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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三三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从未被造访过的地方被骤然抵达,裴枝和只觉得浑身过电般。


    想说住手,嘴又被封得严严实实,张嘴说话的尝试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让周阎浮的舌头长驱直入,一直缠到他舌根。他的气息如此强烈雄悍,一举粉碎了裴枝和这些天的侥幸心理——其实,他都快把自己和周阎浮的交易当过家家了。


    而x首被玩的异样感,也强烈地提醒着他,他面对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


    要在这里吗?在这深夜的半地窖,实弹训练场,冷冰冰如手术室的灯光下,硬邦邦的金属台上?


    一旦大脑开始思考,身体上的感受就远去了。裴枝和思之想之,不再挣扎或抵抗,而是反客为主,伸出手去——


    周阎浮猝不及防,呼吸一屏。原来他的弱点如此明显,被他制约住了某个地方,就如同被捏住了心脏。


    感觉要爆开。


    他唇稍抬,眼神微眯,暗绿瞳孔看上去比平时更晦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枝和觉得他似乎有一丝温柔,一丝措手不及,一丝……欣喜。也有一丝防备。但那防备不是在防他,而是在防他自己,似乎在告诫自己不要欣喜过早、流露希冀。


    裴枝和一双唇瓣被捉弄得靡艳,除此之外脸孔雪白。他忍住难堪,眼睫低转,一言未发,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像一尾鳞色银亮的鱼一般,从整理台上滑下,半蹲在地,仰头。


    这一天的007生活训练了他,他眼睛不眨,看着周阎浮面无表情的脸,动作果断流利,解金属扣,松钮扣,滑下拉链——呆滞。


    比Glock 19翻倍。


    同样都伪装在黑色外衣下,同样的笔直,金属般的in度,同样的弹匣满载,唯一的区别就只有热度了。


    裴枝和内心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买卖,亏大了啊……


    就在他迟疑的这转瞬间,一股强势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拉了起来。


    周阎浮一句话没说,刚刚还仗势欺人的唇抿得平直无情绪,双眼里翻涌的东西复杂得裴枝和看不懂。


    “我不想在这里。”裴枝和歪了歪下巴,眼珠漆黑,也没情绪:“先用嘴帮你,不好吗?”


    不知道这句话惹到了他哪里,周阎浮闪电般地出手,掐住了他的下颌——这一幕,与前世何其相似。


    “从内心底就不愿意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说得这么无所谓。”


    裴枝和垂下睫毛:“你难道……还要我从心底愿意?”


    周阎浮深深看着他:“我不配吗?”


    这一句反问,让裴枝和内心巨震。他不由自主抬起眼,表情尴尬:“周先生,只要双方同意,这生意也就成立了。做买卖,只谈钱货两讫,不谈配不配的。”


    只要公道,乞丐也能和国王做交易吧。


    “好一个做买卖只谈知情同意不谈配不配。”周阎浮缓缓地说,语气结了冰,“到头来,我还要你教我怎么做生意。”


    “我不是教你。”裴枝和磕绊道,以为他在恼怒有人居然胆敢指点他,顿了一顿,说:“我只是想说,这里没有配不配的事。”


    “如果我非要谈这个呢?”


    裴枝和心脏又是一震。这不是周阎浮第一次勉强他的心意,到底被三番四次的拒绝有什么好受的,居然值得他再三来问,再三确认,好像非要磨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裴枝和长舒出一口气,虽然被掐着下颌不好受,他还是勉力抬了抬唇角,眼睫也弯了下来:“路易先生,你是我见过最有权势、最有能耐、最神秘莫测的人,已经拥有这么多了,却居然还不是个坏蛋混蛋,要谈配不配的,姑且不论我配不配得上你,你肯定配得上我。只是……”


    裴枝和笑意加深,眼睫也更弯:“我心里有别人,再配,配得高过天,也不是那回事。”


    周阎浮刚刚出手掐他颌角有多迅速,现在撤手也就有多快速,看也不看说了这句话的裴枝和任何一眼,大阔步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离开,好像再难忍受在他身边多待一秒。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桌上的枪械,心里略过一个念头:周阎浮对他,还真是不设防啊……他甚至可以在这里立刻杀死他,用子弹把他射得千疮百孔。


    这个念头有些伤感,裴枝和不让自己的视线再接触任何武器,捞起周阎浮的大衣,低着头,快快地走出。


    上到地面,四处也没见到他,裴枝和便去车边等。


    他直觉自己是搞砸了,这种儿女情长跟他说什么呢?交易又不论心。他要他情愿,他就说情愿好了,大佬都是这样的,只爱听好听话蜜糖话。他较真什么呢?可能周阎浮本来也不想跟他较真的。现在好了,话讲成这样,交易还能不能继续往下都难说了。


    裴枝和靠着车门,露水寒气透过周阎浮披给他的大衣,丝丝沁入后背。


    过了会儿,从远处升起的浓雾中,亮起一个猩红的亮点。渐渐的,周阎浮高大的身影突破雾气,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裴枝和眼底。


    人还没走到,他就将车解了锁。裴枝和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进车去暖和,但他没动弹。


    周阎浮没说什么,在离他几步时将烟抿进嘴里吸了两口,指尖匆匆将它弹到地上,大步碾过,过来的姿态像裹挟了一身森寒怒气,到了裴枝和跟前,却是二话不说抱住了他的脑袋,粗暴地吻他。


    裴枝和兴许是冻僵了,又兴许是想通了,愣了一会后,动了动嘴唇,回应起他来。


    他不会接吻,之前几次反正都是周阎浮想要,他乖乖张嘴给他品用就好。这会儿一动起来,方觉生疏。怎么弄的啊?他笨得像小动物舔舐,和他唇瓣摩擦,又鼓足了勇气,伸出舌尖。


    周阎浮身体僵了僵,浑身过电般,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将裴枝和揉进怀里,两手卡着他的脖子和下颌,拇指刚好抵在了下颌角,让裴枝和不得不更高地仰起头来。


    在这连路灯光晕都显得湿润的深夜露天,裴枝和的衣摆第二次被周阎浮撩起、推高。


    他这次换上了不戴手套的右五指,微凉,更厚的茧,更粗糙的触感,更重的力气。


    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动作因为迫不及待的、强烈的占有欲而不可避免地染上粗暴。


    裴枝和身体里剩下的氧气连最小的火苗都无法点燃,大脑里残存的理智连1+2是否等于3也要思考。他被迫靠上车身,脚后跟不住反复地抵着草皮。露气这样重,叶尖凝的露浸透了他的一次性棉拖,寒气入侵。冷热差中,裴枝和狠狠打了个冷颤。


    周阎浮察觉到了,但不舍停下,只是通过更严密的拥抱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反倒是裴枝和,真有急中生智的办法,偷偷的、悄悄的、自觉地将双脚踩上了周阎浮的黑色皮鞋上,正如今天在红外区运用过的那样。


    周阎浮愣了一愣,心脏紧胀得不可思议,简直发疼,除了将他生吞活剥到肚子里,他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处理这份心情。


    他略抬起头来。


    两张突然分开的嘴间,残留着一丝细亮,在柔雾失焦的路灯下泛着银光,是刚刚激烈的证明。


    裴枝和已被吻坏,四六不知,半张的口是刚刚被亲吮中固定下来的模样,微微探出的舌尖水红色,似乎没尝够而做好了准备,等待下一次的相迎。


    但这根刚尝过主动勾缠相摩滋味的舌头注定要被冷落一时半会了。


    因为周阎浮更低地低下了头。


    裴枝和瞳孔蓦然失焦,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在喉间崩散,压抑不住地逸出了一丝低叫,难耐,或者难受,或者难堪。


    口腔如此灼热。


    他一直觉得周阎浮长得最出众的五官是嘴巴,不论是从形状、线条,还是上下唇瓣的厚度,嘴角的弧度,都无可挑剔。这张嘴极少被动用,肌肉松弛地自然抿着,不抢戏,让眼神代替传达,需要说话时,往往漫不经心,却裁决生死,随随便便就定了别人的命运。裴枝和经常有种感觉,这张嘴不说废话。


    当然,也不做闲事。


    但现在,它就在做着闲事……且如此厉害,跟刚刚一样的高频、有力,粗暴更盛,节奏凶狠。


    也许,他想错了,它经常用来做这样的闲事,所以才会如此熟稔,这么到位、准确……


    裴枝和咬牙忍了许久,直到某个临界被击穿,一声哭了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了,眼泪晶莹地滑过面庞,沿着颈线坠下。


    周阎浮终于吐出这如石子的一点,帮他将睡衣拉好,抚平,动作不疾不徐,最终用掌心贴上他脸颊。


    安静审视。


    “宝宝应了。”


    裴枝和难堪至极,想用大衣遮挡。但无论他怎么遮,周阎浮都会将它拨开。接着,他蓦地发狠,开了后车门,将裴枝和塞进去。


    太糟糕了。


    糟糕他怎么就穿了睡衣裤出来。


    糟糕他睡裤这么宽松。


    糟糕车内暖气熏得他浑身冒汗四肢疲软。


    被露水浸透了的棉拖终于报废,在裴枝和挣扎间掉落在外。他掰着座靠的指根根用力青筋分明骨节透白,不住地往里头躲,陷入躲无可躲的境地,反而像是他请君入瓮。


    周阎浮用自己知道的最好的方式伺候他。


    暗绿色的双眼始终注视着他,时而吻他,反复确认他的反应。


    裴枝和不住牵引这自己,崩溃,似乎要飞。真到了飞了的那一刻,周阎浮过分得到了惨无人道的地步,持续地刺激,掌心在飞出天际的眼处就着它淡白的眼泪发了狠地搓转。


    这场谁都没有出声的战争终于以裴枝和说了话而分出胜负迎来告终。


    他的声音含着浓重的鼻音:“我要死了,周阎浮,周阎浮……”


    要到九霄云外,才能找到他。


    周阎浮来到他耳边,沙哑着低沉着问:“为什么?是因为你一边在心里念着别人,一边在另一个男人这里露出了这副模样吗?”


    上辈子,他像个贞洁烈女,单方面地在他面前反复说、反复说那个人,说他对那个人,说那个人之于他。是弟弟,是雏鸟,是幼鹅,是月光与河岸……好像这样就能洗掉周阎浮留在他体内的脏污一样。


    甚至,他越是占有他,他就越让那个男人成为他的信仰。他已经超越了他本身,成为了代表裴枝和人生里所有美好的一个符号,一种图腾。


    休想。休想。


    在背对着窗外月光的阴森下,周阎浮面容隐在黑暗中,眸色绿得幽深,五官平静如寒潭:“我不管你在心里要守什么节当什么圣女,在我这里,你只能这样……一寸寸被我弄脏,放.荡到底。”


    开车回程的路上,沉默的战争陷入拉锯战,谁也没开口。


    裴枝和蜷着一双腿在椅子上,仿佛怎么汲取这自加热座椅的热度都不够。其实他整个人都发烫,驼红从他原本的肤色底下透出来,像一把烧成炭了的柴。


    偶尔瞥一眼周阎浮某处。


    呵,种.马。


    裴枝和整个人从坐姿都表情都透露着拒绝,两膝朝外,头也扭向车窗。窗外夜色醉如许。


    十几分钟的车程而已。到了酒店,仍不说话。奥利弗虽然平时看上去懒洋洋不着调,实则观察力纤毫入微,也就没凑上来问什么。


    裴枝和下了车,进楼,将周阎浮的大衣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上楼,三分钟后下楼。穿上了自己的外套,围了一条漂亮的围巾。


    周阎浮冷声问:“去哪。”


    裴枝和背对着回答他:“去成为一个足够yin.荡的人。”


    奥利弗一口酒尽数喷了。


    周阎浮抓提着水晶杯杯口的手骤然捏紧,侧脸绷如石刻。


    裴枝和根本不需要他的挽留,脚步一迈,风衣翩翩:“等合格了,我才好意思回来。”


    奥利弗摸摸鼻子。不难想象刚刚发生过一场什么样的对话,从结果来看,他的老板没讨到好。


    一声杯子与大理石台面磕碰声,不轻也不重。周阎浮保持住了情绪莫测的森寒面孔,缓缓地说:“好。”


    “既然如此,奥利弗,跟着枝和先生,好好看看他是怎么修炼,怎么成为,怎么出色的。”


    奥利弗心想你不如派我去索马里打海盗。


    虽然如此,既然下了命令,奥利弗也就起了身,迈开腿。那么问题来了,要是音乐家先生今晚上真要找乐子,他是阻止,还是放任呢?


    裴枝和不拒绝也不领受,随便奥利弗跟着,径自往前走。


    出了villa,他的身影一瞬间被门外漆黑夜色吞没,与此同时砰——!的一声,水晶杯被暴然砸碎成无数细闪颗粒,崩了一地华丽。


    周阎浮满身森寒大步追来,拧住他胳膊,声声发沉:“够了,别这么孩子气。”


    裴枝和仰头看他,漆黑的瞳孔不染情绪不见委屈:“当然,放荡的首要前提,就是已经不是孩子。”


    奥利弗这辈子脸上表情就没如此精彩过。


    周阎浮拧他胳膊的力道差点失控。他胸膛起伏不定,不知道深深吸了几口气后,他开口:“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奥利弗像是长年都睡不醒的眼皮倏然睁大了。


    他听到了什么?从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嘴里,蹦出了什么词?道歉吗?很郑重很认真的道歉吗?


    裴枝和拧着脖子,面冲庭院,不说话,不商量。


    “但我刚刚说的是当我一个人的。”


    周阎浮略顿。


    “这也不可以吗?”


    裴枝和用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没两步被追上。周阎浮从背后单手死死箍住他,继而是双手,面容冷肃强硬:“你赢了。”


    裴枝和抿唇剧烈挣扎,似乎这句是错误台词。


    周阎浮接收到了,痛痛快快地说:“我错了。是我的错,毫无疑问,毫无争辩余地的,是我的错。”


    裴枝和挣扎的幅度渐缓,仰眸望着天,用力眨了眨。


    周阎浮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清晰地送入他耳中:“原谅我。”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忍住了这一瞬最强烈的冒出眼泪的冲动。


    可以了。就连奥利弗心里都在说,可以了,见好就收,他不是对谁都这么有耐心,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有耐心,能把他逼到姿态低到这一步,已经是奥利弗生平所仅见。


    裴枝和还是没说话。


    周阎浮钳制着他的怀抱略松,抬起左手,隔着手套将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拧正回来,看着他那染着绯红的鼻尖和唇瓣。


    庭院深深,夏虫不度秋,这郁葱的园林竟然悄声无息。


    沉默,既短又长。


    半晌,周阎浮山穷水尽,甘心俯首,臂弯揽着裴枝和的后脑勺,点到为止而浅尝辄止地在他唇瓣上碰了碰。


    “我帮你拍一份莫扎特的手稿回来,看在莫扎特的面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枝和:不说话,就让男人为我花两千万(欧)


    奥利弗:烈啊……(学到了(?


    其实周阎浮心里很高兴,因为这辈子的枝和好歹给他机会讨好,上辈子不管怎么低头怎么送礼物枝和都理也不理。


    第27章


    没哄好。


    至少在莫扎特手稿放到他床头前,裴枝和不可能被哄好。


    既然没和好,万万不可能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翌日一早,裴枝和便一声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了酒店。


    刚好苏慧珍来电话,邀请他来新归置的别墅暖房。


    裴枝和躲不过,原想带上艾丽一起,但苏慧珍表现出了不乐意。遂只好孤身前往,路上经过家居店,挑了一个漂亮的花瓶做礼物。


    别墅隐身在十六区拉穆埃特一带的私密街区,远离城市喧嚣,却又处在权力与财富的核心半径之内。大片草坪从主建筑前延展开来,直到河岸树影下才戛然而止。


    苏慧珍在大门口迎接,带他从中轴线走过宽阔的前庭绿茵,边说:“路易先生真是阔绰,人这一辈子能认识这样的豪杰,真是开眼界了。”


    见裴枝和不为所动,苏慧珍便知道两人闹了矛盾。


    走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旧木、皮革与蜡油混合的气味,厚实的手工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墙面覆盖深色护墙板,其上挂着几幅年代久远的油画,人物目光含蓄矜持,但从五官面向看,绝对不是周阎浮的祖先,当然也不是瓦尔蒙的。


    苏慧珍将花瓶交给佣人:“实话讲,我今天还请了路易,不过他说没空,还料到你会来,让我带话给你。”


    裴枝和不自觉追了一句:“说什么?”


    “说让你好好放松,别想他。”


    裴枝和愠怒。


    这人真是会给倒反天罡,自己脸上贴金。


    苏慧珍备了下午茶:“你来,看看这些照片妈妈拍得好不好?你帮我挑几张你中意的。”


    裴枝和接过ipad,发现苏慧珍拍了许多她和设计师商量如何铺设软陈的摆拍图,还有诸多和房子的合影。


    不得不说,周阎浮真是财力雄厚,随便拨了个带前庭后园的大别墅给外人住也就算了,连里面的古董家具都一件未搬,使用随意。


    苏慧珍身穿晚礼服坐在其间,蓝宝石绕颈,雍容华贵得像欧洲老钱贵妇,阔过十八代会被传是光明会蜥蜴人的那种。


    裴枝和用心挑了几张,问:“拿来干什么?”


    “哦,”苏慧珍随口说,“港版的《Moda》,要登我一篇专题,聊聊我的近况。”


    裴枝和脸色一僵:“《Moda》?你不是退圈了吗?”


    “是啊,但他们编辑对我热心,是以前一起喝茶的好闺蜜嘛,你也认识的,Clair啦。”


    这位克莱尔是港版主编,实则时尚嗅觉全无,靠抱阔太大腿拉版面赞助,倒是也交出了很亮眼的财报。只不过什么金九银十开季封都像小团体分猪肉,明星登封了粉丝也不稀罕吹,知道没含金量。


    “Clair说啊,大家都很关心我的近况,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刚好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讲。”苏慧珍轻描淡写,眉毛微挑:“那就讲咯。”


    裴枝和知道,她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哲学又在起作用了。即使人在西欧,她也决意要杀回她的战场。


    “听说裴志朗要跟廖业成的大女儿结婚了,订婚宴的帖子广发港岛。哝,”她从叠了一堆报纸的托盘里抽出两张请帖:“你有一张,我也有一张。”


    裴志朗是裴家大儿子,也是裴枝和同父异母的亲大哥。廖业成则是香港的集装箱大王,几大家族之一。裴家这些年财政略有些吃力,裴志朗能取到廖家的女儿,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


    裴枝和翻开略看一眼,上面果然写了他的名字。面无表情将之丢了回去:“不去。”


    “得去。”苏慧珍定音定调:“亲哥哥的订婚,怎么能不去?别人还以为你不是裴家人。妈妈还要同你一起去。”


    裴枝和汗毛倒竖:“你别搞了……”


    那个廖业成,可是被踢爆了的她曾经的情夫,人家老婆还是她的闺蜜!这当中的关系乱得裴枝和都不敢细想!


    “你回去也是自取其辱。”裴枝和不介意把话讲得更直白点,“裴阿姨不会让你好过的。”


    “裴宴恒,我怕她?”苏慧珍冷笑。


    裴宴恒裴阿姨,便是苏慧珍这一生的死敌,裴家那位当家人,也是裴枝和的父亲连海渊的原配妻子。正是在她的主张下,裴枝和在裴家度过了他的半个童年和整个青少年时期。


    对这位裴阿姨,裴枝和既怕,也敬,也憎,也恩。


    就是这样。这样错综复杂的成长,无力明确地找到一个憎恶的对象,细细想,甚至每个人还都对他有助过。


    裴枝和明白过来,暖房宴是假,苏慧珍是来通知他这件事的。


    “为什么呢?”他感到烦躁,“妈妈,就这么斩断了跟香港的缘份,不好吗?”


    “斩不断!”苏慧珍豁然起身,美艳的面孔也染上扭曲:“我的半辈子,最风光,最落魄的,都在那座岛上了!你要我在那里那么收尾,丧家之犬,过街老鼠,我不甘心!香港是什么?是跟红顶白娱乐场!不是正义,不是公德,是名跟钱!成王败寇,赢家通吃!你以为只有我不干净,我放荡,我偷人家的抢人家的?不,是因为只有我输了!”


    裴枝和沉默下来。


    苏慧珍也察觉自己失态,落座回去,优雅地喝一杯红茶,只不过手腕一直在抖。


    “枝和,人不能这样没心气。他既然发帖挑衅在先,就要做好我敢去的准备。鸿门宴,我也认了!”


    “那商陆……”裴枝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却也觉得没滋味,翘了翘唇角,没再说下去。


    裴家、廖家这样的联姻,作为港岛豪门之首的商家,一定会去的。香港最好的小学公学也就那三所,数来数去小辈都是校友同学。


    苏慧珍怜爱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说:“他过得不好。”


    裴枝和心头一震,急切地抬起头:“他怎么了?是拍戏受伤了?还是被人针对陷害了?”


    “他和柯屿分开好一阵子了。”苏慧珍叹了一口气:“看来艾丽一直没告诉你。他上一部戏中间暂停了一阵子,去海上拍纪录片了,这阵子才导新戏。”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裴枝和呆愕在当场。


    “怎么样,还要跟他一生不见吗?”苏慧珍用一种含着难以察觉的戏弄的口吻问,“当初你为了不让我拖累他麻烦他,宁愿说自己跟他再不相见,多少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比不过柯屿吧。结果到头来呢,狠话放得这样满,情敌反而自己走了。”


    “别说了。”裴枝和攥紧了餐布,苍白面容写满倔强:“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命运如何呼应,不是他能左右。


    “你怎么做出了选择?”苏慧珍厉声问,压低了声音:“你是因为路易欣赏你的才华,才跟随在他身边,争取一些还债的让利,这关系放眼整个欧洲都不新鲜!你什么也没选择,这是你的能耐。”


    裴枝和刹那间懂了。她明明只有一颗鸡蛋,却要放在很多个篮子里。


    “真可惜我不是女儿。”他勾了勾唇,目光凉薄:“妨碍你了。”


    晚间时候伯爵从外面会完老友回来,苏慧珍亲自去厨房端出了一盘又一盘很见心思的功夫菜,这顿小小的家宴便很温馨。


    苏慧珍讲了老家的婚宴邀请,请伯爵与她同回港岛。伯爵在回归前去过一次,对港岛印象颇好,也愿为她不辞辛劳。


    苏慧珍一听他同意,立刻摇摇手机,娇俏一笑:“就知道你会同意,其实已经买好机票咯。”


    伯爵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伸出手去拧她腮肉。


    苏慧珍顺带跟裴枝和道:“你的也已经买好了。”


    “我有排练。”


    “我已经打电话让艾丽延后了。”苏慧珍道:“还有你亚洲的巡演合约,晚一点签署吧,乖宝。”


    “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慧珍不回答,续道:“我问艾丽要了你目前的商务合约,太少了,有些调性也不符合,以后你的商务,要妈妈这边把把关。”


    裴枝和深呼吸:“能不能不要再自说自话?”


    “艾丽——”苏慧珍意味明确地停顿:“你真这么信她?”她推了一份简历到裴枝和面前,“你看看。”


    光看肖像照裴枝和就知道,这是这一年崭露头角的小提琴手,已经在维也纳办过独奏与室内乐专场,与裴枝和年纪相当,一比起来可以说大器晚成了。


    “艾丽正在接触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能耐和诚意,给他谈下了德语区的唱片发行,还拿下了Mo?t & Chandon香槟的赞助。这些,你知道吗?”


    裴枝和不知道。理智上来讲,他当然明白一个经纪人手下不可能只带一个音乐人,尤其是他已经步上正轨,但情感上来说,他和艾丽算是相逢于微时,有特殊的情谊。


    “既然有Mo?t & Chandon,为什么不谈给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苏慧珍切着牛肋条,轻描淡写地问。


    这是香槟里的顶级牌子,商业价值很高。


    不等裴枝和再说什么,苏慧珍亲昵而略带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世上,只有血缘至亲才会真正为你好、盼你好,其他的,都是虚的,都会变的。”


    联想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裴枝和竟无从反驳,且生出了一丝物伤其类之感。想一想,历史上有名望的艺术家、歌手、演员等等,有几个未曾经历过和亲信反目成仇的痛?人身上只要有利益能攫取,就当不了纤尘不染独善其身的高岭花。


    “就这样讲定了。”苏慧珍一锤定音,“你的商务、演出,妈妈必须腾出手来过问,不能让外人随便浪费了。”


    吃完饭,苏慧珍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身西服。裴枝和一试穿,真是挺拔合身,剪裁料子都拔尖。苏慧珍拉着他来回看,又问这处紧不紧?那处要不要放量?抬抬胳膊,试试看拉琴,可谓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苏慧珍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定制尺寸她可是倒背如流。临行前,对裴枝和抱了又抱,好像在巴黎车马邮件都很慢似的。


    回程路上,艾丽来了电话,将苏慧珍要插手商务和巡演一事拿出来询问。


    之所以先前不讲,乃是艾丽觉得,母子连心,她提前去问裴枝和,有种挑拨离间、告状之感。


    哪知裴枝和就只是“嗯”了一声。


    艾丽心沉了一沉,试探问:“她很坚持哦?”


    “她不是很懂音乐,但毕竟在名利场混了半辈子,比较懂商业运作,不会拖你后腿。”


    艾丽悻悻笑了两声,一支圆珠笔的开关不停被她摁出来摁进去。


    裴枝和原想问一问她是否签下了那个新的小提琴手,但话到嘴边,一想艾丽既然没主动跟他说,他这么问反而像拆她台,便也没有说。


    回到家,家里亮着灯。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关灯,没想到客厅茶几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垫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和一叠泛黄稿纸。


    裴枝和呼吸和脚步都急促,冲向茶几前,只一眼,手就不可遏制地抖动起来。


    周阎浮说到做到,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莫扎特手稿原稿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说贝多芬手稿是博物馆级别的文物的话,那么莫扎特手稿就是国家级的。尤其是,这是一份在他晚年身体与经济状况明显恶化阶段时的残稿合集,里面有大量未经发布的旋律实验。


    因为种种原因,这份亮相即惊收藏界和学术界的残稿,始终只流通于私人藏家手里而未进入国家保管渠道。


    裴枝和甚至没来得及焚香沐浴更衣洗手,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还满意吗?”周阎浮戴着蓝牙耳机,嘴角抿烟,掀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偏过头去点。


    “你怎么弄到的?”


    “既然能哄你开心,那我就只好请人割爱了。”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只字没提价钱。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不是难事。”


    “你撬我门?”


    “手下人做事没轻重,帮你批评他们。”周阎浮吁出一口烟,习惯性用指尖掸了掸。已经三句话了,怎么都没听到他说一句开心?


    不仅如此,连一丝喜悦都没有。


    周阎浮眸色微沉:“这份莫扎特,没送到你心坎上?”


    “到了。”裴枝和慢慢地在地毯上盘膝坐下,望着谱子笑了笑。


    这笑是无声的,周阎浮接收不到。


    蔡司望远镜就在一旁,周阎浮做了一个违背原则的举动——他拿了起来,对焦。


    左右眼圆片里的画面渐渐重叠,直至整合成一个清晰的圆,画面背景是裴枝和家70年代中古包豪斯风格的客厅,大书架,红沙发,金属支架玻璃台面的茶几,茶几前,他席地而坐。


    过了会儿,仍通着电话,裴枝和抄起手机,从茶几前离开。


    他居然舍得这份刚刚到手、还新鲜热乎的莫扎特手稿。


    周阎浮不动声色:“既然送到了心坎,那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焚香,沐浴,洗手,更衣,再戴一副手套。”裴枝和回答得仪式感十足,但那一丝心不在焉却无法掩盖。


    “那你现在呢?”周阎浮一手掐烟,一手持望远镜。


    烟草无法抚平他此刻内心发沉的焦躁。


    昨晚上的事,有这么严重?要知道即使是他,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一份莫扎特手稿的私人藏家,并以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拿下,也是极度困难的。是情报、财力、权势、名望的全面发力,与此同时,他还欠了中间人一个巨大的人情。


    “我在看谱子啊。”裴枝和淡然地回答,却是站到了书架前。


    书架离落地窗很近,裴枝和拿起了架子上的一个金属相框,不大,也就八寸大小吧。


    烟灰带着猩红的火星,扑簌簌地掉落地上。周阎浮无意识掐紧了烟管。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相框里装着什么,但他知道裴枝和没在看乐谱就够了。


    想必,他千金难买的乐谱,比不上这成本十欧的电子冲洗照。


    周阎浮的声音已经发沉,但裴枝和丝毫未察觉。人心思不在某处时,哪怕此处天崩地裂,也是视若无睹。


    “路易先生,我太喜欢这个谱子了,”裴枝和的欢快里有一股迫不及待,一股敷衍:“可以把时间留给我,让我好好研究吗?”


    周阎浮摘下了耳机也匆匆捻灭了烟,两手都持上望远镜,面无表情。


    他骗他?根本一个眼神都没落到残谱上,反而对着那副相片看个没完没了。


    因为玻璃反光,周阎浮看不清,只知道大约是张合影。


    那是裴枝和和商陆的合影。


    如此过了三分钟,他成了一个耐心很浅的人,撂下望远镜,大衣也没套,匆匆下楼。奥利弗没被批准跟上。


    到了门口,周阎浮方才惊觉,自己耐心怎么浅到了这地步?


    但门铃已经摁响。


    两秒后裴枝和来应门,看着只穿了件黑色西服和深棕色马甲的他,愣得有点茫然。


    周阎浮身披夜色寒意,欺身入内,关上门,熟得像进自家客厅。


    裴枝和脚步不稳,步步后跌一连串,直到被沙发扶手所拦,但重心也是一个不稳,加上周阎浮一点没收敛,于是低呼一声,仰面倒进沙发里,又是一声闷哼来不及出,被周阎浮封在了唇里。


    确实是耐心欠佳了,好好一个吻接成这样,前奏一秒也没多花。


    裴枝和屈起膝盖想顶,反而被他握住掰开,臂膀不必太用力,就已将他一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给缠到了自己腰上。


    很爽。


    周阎浮心里的不悦、不耐都尽数消失了,技巧使到吻里,熟练的花样,凶狠的力度,高频的动作。


    裴枝和差点疯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气:“窗帘没拉,会……会被人看到!”


    他仰起脖子,对面那栋建筑、公寓,倒着映到他眼底。


    “对面没人。”


    因为人在现场逞凶。


    又吻了好半天,直到裴枝和求饶才告终。


    周阎浮视线一扫,见小提琴和琴弓放在一旁,线谱已摆开,另有几页空白纸。心中了然,也嘲笑自己。


    耐心太差。他不过是迟看了这琴谱几分钟,却让他患得患失成这样。


    许多事,他是这辈子才想通,滋味才尝到。


    上辈子哪有什么心意相通的时刻呢?不是他躲他强,就是冷战和躁动,一个嘴巴刻薄不饶人,一个身体力行干废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们没有说话。


    周阎浮头一次觉得累了,委托中间人为他物色一份琴谱,要够贵,千万欧以下不必提。


    “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勃拉姆斯,帕格尼尼?”对方问。


    “随便。”办公室里,周阎浮皱眉捻烟,“巴赫不行。”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巴赫讨厌得离谱。


    走进天罗地网前,周阎浮刚回了对方确认交易的短信,并安排转账。


    没想到,裴枝和竟就在这死局中。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知道,今天,他们应该只有一个人可以生还。他甚至没有犹豫,因为裴枝和那双眼睛那双手,还要留着看琴谱呢。


    所以,到底是哪个音乐家的?他喜欢吗?


    就让这辈子的他,代上辈子的他问一问吧。‘


    “看得怎么样?喜欢吗?”


    裴枝和点了点头,其实有些心虚,因为还没来得及很认真地看。


    作曲家和演奏家的逻辑是不同的,虽然顶级的演奏家一定要有作曲思维,这也是埃夫根尼坚持对他教学的一面。这些残谱上有很多弦乐与管乐声部的混写,不同配器思路的尝试,大段的删除与改写,低声和和声的实验十分大胆,修改的频率高到后人难以辨清。


    总而言之,这不是草草几眼就能领略,然后就束之高阁顶礼膜拜的。这种拥有,裴枝和甚至觉得惭愧,也许应该公开出来献给国家博物馆,好让学者们来研究。


    “有点复杂。”裴枝和解释,“能看很久。”


    待在他身边就觉得燥热。周阎浮陪他坐到地毯上,解开衬衣袖口,将袖口挽了几挽,露出肌肉硬筋线条结实的手臂,将他半抱在怀里。


    “我陪你。”


    裴枝和要用琴试旋律时,他就松开怀抱,两手搭在沙发上,松弛地看着他的漂亮姿态。


    半个小时里,裴枝和或沉吟,或划线写谱,或揉弦运弓。


    看上去很专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绪不宁,根本没有静下心来。


    “周先生。”


    裴枝和放下琴。


    “叫我全名。”


    “周阎浮。”裴枝和垂着眼,想了想,抬起来看着他英俊但总是深不可测到让人有些胆寒的面容,勾了勾唇,双眼在客厅灯下被染上一层以假乱真的明亮,通知他:


    “我要回一趟香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既巴赫无妄之灾后香港也要无妄之灾了………………


    第28章


    仅仅只是听到了“香港”这两个字,周阎浮浑身的肌肉就已经收紧。


    香港,一个警报级别不亚于“巴赫”的名词。


    这一世到如今,只是短短一个月,就已经有诸多与上辈子不同之处。比如苏慧珍的自杀未遂以及和丈夫搬进周阎浮刻意安排的别墅。也因此,命运已如龟裂的鸡蛋壳一般,在新的外力的施加下,诞生了出了无数新的裂纹,也就此指向了晦暗不明的更多可能。


    回香港,就是上辈子的裴枝和没有做过的事。


    周阎浮按捺住情绪,不动声色地问:“有演出?”


    “不是,我大哥结婚。”


    “你还有大哥?”周阎浮装作不知。


    “你没调查过我的底细?”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吧,网上说我是私生子,一点没错。这个大哥跟我同父异母,是真正的裴家人。”


    另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这两位千金也视裴枝和为仇敌,平时没少捉弄,但青春期结束后似乎突然想通了平静了,对裴枝和的态度转为不闻不问。这些年来,三人基本零交集。


    “我前段时间才知道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丧仪我没能参加,回去给他扫扫墓也好。”


    听上去,都是一些正当的人情往来。周阎浮蓄满如弓的身体稍稍松弛:“一个人回?”


    “当然不是,我妈妈,伯爵,都一起。”


    讲到此,前情已不难推测。周阎浮心情雨转阴:“不高兴的话,我跟你母亲说,让她别逼你。”


    裴枝和静了片刻:“我没有不高兴。”


    周阎浮目光幽森地盯着他,试图找出他在口是心非的证据。但裴枝和虽然情绪不高,却确实没有勉强模样。


    他想回去。


    周阎浮面无表情,锐利的颌角僵如石刻。


    香港那个岛上,除了欺侮他的族亲外,还有他心爱的人。


    心爱的人。


    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周阎浮便不再感到自己是重生一次的人。现在的他和上辈子一样,都只是眼睁睁看着裴枝和痴心为别人的局外人。


    “我要去一趟瑞士,恐怕不能送行。”周阎浮突然站起身,像是今天的会面时间用完了一样,口吻冷漠:“上次那台庞巴迪,你继续用。”


    “我妈妈买好机票了。”


    周阎浮居高临下的这一眼仍保有温柔:“既然是回故土,见故人,路上还是养精蓄锐得好。”


    裴枝和起身送他,到了公寓门口,他做好了被他拥吻的准备,但周阎浮步速都没怎么放缓,像是要赶末班车。


    “周先生!”


    电梯在上行,周阎浮被叫了一声。回眸,见裴枝和还站在门口。


    “瑞士,不会有危险吧?”


    “没有。”


    裴枝和点点头:“那就好。”


    “不是死了更好?”周阎浮淡淡揶揄:“这样债也清了,你也不用这样了。”


    裴枝和笑起来:“什么啊,我又不恨你。”


    电梯下行,周阎浮靠上轿厢,又觉得这辈子不错了。至少他不恨他。上辈子他可是巴不得他死。


    巴黎的夜实在是冷得太快。周围寥寥行人都穿着羽绒服或大衣,唯独周阎浮身穿衬衣马甲,丝丝的斜雨划过他肩膀臂膊,回到建筑里面,被灯光一照,像是被无数枚银针扎过。


    “查一个人。”周阎浮脱掉上衣,拔开软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


    奥利弗:“谁?”


    “商陆,英文名Sean,香港人,职业是导演。”


    “看样子你了解得很清楚了。”奥利弗皱眉,“查哪方面?情人?债务?医疗?”


    “查查他最近在哪里,什么动向,未来半个月,”周阎浮捏紧面容隐在阴影里:“在不在香港。”


    奥利弗打了一通电话委派下去。翌日一早有了回信:“他在中国内地拍新戏,偶尔回香港。过去一年看过多次心理医生,不知道现在痊愈没有。未来两周,香港有两个大家族举办订婚宴,他家和其中之一的裴家是世交,很有可能出席。”


    奥利弗懒洋洋猜测:“他和音乐家什么关系?仇人?需要我动用一些手段,让他暂时回不了香港吗?”


    “不用了。”


    既然不知道会不会出席,那么就当他和上天下了一场赌。如果裴枝和真的见到了他,走上了另外的命运分岔,他愿赌服输。


    奥利弗想了想,盯着周阎浮:“你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吗?他活跃在娱乐圈,报道和影像都很多。”末了,补充一句:“挺帅的。”


    周阎浮嗤笑了一声。他这辈子驭下太松,以至于奥利弗都敢来这么试探他。


    但奥利弗不会懂。不管这个人长什么样,帅也好,丑也罢,或者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五官模糊的普通人,对他来说,现实都不会变——他是裴枝和忘不了的人。


    已是十一月份,港岛却是暑热。


    在苏慧珍的坚持和安排下,裴枝和终于还是踏上了这片土地。


    私人飞机落地,航站楼里,港岛特产狗仔队已摆好了龙门阵,长枪短炮齐齐朝外。三人一现身,闪光灯和快门声霎那间成电闪雷鸣之势。


    苏慧珍的长发用一方丝巾裹着,头戴墨镜,造型与一年多前港岛出逃前如出一辙,只不过当时如丧家之犬,今天确实春风满面。她身边的老伯爵手拄拐杖,体态康健一派老绅士模样,再往后几步就是裴枝和以及推着行李推车的地勤了。


    裴枝和也戴了一副墨镜,跟他母亲比起来,他脸色更苍白,神情有股心不在焉,但嘴唇又警惕性地抿着。


    “志朗的婚姻啊,我当然是祝福。”苏慧珍一边走,一边优雅地微笑着回答记者提问,“相信他爸爸在天上也会满意的。我这趟来,也是代他爸爸来亲眼见证。”


    直播间在线人数狂飙。


    “真不要脸!”


    裴家长女裴婉珊砸了个杯子出去,“爸爸由我们送终葬在我们裴家的墓园,轮得到她来见证?她是什么身份什么货色!”


    “人至贱则无敌,大姐,不要跟婊.子一般见识。”小妹裴嘉宁捻掉细长的女士烟,“让她来,她敢来,我就敢让她丢尽颜面!”


    “别冲动,这是志朗和心怡的订婚宴,真对她怎么了,反而给了她做文章出风头的余地。”裴婉珊深吸气,目光看向镜头后面那个低着头、任记者如何骚扰追问也一言不发的男人,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枝和会和他妈不一样,原来是一路货色。”


    “说来说去,大哥,你干嘛发请帖过去?”裴嘉宁发起怒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要脸!”


    订婚宴的主角之一裴志朗坐在沙发上,目光瞥也未瞥苏慧珍,而只盯着裴枝和。


    裴婉珊:“听说她在法国混得风生水起,又是嫁伯爵又是住古堡的,这次《Moda》还要刊发她的专访。”


    “Clair也是猪油蒙心了,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裴志朗实在不说话,裴嘉宁只好点他名:“大哥,心怡和美瑛阿姨怎么样?”


    廖心怡是订婚宴的女主角,而美瑛阿姨全名严美瑛,则是廖心怡的母亲,廖家的太太。当年港岛下午茶各有几个圈子,以严美瑛操办的为首,苏慧珍则是她最好的闺蜜。没想到后来一连串事情被踢爆出来,原来竟遭闺蜜偷家!也就是裴志朗的爸爸、苏慧珍的情人连海渊已去世,否则两个亲家公站一块儿成什么了!


    裴志朗阴着脸:“我已经安抚过。”


    “说到底,你没事招惹她干什么?”


    “这话你说错了,枝和姓裴,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我成婚不给他发请柬,说出去别人还当我们裴家不和睦。也浪费了妈妈这么多年的苦心维护。”裴志朗浑身轻松地站起来,“放心,既然妈妈把这件事给了我做主,我就不会让她失望。”


    “是时候给枝和打个电话了。”他继而说,盯着直播间的画面,拨出号码。


    裴枝和掏出手机,记者眼尖嘴快:“嚯,是裴大少来电!”


    弹幕乱成了一锅粥。


    不接不行了,一旦挂断,这薄纸一般的和睦立刻就会被破戳。豪门大族不怕打官司也不怕口水仗,但场面不能输,谁先撕破脸皮,谁就没了体面姿态,那就一切全完了。


    裴枝和滑开接听,神色如常地叫了声:“大哥。”


    裴志朗风度十足地低笑:“你还真敢来啊,全港岛把你们母子当猴戏看,这时候不谈你艺术家的风度了?这么多年,你在我们裴家宴会上,一向只有当乐工吃冷饭的份,这次想吃什么部位的下水料,我让厨房给你多留一点。”


    裴枝和安静听完,勾了勾唇:“谢谢大哥,原来没派车来接机吗?不要紧,我们自己打车好了。”


    弹幕立刻解读:


    「不管怎么说,亲自发的请帖却没派车接送,这下马威给的太跌份了。」


    「裴大少做事远比不过他母亲」


    「想当年裴宴恒肯让私生子认祖归宗,港岛内外一派赞誉,树了多么漂亮的楷模丰碑!」


    裴志朗摁掉了电话。


    记者持续追问:“相比法国和香港,你更喜欢哪里?”


    裴枝和的回答四两拨千斤:“故乡不能取代,我是香港孕育出来的。”


    这很切中港岛人微妙的集体感,就连记者也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仗着老伯爵听不懂粤语,记者问苏慧珍:“伯爵虽好,会不会嫌他身上有老人味?”


    苏慧珍不愧是训练有素:“我看岛内很多位先生即使出行要坐轮椅,也还是一位又一位新女友谈着嘛,还好啦,贵族至少爱干净嘛。”


    可怜老伯爵哪见过这阵仗,记者把话筒怼过来,他说很喜欢香港,能陪妻子回港并受到这样热烈的欢迎,他很荣幸。


    终于到了停车场,直播画面以苏慧珍一家坐上阿尔法保姆车为结束。


    弹幕意犹未尽:「裴大少订婚宴直不直播?新时代了,不要光用笔杆子了!」


    车子一驶上路面,裴枝和就摘下墨镜掌心贴面,直捂了好一会儿。


    “你满意了?”他精疲力竭。


    “我不是你的敌人。”苏慧珍也摘了墨镜,冷冷睨他:“你把你的本事拿去对付裴家。”


    距离订婚宴还有两天,他们先行下榻了酒店。香港最好的酒店除了那些国际连锁,便是商家旗下的,由其长女商明羡打理。婚宴安排在这儿是应有之意。


    裴枝和入住后,便在茶几上看到了一份超出待遇的果盘,上面的落款正是商明羡。这之后,他在顶楼行政酒廊见到了她。


    还不是开餐时间,酒廊客人寥寥,餐台陈列了一些果品甜点,商明羡坐在最角落一张桌子,似乎知道他会来。


    “让你看笑话了,Monica。”面对商陆的姐姐,裴枝和有些羞赧。


    商明羡仔细看了他一会:“你变了不少。”


    她对裴枝和的印象,是干净但易碎的,过度的敏感、纤细,很高的自尊,因而也很容易感到冒犯,表现在待人接物上,多少有些尖锐、矫情、不松弛。很正常,因为其他高门大户的子女,从小就在无穷的正反馈里长大,自然落落大方,但一个生活在风声鹤唳里的人,要他懒洋洋未免违反进化论。


    但现在在她面前的青年,虽还是一样的纤细,但却有了层经历过世事后沉静。


    “受蹉跎了,有些初老迹象了。”裴枝和说。


    商明羡笑起来:“才几岁的小鬼,讲这种话。”


    裴枝和也无声笑笑:“酒店生意还好?”


    “老样子,竞争太激烈,业绩不跌就阿弥陀佛了。”商明羡搅动咖啡,沉吟一会儿:“你妈妈,打定主意要参加婚礼?我先卖个消息给你吧,裴家廖家跟传媒关系好,到时候现场少不了有记者。你们这是来参加鸿门宴。”


    “她那个人,你知道的。”


    商明羡叹了口气。这孩子的风雨世事,说到底也就一个字:妈。


    两人寒暄叙旧了半刻钟,裴枝和识趣告退。走之前,他终于问:“订婚宴,你们出席吗?”


    纵使含蓄,也是欲盖弥彰。商明羡耸耸肩:“我爹地妈咪来就够了,外加我大哥作为小辈代表,我嘛,反正也在这里办公,顺便的。”


    裴枝和高悬着的一颗心缓慢地落了回去,以灰烬飘落的速度。


    也好,他不会来。


    放狠话的是他,总不能像野草,瞧着点缝就想扎根冒头。倔到显命贱。


    他告辞回去。手机上,苏慧珍推了数条新闻给他。记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将苏慧珍坐私人飞机回来的伯爵夫人派头给写得淋漓尽致,照片也挑得很好。港人还是给白人面子,何况伯爵的头衔是真的,于是镜头都显得仁慈了,都快给他拍成丘吉尔了。


    午休片刻,裴枝和按约定跟苏慧珍一同去祭拜他父亲。


    裴家有私家墓园,绿茵白鸽和雕像,宁静祥和,风水上乘,门口有安保。见了苏慧珍,冷酷无情地拦下,说她没有得到允许入内。


    苏慧珍气得通体发抖。她自诩和连海渊是真爱,否则不会为了他的生意,去勾搭自己闺蜜的老公,只为了套内幕。现在他撒手走了,连个能祭奠的身份也没给她留。


    裴枝和安抚了她一阵,让她在车里等自己,而后独自携了鲜花果篮和香火蜡烛,缓步拾阶上山。


    墓碑前却已有人。


    裴枝和规规矩矩地上前去,问候了一声:“阿姨。”


    裴宴恒没转身也没回头,声音冷冷的,里头透着股肃杀:“你妈妈被拦住了吧。”


    “是的。”


    “他们两个这辈子是别想再见了,我很痛快。”


    “我妈妈欠你,我无话可说。”


    “那你呢?”裴宴恒终于转过头来,挑了挑眉,审视着他,逼视着他:“你欠不欠我?”


    裴枝和垂着头,一如既往的恭敬模样:“我的出生是原罪,只能由死来偿还,人还活着的话,是还不完这罪孽的,我说得对吗?”


    “你的意思是,要么有能耐把你杀了,要么就管不到你了?”裴宴恒哑然失笑,“我们是正经做生意人家,哪来那么多打杀?”


    裴枝和一想,也是,他是被某个人带歪了,把命悬一线当家常便饭。但他明明只是个拉琴的。


    “阿姨,”裴枝和抬起头,瞳孔里无悲也无喜,回应着她咄咄逼人的视线:“人活着,就有活着的意志,就有活得像人的意志。这么多年,你和志朗、婉珊、嘉宁,看到我稍有点想过出人样的意志,就千方百计打压,羞辱。我知道,你们想看到一个用一生偿还父母之债的人,最好是自觉的、甘愿自毁和献祭的。实话说,太迟了。如果我在懂事前就在裴家,我会这样的,要我捐肾我捐肾,要我做奴我做奴,但我来到裴家时,”


    裴枝和顿了顿,目光里的意志平静温和,是求生,是像人。


    “我已经是我。”


    裴宴恒对他这番话的震惊,不斥于地震海啸。一只从小被剪了双翼的鸟,忽然长出了新的骨头,锋利似刀。


    裴枝和弯腰,摆下果篮和鲜花,说:“对不起。”


    “我还以为,”裴宴恒刻意提了音量,“没了商陆庇佑,你会一蹶不振。”


    “不会的。”裴枝和抽出三支香来,用打火机专注地点着,手稳,视线也稳,对她道:“我跟他道别时,说的是,‘我去做世界的天才了’,这也是他对我的期望。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我绝不放弃我的琴。”


    “我真是小看了你。”裴宴恒忽然感到一阵厌烦,乃是第一次和他交锋落了下风,“就这样吧,你多和你爸爸聊聊。”


    “他临走时——”裴枝和叫住她,顿了一顿,“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我不知道。”裴宴恒冷漠地说,“他走时我没有见他,在见他的律师。”


    她撂下这句话即走了,剩下裴枝和在这安静的墓园。其实这里列祖列宗与他有什么关系,他父亲葬在这里,想必也很寂寞……


    裴枝和在这里静待了半个多钟,下山后,苏慧珍在车里哭得情难自抑。


    “被裴阿姨说了吗?”裴枝和了然。


    “这个丑女人,用他的死来刺激我。过了二十年同床异梦的日子,她梦里的赢!”苏慧珍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人生还有下半场,没完! ”


    “如果不是我,你已经完了。”裴枝和发动引擎,倒车,一脸死感地淡淡提醒,“后天宴席我自己去,你和伯爵安心观光吧。”


    哪知到了香港事情这么多,时间这么慢,显得后天宴会遥遥无期。刚过九龙,裴宴恒就来了电话,说晚上作东给他接风洗尘,裴家人悉数到场。


    裴枝和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差不多临近开席了才到,但不算迟,因为东道主裴宴恒还在做理疗。


    几个小辈都在花厅喝茶,见到他都当空气,裴枝和也不去凑热闹。


    “真是白眼狼啊,想这么多年,不是商陆的照顾也没有今天吧,居然对人家的病不闻不问。”裴嘉宁指桑骂槐道。


    裴枝和翻着杂志的手一顿,焦心和迫切立刻爬上了他那双好看的眉眼:“他病了?”


    今天未听Monica讲。


    “咦,你这个小杂种,什么时候来的?”裴嘉宁嗤笑一声,用小时候叫惯的称呼叫他,“果然人贱,跟偷油婆似的,鬼鬼祟祟不声不响。”


    裴枝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刚在说你啊?自作多情!”裴嘉宁语气渐狠,“我说是柯屿,是漂亮光鲜的大明星,不是你。哦……我当你干嘛这么快对号入座呢,原来是听到白眼狼三个字就想到自己了吧!”


    “商陆怎么了?”裴枝和又问了一遍。


    裴嘉宁在聊八卦。坊间有些传闻,说导演和主演分道扬镳后,导演不堪心伤,寻求心理医生。净是些捕风捉影没实据的说法,裴嘉宁是故意这会儿拿出来说。


    但裴枝和已经心神不宁。


    万一是真的?如果商陆一切安好,Monica今天不会这样只字不提,因为不自然。


    “嘉宁,你不要刺激他,当年不是商陆,他也没今天,这双手早就刷马桶刷废了,”裴志朗出来当和事佬:“现在商陆终于看清了他们母子的真面目,也算是劫后余生。”


    裴枝和重心落坐回扶手椅上,杂志仍旧在手里合着,脸上明显心不在焉。


    要找个机会确认一下,哪怕不见、不问候,至少也要知道他过得如何。


    裴志朗看穿了,嘴角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喂,枝和,你来,不会是为了见商陆吧?只是痴心不改啊。”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此刻某个说愿赌服输的人:飞行在三万英尺高空,看老婆(准)的落地直播


    第29章


    距离订婚宴的这两天中,港岛八卦圈十足热闹,全拜苏慧珍所赐,就连街头巷尾也都对这场豪门正妻与外室的大战津津乐道。


    苏慧珍极擅炒作,又是做头发做美容,又是包了游艇与伯爵一同赏维港风光,或是力行低碳人设,步行登顶太平山,抑或者在中环大肆购物,身后拎着橙色袋子的助理保镖足足七八个。重要的是,任何一个行程,都刚好会被记者蹲守到,从而留下影像无数。


    与她的高调相比,裴枝和十分静默,也不参与。因为私生子的名声,他在香港没什么朋友,偶有电话来,他也能嗅出不怀好意,于是两天下来,只有艾丽跟他聊了超过十分钟的天。


    艾丽说已敲定了和阿伯瑞斯基金会的签约合同,发送给他过目。


    裴枝和一页一页往下翻着,脑中忽而略过:不知瑞士今年的雪大不大?听周阎浮说,是去那边参加一个雪地超跑展。


    裴枝和审完了合同,艾丽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裴枝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裴枝和:“没他帐号。”


    艾丽:“啊?”


    裴枝和清醒过来,忙改口:“没事,没问题,签吧。”


    环境改变人,他一定是这两天在香港太压抑了,才会病急乱投医,连周阎浮都想起来。


    由于是病急乱投医,裴枝和到底也没给周阎浮打个电话。


    终于到了订婚日。


    再没有一场订婚宴能这样让人翘首以待——看的不是排场,是八卦。记者早已拉开架势,只等主角们锣鼓喧天粉墨登场。


    于此同时,一台湾流自瑞士而来,平稳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前来接机的人毕恭毕敬,汇报说:“路易先生,欢迎你来香港,车已为您备好,您看是否要稍事休息?”


    负责迎候周阎浮的这位,是香港某艺术基金的理事,其幕后的信托机构与拉文内尔家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听闻路易·拉文内尔对裴家手里的几幅宋代字画感兴趣,理事长当仁不让牵线搭桥起来。


    裴志朗听闻此事,立刻决定隆重接待。他不傻,艺术基金会是拿来干嘛的,他心里门清,能打开这条路,就打开了资产全球通的路。换言之,拉文内尔家族最有权势的人,居然肯不辞辛劳纡尊降贵亲自来“赏画”,足以说明他们需要裴家的某部分价值,那么这第一次的接触就更显得重要了。


    从私人飞机舷梯走下来的男人,着一身黑。


    衬衣马甲西服三件套,同样是真丝,却因纺织工艺的差异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层次:衬衣贴身,光泽内敛;马甲织理紧密,线条收束,勾勒出利落腰线;西服完全被他的肩膀撑开,优越身形释放着毫不收敛的强悍气场。


    一眼望去,这个男人华贵而危险。


    既不敢直视,而视线一旦落上去又绝对难以移开,理事长和随行人员被这种神秘内敛的氛围所俘获,自觉地战战兢兢起来


    “不用,直接去宴会。”周阎浮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回答。


    理事长为自己的口音而汗颜。他特意找了个精通英法双语的翻译随行,竟是多余。


    “志朗已经命人将那一组秋山问道在宴会厅挂好,刚好今天是他订婚宴,主宾同赏,正像宋朝文人会饮论画、听歌成席的雅集啊!”理事长感慨。


    身后的奥利弗掏了掏耳朵。老东西叽里咕噜说啥呢?


    按传统,订婚宴是午宴,取光明正大之意。此时为上午九点半,车子已陆陆续续驶入酒店环岛。


    裴家在这里给了记者一个直播区,用以记录各位贵宾下车的风采。


    裴枝和本就下榻在这里,也不着急,这会儿叫了送餐进来,自己照例在落地窗前拉琴。


    看到苏慧珍和伯爵下车,他呆了一呆。


    不是就住睡在隔壁房吗……他实在为他妈的战斗精神折服。


    苏慧珍搞了一条当季的高定礼服裙,红黑渐变,上面密镶水晶,实在是华美,也实在是让人咂舌。要说人婚礼穿黑不对,但她身上也红火,要说她喜庆,又无疑抢了裴宴恒的风头,谁才是今天坐堂上的主母?!


    弹幕有人可怜伯爵,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他过他妻子的来历?都说虐待老人。伯爵也确实是一副吉祥物的模样,翩翩风度能上法国部级晚宴,在这里也是屈才了!


    在随后一台黑色宾利驶入环岛前,裴枝和唰的拉上了窗帘,坐到桌前吃云吞面去了。


    车窗外,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阎浮蹙了蹙眉,理事长抹抹额头汗,解释了一番。


    周阎浮行事低调,不喜欢走到台前。奥利弗也知道,心想这还不好办,按这儿的法律,他掏把枪出来直播间肯定秒封。


    “既然如此,那就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周阎浮没有让理事长为难。


    车停稳,门童拉开后座,一只穿着黑色男士西装袜与孟克鞋的脚面稳稳踏上,继而是长腿——劲腰——宽肩——梳着背头的脸,面无表情而淡然从容地曝露在了闪光灯下。


    五官堪称华美,记者倒吸冷气,按快门的手不约而同的停了一停。


    这谁?


    本埠人抱团,历来只对本埠及香山澳的大家族大人物感兴趣,但从他下车的那一秒,所有人就都嗅到了一层浓得抹不开的权力感。


    那是金钱,名望,地位,血统,以及绝不可缺少的——权力,所经年累月融合起来的味道。这让他不像是走进名利场,更像是名利场自动为他退避两侧、让开通道。


    理事长是港岛名士,与诸位娱记打招呼,稍后他将会一一拜访他们,请求他们将这个男人的照片删去。


    整个酒店已被包场,宴会厅打通,陈列超五百张圆桌,会场布置美轮美奂,一眼过去都是千金。宾客们言笑晏晏,各自展开社交。但最热闹的,当属挂在花厅的那一组图。


    正是宋代名画《秋山问道》》,绢本水墨淡设色,立轴,一组七幅,佳士得曾估价3亿人民币,除了当年拍出4亿的苏轼《木石图》外,当以此作品为最。


    现在,为了庆贺新喜,也是为了一扫裴家颓势,给整个港岛以信心,裴志朗做主将其挂在这里,主宾同赏。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也极大地讨得了他丈人廖业成的欢心。而新人也正是在此画前与来宾合影。媒体和摄影师提前得到关照,绝不允许开闪光灯。


    苏慧珍进了宴会厅,跟几位旧友真真假假地寒暄一阵,杀到新人跟前,一阵春风,绵里刀。


    第一句,先问候旧情人廖业成:“业成,一年不见,你见老了。当年拉上窗帘我们最爱开玩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今天,这句话想必是多余问了。”


    又转向他已离婚的前妻、自己的旧闺蜜严美瑛:“美瑛,真是恭喜啊!常听你担心心怡太胖嫁不出去,幸好三十岁前把自己嫁出去了!也省得你多生白发了!”


    随后转向新娘廖心怡:“心怡啊,阿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因为你在公学被同学欺负,你妈妈没少流眼泪,好在现在你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虽然志朗就是欺负你的一份子,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接着看向裴志朗,换上欣慰表情:“志朗,你爸爸在天之灵,会高兴的。裴家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了,你这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相信很快就能重振门楣!”


    最后的最后,苏慧珍笑吟吟地看向了裴宴恒,她前半生的敌人。


    “阿恒——海渊生前,总是这样叫你,说你要强,操劳,这么半辈子过去了,也是时候把担子交给志朗去他们了!听说你心脏不好,你得保重啊!毕竟,”


    她看了眼裴婉珊、裴嘉宁两女:“这样的儿女是爹妈的债!这样的资质,操不完的心!”


    廖业成捂脸扶额。


    严美瑛面色赤红。


    廖心怡目光惊恐。


    裴志朗咬紧牙关。


    裴宴恒冷冷嘲弄。


    裴婉珊裴嘉宁两女几欲动手,一个拉着另一个,互相阻拦。


    记者目瞪口呆。


    一个字也没听懂的瓦尔蒙伯爵,微笑而热诚地上前一一握手,放下老法区的矜贵范儿,用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不要动手啊!谁知道这老头到底多少名堂,万一变成外交事故!”裴婉珊用哭腔说。


    六楼。


    小提琴区悠扬地从印象里飘出来。


    裴枝和身裹浴袍,端正坐在餐桌前吃着云吞面,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细细咀嚼,下咽,又喝了一大口汤——够味靓正,大满足。


    他一紧张就容易手脚冰冷低血糖,开席是十一点,他必须得食饱。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裴枝和吃完了面,擦嘴漱口,换上熨好的衬衣西装,打了条黑色领带,又在细碎的黑发上抹了一点发泥抓了抓。


    心跳略快了一些。


    那日接风洗尘宴,裴志朗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商陆会来。


    不要这样。


    裴枝和安静下来,与镜子里那个精致、隆重的自己对望了数眼,目光匆匆撇下,继而像是感到丢脸地走开,将头发重新洗了一遍。


    苏慧珍狠狠报了当年在港岛的仇——


    明明是通奸,廖业成却推她挡枪。


    明明已经在咨询离婚律师,严美瑛面对媒体时却将自己完全渲染成受害人,只为了在离婚财产分割案中捞取足够的道德资本。


    至于裴家人,这一十几年对裴枝和的风剑霜刀严相逼害,休以为她不在乎!


    即使是秃鹫般的娱记,面对这些也有点胆怯了。这里头句句或是挑拨离间或者私情内幕,够他们写上一个月的头条!谁不在心里暗暗抱拳一声,过气影后,厚道!


    乱象面前,面色有些青黑的裴宴恒上前一步,勾勾唇角对众人道:“各位,来者都是客,请柬是我裴家所发,就代表我裴家海纳百川,包罗万象,任今天有多少晦气东西不自量力,都注定是要在我们裴廖两家大喜面前自惭形秽、原形毕露的。诸位也是第一次成为座上宾,我们裴家不介意给香港几大族打个样,也诚邀诸位媒体朋友一起,是和和美美将喜宴办下去成就美谈,还是沦为笑柄,将来为几大家族所忌讳,相信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称。来——”


    她从一旁举起香槟,从从容容,目光环视一圈,包括苏慧珍:“新人当前,我们举杯共祝!cheers!”


    在场众人纷纷醒悟,举起酒杯,伯爵亦如是,独苏慧珍除外。这一幕被媒体从各个角度记录,成为这个时代豪门对决里故事性封神的一图。


    理事长在外围,又在抹汗。


    太不巧了太不巧了,招待如此贵族老钱,居然就用这种场面!偏偏他不像老伯爵那样语言不通,他每个字都听得懂!


    “那位女士是——”理事长不知道怎么介绍。


    “我知道,瓦尔蒙伯爵的新婚妻子,苏。”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地回。


    “原来您和伯爵认识!也是,也是……”理事长悻悻,伸手引路:“那我们移步过去吧。”


    “不急,人太多了,空气不好。”周阎浮冷淡地说,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又与奥利弗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利弗极细微摇了摇头。


    看来,裴枝和还没现身?


    周阎浮甩掉了理事长,拨出号码。他面色平静,掌着手机的指骨却不自觉收紧。


    裴枝和刚吹完头发下楼,等电梯。看到号码,居然从身体里升起一股异样。


    “宴会开始了吗?”周阎浮还是懒得打招呼的风格,开门见山地聊。


    “还没,十一点。”


    “你在干什么?”


    裴枝和:“等电梯。”


    周阎浮哼笑了一下:“比新娘子下楼还晚?”


    裴枝和也不知怎么这句调侃竟让自己脸红:“胡说八道,新娘早上六点就起来化妆迎宾了。”


    “这么懂?”


    裴枝和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果然问:“当过?”


    裴枝和磨了磨牙齿:“可能吧,小时候过家家。”


    周阎浮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沉下声音问:“嫁给谁了?”


    “不记得了,小朋友里面最有权有势的吧。”裴枝和随口说。


    电梯门开了,他一边走进去一边交代:“我进电梯了,信号不好。”


    “别挂。”周阎浮先拦了他,“等信号差了也不迟。”


    裴枝和愣了愣,心里略过一个闪念。


    周阎浮想他?


    这个念头,让裴枝和想找个东西靠一靠。他脊背后贴,腰身一松,身段漂亮地靠上电梯金色的轿厢,问:“瑞士冷吗?”


    “还可以。”


    “香港很热,穿衬衫就够。但是为了dress code,大厦里一般把冷气开得像冰柜。”


    周阎浮在听筒边低声笑起来。


    裴枝和昏头昏头地冒出一句:“你、你声音蛮好听的。”


    沉,醇,朗,有重量有细节的一把好嗓音,重要的是,与他本人气质相匹,一开口就是权力的味道。


    周阎浮安静了片刻。


    等到那阵心悸过去以后,才开口:“既然如此,你应该多打电话给我。”


    “你都没打给我。”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说。


    听着像指责,或者埋怨。


    周阎浮发现自己原来爱听埋怨。为什么之前有支合作的武装组织头目爱埋怨,被他一枪崩了?


    “我的错,以后多打。”他没废话,一字有千钧。


    裴枝和看了眼数字。


    周阎浮也问:“到了吗?”


    他虽然没在电梯厅等他,但处在一个裴枝和一现身就立刻能被他看见的地方。


    裴枝和:“……没。”


    声音别扭起来,耳廓也红,视线都乱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忘记按了。”


    周阎浮平直漂亮的唇线缓缓收紧,一贯平静无澜的绿瞳孔也微微睁大,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他抬起手,一指扣进领带结中,拧了拧。


    裴枝和想他。


    裴枝和心里有他。


    裴枝和的注意力,因为他而偏差。


    对吗?


    细葱指尖猛按楼层按钮,裴枝和吹着电梯冷气,却觉得燥热难挡,想拧领带。算了,等下乱了还要被记者乱拍乱写。


    何况……也许会见到商陆。


    叮的一声,终于到了宴会厅楼层。


    裴枝和匆匆说着:“到了,周先生,我……”


    一名穿马甲打领结的侍应生,专门迎候在此,找上前来。


    “枝和先生?”


    裴枝和微怔,抬眸,对电话说:“稍等。”


    回复侍应生:“你是?”


    “商先生派我来,他单独安排了地方,专程见你。”


    通话因为裴枝和用力捏住了锁屏键而中断。


    裴枝和怔怔的,已顾不上电话里到底有没有声音,有的话,又是谁的嗓音。


    他只是不敢相信地、懵懂地看着这人,缓缓地问:“哪个商先生?”


    侍应生欠身,恭敬答:“他说,好久没听到您的巴赫了。”


    远处,层层灯辉壁影外,周阎浮牙关咬紧,目光发紧,几乎是失控般地往前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失控吧!


    平安夜快乐宝宝们,发100个红包~


    对了,今天试了下改文名,发现涨得很不好哈哈哈,明天立刻申请换回来!(因为要等编辑上班……


    第30章


    眼睛看着侍应生的背影,裴枝和的思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虽然脚尖朝前,但心底却涌动着逃避的念头。许久,他意识到,这叫近乡情更怯。最后一面时,他拉完那首表白心意的巴赫就决绝地走了,想着反正今生再也不会见。但如今要见了,他该怎么表现?要叙旧吗?商陆会选择直面,还是闭口不谈?


    ……


    纷乱地想着,心跳快如战鼓,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没经过大脑。不知道转了几条走廊,过了几重门,折了几道转角,侍应生终于领着他停在了一间客房门前。


    叩叩叩。三下敲门,侍应生汇报:“商先生,枝和先生来了。”


    门内也许有一声隐约的回应,也许没有。裴枝和五感模糊,未余手心出汗。侍应生掏出房卡感应,拧开门,自觉让开:“您请。”


    裴枝和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咔哒一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能听到他吞咽口水。


    “商陆?”他叫了一声,从玄关的视野望过去,暂时没见到人。


    风吹动窗帘,床尾毯褶皱明显,裴枝和蹙了蹙眉心。商陆是个边界感极强、对个人领地防范极严的人,照理说,不该在一间还没整理过的卧室接待他。


    没有人应声。也许,是他视野盲区,比如阳台、客厅深处,或者衣帽间?裴枝和往里走了几步,再度出声:“商陆?你在吗?”


    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视线触及沙发上的一条卡其色休闲裤时,裴枝和冷不定抖了一下,后退,毅然转身。


    但已迟——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身型壮硕的人,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


    又是咔哒一声。


    逆光感消失,裴枝和看清了来人。高大,光头,多毛,白人,肌肉虬结,脖子和脸都泛有不正常的红。


    他喝醉了!


    裴枝和警惕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勉力维持镇定,用英语说:“抱歉,我想是前台出了问题,我进错房间了……”


    但这人不说英语。


    “这就是安排过来的贱.货?看样子不是很耐玩,不过还挺漂亮,玩起来也许很带感……”


    他的语种裴枝和分辨不出,只知道他醉醺醺的,一边盯着他,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朝他走近,并开始解衬衫扣子。


    “站住!”裴枝和不住地往后退,“我让你站住!清醒一点!”


    也许是他纯正的英语激怒了他,他果然站停了下来,阴鸷地低头盯着他,缓缓说了个单词:“slut。”


    荡.妇。


    这个单词一出现,裴枝和就知道没有交涉可能了。


    咚的一声,退无可退的他,撞上床尾凳。房间里短暂一瞬——也是最后一瞬的对峙,接着,这白男壮汉就张开双臂猛扑了过来,裹挟着一身浓烈的酒臭味、香水味以及体味,就像是一头发.情期将空气都污染的种猪。裴枝和转身狼狈地踩上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不顾一切想要逃到窗边,至少逃到床的另一边。


    然而一只粉红多毛生长雀斑的粗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裴枝和的脚!


    裴枝和吓得大叫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疯狂地往后踢腿、蹬脚,终于将死猪手狠狠蹬脱。一只黑色皮鞋留在了他手里。他似乎感到扫兴,或感到有趣,又嘟囔了一串:“玩这种把戏,我已经兴奋起来了……”


    裴枝和扑到了窗边——好高!跳下去会死的!而且高楼层的窗户角度已经封死了,他想跳也跳不成!


    “别过来!”走投无路的他眼里看什么就抓什么,匆忙抡起金属台灯,灯头朝外冲着对方:“别过来……你现在还有机会!睁开你的猪眼看看!”


    他语速飞快声音颤抖,极速地依次切换成法语、粤语和普通话。可惜,这三种语言依然不在对方语言库中。


    那双价值千金的手,从未抡过这样的重物,纤长的手指与手腕与之显得不相称,西服下的两条手臂抖得厉害。恐惧和肾上腺素让他口干舌燥瞳孔失焦。


    “看来你确实不乐意,难道是雏吗?”他又开始咕噜,并上下再度打量了一番裴枝和,确认了他的极致吸引人,目光比刚刚清醒也比刚刚兴奋了。


    接着,他手腕朝后随意一扬,将裴枝和的皮鞋扔到地毯上,直起上身,充满从容意味地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颈。左右两个拳头在他自己的按压下发出了一串喀咔啦的关节声:“来吧,漂亮的东方小雏鸟,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话音刚落,他吃吃笑着,再度展开双臂,身形可怕地飞扑过来!


    裴枝和一直在尖叫。虽然还睁着眼,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用力地、一下都不敢停歇地、猛烈地挥舞着、抡着那沉重的台灯。


    一声闷哼,伴随着身后另一声发紧的“路易!”


    裴枝和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被纳入一个强悍的怀抱时,他的尖叫和颤抖都更厉害,台灯的抡锤更染上了殊死一搏的嗜血味道。


    “裴枝和!”


    有人在他耳边念着他名字,语气发沉、严厉,用力程度正如他箍着他的那只臂膀。


    “看清楚,是我。”


    这道声音来到了离他耳边更近的地方,也变得更沉、更严厉,似乎要笔直地穿过耳道到达他心里。


    “没事了,没事了好么……没事了……”


    周阎浮将唇深深压上他的耳廓,久久未曾挪开,另一手则死死地按住了那个台灯,直到裴枝和的挣扎渐息。


    裴枝和抖如筛糠,睁得滚圆而毫无焦点宛如漆黑深海的瞳孔间,终于缓缓有了一些聚焦。这项对焦的尝试反复了数次,终于对齐了准星。画面迎来清晰,在他面前的男人,不再是刚刚那个面目可憎的粉皮死猪,而是黑发绿瞳,这些天里模糊但始终不散地屹立在他心底的身影——


    周阎浮。


    裴枝和动了动嘴唇,但喉咙干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周阎浮读懂了,低头,眼底波涛汹涌,声音却喑哑发沉:“是我。”


    他夺去他手里的台灯,咚的一声丢到地上,另一手也去环抱他的脑袋,将他死死地按到怀里,喉结滚了又滚,一口长长的气从他起伏急促的胸膛里徐徐吐出。


    裴枝和看到他的第一眼,像长途跋涉的人看到了沙漠出口处的村庄和绿洲,像流浪很久的孩子找到了父亲,仰头在他怀里,嘴角抽了又抽,嘴巴瘪了又瘪,终于两行眼泪滑落,将所有的恐惧、后怕、绝望通通都释放。


    周阎浮指腹在他浸在泪水里的双眼上用力抹过,一次又一次。


    他的心脏也还没复位。他被裴枝和台灯撞到的侧腰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他人此时此刻在他怀里。踏踏实实、毫发无伤、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奥利弗松了一口气下来,鞋底踩着那个醉鬼的脸,碾了碾:“不要命了?什么人也敢碰?”


    周阎浮找他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说“跟我走”。脸色阴沉,脚步匆匆,浑身裹挟着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惊惧的冷意,让奥利弗都胆寒得收敛起了玩笑。


    一个穿制服的倒霉蛋被他们截住,几乎像被扔沙包一样地被周阎浮扔到了墙角,不是奥利弗说,就算是他被周阎浮这么扔一下也得眼冒金星内脏移位。


    “商陆在哪里等他?”


    “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救、救……”侍应生的下巴被一股势如破竹疾如闪电的大手捏住,铁钳般,捏得他几乎下巴脱臼,一句废话也冒不出来。


    周阎浮盯了他数秒,缓缓地、一字一句再问了一遍:“商陆,在哪里见裴枝和?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不对劲。


    虽然奥利弗内心很想懒洋洋调侃一句“抓奸啊?”,但求生欲告诉他,他最好闭嘴,因为周阎浮看上去要被这件事逼疯了。


    侍应生答不出话,脸色和眼神尽数将他出卖。周阎浮愣了愣,几乎是转瞬之间,一股巨大的惊惧惊怒将他攫取,他转而卡住他脖子,死死的,迫使他脖子仰得仿佛要折断:“带路。”


    会死的。侍应生脸色涨成猪肝,能感到自己的大动脉在这个男人的指下脆弱得像是一层塑料膜。


    总算到得及时。门开时,奥利弗脚底下这男人刚扑上去,而音乐家已被逼到屋角,与其说是殊死搏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盲目的挥舞。


    奥利弗和周阎浮兵分两路目标明确,分别冲醉鬼和音乐家而去。醉鬼不难拿下,倒是周阎浮,因为不舍得反制裴枝和,硬生生挨了那台灯两下。肉身硬扛,发出沙袋般的沉闷声。


    奥利弗搜了这男人的身,同时还摸出了一张请柬。这人酒醒了大半,叽里咕噜脸红脖子粗地嘶喊着什么。


    奥利弗加重力道,几乎把他颧骨踩裂脸踩扁,终于让他没了声。


    “他说他是裴家的客人,说音乐家是裴家某个人孝敬给他的玩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对裴枝和知根知底量身定做的陷阱,里头放了全世界对他最有诱惑力、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周阎浮将后槽牙咬了又咬,一边后怕于万一自己一念之差没有追来,一边又想狠狠撬开他的嘴巴好好问一问——就真的这么想见吗?


    “不是来见商陆吗?”周阎浮面容阴沉,既怒又怕,说话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胸膛、从那颗阵阵发紧的心脏里共振出:“不是来叙旧,来重温旧梦的吗?”


    裴枝和没答话,一股狠戾之色略过周阎浮面无表情死死咬牙的英俊面容,接着他猛地扣住了他的手,将人往门外拉。


    裴枝和被他拉跌跌撞撞,眼泪让他的视线模糊。他挣扎:“放手,周阎浮……别让我这样出现!”


    “这么出现怎么了?你还不死心,怕在宴会上被他撞见是吗?”周阎浮步履不停,用力之大几近捏碎他。


    裴枝和被气得哆嗦:“周阎浮,我好歹是个人!”


    “奥利弗!”周阎浮头也不回沉沉一声:“直升机准备好了吗?”


    电梯直升顶楼。一台专为大赌客往来港澳准备的直升机,已在停机坪上做好了待飞准备,螺旋桨鼓荡天台上的狂风,吹乱了两人的衬衣和领带。裴枝和黑发在风中后扬,脸上的泪被尽数吹干。


    “你要带我去哪?!我要去找我妈妈!”裴枝和大声吼。


    风太大,他的声音尽数散了。


    直到被周阎浮塞进飞机,戴上静音耳罩,关上机门,裴枝和才听到了他的回答:“你不是想见他吗?我亲自送你去。”


    奥利弗操作杆位,将这台双发直升机拉离地面。


    周阎浮深深地看着裴枝和,看着他惊呆了的呆滞了的目闪泪光鼻尖染红的脸,捏着他的下巴,再难忍耐地吻上去。


    裴枝和像是死了一样。


    过去几天会对他有反应、会回应他的唇舌,冻住了僵住了死了。


    周阎浮不知道为什么体内竟翻涌着这样透彻的痛,比海水更冷彻他的筋骨。他松了手,推开裴枝和,目光锁住他的面容,用的是前世的眼,前世的问,前世的狠。


    “就这么爱吗?”他动了动那双漂亮的唇,因为心脏被什么捏住了,他的声音很低。


    既然如此,他亲自送他去他身边。


    周阎浮在这一刻忽然叩问到了天道。他给自己中文名起名为“阎浮”,因为“阎浮”是佛经里人类居住的世界,是漫天菩萨登金刚座的世界,但对他来说,人类、三千世界,意义都太宏远,正如宇宙繁星可以归溯为那坍塌前的唯一一点,唯一的星——


    而他唯一的阎浮世界,是有裴枝和在的世界。


    但有没有可能,老天给他重生的机会,不是让他执着地再来叩问他一次,不是让他执迷不悟、千方百计地让裴枝和爱上他的?裴枝和不是他一生的答案。


    老天,是要他醒悟的。


    也许,他没能死去,正是因为放不下裴枝和竟到他死也没能爱他。


    而如今他悟了,放下这份执,就是他这一生的意义。


    直升机降落宁市。


    某体育馆内,剧组正在紧锣密鼓地换场、布灯,人员混杂,苹果箱器械车被搬运着来回穿梭。


    体育馆产权方派出负责人,接待这位无法讲清来头的一行贵客。他带着他们在场馆里参观,到了主席台后,他巧妙地领他们往一旁通道进入,登上后台。


    “这里最近租出去拍戏了,所以人员和现场都有点乱,是一部讲摇滚乐的片子,导演您在法国也许听说过呢……”


    周阎浮抬起左手,止住了他战战兢兢的喋喋不休。


    通过红色的帷幔,依稀可见舞台情形。


    电线散了一地,几把乐器拔了电安放一旁。一男一女两个带妆的,显然是男女主演,双双眉头紧锁,正认真聆听一个年轻男人的讲话。这个男人侧身背对红色帷幕和后台,一手拿剧本,脖子上挂耳机,另一手则捏着对讲机,随时准备切换进多线程的工作状态。


    周阎浮看不清他的脸,但轮廓优越,而那股掌控片场的姿态,无疑足够他在这片天地里称王。


    就是他了,是吗?


    周阎浮从裴枝和僵硬的身体,发愣的视线里确认了对手的存在。


    太年轻。


    周阎浮眯了眯眼。他不知道如何挑剔这个男人,大约只好挑他过于年轻,也许不足以爱一个人,更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


    他回想了一下二十六七岁时的自己,设计出Arco这一天才系统,出入多个联合国禁区,九死一生。


    体内翻涌的冰冷的痛,变为了另一种情绪。


    酸味,弥漫了他的口腔。


    很多细节不能比较。譬如,同样是价值千万欧的藏品,丢了那把斯特拉迪瓦里,裴枝和如行尸走肉恨不得以命相抵,但面对他送去的莫扎特手稿,他却放在一边不闻不问。


    “就是他,是吗?”周阎浮拧着裴枝和的胳膊,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力度。


    “耀眼吗?跟你想象的一样吗?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冲过去了?”


    裴枝和像静在水里的一尊塑像。


    他可以过去,他只要往前迈一步,或者哪怕单独只是叫他一声。


    可是,叫他干嘛呢?在经历这样糟糕的上午,这样凌乱的形象,身边站着周阎浮这样的人的情况下?


    他回过头,双唇紧抿,堪称可怜地望着周阎浮,无声地恳求,无声地拒绝。


    周阎浮死死拧着他胳膊,却又将人往前推,扯了扯唇角,冷酷地居高临下地睨下一眼:“去吧,这是你梦里都想见的人,不是吗?”


    也许,上次告别是太仓促了。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一连串的机缘巧合已经把他推到了这里,那么,是否再最后认真地彼此相看一眼,当作句号?


    这样想着,裴枝和低垂的眼睫颤了一颤,脚尖微动——


    这一丝动作,幅度比不上蚂蚁搬家,却让周阎浮心脏剧痛,一股不讲道理的心悸掠夺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脸色变得灰败。


    下一瞬,他拧着裴枝和的手臂骤然回撤,将人一股脑地按回了怀里,抵着背,盖着脸,密不透风,严防死守。


    “你还真想过去。”周阎浮后槽牙咬紧:“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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