音,茫然而痛苦地叫着,继而——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呛了出来。
周阎浮痛极攻心,暗绿色眼眸里写满了不敢置信,身体的剧痛让他四肢百骸都陷入了麻痹。
上辈子,这样的时刻,他竟然不在裴枝和身边,也未曾知道。
一切记者都被屏蔽在外,裴枝和曾在事发现场的消息,未曾走露一点风声。相对应的,在埃夫根尼死后,那些曾传闻师徒不和、埃夫根尼清理门户断绝关系的旧闻,被海底铲沙般再度翻了出来。
裴枝和在病房醒来,等待见他的是埃夫根尼的律师。他说,请他看到那些报道不必痛心,那是他老师临走那天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
裴枝和坐卧在病床上,沉默着拆开了埃夫根尼留给他的一封信。
“枝和:
吾之爱徒。”
只一眼,裴枝和泪汹涌而下。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以及最后的时光里对你的严酷、冷漠。乔纳森之错,我察觉时已覆水难收,唯有沉默,并将你推走。我知道,你的内心一定有很多疑问,但足以宽慰我的是,最后一面,你向我询问是巴赫而不是其他。
我确诊帕金森及阿兹海默已一年有余,每况愈下,在医疗术能力之外。暮年回首,最后悔的是因脾气古怪,清高自傲,过早退休,过早自绝于舞台。望你吸取教训,无论如何珍惜双手与大脑还能演奏的机会。
那天我知道是你来造访。一念之差,我叫走了欲下去寻你的乔纳森,保全了你。我至今不知道你在下面做了什么,是否有人帮你谋划?又是否是你发现了端倪。不论如何,停止调查,攥紧你的琴。
我知正是我这一念之差,造成了乔纳森的死。我已无从知道,假如那天让乔纳森当场截获了你,他是否可以逃此一劫,又或者这会带来对你的毁灭?
世事的生与灭,竟在一念间。纵使“早知如此”,我也无法想清楚重来一次的话,我究竟会怎么选。引起大洋彼岸风暴的蝴蝶,双翅上有不能承受之重。
乔纳森是我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子之丧,父之痛。我在人世已没有眷顾,就此作罢。
不仅那份被你带走的贝多芬手稿,我已立遗嘱,一切个人收藏及藏书、作品版权尽转入你名下。基金与信托,将会由律师进行妥善捐赠。
能在最后时光看到你完成巴赫小无的首次巡演,吾心快慰!我曾在维也纳现场。
吾徒,是时候去向历史留下你对巴赫的注解了。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那句提升左手,落笔最终,力透纸背。
落款是:埃夫根尼绝笔。
作者有话要说:
渐渐周阎浮明白,重生后,新的目的引导着他做出新的行为,也诞生新的失控。
第35章
老师是因为他的行动才死的。
这个念头在裴枝和的脑中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他轻率地帮周阎浮潜入地下室,那份重要的文件就不会有暴露风险,乔纳森就不会被杀,而埃夫根尼也就不会因此自戕。
这薄薄两页遗书在裴枝和手里被攥着,宛如他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他的掌心血脉,割开他的喉管肺部。割开他整个儿的天真、轻信、自以为是。
周阎浮推门进来时,裴枝和正赤脚站在地上,看上去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儿去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让他瘦得几乎会纸片般飞走。
周阎浮目光一变,冲上去将他挽膝抱起:“还嫌病得不重?”
自从那日案发现场起,他至少昏睡了几十个小时,全靠输液来维持基本体能。医生是他乐迷,说平时看他演出,不像是这么气血这么虚的人。周阎浮没敢说话——撇开长途旅行不谈,他在香港拼了命地要他,要不是飞机上突然得了乔纳森的死讯,他在飞机上也不可能放过他。
目光接触到裴枝和手中的纸张,周阎浮敏锐地猜出:“是埃夫根尼留给你的信?”
还没等将人放上床,裴枝和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机械地停到了他脸上:“周阎浮,你不是说,乔纳森的死和我们的行动无关吗?”
“当然无关。”周阎浮手臂紧了紧,一股难言的不安袭来,让他一时间竟不舍得放他回床上了。
由奢入俭难,他昏迷的这两天,周阎浮孤枕难眠,怀抱空得厉害。
裴枝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你敢发誓吗?”
“你想要我用什么发誓?”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
裴枝和抿着唇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帮他说,几乎是哄着的:“我的命么?用我的性命起誓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我发誓乔纳森之死和那次行动无关,否则。”
一丝极细微地停顿,在裴枝和没有反应后,流畅地衔接了下去。是如此流畅,仿佛刚刚周阎浮未曾有过瞬间等待。
“否则,就让我路易·拉文内尔葬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沉朗的声音回响在这安静的病房,字字清晰,不藏回圜。
“这是你最宝贵的吗。”裴枝和揪紧了他的衬衣,目光里有一丝病态的执拗:“用你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勾唇一笑:“当然,还有什么东西会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不在乎。你是亡命之徒,生活里动不动就有人死,你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才会这么轻描淡写。”裴枝和的指尖几乎掐疼了周阎浮的手臂肌肉。
周阎浮垂下眼来,不见波澜的脸上,目光深深:“枝和,我也是人。”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什么开关,让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再度陷落到了崩溃混乱中:“你也是人,老师、乔纳森也是人,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乔纳森被人当街射杀,死得毫无体面可言,老师呢,老师下个月就生日了,他们死得这么轻飘飘,谁不是人?”裴枝和眼泪一行一行流得如彗星,仰面看他,手揪得越紧,气喘得越急:“周阎浮,谁不是人?”
“枝和,停止你的错误归因和滑坡论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埃夫根尼想的那样,”周阎浮的语气因为焦躁而带上了一丝严厉:“不论我们有没有去拿那份文件,他们都会死的,你明白吗?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不是现在,就是在春天!”
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他。他自以为知晓命运抢占先机处处布局,这样一来就能救下所有裴枝和在乎的人帮他绕开所有危险的暗礁,但事实证明,命运的道路上,一扇门的推开就会引导出无数个新的方向,甚至会比原来更糟!毕竟上辈子的裴枝和,至少没有把老师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重生以来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辛辣的讽刺。开始畏手畏脚吧,自诩手握剧本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命运不可知的力量面前重新安装上你的敬畏。
裴枝和看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这就是你的心声吗?因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只要告诉自己反正怎么他们都会死就是了,一切都跟你无关。春天?春天要是他们还活着,你难道打算去亲手杀了吗?!”
他怎么还能在这个人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温暖,嗅着他的气味?裴枝和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拳打脚踢,推搡着要逃离周阎浮的气息,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周阎浮的怀抱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紧得有一丝不管天崩地裂他都非要勉强的冷酷。
裴枝和手脚逐渐软下来,不再逃离他,而是赤脚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小小的刺猬,因为孱弱而刺软,变成一颗苍耳。
“周阎浮,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坚定爱过我的人,”裴枝和嚎啕地说,像个小孩,泪流满面口齿不清,“老师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过我的人……”
周阎浮将他的脸按回怀里,贴上胸膛,那里有一颗为他而跳的心。
“不是。”他咬着牙,下颌角绷紧,“我发誓你还有别人,这次用我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我发誓这世上,至少这三百多天里,你还有另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你,否则,就令我失去你。
他一点也不舍得放开裴枝和,掀开被子随他一同上床,坐卧着,将裴枝和揽在他怀里——纵使他根本不乐意。
“敢灭口乔纳森的人,我心里不是没怀疑对象。”周阎浮将这两天诺亚的追踪所获简要地跟裴枝和说了一遍。
说完后,裴枝和没反应。低头一看,已是苍白着脸睡着了。
能睡着就好。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手心在他发顶轻轻盖上,像极了一次小心翼翼的抚摸。
而且还是在他怀里能睡着。
医护进来检查,都被周阎浮一个眼神给赶出去。一名护士大着胆子说:“我们一般不建议跟病人睡一起……”
周阎浮:“知道了,我说了算。”
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处,裴枝和转醒,暂时未动,听着周阎浮通电话。
“所有学院和合作基金会、机构,不管接下来对埃夫根尼这边调查出什么,都只表示哀悼和致敬,就说人已去了,保护他的清誉,也是对古典乐圈的保护。”
“这有点难,事涉金融调查和命案,媒体都在盯着。”
“媒体你不用管,我会清理好通道。”
对面略有迟疑,但还是领命去了。虽然这一步很难,需要上下游走斡旋,且需要乐圈执牛耳的几个人出来定调,但周阎浮是个好老板,多难的任务就会有多大的回报,不亏。
“早就醒了?”说完事,周阎浮放下手机,两只手一起去环抱裴枝和。
裴枝和默不作声。
周阎浮也不为难他:“饿吗?起来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裴枝和沉默许久,说出一句:“谢谢。”
周阎浮紧了怀抱:“你心里想的事,我都会为你办。”
“包括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希望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吗?”
“这没得商量。”
“暂时的呢?”
周阎浮居然认真权衡了一下:“你可以不看我,但我必须要看得见你。”
裴枝和抿着唇,心寒:“你想把我监禁起来。”关在房子里,生活在他的监控下。
周阎浮:“我只是想给你蒙上眼罩。”
他的神情表示,这是他的认真提议。
裴枝和浑身上下唯一能做主的就是眼睛了。
他闭上眼睛,苍白虚弱而倔强说:“不用了,我自己会闭眼。”
从这一刻开始,周阎浮果然被他当一道影子来对待,连奥利弗的存在感都比他强。
周阎浮:“过来吃饭。”
裴枝和头也不抬。
奥利弗:“不饿?”
裴枝和点头:“不饿,谢谢。”
晚上怕他饿肚子,周阎浮用格斗枪械一流的手亲自削了个一流的苹果递过去。
裴枝和视若无睹,继续翻阅琴谱。
在周阎浮的目光威慑下,奥利弗接过递过去。
裴枝和仍不抬目,但有了回音:“太硬了,谢谢。”
奥利弗:“……”
总感觉那种威慑更强了。
无奈,周阎浮又亲自将苹果切成小块——每一粒都方方正正、大小均等,上好的白瓷碗将之衬得淡翠嫩黄的,十分唤醒食欲。递过去。
空气中只有翻页声。
奥利弗这次不用威慑了,自觉地接过碗递过去。
裴枝和淡淡:“果肉硬度跟大小没关系,你上过学吗?”
奥利弗:“?”
奥利弗:“我不是傻大兵。”
裴枝和居然抬起头来,冲他轻轻地扬唇笑了一下:“没说你是啊。”
奥利弗:“……”
扭头,撞入一张面无表情眼无波澜心如止水的脸。
周阎浮也冲他轻轻勾唇笑了一下:“继续聊。”
奥利弗两指并拢举到太阳穴,做了个开枪打死自己的动作。
他本是想自嘲投降,但刚好被裴枝和看到。而这是埃夫根尼离开的方式。
果然,好不容易振作精神看了几页谱子的人,又开始低着头,两眼失焦地发呆。
奥利弗蹲到病房外拼命抓头发,憋屈,也懊恼。
等他走了,过来打扫的清洁工面对几缕金毛:“说了不准带狗探病!”
埃夫根尼自杀后第三天,由他本人生前亲自裁定的媒体,正式发布了他离世的公告讣告,文中未提及任何养子死亡及自杀一事。
由于埃夫根尼是奥利地人,遗体由律师和奥利弗官方出面,运回了维也纳,告别式也在此举行,之后将会下葬到维也纳中央公墓,这里埋葬着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等世界级音乐家,想必埃夫根尼不会寂寞。
不顾医生和周阎浮的反对,裴枝和极力在第四天出出院,并赶到了维也纳,送老师最后一程。
这位大师立下遗嘱,不设公开告别会、追悼会,全世界的乐迷们只能前往他的故居送上鲜花和信笺,或者是一块松香。他在巴黎和维也纳的别墅门口都很快被烟花淹没。
这场完全私密的告别会在圣嘉禄教堂的下部教堂停灵空间里举行,裴枝和在准许进入名单上,周阎浮则想当然不在。
事实上因为乔纳森的离世,埃夫根尼在世上的亲人都只是表亲、堂亲之类的,由于他本人深居简出不讲情面,关系算不上多好,这些人只是出于基本的尊敬来走个过场。
只有裴枝和,在这守了一整天、一整夜。
唱片机内,按要求没有播放福音曲,而是埃夫根尼生前录制的乐曲。裴枝和在跪凳上并膝跪着,以此表达悼念。到了后半夜,除了一个值班的神父,人已寥寥无几。
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此时此刻显得肃穆得有些恐怖。裴枝和心无杂念,未曾留意到一个黑衣人前来鞠躬送别,献上了一束花。
经过裴枝和身边时,他掉落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裴枝和闭着眼未曾发觉,直到过了很久。
这是一个洁白的信封,上面居然写着他的名字。
他拆开,只一眼就扩散了瞳孔——里面,是周阎浮的照片。
两手被铁链一左一右拉高吊着,遍体鳞伤,命悬一线,窄劲的腰身上满是鞭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只有短小……
第36章
仅仅只是在看清了照片里的人是周阎浮后,裴枝和就豁然起身疾步出门,动作之大让值班的小神父都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不对。
裴枝和再度看了眼照片。照片里的环境阴暗、潮湿、简陋,边缘似乎有只硕大的灰鼠跑过,被吊着的男人已然濒死,头沉重地垂着,不知道是被汗水打湿还是被人用水泼过的头发往下垂落,盖住了上半张脸。仅从露出的五官和脸型轮廓看,是周阎浮无疑,但身量远比现在小,是劲瘦薄肌型的。
……周阎浮的儿子?
还是周阎浮的年轻时候?
裴枝和心有所感,翻转手腕。果然在照片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年月日的小字——已是……十八前年?!
十四岁时的周阎浮?捕捉到这一信息后,裴枝和匆忙又看回照片。确实,那张嘴和下巴虽然还是那漂亮形状,但还没养成现在生杀予夺、讳莫如深的权力感,反而看上去青涩、倔强,带有一丝嘲讽的弧度。
十四岁……裴枝和回忆自己这个年纪正在干什么:在里昂念书、学琴,最大的事是参加耶胡迪·梅纽因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
是被霸凌了么?这是裴枝和绞尽脑汁所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不然他堂堂贵族出生,又顶着拉文内尔的名号,谁敢这么整他?
裴枝和走向值班小神父,询问他是否有监控或登记名册,神色如常地说:“刚刚来吊唁的一个客人掉了东西。”
然而很可惜,他没查出什么端倪。
翌日葬礼完成后,裴枝和在公墓出口处见到了周阎浮。其实按他的能耐,这种级别的私密区拦不住他,但裴枝和能感到,周阎浮对埃夫根尼有一层别样的尊敬,没有动用他那不可一世的特权。
中国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虽然这时候想这些不合时宜,但周阎浮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一下。裴枝和穿了从里到外的一身黑,唯有胸口别了一枚纯白色的山茶花,与他苍白雪白的脸色互相映照。守灵整夜,他消瘦了,下巴削尖,眼底淡淡青黑,神情因为沉浸于哀伤而表现出心不在焉。
似有所感,裴枝和抬眼。
细雨飘丝的阴沉天空下,奥利弗撑着一柄宽大的黑色直柄伞,为伞下的男人遮去斜雨丝。
裴枝和没把那张照片的事告诉周阎浮。
他知道有人想引诱他去探寻他的过往。但为什么是他?他对周阎浮不算什么,也没什么能耐,说破天就是个拉琴的,杀伤力为零。而且,人只要别有太多求知欲,就能免去很多烦恼。
周阎浮从奥利弗手中接过伞,盖过裴枝和头顶,与他并肩。因为连日的无话,周阎浮也没开口说什么,将情绪空间留给裴枝和。
走向停车场,裴枝和突如其来的一句:“你以前被人霸凌过吗?”
周阎浮:“……”
瞥他一眼:“没有。”
“哦。”
“你被霸凌过?”
“没。”裴枝和摇摇头,“没什么,我随口问的。你在哪里念书?艾丽说,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宴会上被一群公子哥奚落,还被洒了香槟。”
周阎浮懒洋洋:“你经纪人知道得还挺多。”
裴枝和聊天就是一步到位:“别开除她。”
“要是我说,我确实不是很满意她呢?”
裴枝和诧异地看他一眼:“艾丽得罪你了吗?因为穿衣服比较凉快?”
“因为据我所知,她是别人选定的。”周阎浮彬彬有礼:“我更信任我自己的眼光。”
裴枝和完全没往吃醋上想,只觉得此人果然是那种很难搞的领导,上哪儿都要踢走老人空降亲信,然后把公司搞得内斗不休一团糟!作为“公司”,裴枝和扶额,发扬和稀泥精神,安抚道:“其实你没必要和她争。”
由于中文里的她他发音相同,周阎浮以为是“他”,心跳一定,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裴枝和理所当然:“因为你们不一样啊。”
周阎浮干脆停了脚步,垂眸望他:“怎么不一样?”
这还用说?但裴枝和见他一副今天不说个究竟就别出墓园的架势,只好说:“哪里都是天差地别,虽然过去的历史很长,但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也很有分量,你大可以安心,而不是争地盘。”
黑胡桃木伞柄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被周阎浮握得很紧,甚至紧到了他关节都透出青白之意。
裴枝和不明所以地仰着头,与他对望,完全读不懂他眸中的情绪,怎么这样深浓、这样翻涌?而且,还透着一股现场就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掠夺感。
不是吧,就一个经纪人而已……
“是不是,该开始履行合约了?”周阎浮沉声问。
裴枝和:“嗯?……”
今日来参加落葬仪式的,都是古典音乐界执牛耳者,如维也纳爱乐团的指挥和首席们,自然也都认识裴枝和。遂出了墓园前往停车场的这一路,不断有人与裴枝和打招呼,或干脆驻足与他交谈,宽慰他、鼓励他,过程中不乏以矜持而略带观察的目光探究他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裴枝和脸皮薄且做贼心虚,短短几百米的路走得他混身燥热。
到了停车场,照例是一台低调的黑色长轴轿车,但裴枝和明显感到轴距更长,后座空间宽得怎么说呢……宽得他能跪下。
一坐上车,周阎浮边说:“过来。”
裴枝和的燥热从里透到外,耳廓绯红,偏偏义正严辞道:“奥地利交警很严的。”
周阎浮看着他的眼睛,略抬手,修长指尖揿下一钮,白色的风琴褶挡帘徐徐合拢,夺去玻璃上的绿意。
于此同时,另一种静谧的嗡声同时响起。分隔前后车厢的一道挡板,在裴枝和的注目礼中徐徐降下。
居然换了一台有挡板的车……
裴枝和的目光从震惊到慌乱无措,心防涣散,居然用这种慌乱的眼神去瞧周阎浮。这跟向罪魁祸首求助有什么区别!果然,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看穿了他的虚弱,攥住他手腕一拉,直接将人连跌带扑地拐到了自己怀里。
西装裤料彼此的摩挲声,在这光线暗淡而又静谧的后车厢内响了一阵。停下时,裴枝和眼眸已经泛起了某种场景限定的水光。
他咬着唇,于难以启齿的纠结、别扭中挤出声音:“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周阎浮的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将他脸按着埋到自己肩膀上:“那就我来面对你。”
裴枝和的呼吸猝然就变了节奏,先是用力屏着,但仍偶有一丝急促泄漏出来。随着周阎浮持续的为非作歹,他终于再难忍住,抓着他西服两袖的十指越来越紧,最后终于仰起脖子,一声声线抖着的“啊!”就这么叹了出来。
周阎浮轻笑:“这么精神?”
指腹刻意搔刮而过,感到他抑制不住的抖动。
“别……”
早在上辈子他就知道,裴枝和冰雪之花的外表气质下,有一副根本不堪一击的身体。
周阎浮偏过脸,说话的潮热就这样氤氲在他耳廓:“叫我什么?”
“周……”
还没说完,身体的感觉就打断了他的话语,周阎浮用力一掐:“不对。”
裴枝和抓着他两袖的根根长指用力到让人疑心会折断,为了忍耐抵抗,下唇被咬得鲜红欲滴,额头抵在周阎浮的肩膀上,发丝垂落下来,掩盖住蹙得死死的漂亮眉心。
但他一阵阵深浅不一的激灵出卖了他的想要。于是周阎浮换了一个问法,用更低沉、更正经、更有蛊惑力的声音问:“我是你的谁?”
“……”
“Godfather,对吗?”
裴枝和额头在他西服上蹭着,摇头。与他的难耐折磨比起来,周阎浮可谓游刃有余。他衣冠楚楚一丝不苟,戴有黑色手套的左手加重了他的禁欲感,领带上的银色十字架更是透出浓郁的神秘宗教氛围,而他的表情,也实在是正经可以进教堂见上帝。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反悔了?”他微微垂眸,勾了唇,从领带结上方的饱满喉结里吐出这肃穆的一问,“还是,受不了了?”
他一直不掐着不动,裴枝和居然自己动了起来——虽然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是下意识的,喝醉了般,猫一般,磨蹭,膝盖用力,将真皮座椅都抵得下陷,以图能蹭到什么,好缓解一下那种空虚。
可怜。
周阎浮目光怜悯,嗓音与眸光都来到了更沉:“叫我一声。”
他循循善诱,也是图穷匕见:“叫我一声该叫的,就给你。”
裴枝和漫长的抵抗来到了终点。他丢盔弃甲,他不堪一击,他……他骤然泄了力气,不再做无谓的抵抗,紧闭双眸簌簌发着抖说:“Father.”
一种新的连结,在这个正式的称谓出现时,诞生在了他们彼此之间。周阎浮心脏像是被泵进了一股新的力量,涨大到塞满胸腔,让他片刻地失去呼吸。他喉结滚了滚,郑重庄重地在他耳上落下一吻,继而脸色转变,眸色转深,骤然发狠而又果断、急不可耐地分开了裴枝和,撑进去。
裴枝和“唔”了一声,染上哭腔。
黑色的长轴礼宾车驶入繁华街道,偶有清脆的钢琴音传来,模糊了初冬的萧瑟。就算这时候拉开车窗帘,行人们也只会看到一个漂亮纤细的男人头深埋,黑发柔顺的颈后压着一只宽厚的手掌,来自一个一眼即知强大的男人。
从男人紧抿唇瓣的神情中,人们猜测这大概是一场教父训导教子的严肃交流吧。
时间太短,不够周阎浮释放。
只够裴枝和的。
等下还要见人,不能弄脏衣物,周阎浮包裹在黑色手套里的左手包了上去。黑色如此神圣,分明代表着某种禁断,但偏偏又是如此宽厚有力,温度透过手套透出来,不是甬道胜似甬道,虽然确切地说裴枝和并未体会过这种滋味,但他后脑勺阵阵发麻,在眼前的一片白光中无声尖叫。
一切结束,向来干净到有点高贵的黑色真丝上,聚了一滩对比色污浊,十分瞩目。
“这阵子,难为你了。”周阎浮看着掌心若有所思继而徐徐地说。
裴枝和到处找纸巾的间隙,周阎浮摘下手套,将其反卷,不让里头液体流出来。
裴枝和目不转睛地盯着,甚至连身体里的余潮都退却,而只想探个究竟。
只要有人在身边,连洗澡睡觉都不摘下;虽然明知道成为了自己的标志性特征,但在深入敌情中时,宁愿冒着暴露危险也不肯摘下,而只肯将两只手套都戴上——严防死守成这样,今天,居然为了他这一点……这一点……就摘了。
到底有什么?
他原本以为是伤口,但从他暴露出来的掌心看过去,并无明显外伤。
难道,是纹身?裴枝和想到了他肩胛骨间纹着雄鹰与铁链,还有神秘文字。如果是纹身的话,背上的根本不忌惮被人看,那手上的究竟有什么秘密?
周阎浮被他一瞬不错呼吸放轻的样子惹得勾起了唇,继而当着他的面,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了一副新的,慢条斯理地套了上去。左手重回黑色禁忌。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两手抓上去,举起,翻来覆去看:“这个动作你刚刚做才有效。”
“刚刚如果我这么做了,你会拦住我。”
“聪明宝宝。”
裴枝和笃定地猜测:“秘密在手背。”
周阎浮勾勾唇角:“确实。”
“纹身。”
周阎浮不置可否。
裴枝和呼吸加速,压低声音:“是Arco的密钥?”
那个让很多人趋之若鹜并为此追杀他的大秘密。周阎浮说他在暗网的追杀令是「only live」,也就是只抓活的,也许是因为放出了什么风声,Arco的密钥只能在他活着时才能被知道。殊不知,他耍了所有人,谜底就在谜面上。
周阎浮抬起眸来,与他久久地对视,继而温柔一笑:“大概吧。”
裴枝和在维也纳参加完追思埃夫根尼的音乐会才回到巴黎。一封来自某公爵的宴会邀请函,比他们更早回到巴黎,被管家放在了客厅茶几上。这是只针对周阎浮的邀请,虽然他看上去淡漠无比,但裴枝和还是从他微微眯了眯的双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自告奋勇,编了个理由:“我也想去,我能陪你一起去么?听说这个公爵的房子曾经接待过好几位古典乐大师,我想圣地巡礼。”
周阎浮毫不迟疑地拒绝:“恐怕不方便。”
“为什么?”
周阎浮不说话,裴枝和狐疑地问:“你去参加的是淫趴?”
“噗——”奥利弗喷了。
周阎浮:“……”
周阎浮:“正如你所说,这位公爵和他的客人对古典乐很熟悉,加上你上次在香港宣布我是你的教父,你再跟我一起出席的话,目标太大,也太张扬。”
他越是拿很多理由来搪塞,裴枝和越觉得非去不可。
余光瞥见上面写的是“化妆舞会”,裴枝和灵机一动豁了出去:“如果我说完愿意穿裙子男扮女装呢?”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年我们大家都要顺遂、开心、健康、平安,眼里有光,理想滚烫,生活美好,最重要的是,梦想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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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这不是裴枝和的心血来潮。他只是突然想到,那个神秘人抛出了引子却见没人上钩,肯定会坐不住,再次出手。虽然目前不确定他会冲谁而来,但既然这是一场连周阎浮都蹙动眉心的宴会,想必不简单。裴枝和随他去,刚好可以引蛇出洞。
但话说回来了……不是说好的不闻不问不好奇不探究么?这何止是不探究,简直是躬身入局!况且,他要是扮上女装了,那对面还能认出他吗?认不出的话,还引个p的蛇。
裴枝和刚刚坚定明亮的目光缩了回去:“不过想想,还是会有很多漏洞吧……”
周阎浮:“成交。”
“……”
“我后悔了。”
“但我成交了。”
“你怎么强买强卖呢?”裴枝和怒道,“我反悔了,交易取消。”
“奥利弗。”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给整条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名品店总部打电话,报上枝和小姐的身体尺寸和鞋码,让他们有多少就送多少过来。”
奥利弗本来行动都够快了,这次比子弹还快,掏出电话欲打:“等等,boss,只有一个问题——”
周阎浮不等他问,就直接报出了裴枝和的身高、肩宽、三围和鞋码,“可以了吗?”
奥利弗双指并拢从眉角飞出去:“Yes,sir.”
于是当天上午,每一家香榭丽舍大道的店铺一开门,就接到了来自总部的明确需求,某位无法透露姓名身份的超级vic客户要求他们送上符合尺码或可最快完成改动的衣裙鞋履现货,至某处低调的俱乐部式酒店。
每一家店长都再三确认:“所有么?”
得到每家总部如出一辙的回复:“所有,不限款式、系列、颜色或材质。”
于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各色小型厢式货车纷至沓来。将当季新品送到顾客家里供其试穿,对于香榭丽舍大道旗舰店的诸位来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都会邮寄lookbook,顾客至少会给出一个大致的喜好范围。但是这位只要求了尺寸,余地就大了。从身高看,此人大致与模特们相当,虽然肩宽之类的骨架参数,若放在亚洲女性里当然违和,但欧洲人比较大只,倒显得还行。
由于车辆太多,在酒店门口竟造成了一时的停泊困难。路人原以为是家居或冷链食物运送,再一看这些纸醉金迷的Logo,不由得纷纷驻足侧目,或举起手机拍照。
酒店礼宾处来电话,周阎浮按下免提,一边解马甲扣子一边听着。礼宾说来的车、人、货品都太多,都一块儿放进来的话,恐怕铺腾不开。
周阎浮瞥了眼奥利弗,对礼宾道:“给他们排个时间表,按序放进来。”
“什么顺序呢?”礼宾问。
周阎浮轻描淡写:“打个电话问你太太。安排好了,她可以选一条裙子当礼物。”
礼宾兴高采烈地挂了电话。叮当一声,周阎浮扔袖口进托盘,问奥利弗:“怎么办事的?”
奥利弗两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对不起,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大意了。”
毕竟对他来说,所有衣服只分厚的、薄的,防弹的、不防弹的。刚开始成为周阎浮雇佣兵时,因为一年四季都穿紧身黑T而遭到嫌弃,于是第二天,奥利弗换上了迷彩T。后来因为跟随出入的高档场合实在太多,一身T恤迷彩裤不符合保镖低调的标准,奥利弗含恨套上西服。
周阎浮挽着衬衣袖口,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还不肯下来?”
奥利弗心想可不呢,换我我也不下啊。
愿世界还给保镖穿衣自由!阿门!
周阎浮挽好了袖子,两手抄进西装裤兜里,沉吟半秒:“看来,他的意思是要我亲自抱他下楼。”
奥利弗:“?”
是吗?
周阎浮另外花半秒做出决定并付诸行动,阔步匆匆迈上台阶。
裴枝和缩在三楼卧室的角落活像个躲嫁的姑娘,周阎浮恶魔般的身影一出现门口,裴枝和就啊哇地乱叫:“你不要过来!走开走开!走开啊!”
是撒旦!是恶魔!是瘟神!是变态!
周阎浮:“品牌已经到了,时间有限,你今天工作量很重。”
裴枝和欲哭无泪:“我都说了我不去!”
“不是要看公爵的藏品吗?”周阎浮好声好气蹲下身:“乖,看上什么我跟公爵去谈。”
先礼后兵,“礼”的流程光速走完了,周阎浮上手去抱,膝弯一挽腋下一绕,将人仰面抱起。裴枝和揪死了床单不放。哪斗得多过他?连人带床单地腾了空,看上去像新娘带了条雪白的婚纱拖尾。
裴枝和绝望捂脸:“我好歹还是个明星!”
“他们见的多了。”周阎浮无情说,“而且绝对保密。”
裴枝和被他一步步稳稳当当地抱到了楼下,第一家的sales已搭好一条两米长的龙门架,裙子琳琅挂满。由于默认是女性,因此男销售出完力后就回避了,这会儿两个女sales跟裴枝和大眼瞪小眼三秒,眨眨眼,火速背过身去打电话,小声:“你回来!”
裴枝和郑重声明:“我不是女装癖。”
导购:“嗯嗯!明白!”
裴枝和拧着眉:“我真不是,是因为有特殊情况,只穿这一次。”
导购:“当然!”
裴枝和:“……”
算了。
男销售折返,也算是训练有素,目不斜视话不多说便要展开服务。
周阎浮上下打量其一眼。
男销售心里打鼓。不会看上我吧?我也没有女装癖……但话又说回来……
周阎浮冷淡地下命令:“我亲自来,你的手碰衣服就好。”
男导购:“……”
衣品太多,不可能一一试穿,周阎浮亲自挑选。裴枝和是冰雪长相,最好选颜色浓郁款式隆重一些的,中和气质。
挖肩礼服,可以。
挖肩配上中式旗袍立领盘扣,笑纳了。
红色吊带,不错。
红色吊带蛋糕鱼尾裙,毫无缺点。
碎花抹胸,不错。
立体法国复古手工蕾丝+钉珠造型碎花+金色大裙摆,必须收下。
黑色裹身,凑合。
黑色纱布织银线裹身拖尾长裙,丰富一下衣柜风格。
导购一开始在旁边作介绍,比如这款是古董复刻,那款是当季主推款,以显示自己的专业、强调品牌格调,后来发现周阎浮有自己的主意,而他们要做的只是在旁边说:“这条适合!”“这条也适合!”“这条太适合了!”
两排两米长的龙门架扫完,跟着的男导购怀里的裙子堆成山,就剩半张脸露出来。
周阎浮:“先这样。”
裴枝和:“?”
什么叫先这样!这就已经有七八条了!没记错的话,他只需要出席一场宴会,穿一次裙子吧!
选好了衣服,奥利弗将人往庭院里赶,顺手关上房门。裴枝和抗议道:“我只会试一条!”
周阎浮一双手都上来,抽领带的抽领带,解扣子的解扣子,像早上给儿子换校服的单亲爸爸。但是这西装裤是怎么也拽不下来,因为每往下一分,就会同时往上一分。
周阎浮:“?”
裴枝和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我自己试!”
周阎浮遂背过身,低头给自己点了支烟。其实一楼也有卧室,是奥利弗睡的,但他不准裴枝和去那里待着。从窗户望出去,窗外的四季桂正盛开细小黄花,奥利弗总算张了智商,知道让那些人别往窗户边晃悠。
周阎浮长长舒出一口烟,看着四季桂沉吟。
公爵的宴会,其实是个在二十一世纪还残留的血腥斗兽场,掮客从全世界搜刮好苗子,拐到有钱人的私庄里,供他们现场欣赏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斗殴。为什么是化妆舞会?因为这帮贵族畜生也要面子,也要隐私。他们是躲在面具后的高高在上的买主,弹指一枚金币,就能买走第三世界一条命。
原本这种血腥场合只为有钱人寻乐子,但正如赛马场一样,同时也成为了某种身份、圈子象征,成为他们交换信息、勾兑生意的社交场,最重要的是,东西够黑,才可以用来把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
周阎浮,是作为拉文内尔家族的代表出席的。自他实际上执掌拉文内尔后,虽然邀请函发给他,但他还是派给埃莉诺夫人,但这次不同,这一系列的事件都在向他施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尽快找到背后那个人。而公爵的宴席网罗各国重要人物,他要亲自去一探究竟。
这种场合,危险也颠覆世界观,他不可能带裴枝和去。所以今天挑完衣服后,他会在另一个地方的同一时间段为裴枝和造一个完美的公爵级别的宴会乌托邦,裴枝和可以放心、尽情地玩。
“周、周阎浮……”
背后传来嘟囔,周阎浮转身,见裴枝和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发烫,声音细如蚊蚋:“扣子……扣子够不到了。”
这是一条绞扣式的裙子,对于从没研究过女人衣服的裴枝和来说,是超高阶搏斗。
周阎浮哼笑一声,在烟灰缸里匆匆捻灭烟,两手接管过他的礼裙:“刚刚不是很硬气让我滚么?”
“你这不是没滚吗?”裴枝和理不直但气很壮。
周阎浮不说话,全心全意为他服务。
裴枝和看不到,只能感受着,问:“你能行吗?”
“行着呢。”周阎浮漫不经心道。
裴枝和鼓了鼓脸颊,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你很在行啊?”
周阎浮嗅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动声色:“怎么这么说?”
“你以前经常帮你的女伴穿衣服吗?”裴枝和这句问得脆生生的,因为装满不在乎装得过了头,以至于染上了一丝事不关己的天真。“你觉得是这种爪扣的好穿,还是那种要用力扯带子的鱼骨好穿?”
周阎浮手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承认你吃醋,我就告诉你答案。”
裴枝和一愣,脸一放,眸一黑,冰冷无情道:“你想多了。”
伶牙俐齿:“儿子怎么能吃父亲的醋呢?要是你再变出一个女伴来,我就虔诚地叫她mother。”
周阎浮将他最后一枚扣子扣上,两手扶住他肩膀安静片刻:“你为我吃醋,绝不是输了,而只是赏赐我好心情。”
说完,他俯首,在裴枝和发际线干净的颈后亲了亲。
裴枝和颤栗,浑身上下只感觉麻麻的。但还是跳开来,粗声恶气地说:“你想得美。”
纵如此,他的心跳却是砰砰。
他忘了自己已经穿上了裙子,一跳开,被脚下堆叠的裙摆绊了一跤,正要跌倒,被周阎浮眼疾手快捞到怀里。嗯,冰雪脸,但穿红色蛋糕裙。虽然喉结凸起,但无非是加一条飘带的事。
裴枝和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得久了,渐渐心虚尴尬,目光仓促躲开:“丑死了别盯着看了……”
周阎浮给了他四个字:“美不胜收。”
他将裴枝和推到落地镜前。
高清的水银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
周阎浮立在裴枝和身后,肩线宽阔平直,一身纯黑衬衣与同色丝质马甲,严丝合缝地裹着身躯。他高出裴枝和近一个头,此刻微垂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镜中人身上,带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掌控感。
而被他双臂虚拢在身前的裴枝和,层层叠叠的纱绸自他身上垂下,在腰间收紧,勾勒出他的纤细。裙子热烈的红,与他原本冰雪似的肤色碰撞出近乎眩目的反差。齐平抹胸的款式在胸口留出了大片空白,上面的颈项,细得周阎浮仿佛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周阎浮的身影笼罩着裴枝和。从镜中看去,他和他成画,而艳丽的他,是他珍藏的画中画。
周阎浮的手指在裴枝和脖子下轻轻划过,眼睛随裴枝和一起看着镜中的他,冷静,深沉,带有一丝说不出的迷离:“这里,要戴一条全世界最美的钻石项链。”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眼睛时而低垂,时而正视,仓皇得像迷路的鹿。
“这里,就用耳夹戴上配套的钻石项链,要流苏式的,动起来流光溢彩,为你的回眸增色。”
周阎浮不为他的躲闪所动,反而加重了的自己的掌控,随着话语,捏了捏他的两粒耳垂。
这是裴枝和的敏感处,他又软上了几分。
“还有这里,”周阎浮拉起他的左手手腕:“繁星一样的钻石手镯,像银河一样绕着。”
说完,他在裴枝和的腕心上亲了亲,继而继续拉高,搭到自己脖子上,而周阎浮则双手环住了裴枝和裹在裙下的纤细腰肢,将他用力贴往怀里。
两人本就悬殊的体型差,随着裴枝和穿上裙子后更是瞩目,瞩目到了带上了某种性的意味,似乎只要看一眼两人,就能想出十种尽兴的姿势。
周阎浮抿着唇,想出来的完全不止十种。
他低头,眸底晦暗:“乖宝宝,把裙子掀起来。”
在门外勤勤恳恳等待的导购们,既不闲聊也不敢坐。
还好房子隔音好。否则他们就会听到一连串诸如:
“你等等!”
“别……”
“外面还在等着!”
“别骗我,不可能马上就好。”
“你说话算数吗?”
“唔……”
“五分钟到了!”
“什么再加十分钟?!”
“周阎浮!……滚、滚蛋!”
十五分钟后,门终于被打开,男人气息如常,发丝微乱,但露在外面的胳膊青筋明显,似乎刚动用过力。
他简简单单下了命令:“全部打包,今天就试先到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奥利弗,我就说你不会办事,你一点也不了解你老板!
第38章
最终,周阎浮大手一挥,为裴枝和购入了两百多条裙子,瞬间塞满了酒店的二三层衣柜,以至于裴枝和自己存在这儿的寥寥几套西服都被挤到了柜子边角。上流社会一则传闻不胫而走,说拉文内尔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毕竟成为家族摄政王的这么多年来,路易可从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大动作。
诚然对于这种风向,许多人都想要打探出女方真实身份,但大多无功而返,反而有心人从阿伯瑞斯基金会公布的新合作艺术家名录中发现了端倪——枝和。这个毅然决然将自己从家族姓氏中叛出的青年音乐家,其动作也在法国引起了媒体报道,加上紧随其后的恩师去世等风波,让他一度从古典乐圈站到了泛娱乐舆论的中心。
虽然奥利弗进行过网络清扫,但总会留下些碎片。何况讨论裴枝和的除了香港还有中国内地,那是另一种制度,天然的防火墙。于是有心人果然在此打捞到了不寻常的遗迹——枝和曾提过法国来的路易·拉文内尔是其教父。
电脑屏幕上,一张名为“路易·拉文内尔”的人物黑色剪影十分显眼,剪影中心打了一个问号,说明在分析的人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下面的文字却分析得头头是道:
【检索路易·拉文内尔能获得的信息十分有限,但如果把检索词换成“拉文内尔”,就可以发现很多端倪:
十八年前,子嗣凋零的拉文内尔家族迎来了一个年幼的新面孔;
隔年,埃莉诺夫人举办了她生涯里唯一一场有众多媒体在场的慈善晚宴,虽然没有正式宣布,但正是这一年后,夫人有一个养子or私生子的留言不胫而走;
八年前,震惊资本界的三百亿美元传媒跨境收购案,让幕后股东拉文内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在此之前该家族维持的是贵族做派,以至于坊间只传闻其奢华、实力雄厚,但对其资本规模却一直无法预估;
随后的八年间,拉文内尔和埃莉诺夫人成为整个欧洲文化的领头羊、无冕王,凡跟艺术沾边的,都绕不开拉文内尔的收藏、赞助,卢浮宫的专展都要跟他们借藏品。值得一提的有两点,第一点是有关埃及藏品规模,除了埃及国家博物馆外,位居第二的不是卢浮宫埃及馆,也不是曾经的拿破仑皇帝,而是如今的拉文内尔家族;第二点,在诸多信托基金中,阿伯瑞斯——这个专注于古典乐的基金会,是唯一明确持有在路易·拉文内尔个人信托下的。】
下面跟帖:
【阿伯瑞斯基金会是虚席以待?但为什么今年才签约?】
【这还用说,今年刚搭上呗。】
【emmm这么说来,枝和的整个人生轨迹实在太怪了,一开始是私生子,还被人人喊打过,接着声名鹊起,妈妈也摇身一变成了伯爵夫人,现在又断了亲,成为法国最神秘的家族之最神秘的男人的教子……】
【母子俩真是到哪都能混成上等人呢XD】
【法国人不知道底细,我们香港人还能不了解吗?苏女士就是超有嗅觉的啊~这个月港版《Moda》内页,她那些古堡古董不要太唬人……我看再过几年,她就能成为“清醒独立只为自己而活的大女主了”。】
【伯爵的事估计做不了假,但这个路易·拉文内尔真不好说,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保证去香港的就是他?万一是母子俩请来虚张声势的演员呢?说不定是借着签约阿伯瑞斯,自导自演给自己虚构了个大腿。】
【是吧】
裴枝和合上电脑,不由得严肃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谁能证明周阎浮是路易·拉文内尔。
他的思考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周阎浮看他吃饭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不由得警告他:“现在不吃,晚上饿的时候别叫。”
裴枝和说自己上网听到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人自称是拿破仑的使者,到当时的各个法属殖民地巡视,派头很足,出手也阔绰,各地长官都战战兢兢招待他贿赂他,民众也把对拿破仑的狂热崇拜投射到他身上。就这样他一路白嫖,壮大声势,搜刮了很多财富。但是呢,其实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什么人也不是。”
周阎浮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漫不经心地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要么被砍头,要么成为真的。”
“谁来决定?”裴枝和不由得问。
周阎浮勾唇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有拿破仑的时代,拿破仑决定;没有拿破仑的时代,他自己的能耐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愕然,继而浑身蹿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毫无疑问,这是他见过最不可一世的男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我为王者的掌控感,这种永远从自身出发审视一切裁决一切的气魄,是如此天经地义、浑然天成,绝不是一个沽名钓誉虚张声势的人可以做到。
裴枝和发着愣,脱口而出:“那你呢?”
周阎浮轻笑一声:“你想问什么?”
“真的有路易·拉文内尔这个人吗?”
“我的护照显示,确实有。”
“你还有上衫彻和周阎浮的护照呢。”裴枝和扯动嘴角。
周阎浮挑眉:“胆子大了,竟然敢乱翻我的证件。”
裴枝和:“……”
“那么说明上衫彻和周阎浮也确实存在。”周阎浮往后靠上餐椅背,姿态松弛:“下一步你是不是想让我证明我是我?”
“对啊,你怎么证明你是那个拉文内尔?”
“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别墅里,看得不够清楚?”
“万一是你请的群演?”
一想到明天要发生什么事,周阎浮战术性地端起水杯喝水。
“谁来证明这个埃莉诺夫人就是那个埃莉诺?”
“……”
周阎浮:“你顺利签约阿伯瑞斯了。”
裴枝和:“那是我自己的名望和艾丽的努力。”
周阎浮:“……行。”
周阎浮:“瓦尔蒙伯爵的债务和你妈妈总该是真的。”
“也许债是真的,但伯爵也早就是被骗的一份子了,不可以把他作为证据。”
周阎浮:“……”
周阎浮:“我看最近是有些亏待你了,居然让你开始怀疑我的真实性。”
裴枝和警觉地说:“你别搞事。”
“这样,你看中了公爵什么藏品就告诉我,我让它们都属于你。”
裴枝和服了:“你不要到处夺人所爱!”
又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万一公爵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员和骗局。”
一想到明天裴枝和将要去参加的那场假宴会,周阎浮又战术性端起水杯喝水。
裴枝和狐疑满面:“你为什么喝水?”
周阎浮:“我口渴。”
“不是因为心虚吗?”
周阎浮放下杯子,认真说:“别思考了,我怕你再思考下去就精神分裂了。”
裴枝和确实有点茫然,猜疑链一旦形成,所有证据都可以导向下一层的问题:怎么证明上一个证据是真的?全世界的阴谋论都是这么导出来的,尤其当自己置身于其中一环时,更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有一个办法。”
“请说。”
裴枝和狠下决心:“在法国重量级的媒体面前,宣布你和我的关系。”
飞快补了一句:“教父的那种。”
然而周阎浮却是冷冷地说:“免谈。”
裴枝和一愣:“为什么?”他拒绝得太果断干脆,像一击重拳,让裴枝和的心有点发沉。搞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看重名誉的人吧,却都敢在媒体前给他一个关系……结果周阎浮反而像扫垃圾一样对待他。
“抱歉。”周阎浮认真到让人感到的不是认真而是严酷:“我恐怕永远都无法在世界面前给你目光。”
轰然一声,好像山石崩塌一般,裴枝和浑身的血液都向下坠。明明坐在椅子上,却感觉手脚发沉。
周阎浮甚至说的不是关系、身份,而是“目光”,也就是只要有外界的视线在,他就永远不会光明正大地看他。
裴枝和抿住唇,攥紧刀叉。
想说你凭什么。想呛你以为你是谁。
最终,却是冷哼一声,用力地抿出了一个还算刻薄的笑:“你的意思是,我永远只能当你的地下情人。”
周阎浮也在忍耐着什么,衬衣下的大臂肌肉贲张:“至少合同期内是。”
裴枝和长舒一口气,把刻薄嘲弄的笑变成灿然,一歪脑袋:“那最好了。”
剩下的晚餐在平静和安静中完成。
裴枝和嚼着干巴藜麦饭,越吃越委屈。天啊,他为了成为各方面都完美的小提琴家,每日勤学苦练不说,还要吃这么难吃的饭一吃就是五六年,但为了不让周阎浮失落,冒着艺术家失格的风险在媒体前大方承认了彼此有关系(别管是什么关系),周阎浮……周阎浮居然嫌他。
裴枝和双唇抿得紧紧的咀嚼着,咽下后,还是抿着唇,双目放空,不知不觉咬起了唇。越想越难受,他恶狠狠瞪向周阎浮:“那你之前在宴会上,在卢锡安那个老头面前,在裴家,怎么不跟我划清界线?!”
“所以我后悔了。”周阎浮面无表情地说。
后悔的契机,是发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的命运一个都没有变,甚至还死得提前了。他无比后悔自己的轻率、张狂,在重生初期将跟裴枝和的相处放在了天平最重,而忘记了这是个确实会死人、死了就不会有下文的世界。
上辈子,他确实未曾掩饰过自己对裴枝和的占有欲,所以才会让他置身险境。这一次,他不可能再让他沦为筹码。
早知道不问了。裴枝和胡乱地想,自取其辱。问了比不问还难受。他又输了一局。周阎浮是个骗子,说好的他展现在乎不是输而是赏赐他呢?到头来其实只是为了展示他对他的不在乎吗?把人骗进来杀!
他冷着脸而加倍有耐心、优雅地吃完了饭,照例在琴房待了两小时。
周阎浮不让他拉的曲子,他今晚上故意拉了五遍。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出去了!
整个villa三层都静悄悄的,大得让裴枝和像一抹幽灵。他是借故下楼来找牛奶喝,才发现他跟奥利弗都不在了。裴枝和拉开冰箱,如常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鲜奶,一边喝一边走上楼。太心不在焉,拖鞋一绊,幸好两手撑住才免去摔个狗啃屎,就是膝盖磕得怪疼的,牛奶还全洒了。
已准备上床睡觉的艾丽接到了裴枝和的电话。
“怎么了?”不谈工作时,艾丽像个大姐姐。
裴枝和坐在床边地毯上:“没什么,你睡了?”
艾丽一听就知道他不高兴,因为有种闷闷的鼻腔音。她也没惊动他——因为一惊动他反而会嘴硬跑掉,只是听着他东拉西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裴枝和扯了五分钟,终于自己主动说:“我不舒服,艾丽。”
“怎么了呢?”艾丽像个人机客服,但这就是对待裴枝和最有效的方式。
裴枝和反复不停地搓着床单一角,“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舒服,”话匣子一开,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心口很闷,喘不上气。”
艾丽心疼道:“是不是想到埃夫根尼先生了?”
艾丽给了一个理由,裴枝和不管三七二十一是不是,用力地“嗯!”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厉害,并且哭出了声,且马上就有决堤之势。
艾丽心疼坏了,立刻掀被下床披上外套:“我来陪你吧,你在家?”
“我不在。”裴枝和摇着头。
“不在?这么晚了……”艾丽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那你给我个地址。”
裴枝和哭得呛了一声:“不行。”
“啊?”
“我不能见光。”
“啊???”
裴枝和把额头搭上床沿,垂着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里洇进他一颗一颗的眼泪:“我没事。”
他有股决心,说了没事,就真的要做出没事的样子,刚刚急促的喘息平稳了,眼泪也冒得慢了,深深吸一口气后说:“我只是需要人说一下,没事了。你睡吧,我还要去擦地板。”
艾丽:“?”
她的小音乐家到底在干什么苦工?
“牛奶洒地板上了。”裴枝和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
他挂了电话,吸吸鼻子吞咽两下,用睡衣袖子擦去剩余眼泪后,跑去洗手间拿了块毛巾,沉默着把台阶上的牛奶一阶一阶地擦掉。
擦完,他攥着毛巾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不应该这样,这一切的开头,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张周阎浮过去的照片,勾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为了求真,向下追问,才给了自己一种很在意周阎浮的错觉。但其实他没有!人不能爱上的资本家,因为从一开始这关系就不对等!任何宠爱,都只是赏赐!比如今天,周阎浮不想宠爱时,就能直接拒绝。而作为还债金丝雀的他,没有任何能力要求对等。
裴枝和又用力吸了下鼻子,目光冷静下来,虽然还是怔怔的。
他真傻,真的,都没想过万一那张照片是AI的!
凌晨一点,周阎浮身披夜露回来。
他跟奥利弗去彩排了明天安排给裴枝和的假宴会。由于今晚上裴枝和的突袭阴谋论,周阎浮对现场和演员们做了比前一次更细节的叮嘱。这个短短三天里从全西欧召集来的群演们,大部份是艺术学院里的学生,少部份是专业但不知名的舞台剧演员,像拍戏一样,他们只被告知了部份背景和这场戏的意图,但每个人的身份、细节、当晚行动路线却是各司其职、明确无比。
不错,这就像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奥利弗被留给裴枝和,因为公爵的宴会上,任何人都不能携带武器或保镖。
直到进酒店前,周阎浮都还在和奥利弗交代细节,甚至因为没说完,在外面多抽了一支烟。两人预设了各种应对预案,奥利弗没见过他这样,毕竟他是万事在握的一个人,可以于万里之外操控小国政治,却为一场小小的化妆舞会劳心至此。
“我说,boss,”奥利弗懒洋洋开玩笑:“你好像有分离焦虑。”
周阎浮夹着烟的手紧了紧。也许是因为公爵的宴会让他不安,从而投射到了裴枝和身上。
“总之,明天我会看好他。”奥利弗打了个响指:“不就是别露馅吗。”
为了不露馅,周阎浮找了一个跟自己体格相当的男演员,届时佩戴变声器,就说是变装的一环。
周阎浮眯了眯眼,脸色微沉。便宜这个群演了。他甚至被准许和裴枝和跳舞。为了这个,他也不应该再问周阎浮要报酬才对。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计划将在奥利弗的在场监督下顺利完成,公爵的宴会通常只要两个小时,他只要在那之后回到裴枝和身边即可。
周阎浮闭上眼,在万籁俱静的午夜中,描摹出明天别墅里一切布置、动线以及八十多张群演的面孔、身份背景,所有的可能都被预演过了,所有可能暴露的意外都被封死,所有拖延时间的说辞都合理到完美。
这一刻,奥利弗的眼前似乎重现了十年前写下“Arco”底层代码,完成埃尔比拉(Elbira)浮动原油平台所有上下游环节设计的那个他。但这两件事的重要度、难易度、生死度,何止是真金与浮毛的差异。
十秒后,男人睁开眼,掸走烟,眸底沉静清明,脚步坚定从容:“走吧。”
奥利弗为他刷开villa的前庭院门,口吻送快了些:“我说,刚刚晚饭时你们是不是闹不愉快了?看他上楼时气鼓鼓的。”
周阎浮脚步微顿,“可能有点误会,但我暂时解释不了。”
进了门,奥利弗自去卧室,周阎浮上二楼,停了停,继续往三楼走去。
一片黑,他连夜灯都没舍得开,脚步轻,气息敛,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好像有特殊技能,在黑暗中仍对一切布局了如指掌,无需摸索就精准地来到裴枝和的床头,静站了站,终究是没忍住,弓腰,俯身,将裴枝和小心翼翼地枕抱到了自己怀里。
一切都顾及到了,偏偏忘了自己身上浸透风霜,一身的夜露冰凉,而偏偏怀抱和气息又如此炙热。裴枝和从温暖的被窝到他怀抱,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迷迷糊糊地说:“周阎浮?……你回来了啊。”
周阎浮“嗯”了一声,更紧了手臂,脸颊与他的脸颊相贴。
裴枝和还没转醒,但心脏已经满泡在了酸涩的海水里。
“我刚刚拉了好几遍那个曲子。”他嘟嘟囔囔地说。
周阎浮垂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于是那片酸涩涨潮的海水里有两颗心脏了。
他既觉酸涩,又觉得有些好笑,最后都变成了“他好可爱”,报复手段这么孩子气,但有效。周阎浮无可奈何到了极致,酸到了极致,也爱到了极致。这么爱,他欠他的么?他欠他的。
他在裴枝和的眼皮上落下久久的一吻,声线压得很低,叹息着无望地说:“找一首属于我的乐曲吧,宝宝。”
他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事物是螺旋前进的,听上去好像不够快,但想想钻头也是螺旋状的呢……周老板打开枝和的心的效率真如无敌旋风金刚钻啊!(没有搞[黄心],是正经的比喻^ ^
第39章
裴枝和按周阎浮预估的时间提前换上了女装。选的是那条金色大拖尾,因为这样一来戏剧感强一点,冲淡了裴枝和穿女装的别扭。
周阎浮找了个化妆师过来。好在作为明星乐手,长期的登台和录媒体节目已让裴枝和习惯了化妆。离开前,化妆师留下了一顶盘好了的公主头假发髻。
裴枝和顺手拿起请柬确认,发现上面很神秘,没留地址,但开场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什么宴会要提前四个小时出发?法国总共才多大!四个小时都够希特勒打过来了!
“周阎浮!”他丢下请柬就要质问,一转身,被周阎浮圈到怀里,手掌有力地摁着他的腰。
“怎么?”他问着话,手上已经把人抱了起来,脚尖朝向的目的地昭然若揭。
裴枝和咬牙切齿:“干嘛提早这么久!”
“不久。”周阎浮把他抱到了床边,落地,压着他的脖子令他上半身贴到了床上:“已经很紧凑了。”
过不了多久,奇特的香味从被掀起上推的金色拖尾中弥漫出来。这是周阎浮专门定做的油,用了与他身上香味同源的味道。虽然以裴枝和自己的能耐,已足以吃下他,但像今天这样没有足以玩出够多水的foreplay的情况下,用油是必要举措。
这种香味从自己深处释放,让裴枝和恍惚,似乎从里到外都被周阎浮标记。
“古代欧洲宫廷的贵妇宫女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凡尔赛宫的各个角落、阳台、窗帘后面,寻欢作乐。”周阎浮一边掌控着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在公爵宴会上,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对你。”
裴枝和的心提了起来,仿佛已经处于随时会被人撞破的危险中。
周阎浮俯下身,在他耳边沉声:“别紧张,慢慢吃。吃得这么响,枝和小姐在内廷饿很久了吧。”
他在这方面风格多变,各种talk就和摆弄的姿势一样信手拈来,今天他不允许裴枝和迎和,掌心扣着他的脖子,以固定的角度钉好,一次次都稳准狠深。
裴枝和冒出的眼泪花晕开了眼妆,一滴泪划了下来,流经贴在他眼尾的那颗星星亮片上。
周阎浮有时候会干着干着,抽出来,蹲下身换成嘴巴贴上去大口吞咽,比如现在。
裙子的拖尾成为一朵金灿灿巨大的花,他在吃蜜。虽然从植物和动物学的角度看,他这样的大型雄兽,不应该以此为食,但也许是这朵花有一些传粉障碍,他在帮它。
一切结束后,补妆,上车,时间刚刚好。
周阎浮没有批准裴枝和换条裙子的请求,理由是时间不够,其实是因为他不允许他穿着新裙子跟一个冒牌货同处。上车后,裴枝和在奥利弗采购来的各式狂欢节面具里认真挑选了个喜欢的。
四十分钟的车程后,三人抵达市郊一桩庄园别墅,跟周阎浮借给苏慧珍住的差不多,自然也是他的产业之一。任何人走进去都会立刻认定,这就是公爵该住的地方。
裴枝和注意到,停车场已停泊满了各式豪车,不乏数千万级的超跑。这自然也是周阎浮不费吹灰之力的手笔。
裴枝和本来是决定扮哑巴的,但下车前,周阎浮给了他一个变身器,并帮他藏好在他脖子佩戴的花朵上。他清清嗓子:“Tset test。”
……好嗲!!!
周阎浮也这么觉得,从后视镜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奥利弗。
奥利弗也这么觉得,发现这个月留给他能扣的绩效不多了……
“周阎浮。”裴枝和叫了他一声,看着他眨眨眼。
周阎浮没反应,但知道他还有下招。
果然,裴枝和两手贴握,拗了个造型,声线成了波浪线:“Uncle Louis,Father Chou,上衫殴尼酱~”
周阎浮:“……”
奥利弗到处找纸巾擦水。
裴枝和抿抿唇,恢复了自己的神情和语气:“你身边,就是要这种声音陪着才合适吧。”
车子正好抵达了正门口。到了这里,他和周阎浮就都得戴上面具了。裴枝和利索地给自己戴上,扭头看到整张脸都在白色面具下的周阎浮时,心里滑过一丝疑问。
他遮得太严实了。
不过考虑到他一直以来神出鬼没的作风,倒也说得通。
两名礼宾上前来,一左一右拉开车门,打断了车里的交流。裴枝和学着像一个贵妇淑女的姿态,两手提着裙摆倾身迈出车厢。这裙子虽然是拖尾,正面的高度却是露脚面的,他不得不穿上了高跟鞋,每走一步心里就叫苦一分,却必须要保持嘴角上扬。
这是一场可比拟埃莉诺夫人私宴的宴会,一切细节都无可挑剔。场内金碧辉煌,弦乐与钢琴音或悠扬或清脆跃动,单手托盘的侍应生穿梭于宾客间,香槟酒永远新鲜得冒着气泡,至于宾客们,也个个衣着华丽、身姿挺拔、举止高贵。
佩戴着一枚公羊面具的公爵携夫人前来相迎,寒暄致意后,礼貌请求引荐:“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周阎浮如常回答:“我的舞伴,吉赛尔小姐。”
至此,周阎浮所有的戏份完成,他陪裴枝和在内场逗留了五分钟,象征性地做了一些人物介绍,比如这位应当是某议员,那位是政府发言人,那一位又是什么大鳄。裴枝和眼花缭乱的,哪记得清。
周阎浮:“我先失陪一下,之后会跟公爵有一段时间的密谈,你自己玩开心,有事找奥利弗。”
进了洗手间,他暂留,替身出场。即使裴枝和在门口守着,也绝对会认为进出的是同一个人。
过了十分钟,周阎浮换了提前准备好的从里到外的一整身衣服包括领带、袖扣,戴上新面具,以新身份出门。
从二楼走廊俯瞰,裴枝和正跟那个假周阎浮讲话,面色有一丝不自然。
也许是因为穿女装不习惯?周阎浮未作多想,匆匆穿过宴会厅,经电梯下到车库,启动早已停在此的奥迪A8。这是前往公爵宴会的统一指定用车。
第一轮舞会开始了。周阎浮弯腰,伸出手。裴枝和搭上,有点紧张:“我没参加过这种舞会,不懂规矩。”
“跟着我做就好。”周阎浮说,声音经由变声器出来,语气学得很像。
在圆舞曲中,裴枝和想起了那天两人抱着躲过红外探测的场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埃夫根尼和乔纳森都已走了,别墅成了凶宅,听闻基金会只打算保留维也纳的故居,要将此拍卖……
“我有点难受,周阎浮,我恐怕不能和你跳舞了。”裴枝和抿了抿唇,“我会想起老师。你答应我会继续调查的,怎么样了?”
演员自有应对:“暂时还没下文。要不要去坐一下?我陪你看看公爵的藏品。”
裴枝和舒出一口气,抬眸望他:“不用,不耽误你。”
演员点点头:“收藏室和书房相连,在三楼最末端,我已经跟公爵打好招呼。”
裴枝和离开舞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喝着,目光紧盯周阎浮身影。
别忘了,他是来观察、来找线索的。他这双眼睛今晚上都绝不离开周阎浮。
不过……
旁边两个女孩子,怎么在讨论期末考?
同一时间。
黑色奥迪A8驶入内部道路,不再受道路交通管制。经过一幢车库式的房子后,再出来时,车牌号已被遮掩,换成统一的空白牌,上面有一个公羊标志。
黑车疾驰在内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前方一片漆黑,唯有一栋庞大的亮着灯的建筑物。周阎浮降下车窗,风灌入,却无法吹散他体内的躁动。他握紧了方向盘,眼神有片刻失焦,但随即警醒,重回锐利。
车子平稳刹停。戴面具的礼宾前来开门,声音统一经过变声器处理:“晚上好,客人。”
周阎浮亦用变声过后的声音回答给了他一串代码,那是藏在请柬信封内的数字,也是真正的邀请凭证。
核码成功,礼宾提醒:“宴会即将开始,注意入场时间。”
紧闭而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周阎浮双手抬起,经过严密的搜身检查后,在专人的陪同下走进电梯。
电梯不上升,而是下坠。面板不设楼层,仅有开关门键。五秒后,电梯悬停,门开启,专人刷卡,打开了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黑门。
亮光刺目,喧嚣声洪水般淹过来。
周阎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统一地回过头来,目光汇聚于他。
这栋房子的所有生物,都佩戴面具。面具很好地遮挡住了人脸上会示弱的东西:微表情,皱纹,松弛的皮肉,老年斑。让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动物性的冰冷、面无表情。至于眼神,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就已经进化掉了人类的眼神了,而只有冰冷、凝视和漠然。
周阎浮的视线经由灰蓝色隐形眼镜投出,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宾客,和正中的斗兽场。
“你终于来了,公羊九号先生。”一道声音威严地说,“那么,就开始吧。”
一名身披古罗马式长袍的面具人登场,揭晓今天上场的角斗士。
毫无疑问,是两张极其青涩的面孔,看发色和特征,很可能是阿拉伯人。阿拉伯世界不曾中断的大小战争和动荡,造就了无数流离失所的儿童,也为这种地下角斗场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因为俄乌战争的缘故,这里的白人比例也上升了,一度引起会员争议——这里是白人至上的世界,对白人,他们有人道主义。
周阎浮落座下去。一名侍应生来到他跟前,手里有一个分成左右两格的金色托盘,把筹码投到哪里,就意味着你下注给谁。
直到金币落下,侍应生才会离开。出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不下注的余地,否则将会成为全场的注目点。
叮当一声,周阎浮看似随意地扔出了一枚金灿灿的钱币,上面印有数字9,是他今天的身份。
他搭起两腿,一手撑额,一手搭着扶手,一副懒洋洋等开场的模样。
“上啊!杀了他!结果了他!
白光在眼前刺目,在圆形的穹顶下,光束和四周的喧哗一样,四面包围了他。
“看得出来,‘阿努比斯’已经丧失了斗志,只想求死!”解说员激情的声音穿透麦克风。
裁判员鹰视随行,等待着热血再度飙出来的那一瞬间。
因为这名选手来自埃及,又出场至今未尝败绩,所以他被冠以了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阿努比斯”之代号
沉重的喘息,胜过了这些嘈杂的声音。穿着亚麻色罩衫的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穹顶的光。咸的汗水和腥的血弥漫在他口腔里,他手里的匕首已经锈钝黏稠。
即使如此,他的对手也依然没有冒然靠近他,而像一只秃鹫一般盘旋。因为他身法太快,刀法太狠,一时的倒地、一时的沦丧求死,不代表他真的会随随便便地死去。他很有可能会在临死前突然改变主意,然后给对手致命一击。
“胆小鬼!死去吧!”没有得到回应的观众,将怒吼抛向了他的对手。
终于,也许是获胜的渴望占了上风,又也许是被这些可怕的野兽一样的贵人们骂出了胆量,手持尖刀一直徘徊的少年嘶哑地怒吼了一声狂奔上去,双目赤红地擒住了地上的这个“阿努比斯”——
“叮咚!”
一声洪亮的钟舌之声,穿透斗兽场。在这钟声中,瞬息之间裁判便一个箭步来到了两位选手中间,一擒一按,控制住了两个参赛人。虽然攻击者的匕首刺进了他的手臂,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有人出了赎死券!”主持人两眼圆睁四面环顾,声音激动到震耳,“有人出了赎死券!”
屏幕显示出一头非洲象,代表了是位女性贵宾。
“有位lady!为濒死的‘阿努比斯’!亮出了赎死券!”
……
“叮叮!”钟舌被拉着来回撞击,敲响开场信号。
周阎浮将目光投向场内。
公爵的宴会一直在改善,以给宾客们提供更好的体验,比如场地规模这些年就一直在缩减,以方便这些人更近距离地观看厮杀。又比如参赛选手从蒙面到不蒙面,为的也是更刺激。
甬道处,两个参赛人被裁判牵了出来。
灯光更明亮了,空气中涌动着躁动的因子。
……
裴枝和捏着吸管。半小时过去了,他一无所获,但有点生气。因为自从他离开后,这个周阎浮居然和一个女孩子连跳了三轮舞,直到奥利弗过去找到他,跟他说了什么事以后,才被打断。
呵呵。这么爱跳舞。这么爱跟女孩子跳舞。这么爱的话,谈女朋友啊!
一想到周阎浮动不动叫他“枝和小姐”,裴枝和心里咯噔一沉,更加冷如冰霜起来。
终于,周阎浮肯离开舞池了。裴枝和匆忙放下酒杯,尾随上去。他一动,奥利弗也动。
奥利弗那块头,那金发,在整个宴会厅都是鹤立鸡群,裴枝和压低声音:“奥利弗,别跟着我。”
奥利弗:“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已经拉开距离了!
裴枝和凝重的说:“因为我现在是一级警戒。”
奥利弗:“?”
裴枝和紧张地说:“你做你的保安去,我们不要互相干涉。”
奥利弗:“你想干什么?”
裴枝和:“我跟你解释不清楚,是保密任务。”
奥利弗拍了下额头,出声:“Boss。”
他又叫了一声,且加重语气,前面的“周阎浮”才转过身。
奥利弗指指裴枝和:“看好你的随身物品。”
裴枝和心里暗骂,豁了出去,一把拉住了周阎浮的手,跟他借一步说话。又命令奥利弗:“别跟过来。”
奥利弗停住了脚步,继而摸了好几圈头发。
不对啊,他怎么命令得这么自然了呢?
在奥利弗一瞬也不离开的视线下,裴枝和跟假周阎浮来到阳台。他心乱如麻,意识到周阎浮身边是龙潭虎穴,绝不是他一个小提琴家可以摸清底细的,便深吸一口气,坚定摊牌道:“周阎浮,有人已经盯上我了。在给老师守灵那晚,有人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你,时间写的是十八年前。也许可能是AI,我不知道,但就算是AI,对方为什么找到我,目的又是什么?我今天来,是为了观察宴会上有没有可疑分子,不过,我觉得这场宴会很蹊跷。”
简单来说。
裴枝和双眉紧蹙:“这里所有人,都很可疑。每个人都举止无度,放松时过度松弛,一旦提起精神,又会绷得像演舞台剧。”
很难在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和无限接近真相的结论中,保持不笑。
面具下的假周阎浮,不得不咬住了唇。
裴枝和分析完毕,感觉更恐怖了,“快走,我心里很不安,也许是鸿门宴。”
“周阎浮”轻舒出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也许是你太紧绷了,我还有跟公爵的密谈,你先去自己打发时间。”
裴枝和闪电般地蹿过一个问题,用力拉住他的手:“不对劲。你怎么确定对方是你要见的人?面具,变声器——”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抿住唇,保持仰面望他的姿势。
不远处的奥利弗,站直了身体。
裴枝和抬手揭对方面具,但没得逞,面具只揭开了一点点,他的手腕就被“周阎浮”一把扣住了。
“危险。”
裴枝和勾了勾唇角,“你紧张什么?就这个角度,我想跟你接吻。”
他闭眼,踮脚,做出要去吻他的模样。
轻揭面具的画面童话般唯美,夜空如天鹅绒——如果忽略到那个人不是周阎浮的话。
奥利弗心里怒骂了一声F**k!没说啊!没这预警也没这预案啊!他要亲他的话怎么办!给亲吗?!亲了还能有命吗!没命的是谁?!一条命还是两条命?!
F**k!
F**k!!
F**k!!!!
奥利弗如离弦的箭以职业生涯中最快的速度在以上那些分析还没完成前就已经滑到了裴枝和面前,像裁判一般势如破竹一把拉开了两人。
裴枝和面具下的眉微挑:“奥利弗。”
他冷静地问。
“请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吻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奥利弗:我暗恋你!啊啊啊啊啊啊我暗恋你行了吗祖宗!!!!
(没有)
第40章
奥利弗:“……”
真是一魂未定一波又起啊……
奥利弗:“我说我暗恋你行吗?”
裴枝和狠狠一抽手一转身,看也不看那个假东西一眼,一边走,一边扯下面具,踢掉高跟鞋,扯走变声器,最后一把狠狠摘下那重得他头痛的假发和发网。
假周阎浮拉住了他,试图力挽狂澜把他当傻子耍,说:“别胡闹。”
这句学得挺像,但裴枝和更生气了,因为这意味着周阎浮是预谋已久有备而来。他猛然转身,把假发砸进他怀里,用中文说:“你这个混蛋,骗子,王八蛋,自以为是无可救药目中无人!我很好骗吗?我脸上写着我是傻子我不会生气吗?亏我这么担心你,为了你连裙子都穿了,你却因为怕我露馅弄出这么大一场戏!要是我这么让你难堪的话,以后我的演出都请你不要再出现!滚!!!”
奥利弗和假周阎浮面面相觑,真没招儿了,谁也听不懂中文。
裴枝和再也不看两人,脸上眼底都是一片浓重的失望。直到他快走到门口了,奥利弗才醒过来上前去拉扯,裴枝和指着鼻子警告他:“你再碰我,我就跟周阎浮说你暗恋我!”
奥利弗两手一举投降:“你赢了,算我求你别走,好吗。”
裴枝和心口闷得要死,哪管它赢了输的,攥拳闷头走得像头倔强的小牛。
没走几步,唰的一声,一张红色天鹅绒从天而降罩了下来。原来是奥利弗情急之中一把扯下窗帘。不是不让碰吗,用窗帘罩着就没事了吧?奥利弗展现出了一个日薪两万美金雇佣兵的素质,冷酷而熟练地将窗帘在裴枝和身上眨眼间缠了两圈,金色带穗的绑带刚好将多余的布料扎紧。
裴枝和像个墨西哥鸡肉卷,红色版。
奥利弗将窗帘随便往下扒了扒,露出裴枝和的眼睛和鼻孔。
裴枝和满头满脑的热气,被窗帘上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鼻尖也弄脏了,脸色涨红破口大叫:“奥利弗!”
奥利弗面无表情:“待着,直到他回来。”
接着他以扛枪的手法把裴枝和往肩上一扛,踢开门,像影视剧里接管现场的美国特种兵那样大声宣布了宴会提前结束,要不是一头金发,场面的压迫感能再加十分。
一时之间,弦乐乐队也不演了,侍应生也不走了,贵妇们也不讨论期末考和黑五折扣了,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经过死寂般的两秒后,裴枝和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摘下面具,作鸟兽散。整个别墅弥漫着一股剧组收工的倦怠感。接着,奥利弗将裴枝和往沙发上一扔:“老老实实的。”
演周阎浮的演员手足无措,摘了面具后那气质气势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让裴枝和看了心烦。奥利弗替他赶走了他,认真问:“刚刚亲到了没有?”
“亲到了!”裴枝和闭着眼大声说。
奥利弗掏火机点烟,点点头:“没亲到就好。”
该死的砂轮,居然要他划拉好几下才顺利划出火苗。
裴枝和:“我说亲到了!”
奥利弗凑下去点烟:“对,他面具焊死了。你是因为他一晚上都不说中国话才发现的。”点上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这句话又复述了一遍。
裴枝和:“……”
奥利弗严肃地看着裴枝和:“把这句话讲一遍。”
“我是因为跟他舌吻,发现他嘴里的味道跟平时不同,于是把他带进洗手间亲手解开西装裤蹲下身帮他口的时候发现原来这个味道也不对时才恍然大悟的!”裴枝和仍然闭着眼睛,超级大声的法语在空旷的别墅上空回荡。
所有还没来得及走掉的演员:“……”
奥利弗:“……………………”
在诡异的安静中,这些人脚步抡得更快了。
奥利弗狠狠搓了好几把脸,直到脸上搓出血色,彻底败给他:“我知道你生气,别为难我,而且他有他的理由。那场宴会不是你能承受的。”
裴枝和冷笑:“我就说是淫趴。”
公爵的宴会,地下五层。
一场决斗很快结束,场上只剩下一个孩子,和几处血迹。这个孩子将会进入竞价流程,幸运的话,他会被人买回去,作用不明,不幸运的话,无人出价,他只能继续进入下一轮决斗,不停地杀人,或被人杀死。
在公爵的宴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历史中,只有一个选手例外。他的外号叫“阿努比斯”。在迎来连续三轮胜利后,在场的贵族富商们形成了一个残忍的默契,那就是谁也不出手买他,就这样让这孩子在无尽的希望中一次次挥刀杀人。人们想知道,他的尽头在哪里,或者,希望的尽头在哪里。
公爵的饲养员说,这孩子在牢房里沉默得很,不哭,不求饶,不急,也不说话,每天只是坐在角落里,将一日三餐供应的面包一口口啃完。
唯有一次例外,是地面要举办一场真正的宴会,关在一层地牢的他,忽然听到了某种乐声。那是聘请来的弦乐队在花园里拉响奏鸣曲,小提琴声悠扬无比,这孩子居然踮起脚,两手紧紧扒着头顶的栏杆,不停地把耳朵凑过去、凑过去,再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直到两个脏兮兮的脚趾血肉模糊肿得发亮。
“阿努比斯”一直赢。
他有他的决斗格式,刀刀见血但避开要害,后来只用关节技,目的只为令对方失去战斗力。这一沉默的对抗引起了贵人们更大的兴趣,也唤起了他们更残忍的戏弄,会员们要求公爵将他的武器改成一把锈钝的匕首,从而直接夺去了他绝境中一击反杀的能力。
然而“阿努比斯”仍然一直赢。
直到第十二轮时,在轮番厮杀、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体力不支中,他迎来了一个还算强大的对手。他瘦弱、摇摇晃晃的身体轰然倒地,那一刻,人们看到他眼中的光寂灭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而讽刺。
人们知道,这就是他希望的尽头了,十二次,就好像实验室里那只被人为作弄着永远跳不上板子的小白鼠。
在场的贵人们都兴奋起来,宛如观赏一头幼狮即将被撕裂。
然而可惜的是,关键时刻,有一位贵妇人出了赎死券,买下了他的贱命。虽然这一举动极其扫兴,但公爵的宴会上,人均抹去家族、财力、姓氏、种族,以绝对的公平给予所有人安心,因此,“阿努比斯”的命还是被留下了。
人们要求摘下他的面罩,好一睹这年轻狼崽的面容,但既然他已有主,那么便由新主说了算。买下他的贵妇冷漠地拒绝了这一提议。于是最终留在贵人们印象里,就只有“阿努比斯”那双清澈、如萤火般的幽绿眼眸。
场地的沙子被重新磨平,同时也抹去了刚刚决斗的痕迹。新一轮即将开始,但侍应生竟没拿着托盘过来让大家投注。
屏幕变化,出现一张少女的脸。
经过片刻的寂静后,由变声器发出的议论声汇成一片。这是难得一见的中场表演环节,由俱乐部会员友情赞助,通常由一个漂亮的女孩或小男孩担任。
周阎浮一直懒洋洋支着腮的坐姿,微妙地变了。他稍稍抬直身体,披阖的眼皮也抬起,眯着眼盯着屏幕半天。
眼熟。
但他眼熟的,更是她的另一副形象,在长期的酗酒和吸毒中,明明是妙龄年华却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因此他需要反复辨认,将五官特征一一对应……确认的那一瞬,周阎浮眼周神经倏然收紧,身体如野兽般切换到了警戒蓄势状态。
是中医赵师傅的女儿!
怎么会?她生活在巴黎,读的也是正经高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上辈子她因为被卢锡安引诱而堕入万劫不复,在一次卢锡安授意的暗杀中,她和她父亲双双被奥利弗击毙。
一声崩溃的哭喊响彻了这地下层。
“爸爸!爸爸!爸爸……救我……爸爸……”
双手被绑着的少女被推上场,一被扯下封条,就嘶哑地哭着求救。主持人完全没有打扰她,由着她哭喊、奔跑、转圈,双眼在疯狂的眼泪中茫然。
这环形的阶梯式座位上,坐着一张张戴着公羊与非洲象面具的人,衣冠楚楚,煞白色的面具毫无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放射出或冷漠或兴奋的目光。
像、像一头头人形兽首的禽兽,像没进化完全的精怪,像地狱的场景……
少女的哭喊渐渐哑下来,变成瞳孔涣散的恐惧。
主持人的声音比刚刚更亢奋:“看,是完好无损的少女!”
转盘被抬了上来,在十二格中,有六格代表安全,剩余六格则是表演内容。少女识字,在看清内容后,浑身一软,空了瞳孔也聋了耳朵。
“看来她已经失去了推动转盘的力气,那么只好由我来代劳了。”主持人躬身,巨大的公羊面具靠近她,声音绅士含笑:“下次要记住,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哦。”
他的幽默迎来了现场会心的笑意,是那种典型的老钱笑,应当出现在温网赛场或高尔夫球场上,而非这里。
主持人用力一推,转盘嗖嗖转起,由快渐慢,指针不断略过这些安全与危险区,牵动诸人心神,终于,结果慢慢将要分晓……
“铛铛!”
钟舌再度响起!与此同时,指针缓缓停在了最恐怖的一格。
满场嗡嗡,压抑怒意。主持人的兴致也像是被扑灭了,然而他很快还是扬起精神:“不敢相信!关键时刻,居然有人出了赎死券!这是恻隐之心吗!还是为了独自享用呢?!按照规则,赎回表演嘉宾需要亲自认领!那么,请这位先生或女士站起来!”
站,还是不站?
这显然是陷阱,而且是专门针对周阎浮所设的陷阱。站,则生死难料。然而如果不站,刚刚的交易取消,少女的命运无可更改。
整个地下五层陷入了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安静中,屏息间,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了观众席一角。
买家站了起来!
他头戴公羊面具,西服领上的徽章显示,这是——
“公羊十五号!”主持人大手一挥:“恭喜公羊十五号——”
然而下一秒,“砰!”,自消音管射出的子弹,正中公羊十五号眉心!血花爆开,男人直挺挺站了会儿,笔直栽倒过去,两侧宾客发出尖叫起身逃离,现场秩序已乱,奔逃推搡着争相往通道口涌去。毕竟,这里可聚集着全世界一群自认为自己命最高贵的人呢。
周阎浮在枪响瞬间便当机立断起身,逆人流而下,跃下看台,着地的同时一个翻滚躲过连串子弹来到少女身边:“走!”
是中文!中国人?绝境之中,少女迸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跟上。
周阎浮带着她在掩体之间穿梭,来到观众席下的甬道,一脚踹开暗室门,摘下墙上枪械,眨眼间推进弹匣,双手持枪来到门边,呼吸间,他闪身而出,抬臂,砰砰两枪点射——
少女捂住尖叫,瞪大双眼。
她不知道子弹射向了哪里,但是,枪声停了!
周阎浮闪回暗室,下巴轻撇,示意她跟上。
“遇到不对,自己跑。”
“你是谁!”少女不顾一切地问。
“你爸爸技术不错。”周阎浮用这样文不对题的答案回复她,随即语气一凛,顺势将一把枪丢给了她:“别拖我后腿,我还有人要见。”
枪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应声而倒的人多了,且都是头戴公羊面具、身型高大、不像是老人的男人。
由于公爵的优秀管理,唯一的电梯口被人群挤满,血花一朵又一朵展开,不断有贵妇或老人吓晕,也不乏装作中弹倒下的。地面层接应到发生意外,下楼还需时间。
少女两手簌簌发抖,瞳孔浑圆漆黑:“我、我可以杀了这些人吗!”
周阎浮冷漠地瞥了眼电梯口那些兽首人形的东西:“看你的能耐。”
他有他的线路。公爵的整个庄园、系统,地下通道早就在他心里烂熟于心。弹闸打光后,少女连滚带爬地跟上他,穿行在一重又一重阴暗复杂的楼梯上。
身后有追兵。
周阎浮将人一拉,闪身躲到墙后,少女牢记叮嘱,自动捂嘴严严实实。数秒后,脚步声才清晰传来,逐渐靠近的同时也越来越谨慎。双方的耐心如短兵相接于时间中无声交手,终于,一丝气息泄露伴随着持枪、转身——然而晚了!
周阎浮矮身躲过攻击,鬼魅般来到了他身侧,缴械,拧脖子——咔嚓一声!
结实魁梧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倒下。
周阎浮一把摘下对方面罩,长舒一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没带相机。”
进入宴会前,一切通讯工具都会被收缴,周阎浮一般只带模型机过去,出来即销毁,可以防止追踪。
“我会画!”少女说,目光斩钉截铁:“我素描成绩全A!”
周阎浮沉默一会:“尽你所能地记住。”
与此同时,公爵的安保队到了,电梯口剩余的人终于被解救。
周阎浮带着她从早已废弃的楼梯通道来到地面,在这里遇到公爵的守卫若干,然而双方早已陷入信息盲区带来的黑暗森林中,唯一的沟通语言就只有枪声和格斗了!
“公爵大人!”一名死掉的安保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周阎浮杀神一般的身影停顿。
门口的风已经灌入,外面,奥迪A8尖叫声长鸣,每一辆都在横冲直撞。风吹动少女汗湿的长发,她发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
他蹲下了身:“你叫什么?”
“赵娜伊。”
“十五岁?”
“嗯!”
“听好,你跑出去——找暗的地方跑,躲开这些车。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能跑到街上就跑到街上,找到通讯工具,拨打这个电话。”
他报出一串数字:“复述。”
赵娜伊流利复述。
“告诉他,我爱他。我叫上衫彻。”
“哎?”
然而她眼前的男人已经起身并背对了她,他的正面浴血,然而后背却是如此干净、整洁、挺拔。
咔嚓。又是一声换弹闸之声。
“今天晚上吃全羊宴。”
赵娜伊深深地看了眼他离去的背影,扭头冲门口拔足狂奔,一边跑一边默背号码,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赤脚的脚底板根本感觉不到痛,双腿也感觉不到累,胸口也感觉不到撕裂。她穿行在广阔的黑夜中,将自己瘦小的身影藏在树影间,灵活地躲着那些奥迪A8的车前灯。
不知多久,大街上,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点缀了她的眼底。
“天啊!”一声惊呼,好心的路人扶起了她,接着有更多人聚集了过来。
这是市郊的一个区,赵娜伊恐惧不已,颤抖着想要一个电话。
好几个手机递到了她面前,她选择了一部,没有先拨打自己父亲,没有拨打警察,而是拨出了那串刚刚才烂熟于心的数字。
“嘟——”
“嘟——”
“接电话,奥利弗。”裴枝和冷着脸说。他还在生气。
“奥利弗!”
奥利弗懒洋洋拿起,“是陌生号码,你要接吗?”
裴枝和今晚上专跟他作对,“接!”
奥利弗划开接听,将听筒贴到他耳边。
“喂?”裴枝和用法语说。
哎?怎么是男声?赵娜伊愣了一愣,但她想必是个听惯了老师话的好学生,无论如何总之照办。
于是在周围所有路人不明所以但忧心忡忡的关切中。
她吞咽了一下,清亮的声音浸透恐惧,但字字清晰:
“你好,有个叫上衫彻的先生让我转告你,他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枝和快去找老公吧!
(用上衫彻是因为生死关头也很谨慎……怕赵娜伊这个环节发生什么问题。
都写成这样了,小姑娘承担的不是大家害怕讨厌的那种剧情哈!
以及出手救她的确实是公羊九号先生,但为什么站起来的是别人明天会说。
抱歉来晚啦~
公爵的宴会设计脱胎于《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大开眼界》以及历史上著名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场化妆舞会,以及这几年的萝莉岛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