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间回到裴枝和进入别墅的那一刻。
虽为师生,但裴枝和已有三个月没见到老师。两人之间的传承胜过了普通音乐学院教授和学生,去年裴枝和深陷私生子风波等一系列重大打击时,埃夫根尼出面为他拿下了重量级的专题报道,为他和乐团请假,后又将裴枝和召至身边,像青少年时期那样日日悉心督促他练琴,更每日晨昏让他随自己冥想。
就这样一点一点将裴枝和从即将埋葬他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老师!”
裴枝和小跑着进了,第一反应是这大房子太黑了。不知为何所有大落地窗的窗帘都拢得严严实实,虽然天花板那盏水晶塔灯开着,但不足以填满大厅。
他一口气不歇,直接跑向琴房。
但埃夫根尼却已经在客厅等他。
“老师今日没有练琴?”
裴枝和一愣,他熟悉埃夫根尼的作息,这会儿通常都是在琴房。
埃夫根尼坐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两手在前拄着一根拐杖,一切都看去无恙。
“你的巴黎首演录制,我已经看了。”声音和语气也是如常的。
裴枝和心口略松,眼睛亮起来:“这么快!老师觉得如何?”
不是他吹,当世对巴赫小提琴最权威的诠释,就来自埃夫根尼。能指点裴枝和,就也只有他了。
“你今天带着什么问题来?”埃夫根尼将问题抛回去。
裴枝和脱口而出的姿态证明他已自我反省很久:“我在赋格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演完之后,我在想,是否太清楚了?是否这种清楚是不对的?”
埃夫根尼:“哪一段?”
“BWV1005,主题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我提前让了空间,让和声浮出来。”
巴赫的小无组曲,虽然是独奏,但整个乐章宛如恢弘的建筑,声部有层次,和声有重量,时间有纵深,并非单线程处理,这也是什么这套作品被称为小提琴中最接近神学建筑的存在。处理得顶不顶级、是否理解了巴赫,就看他有无技术和灵魂对话这些声部。
裴枝和接着说:“这样观众会听得更明白。”
埃夫根尼:“你对结构理解得太好了,好到你开始给巴赫做标注。”
裴枝和内心一震:“我僭越了吗。”
埃夫根尼不置可否:“让结构自己暴露,而不是解释。”
停了一会儿,埃夫根尼继续说:“慢乐章你时间拉得很慢,呼吸很沉,sarabande里,你对音色处理非常圆润,至于高把位,这是你的优势,几乎持续的张力,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太能实现比你更完整的线条。”
他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一个问题。”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
“你已经具备了解释巴赫的权力,也开始巴赫里留下你自己,问题是,你留下得太清楚了。”
他还是如此锋利,一针见血,好与坏一体两面,既是表扬又是残忍的批评。裴枝和既觉得醍醐灌顶,又有一丝怅然:“我还需要想,需要更靠近他。”
“乔纳森。”埃夫根尼叫了助理一声:“把他的琴拿来。”
在埃夫根尼这里的每一把琴,都保持着定期的校准和保养。乔纳森很快取了来。
埃夫根尼示意他交给裴枝和:“BWV1006·preludio。”
这是E大调帕蒂塔开篇,速度极快,连续分解和弦,右手控制压力极大。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只好将一直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埃夫根尼目光一眯,停在他打了夹板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裴枝和立刻道:“没事,稍微有点不舒服,医生听说我拉琴,就小题大做了。”
埃夫根尼没说话。裴枝和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轻轻舒出一口气,一秒后,纱布一松,两片夹板叮当掉到地上,裴枝和垂眼,一圈一圈地拆开了绷带。
接着,他接过琴。
Preludio 起势很快。为了保证线条清晰,裴枝和如巡演时的,靠近琴码,弓速稳定,压力克制。
“音色太硬了。”埃夫根尼打断了他,“再来。”
他说的没错,这也是裴枝和觉察的问题。但……一定要现在吗?每一次运弓,他都似乎感到手伤更严重了一分。
“你在犹豫什么?”
“再来。”
“一定只有这种解法吗?再来。”
……
第五六遍后,埃夫根尼毫无预兆地将拐杖砸了过来:“你的左手是死的吗?!还是你的脑子坏掉了?!思考!思考!我说了这么多遍,拉琴要用脑子!”
裴枝和内心茫然,外加一丝屈辱感——埃夫根尼虽然严厉,但从没这么狂暴粗鲁地攻击过人。
“老师,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注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出后,屋子里陷入安静。这种沉默随便哪个学音乐的都经历过,甚至是一生的噩梦。
过了让人脊椎都变弯的十几秒沉默后,埃夫根尼缓缓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右手受伤了?”
“老师——”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给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这样吗?”
乔纳森苦笑:“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人老了脾气变了也是常事。”
什么信息也没套到。
裴枝和挂了电话,深深吐了一口气。
塞纳河上,黑色河水在灯光映照下闪出微弱粼光,风很大,游客兴致倒很足。
老师失常,亲妈自杀未遂,外加亲爹去世的消息叠加起来,让裴枝和喘不过气,只好狠狠搓了把脸。
还多了个要伺候的金主!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裴枝和看了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刻意等了几秒才滑开。
“解决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带风声。
“没。”裴枝和伏在栏杆上没动。
“在干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来电而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试试。”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么意思?睁开会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闭了一下,等心跳平复,才缓缓睁开。
塞纳河还是塞纳河,游船还是游船,水还是水。
搞什么……
“小孩,你不会以为我会从河里出现吧。”
“?”
意识到什么,裴枝和猛地转身。
势头起了的夜风,吹恍惚了路两侧落了叶的行道树,模糊了流淌的车尾灯。
周阎浮掌着手机贴面,一身黑色大衣肃穆,尽皆往后梳的黑发让他的五官锋利地暴露了出来,全地球最美丽的城市夜色为他作底。
“……”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半天,磨牙:“周先生真是——”
“记住你的债务和红利。”
裴枝和皮笑肉不笑,将“阴魂不散”四个字改为“无处不在”。
周阎浮扫了眼他的手,不必问就知道他在老师那里不愉快。
“跟我吃饭,然后说说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确实要找个人聊聊,圈内人太敏感,周阎浮是个好听众。
“你的意思是,你判断他身体出了毛病。”
“嗯。”裴枝和点点头,脸色凝重。
“帕金森?阿兹海默?”
裴枝和心口一紧:“会吗?”
“看家族遗传,而且阿兹海默的先兆之一,就是脾气喜怒无常,容易躁怒。”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闭门不出呢?他现在公开演出已经很少了,况且以目前的水准,除了我这样,别人也听不出差别。”
周阎浮沉吟:“确实目前的信息还不够解谜。再多说说他。”
“他很爱惜羽毛,也很吹毛求疵,他从不在任何未经核验的场地排练,哪怕只是临时借用的一间音乐学院琴房;
“他商业合作筛选谨慎,不出入酒会,不为年轻演奏者站台。曾有一个在国际比赛中拿了很多奖的年轻演奏者,被多方运作送到他面前,希望以“短期指导”的名义在巡演海报上挂上他的名字。他听完对方的演奏后,告诉他再练一百年也就是技工。”
周阎浮略略失笑:“你们师徒挺有传承。”
裴枝和恼怒:“你什么意思!”
由于这些,埃夫根尼在资本驾驭的媒体笔下,其形象是占山头、搞门阀、打压新人的老古董,粪坑里的石头。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某学院院长亲自出面,希望以“客座导师”的头衔为招生宣传背书,并开出了优厚条件,埃夫根尼说既无授课之实,便不留教课虚名。
唱片公司、基金会、巡演主办方当然也都曾试探过他的态度,得到的答复始终如一——只要没亲自参与全过程,名字就不该出现。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明白了:埃夫根尼的名号,借不到。
“老师的不近人情连身边人都受不了。我本来有三个师兄,都因为种种原因跟他闹僵了,除了场面上,私底下已经不太往来。”
“听你说,他现在和他的养子住在一起。”周阎浮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到那个跟他一起自杀的养子身上。
“乔纳森。”裴枝和点点头,“他不懂琴,但懂老师,很受他信任。他是个好人,跟老师这种人生活,反正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周阎浮不动声色。
“总而言之,琴就是老师的一切,他常常说要终生服侍小提琴。”
“所以,任何污染这件事的人或行为,他都受不了。”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地总结。
裴枝和出神了一会儿,惆怅而自嘲地笑:“所以才对我手伤这么暴怒吗。”
聊到半路,艾丽来电,也叫裴枝和吃饭。裴枝和原想拒绝,但周阎浮反而同意。
艾丽有着所有在巴黎长大的女人一贯的精致,加上晚上还要去club,大衣里头直接穿了件能看到bra的蕾丝上衣,配黑丝、皮质一步裙。
到了餐厅,看见周阎浮也在事小,发现他脸色不悦事大。
呃……艾丽思考了一下。
难道,他是个保守派人士?
“你的经纪人,平时和你相处都穿这样?”周阎浮淡淡问。
裴枝和从善如流:“对不起,她下次不敢了。”
艾丽:“?”
周阎浮将目光移到艾丽身上,盯了三秒。艾丽狂泌口水,咕咚一口,纹丝不敢动。
“奥利弗。”周阎浮面无表情地召唤:“去给她买一张披肩,立刻。”
“……”
五分钟后,奥利弗将披肩抖落开,亲自披到了艾丽肩上,两手捏着她肩微微下压,笑眯眯地说:“下次不许了哟。”
艾丽打了个寒战。
感觉跟死神擦肩而过了!
这是家omakase,但已被包场。艾丽是个老饕,随意一眼便明白,这里的食材不必介绍,顶级写在色泽里。
但是,这个吃饭氛围也太头大了吧!omakase哎!不是应该一边吃着珍肴,一边喝点小酒,跟朋友轻声谈谈天,再跟主厨愉快交流一下口感和食材吗?最后厨师也开心,客人也开心,被吃掉的鱼也开心。
但是现在!艾丽飞快一扫——主厨默不吭声!裴枝和心不在焉!她自己脚趾扣地!整家店充满了让人抬不起头来的迷之压力!鱼都白死了!
整个空间,只有一个人是游刃有余的,并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压力来源。
艾丽心里默默腹诽。整天一副教父模样……
“艾丽小姐。”周阎浮突然点名。
艾丽莫名一个并腿坐直,差点就想起立了。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压迫感!
“枝和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是?”
艾丽:“?”
裴枝和垂着头,一手机械性地搓着纸巾一角:“说吧。”
艾丽眼睛缓缓亮起。难道是,裴枝和通过了阿伯瑞斯基金会的考核?这是大老板亲自来听述职来了!
一想到此,艾丽顿时脚趾也不抠了头皮也不紧了,流利而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长串,什么某议员的私宴,什么音乐学院公开排练日,什么时尚杂志的慈善晚宴,怕大老板以为他只社交不练琴,还额外交代了裴枝和每日练琴时间。
周阎浮看上去也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以后每个月抄送我一份。”
艾丽附耳过去悄声问:“他要跟你签约了?”
裴枝和眼前有只鸟飞远了。
自由小鸟一去不回来……
“哪种约啊?”艾丽一凛,“你别背着我签,合同得给我审过才行,你不懂。”
裴枝和攥紧了筷子,没说话。卖归卖,他好歹还有基本的羞耻心,做不到到处拿大喇叭宣扬。
也许是察觉了他这一丝微弱的情绪,周阎浮用热毛巾擦过了手,说:“阿伯瑞斯基金会的合同,等正式拟好,会以挂号信的方式寄给艾丽小姐审核。”
裴枝和仍垂着头,嘴角翘了翘。艾丽忙活了大半年的东西,被他云淡风轻一句话送了过来。
吃完饭,艾丽自去club,告别前发现裴枝和看上去很虚。
艾丽想了下:“枝和,晚点我过来找你。”
怕大老板误会,飞快补上一句:“谈公事。”
没想到周阎浮直接帮裴枝和回绝了:“艾丽小姐不必徒劳,他晚上在我这里。”
艾丽还想说什么,周阎浮宣告了两个字:“整晚。”
“……”
那还说什么了,小枝和送你了。
艾丽一走,裴枝和忙不迭找理由:“我过夜很麻烦——”
“要什么东西,我让人去买。”
“不行,我只用顺手的。”
“那就现在回去打包。”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我、我、我认床,不熟悉的环境睡不好。”
周阎浮直接驳回:“那是时候开始熟悉了。”
裴枝和没了理由,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恐惧钻透心底:“我还没扩张过!”
周阎浮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不避讳不转圜:“半个月,我许诺给你了。”
裴枝和只好绝望地回去拿东西。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自不必说。琴和弓都不能只带一把,必须有备用。两块老松香,足够的弦和备用弦,肩托,静音器,折叠谱架,最近在练的琴谱,铅笔,调音器,音叉,用于激活手指和保持指力的医疗级硅胶拉伸器……
周阎浮在车里等了半天——因为裴枝和坚决不允许他上楼——等到了一个穿着齐整手推二十四寸行李箱外加携了一把琴、一个双肩包的裴枝和。
奥利弗也震撼了。他们这行人,卷起衣服就走,坐飞机从来不托运。
裴枝和面无表情:“我说了,我在外面过夜很麻烦的。”
周阎浮没带他回巴黎的安全屋,而是去了酒店。
这座三层villa功能区划分分明,主卧在二楼,奥利弗作为保镖睡一楼,裴枝和临时琴房被安排在了三楼。
洗澡时,裴枝和抬起右手,模拟了一下运弓。
疼。
死手,装也给我装出点能练琴的样子啊!
裴枝和换好睡衣,从热腾腾的水汽中走出,像片子里无能为力然而装累的丈夫:“周先生,你先睡,我练会琴。”
周阎浮都懒得拆穿他。
裴枝和设置好了静音器,安装好了谱架,放好了谱子,同时摆好了拉琴的造型。
然后就不动了。
祈祷周阎浮不要上来参观。
周阎浮环着双手斜靠门边,人太高腿太长,快站成了门的对角线,一条腿颇为体贴地弯折,叠过了另一只。
“怎么不拉?”他兴致盎然,轻声带笑。
裴枝和抖了一下。
“别吵,我在看谱。”他一本正经地回应。
周阎浮看了他背影一会儿,到了他身边。不客气,就这么低下头来,鼻尖抵在他脖子。
佛手柑的气味。
他高挺的鼻尖有些微凉意,与裴枝和的皮肤一贴,激起了他一阵颤栗。
“不吵你。”
周阎浮吐息滚烫,嗓音低沉,闭上眼睛。
如果能看到他,裴枝和就会知道为什么他说着这样的话、做着这样的动作却能不带一丝狎呢。
因为,他在用他全部的、所有的感官,感受他,温习他。
比起享用,他更想确认,他就在他身边。
海水很冷。
“周先生,你这样……”裴枝和只觉得脚底心都被抽空了,两条手臂也几乎要拿不住琴和弓。
声音无尽地低,夹杂叹息:“……我练不了。”
周阎浮的胸膛就这样完全地覆盖着他单薄的脊背,鼻尖轻触,呼吸深深。
嗓音极哑。
“那就——到床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辛苦大家久等啦!发两百个红包慰问宝宝们的等待!
第22章
裴枝和惊呆了。他知道三楼还有一间客卧,“有没有可能——”
“绝无可能。”
“……”
周阎浮不想逼他但也没想放过他,“你昨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要身份逼我给身份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不是一个会陪你过家家的人?”
裴枝和心一沉,以为他不爽了要撕协议,立刻摇头:“不是。我是认真的。”
周阎浮将琴从他手里拿下:“那就拿出成年人的样子。”
说得轻松……裴枝和如牵线木偶,人都麻了。你个三十几的中登,又有经验又能爽,当然很乐意当成年人了!他可是才二十二!连中国大陆的法定结婚年龄都才刚过!这辈子既没牵过人手也没接过吻!
裴枝和麻麻地跟在他身边出了临时练琴房,忽觉身边人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撞入周阎浮的暗绿色深眸中。
“我打算抱你下去。”
“?”
不是“我想”、“我可以吗”,而是我打算。
裴枝和麻上加麻,上半身已经完全红透,憋了半天:“这……这不好吧……”
周阎浮已经欺身上来,低声:“把胳膊环到我脖子上。”
妈妈啊!裴枝和下半身也红了,边边角角全红,连脚趾头脚趾缝都红!不仅红,还很想哭:“一定要这样吗?”
“给你绩效加百分之十。”
不早说!裴枝和胳膊一抬,两手牢牢环住,接着只感到身体一空,周阎浮一手捞他腰,一手挽他膝弯,将他腾空公主抱起来。
裴枝和两眼闭得死死的,身体轻微发抖,像被人叼出窝的猫,还没睁眼就要面对人类险恶的那种!
“不看我?”
这下子周阎浮的声音完全响在他耳畔了,近得能将他声线里的颗粒感、叹息、促狭、兴味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枝和:“我恐高!”
周阎浮确实很高,是走在荷兰街头也不会逊色的身高。裴枝和发誓自己的水平视线从没达到过这个高度。
“好,不逼你。”
裴枝和心里大舒一口。眼睛闭着,其他的感官便不自觉敏锐起来,纵使他不想,他也能清晰听到周阎浮胸腔里有力的跳动,沉稳下行的步伐,与他身体曲线贴得严丝合缝的手掌。
这是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力量和力度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枝和就缩得更紧了一些,两手下意识揪紧了周阎浮的T恤。
对时间的感知消失了。不知道过去是快还是慢的一阵,脚步停了下来。周阎浮的声音响在头顶:“到了。”
裴枝和睁开眼的同时,身体也在被放下,这让他有了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脊背贴上柔软,酒店床单独有的洁净和熨烫过的气息从呼吸里淹没过来。
他被放到了床上。
周阎浮两手撑在他身边,虽然是居高临下的视角但意外得没了压迫感:“睡前准备工作都结束了,是吗?”
裴枝和的脚底心开始变得热热的,再无力可转圜,只能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紧张里头有股水汽。
“我关灯了。”周阎浮这么说着,身体不动,视线不挪,仅仅只是抬起左手,毫不费力地摁下了床头边的总开关。
整栋别墅陷入如墨般的黑。
一楼,奥利弗躺在床上,两手垫在脑后,视线投向天花板。啪的一声,硕大的口香糖泡泡破了,又被他嚼回口中。雪白的双人床上,从最基础的Glock 19 Gen 5到Colt M4.A1半自动步枪系统再到Benelli M4霰.弹枪,黑色枪械摆了半床。
没办法,谁让动物交.配进食是最危险的时刻。但话说回来……奥利弗看着自己这些冷冰冰的宝贝们,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凭什么……
视线一黑,呼吸热了。
裴枝和细微地吞咽了一下,接着感到自己下巴被人掐住,轻柔,但有不容拒绝的味道。
周阎浮手上的气味很复杂,有淡淡烟草味,有经年持枪留下的枪械金属味,还有他那股特殊的香水味。这股气味不讲道理地钻进了裴枝和的鼻尖,让他身体某处紧了一紧。
他用不着咬紧牙关摆姿态,因为知道是徒劳。他浑身上下,周阎浮有哪里撬不开?
他只是悬着一颗心问:“你、你是要亲我吗?”
周阎浮的嘴唇就停在离他几毫米之处,暂且没说话,只用呼吸里的热度昭告。
裴枝和自言自语:“不是说接吻只能在喜欢的人之间吗?”
声音更低了一层:“这还是我的初吻。”
大概觉得一个大男人谈初吻太矫情,而且周阎浮不吭声,他压力大,便习惯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哪里知道……周阎浮离他这么近。
他的舌尖,在舔到自己下唇之前,先……舔到了另一张唇瓣。
事出突然,两个人都是一僵,周阎浮心口巨震,滚石落地,迫得他不得不闭上眼,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猫一样的软舌。一触而过的湿润和触感,却留下消散不去的酥麻。
裴枝和人也傻了。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发誓他不是……然而不容他挣扎反悔,他的一只手被周阎浮遽然扣住,用力之重,几乎陷进床垫。
“这算什么?因为初吻要留给喜欢的人,所以先用舌头代劳?”明明浑身哪哪都绷得发疼,他听上去却一本正经。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讲出这些让人想死的虎狼之词!这就是非母语者的文化隔离优势吗……裴枝和悟了……不对不对!这不是探讨语言学的时刻!
“我不小心……”裴枝和硬着头皮说。
“这也能不小心?”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是想舔自己嘴巴。谁让你凑我这么近……”
周阎浮静了静,捏着他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我是来亲你的,不靠这么近,怎么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唇瓣相贴,但始终还差最后一步。
“要是你实在不愿意,采用你的方案也行。”
不知道他是挑逗还是真心,但声音自始至终镇定。
“试试看你的舌头,够灵活吗?”
裴枝和又躁又怒又羞又耻又想死,每个毛孔都在冒汗,揪在掌心床单都湿了皱了软了,刚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却是身心涣散——周阎浮仿佛算准了他要骂人他要张口他要城门洞开随他长驱直入——
于是,他就这样长驱直入。
就这样吮住了裴枝和的舌尖,唇瓣封住,深深地含裹。
这人!是专业的……裴枝和脸部的肌肉神经全部僵死了,连眼睛都没闭,五官里分明只剩下了嘴巴还有知觉——知觉着周阎浮对他唇瓣的厮磨,知觉着他对他舌尖的吸吮和挑逗,知觉着对他舌面的摩挲……
裴枝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死,又想活。
周阎浮除了亲吻他,没有做别的。裴枝和只知道他掌心也出了汗,他的左手腕在他掌中湿湿热热的,右手腕倒是没被禁锢。裴枝和心里略过模糊直觉——即使是这种时候,周阎浮也记得要避开他的伤。
不回应他是裴枝和仅剩的坚持。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他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周阎浮停下了吻。唇稍分,他声音暗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枝和偏过脸,一开口发现自己也哑极了。真是丢脸。内心唾弃自己。
“味道还好吗?”
裴枝和再难忍受,用右手捂住他的嘴巴:“你不许再讲话了!!!”
果然是老外!普通话讲再溜也还是老外!讲起话来没轻没重的!
周阎浮忍不住哼笑了两声,就着他捂住他的姿势,在他手心亲了亲。特别娴熟,自然而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在他的面前,裴枝和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破绽。浑身都是能亲的……
他真想求他。
“这只手不要乱动了。”周阎浮将他右手轻柔按回、放好。
裴枝和终于注意到,即使在床上,这个男人的左手也是手套不离。上次洗澡呢?依稀记得,他在桑拿房时也是如此。
“不方便。”周阎浮没避讳,但也不算回答。
“有疤?”
“这么理解也没错。”周阎浮抬起了这只束在真丝手套里的左手,贴抚住他脸颊:“不妨碍。”
“不妨碍什么?”
“开枪,格斗,做事,还有,”他停顿,继而背过手,隔着真丝,手指自裴枝和脸侧若有似无地滑下下:“抚摸你。”
随着这轻慢笃定的三个字,裴枝和身心俱涣,两手死死揪紧了床单,准备迎接接下来新一轮的折磨。
然而就在他心跳攀至高峰时,周阎浮竟然放过了他,开了灯。
突如其来的明亮将刚刚的旖旎、暧昧、亲密都照透、蒸发,以至于裴枝和甚至有一丝不习惯。也觉得此时的自己形象肯定很不堪,沉默不语地挣扎要起身。周阎浮的左手再度掐上他下巴,包裹在黑色丝缎里的大拇指抹过他嘴角,擦去一丝晶亮的津液。
深邃眼眸跟裴枝和对视数秒,说:“记住,我已经亲过你了,所以一定会有下一次。”
真是一个将祈使句用得极度顺手的男人。
裴枝和从他瞳孔里看清了的自己的模样:糜艳,绯红,丢盔弃甲。
但周阎浮居然没奚落或揶揄他,而是放他去三楼睡。裴枝和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对他的了解逼近了他自己。但凡周阎浮在他这幅样子前轻笑一声,都会激起他全身的反抗和羞恼,而后让遮住两人交易之实的温情幕布被撕的粉碎。
撑着陶瓷台盆,让凉意顺着手掌一丝丝沁入身体,裴枝和终于扑熄了体内的那股无名火,继而打了个轻微的冷战。
怎么会有人寥寥几面就把他看得这么透?
接下来的几日,裴枝和都在酒店里养手伤,周阎浮也没再越雷池一步。裴枝和听唱片、看谱,周阎浮在书房里开会,各自相安无事。直到管家一通电话打来,说苏慧珍已可以出院。
裴枝和专程回去了一趟,为她和伯爵两人接风洗尘,伯爵是其次,主要是苏慧珍笃信要去晦气破心魔,特地让裴枝和搞了个柚子叶过来。
在医院见面时,苏慧珍便表现出了与一个自杀未遂的抑郁症患者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简单来说,她喜上眉梢。
不待裴枝和问,苏慧珍便牵住他手说:“你不知道,前几天路易先生拍了人过来,说伯爵的债务可以暂缓,他不急用钱。
“还有啊,他说瓦尔蒙这个城堡旧了,应该修一修,合同已经签到了他一个什么基金会名下,全部免费的!说是保护物质文化遗产的一个什么项目。”
“还有——”
裴枝和截断她:“伯爵也同意么?”
“当然,我说了嘛,合同签了。”
“那你们住哪里?”
据他所知,除了这处外,伯爵的其他房产都在乡下,地够大也够偏,在巴黎里昂市区倒是也有几处房子,但是苏慧珍嫌住起来不够气派的。难道一直住五星酒店?那他恐怕卖一辈子也赶不上她挥霍的速度了。
“路易先生提供了一个别墅,在巴黎。”这是苏慧珍最最高兴的一处:“以后我就可以常来看你了!”
裴枝和怔住。他的母亲和继父,要住进周阎浮提供的房子里……这不是监视是什么?必要时,甚至可以监禁——他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裴枝和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母亲:“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突然转念了?”
苏慧珍拉过他的手,一敛刚刚眉飞色舞神采:“想过啊,怎么会没想过?你这几天,去找他了吧。”
她软和下来,仍裹着纱布的手腕,与裴枝和的右手相贴。母子就是这样的。裴枝和一念及此,也软下来。她的伤,就是他的伤。面对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他还有什么可说。
“他那个人,不好相处,对不对?”
裴枝和“嗯”了一声。
“你上次说,他那样侮辱你,我一想都揪心,但又觉得,这未必就是真相。你想,他音乐会上救过你,还给你安排私人飞机,别人讲话他眉毛动也不动,你一开口,他就认真看牢你,要说他厌恶你,我不信。”
裴枝和默不作声。
“我想,他是自己心里有坎。是不是跟宗教有关?现在保守的基督徒还是很保守的。你那么直接对他,相当于戳破了他,他那样的人,怎么能不恼怒?”苏慧珍条分缕析,自言自语,“不错,这么讲就都通了。这样也好,小枝,”她遂仰头,认真看着他:“他自己画地为牢,那是最好的,你只要稍微哄着他点,让他心情舒畅点,别的多余的,反而不必做。”
说到此,苏慧珍红了眼圈,那股语焉不详里透出一股她与他在同一阵营的难堪和不忍:“再有多的,我也不舍得,我也不同意!”
裴枝和抿了抿唇,看她的目光极远也极近,是小孩的迷茫,是成人的清醒,是未醒悟的依赖,是醒悟后的仍不忍。
“妈妈,其实我和他……”
“不说了,伯爵在外面等了好久了。”苏慧珍拍拍他的手,“他年纪大,站不住的。”
接着她撒下了他的手,缠纱布的手擦擦眼泪,整装深呼吸,打开门去。
裴枝和想想她腕上那狰狞的伤口,那从自己身体里输出去的血——意味着有多少可怕的量等同地进入苏慧珍体内才救回她——他想,算了。
这个临时组成没多久就经历了暴风雨的家庭,在他们传承三百多年的城堡里,用了一餐团圆饭。
席间,伯爵对裴枝和保证,他会即刻筹措资金,尽快填上这个窟窿。裴枝和只要尽可能哄他拖延时间即可。对于给养子带来的麻烦和被他拯救的恩德,老伯爵讲到涕泗横流。
裴枝和没有久留,坚持当晚便回了巴黎。这之后苏慧珍一连数周都在指挥佣人打包家具,俨然忙碌女主人的姿态。
回了巴黎,裴枝和让艾丽捏造了一个行程,谎称自己去某学院交流,实则毛毯一披,整日坐在客厅里发呆。
殊不知,在他公寓所在建筑隔了一条街道的对面,也就是那个独立书店所在建筑里,顶楼,不必用望远镜的男人,已对他行程了如指掌。
“不叫他去酒店?”
他不用望远镜,奥利弗可不客气,举着军用级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说:“这已经是他今天下午第十三次咬牙抿唇噘嘴了。是在生谁的气呢,好难猜啊。”
周阎浮八风不动:“说明他今天下午已经是第十三次想我。”
奥利弗:“?”
不行了,他感觉有必要给自己谋划下家了,跟着这么昏聩的人不行。
周阎浮:“他气我私底下跟他父母往来,又怀疑我想软禁他们。”
奥利弗:“难道不是吗?”
“可以不是,取决于他们今后的行动。”
他不会记错,在他们之后高频的社交活动里,他们为裴枝和物色了俄罗斯电气寡头的千金联姻。也许就是那一次,暴露了他对裴枝和的在意——他为他闯龙潭虎穴,什么寡头什么地下军火商,他照闯不误,众目睽睽之下,掳了人就走。
看住这对不安份的老夫妻,也许就能扼杀在摇篮。
周阎浮插在裤兜里的手一伸:“拿过来。”
奥利弗以为他转性了,终于肯用望远镜看一眼,没想到他直接没收,继而瞥过意味深长的一眼:“你看得比我还多,你想干什么?”
奥利弗举双手投降,又做了个自挖双目的动作。
时间到了,周阎浮返回书房,连线加密通道。
他的首席金融官诺亚·魏斯,带来了上次柏林标记点后的追踪结果。
“柏林这单,各方比例、时间点、路径都和协议一致。目前来看,整体资金走向非常常规。能源端继续做区域对冲,航运公司把钱投入到了两个新港口的基础设施项目,金融服务方则主要在扩展结构性产品,没有明显越界行为。还有一些私域路径就比较敏感了,这是目前的资金流。”
一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在屏幕上铺开。周阎浮审视,目光微眯:“这里,谁的壳?”
诺亚注意到,他提的是一条比较边缘的路径,占比不高,很容易被忽视。
“这笔钱通过一家顾问公司,被拆分成几次文化服务费用,最后进了一家欧洲艺术基金会的外围帐户。从账面上看,操作成熟,安全指数也高。”
“背后人是?”
“埃夫根尼,就是那个享誉国际的小提琴家。”
埃夫根尼。
周阎浮往后靠上办公椅,两手环胸,没有立刻接话。
不应该。以裴枝和对他老师的描述,他的名字不该牵扯进这种资金流向里。一旦暴雷,迎接他的将会是声败名裂。
诺亚继续往下汇报:“我查过了,账目干净,历史也清楚。”
“资金用途?”
“主要是古典音乐方面,艺术顾问费,版权管理,公开信誉很好,长期跟欧洲好几家文化结构合作。”
从洗钱的常规路径看,会出现这样一家公司并不奇怪,诺亚不知道他为什么单独关注。
周阎浮沉吟,追问:“钱进到基金会,具体落到哪一层结构?”
诺亚对答如流:“外层用途能看到,无非就是那些,但还有一部份进了信托。”
“哪国的信托?”
“法国和瑞士混合架构。”
周阎浮下了命令:“继续追。”
“不,这层我们进不去了。”诺亚解释:“这层需要创始人或者受益人授权文件,外部拿不到。”
周阎浮未置可否,脸上看不出波澜。
直觉告诉他,这个谜底他得解。
诺亚等待着,但周阎浮放过了这一点,让他接着往下汇报。直到所有条线汇报完毕,周阎浮都没再提起。
会议结束,奥利弗被叫了进来。
周阎浮暂且没说话,点了支烟。缭绕的烟雾后,是他沉静思考不怒不喜的面容。
一支烟后,他有了决定。
解。
“查一查目前埃夫根尼住的那栋别墅的来历,摸清内部建筑结构和密码锁类型。”
奥利弗挑眉:“埃夫根尼?这不是小音乐家的老师?”
“没错。”周阎浮捻了捻烟,略勾唇角:“带他也去闯一闯。”
奥利弗再次意外:“你亲自去?”
“当然。”周阎浮站起身,衬衣臂缚下的手臂结实有力,“这次的行动计划,把他也算在里面。我需要他带我进入埃夫根尼家里。”
一周后,出现在行动前特别说明会上的裴枝和,面对着奥利弗、周阎浮,脸上浮现出大雾满天的迷茫。
奥利弗:“你的行动很简单,带他进去,暂时牵制住乔纳森,以及开地窖储藏室密码锁时,帮他定住那个七十年代苏联军工产机械轮。还有什么问题?”
裴枝和面无表情:“我有。
“我是谁,我在哪,我特么到底在什么剧本里?007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天晚上,在床上铺满武器的奥利弗:我守了一晚上没睡觉,就这?
上辈子强制爱,这辈子搞纯爱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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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酒店书房,行动前特别说明会。
电子图纸以三维立体方式呈现在屏幕上,透视下,各通道一览无余
“这是一栋老别墅,主体建筑三层,地下两层,原始结构,市政图纸有备案。我们要的东西,根据推测应该在地下二层。机会是,”
奥利弗点击屏幕,显示地下两层及入口通道:“明天上午,市政会对这片区进行地下雨水回流管道和老式排污接口抽检。路易的身份就是这一次抽检的结构检测工程师,有合理进入权。”
巴黎的老别墅大多有地下酒窖、储藏层,市政每年都会发一封“建议检查函”进行抽查。如果拒检,将来出了问题,全责,且保险全拒。因此一般没人会拒绝检查。
地下二层结构同步放大,通道图层层分解。
“重头戏就在这个地下二层。分前区和后区,前区是酒窖和储藏间,后区是档案室,有密门,密门前是一条覆盖了老式红外加压力感应混合系统。红外不识别身份,只识别空间中热源数量变化。注意,热源不能变成二,否则立刻触发警报。
除了红外,第二个预警就是地板压力感应。感应阈值是突变,所以你们必须同时落地。错步就会留下时间戳。”
奥利弗看了眼两人:“明白?”
裴枝和晕头转向:“等会儿,但我不是应该带乔纳森在二楼吗?”
“没错,你得先找个借口,让乔纳森陪同你上二楼,之后你再找借口离开,潜进地下完成刚刚那些步骤,在乔纳森觉得不对前回到二楼。”
裴枝和:“?什么借口这么好使你教教我。”
奥利弗冷酷无情:“你要自己想,因为你对他和老师最了解。好了,现在,你们来到了门禁面前。”
裴枝和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环节怎么就“好了”?他是炮灰吗!
一张门锁机械结构图在屏幕前平铺展开。
“前苏联七十年代产编码锁,军工出品,六位数,机械拨盘,外加一个延迟上传日志。现场打开不会有反应,但会在半小时后,通过局域系统同步到乔纳森的终端。这一点没有手段避免。理论上,你们有半小时完成文件拷贝、信息读取和撤回地面,但事实上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久了,乔纳森必会起疑。所以时间一到,路易撤离,音乐家回到二层书房。clear?”
奥利弗手指在书桌上点了点:“一旦有任何不对,或者提前暴露,立刻撤离。”
行动前说明会结束,裴枝和一夜无眠。
一切都是周阎浮单方面的讲述,是他说老师名下的基金会出现异常灰账记录,并怀疑到了乔纳森身上。那么,他为什么无条件相信了他?万一,乔纳森没有嫌疑?这倒也无所谓,更险峻的万一是——幕后人就是老师?
如果是这样,周阎浮会对老师采取什么行动?到时候,他要帮老师掩盖吗?杀人灭口?!
裴枝和刷地睁开眼睛,头脑活泛起来。不是,他上哪去杀周阎浮……床上吗……
一通胡思乱想,裴枝和翻身下床,打开了琴房的门。这一周来,他的手伤已差不多康复。既然心绪纷乱不宁,唯有拉琴是唯一的解药。
旋律在月色中流淌出,他忘了设置静音器。
习惯性地,他起手就是巴赫那首《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跟商陆最后一面时给他的送别曲,也相当于是告白曲。
激昂的旋律自他手中奏明,弓法清晰,弓压克制,每一个音都轮廓清晰无黏连。
是因为对下意识加强了对左手把控吗?
因为上次老师特意点出了他对右手过于依赖。虽然是不同的曲子,但裴枝和却进行了举一反三,左手提前准备指距而不是临时性滑指,让曲子在高速中也保持了绝对的音准——
这是演奏者对乐曲秩序、清晰度的绝对把控和对自己的信任。
一曲结束,裴枝和不自觉看向自己的左手。
对,埃夫根尼是一个决意终身侍奉小提琴的人。是一个自洁到每根手指每条神经的人。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周阎浮声音。
裴枝和一回头,神采明亮:“我想,老师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名望被拿去洗钱。”
周阎浮勾了勾唇:“但愿他值得你这么信任。”
裴枝和深呼吸,目光坚决,捏紧双拳:“我会配合你。”
可爱。周阎浮心里飘过这两个字。
“不怕?不是说007吗?”
“反正不会死。”
“我没保证过。”
“……”
周阎浮两手插进睡裤口袋:“根据奥利弗的线报,埃夫根尼的别墅配备了不止一种枪械。”
裴枝和僵硬扯出一个笑:“你会……保护我的吧?”
周阎浮:“难说。”
周阎浮:“除非,你求得真诚点。”
裴枝和:“好吧,早死早超生。”
他捏着双拳一脸倔地从周阎浮身边擦过。
周阎浮无奈,一把拉住他:“好,保护你,必要时一命换一命。”声音微沉:“就一个条件。”
“什么?”
“别再拉刚刚那首曲子了。”
裴枝和一怔,想问凭什么,周阎浮松了手:“好好睡觉。”
事实证明,重大行动前,好好睡觉是不可能的。第一次登台前都没失眠的裴枝和,一眼睁眼到天明。
翌日,他收拾妥当,先行出门。周阎浮则换上市政工程师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制帽,戴上遮盖瞳色的隐形眼镜,跟他于前后脚抵达埃夫根尼别墅。
门铃一接通,裴枝和便迫不及待地说:“乔纳森,别挂。我不来找老师。”
“找我?”
“也不是。”裴枝和说出这个他想了一晚上才想出的借口:“我来看谱子。上次请教了巴赫小无,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想看看老师早年手稿里关于巴赫的标注版本。”
乔纳森没说话。
裴枝和:“求你了。”
乔纳森沉默数秒,让步,开了锁。
“yes!”裴枝和暗自握拳鼓励了自己一把:“第一步顺利,你可以的!”
这个时间点很妙。上午十点,是埃夫根尼雷打不动的冥想时间,没人敢打扰。
肯定是心理原因,裴枝和觉得这偌大别墅看上去比之前要阴森,那华丽丽的水晶灯染上了冷战时期的阴影。都怪昨天奥利弗一直在说前苏联的军工产品有多经典耐用!
乔纳森是个混血有色人种,现年三十五。他身材高大,不比周阎浮矮多少,肌肉结实,热衷于日本剑道,收藏有许多古代名刀。关于他和埃夫根尼的过往,人们可以从埃夫根尼出版的回忆录上半本一窥一二——简言之,孤儿院出生的他,中了命运头彩。
当然,乔纳森也未辜负埃夫根尼的养育。他一直守候在养父身边不离不弃,三十五了也不着急结婚,半步步离地侍奉在其身侧,对其古怪的脾气照单全收。
到了晚年,终身未婚未育的埃夫根尼身边,只剩下这个养子相依为命。
乔纳森在客厅的楼梯口接待了他:“抱歉,今天电梯维修,你得动动腿。”
裴枝和:“……”
上学时体测成绩是多少来着?
从二楼跑到地下一楼再折返二楼?我吗?
“脸色这么难看?”乔纳森关切。
“没。”
乔纳森了然:“是因为上次在这里的不愉快记忆吧。”
裴枝和心虚地“嗯”了一声。
埃夫根尼的别墅,一楼为琴房和会客区,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暂不必管。除了收藏的大师手稿外,他自己研究及标注过的琴谱都在二楼书房。
两人一同往楼上走去。乔纳森问:“那把琴能修好吗?”
“找人看过了,作为纪念物的话,没问题。演奏水准稍有影响。”
转眼到了二楼,乔纳森要开门时,楼下再度响铃。
乔纳森:“稍等。”
并非房子里没有佣人,而是因为埃夫根尼的怪癖,家政工人只能在工作区域和保姆房待着,不得随意走动。乔纳森只能又下楼去。
可视门铃里,一个穿市政工程师制服的男人应声:“你好,市政合作建筑结构检测工程师,按约前来抽检。”
乔纳森警觉:“我没有收到通知。”
“市政应该在一周前发了通知函,阁下可以检查一下信箱。这是我这边的文件。”
他出示文件在门铃的摄像头处。
乔纳森辨认了一番,开了门,接过他的单子和工牌再度辨认。
编号规则、市政公章和外包公司公章,工程师名字,工牌都对得上。
他揭起门边电话,打给佣人,让他去查看信箱。
裴枝和伏在二楼栏杆,看上去等得百无聊赖,实则心内心率突破一百八。要被发现了!
突然,等待检查的工程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撞,并微微勾唇笑了笑。
太阳神一般的面容,狼子野心的绿色瞳孔,都被易容术更改。
但他面对裴枝和的这一眼时,所有伪装都不作数。那种只为他而来的深邃的逼视,在任何场所下都不肯让步。
裴枝和心脏快跳出来。
别看我啊!!!他内心崩溃,一双手汗津津凉冰冰。007,还说这不是007剧本!
等会儿,007里面打辅助的邦德女郎都是什么下场?
死了。哈哈,几乎每部都要死一个。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再度捏紧双拳。
幸好,我是男的!不算邦德女郎!
事实上,市政的这轮抽检是真实的。理由是在一周前的某私人晚宴上,埃利诺夫人在周阎浮的授命下,对负责该项的官员抱怨了一番,说自己族内房产太多,又大多老旧,很有这方面的隐患担忧。
佣人果然找到了一封公函,肯定了此事。
乔纳森让开一步:“进来吧。”
接下来,是陪同裴枝和留在书房,还是陪这个工程师到地下?
如果他选择去地下,那行动就提前作废了。
就在他表露片刻迟疑的关键时刻,裴枝和叫了他一声:“乔纳森,能快点吗?我要找好多乐谱。不然,你直接把钥匙给我?”
乔纳森果然选择了上楼。地下档案室有安保系统,不必担忧,反而书房乐谱手稿是埃夫根尼的命,一发现被弄乱,肯定要大发雷霆。
乔纳森将工程师带往楼梯口:“抱歉,今天电梯检修,劳驾。”
直到工程师身影没入地下后,他方才跑步上楼。
埃夫根尼的书房堪称小型图书馆,两重门,里头一重小一些的对开门后,是专门放乐谱和唱片的藏室,按作曲家分门别类。
裴枝和目标明确直奔巴赫,并在其庞大的作品体系里寻找小无组曲。
翻开几页,电话突响,是艾丽来电。
很准时。
裴枝和深吸一口,口吻如常,尾音稍扬:“乔纳森,抱歉,我得接通电话。很快!你等我一会?”
乔纳森点点头。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裴枝和愿意的话,能叫他一声uncle。乔纳森对他没防备。
裴枝和出了这一重门,把门带上的同时滑开接听:“喂,艾丽,什么事?”
脚步提速。
幸好地毯够厚,静谧无声。
出了书房第二重门,裴枝和果断狂奔向楼梯,恨不得坐上扶手一滑到底。
电话那头的艾丽:“不是你叫我在这时候打电话给你吗?你干嘛呢喘这么厉害?喂?喂?”
裴枝和将手机往兜里一揣,匀不出任何一口气来说话。
对不起艾丽!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现在在执行绝密任务!like 007!
一楼!
负一!
md!胸腔要着火了!
冲到地下室二楼,跑过酒窖,裴枝和简直是膝盖一软,滑跪向面前等着他的男人。
一只指骨分明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跑这么急?”他听着裴枝和的喘息,轻笑:“给你十秒钟恢复。”
“?”
37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冰冷无情——
“九,八,七——”
裴枝和不敢再说话,两手撑膝大口大口地进气,汗从额角滴落。
周阎浮数数比秒针慢:“三,二——”
“我好了!”裴枝和直起身,吞咽了一口,神色凝重:“开始吧,速战速决。要怎么做?”
在他抵达前,周阎浮已经复查过奥利弗给出的情报。
“保持热源单一、落点重量单一。”
裴枝和再次吞咽,肉眼可见的紧张:“要怎么做?”
周阎浮转身面向他,伸出手,一个邀请跳舞的姿势:“跳过探戈吗?”
裴枝和:“?”
周阎浮一手牵他,一手按住他腰,将他果断而整个儿地抱进了怀里,嘴唇附上他耳朵:“踩到我脚上。”
老公带你跳舞。
裴枝和犹豫了很短的一个瞬息,左右足踩上了他鞋面,一手环住了他的腰际。
他的伤还没好透,裴枝和小心绕过。
周阎浮察觉他的小照顾,翘了翘唇角:“另一手也要。”
裴枝和咬了咬唇,不扭捏,两手都乖乖地去环他腰。
市政工装料子和剪裁都普通,但难掩他身材。窄腰下,力量感如此足,肌肤简直有弹性。
裴枝和低喃了一个字:“重……”
以及……烫。周阎浮的身体。
以两人的身高差,裴枝和不抬头的话,就像是埋在他胸口。周阎浮将他红起来的耳廓看得一清二楚。
“不重,轻得像鸟。”他仍是冲着他这只耳朵说话,热气轻呵,“接下来,把身体交给我,跟着我的步调。其余不要做任何动作,也不要说话。”
裴枝和视死如归,坚毅地“嗯!”了一声。
可爱。
周阎浮心里又飘过这两个字。
他改为一手圈他后背,一手掌他后脑勺的姿势,将他抱得密不透风,神色敛去玩笑,声音一沉:“开始了。”
这种安防,要是有暗器杀机的话,走在前面的人首当其冲,因此,周阎浮采用了背身入局的方式。如此一来,就算有危险,他也牺牲自己为裴枝和争取一线生机。
在踏入红外探测区前,周阎浮微微一笑,像是刚想起来:“忘了说了。”
“嗯?”
“因为是前苏联军工产物改造,不确定要是触发了的话,会有什么危险。可能是毒气,也可能是刀片。”
“!!!”
这么重要的信息,昨天奥利弗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周阎浮按着他后脑勺的掌心,感受着他发丝的柔软。
无限的紧张中,裴枝和听到耳边轻柔正经的一句:“很高兴这辈子又听了你的演奏会。”
说完,不待他有所反应,周阎浮果断而沉稳地后退一步,携他踏入红外探测区。
地下通道无风,裴枝和却感到耳边有微风拂过,就连瞳孔都微微瞪大。
滴滴。
红光亮起,主机发出被唤醒后的运行声。
然而这些对裴枝和来说都不存在。他脑中复响的,是周阎浮刚刚最后那句话。
以及……这男人胸腔中自始至终稳得不行的心跳。
他闷在周阎浮胸前的脑袋微微上仰,去找他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周阎浮如此专注的神情。这个男人出现在那里都是游刃有余主场感十足,但此刻却是唇角平直,眼神微眯,喉结绷紧。
这不是紧张,而是风平浪静下的全神贯注。如海上的舵手,能从风的气味判断风暴来临。
察觉到裴枝和的视线,周阎浮低睫,冲他极细微地抬了一边唇角。
裴枝和心跳一漏,慌乱地垂下眼。
抬步、落步、抬步、落步……他配合着他的步调,协同自己的身体与他一起,数着数。
该死的通道,明明只有十来米,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滴滴运作的红外和重力感应主机发出的低频噪音,简直像催命符!
终于。
那道安装了所谓苏联军工机械锁的密门,就在眼前了。
周阎浮停住了脚步。
到了吗?
但红外线和重力感应系统的滴滴声并没有停止。
裴枝和不敢轻举妄动,等待着这个男人的指示。
终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畔:“抬起头来。”
裴枝和懵懵懂懂地蹭起脑袋。
周阎浮俯首,戴着手套的左手移向他耳朵,轻拢,盖住杂音。
接着,他就着两人这样紧密贴抱无一丝缝隙的姿势,吮住了他嘴唇。
并释放了自己变快的心跳。
“好宝宝。”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在座各位都知道他上辈子爱惨了谁[狗头]还没取得合法接吻权利,就先在内心自称起老公了[小丑]
第24章
又被亲了!
嘴唇很软,心跳很烈,温度灼人……裴枝和第一反应是推周阎浮,用力过头,身体后仰,差点摔回红外区。幸而周阎浮当机立断箍住。
他用力之狠,让裴枝和两臂有力气也施展不开。
且,加剧了亲吻的深度。
还好时间有限……周阎浮深深吮了一口,放开了他。
没事人一样:“这么经不起夸?差点功亏一篑。”
裴枝和面红心跳,瞪着他狠狠擦嘴。
我请问呢!
密门前灯光昏暗,也许是年头久了的缘故,线路老化,还是沿用的瓦数较低的筒灯照明。
周阎浮一敛玩笑,半蹲下身,推开手电筒。
“机械轮转组,外圈宽,内圈窄。注意,看这里,两圈之间的压力触点。”他隔空点点:“钥匙就在这里。”
裴枝和不停看向手腕上的表,状态焦灼:“我们怎么猜出密码?”
距离他离开已经五分钟。他刚刚本来想先给乔纳森打个电话,说自己突然拉肚子,好再拖延一些时间。但地下信号极差,他的简讯没发出去。
“不用猜,”周阎浮一边观察一边讲解:“这种密码锁的破解原理,除了密码,还有动作校验。简单来说,转轮下有数个不同系数的阻尼区和位移感应片,系统验证的是操作者在正确的区间内施加的连续压力分布和转动节奏。”
裴枝和吞了口口水:“也就是说,你要找到正确的区间,避开错误选项,并且装出自然的操作轨迹?这怎么可能?”
“不错,机械锁的有趣就在这里。”
裴枝和:“?”
有趣?他说有趣?哪里有趣!
周阎浮将手指轻轻停靠在转盘上,双目凝神,口吻寻常地讲述:“机械阻尼是会磨损的,所以,长期反复转动形成的物理磨损区,就是正确区间,滞涩感强的,就是雷区。还有一个陷阱,就是锁死区,只要转进这里,停留超过一秒,就会触发机械插销,这样就会完全锁死并且警报。”
impossible mission!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裴枝和立刻就想说快走,趁事情还没暴露前!
周阎浮抬起脸,从裴枝和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太阳神一般的立体英俊。
他微微一笑,起了身:“别紧张,这就是你在这里的第二个作用。
“来我这里。”
周阎浮让出正前方位置,让裴枝和站到他和门之间。两人前胸贴后背,没有缝隙。周阎浮强悍的身体完全盖住了他。
多么滴水不漏的男人。裴枝和这才意识到,他更改了自己的香味。
“用你这双举世无双的手,牢牢地、平稳地固定住外圈,分担反作用力,这样我才好用全部注意力去分辨。”
裴枝和虽然乖乖照做,瞳孔的扩散却说明了他此时的焦虑:“你根本不知道区间是怎么分布的。”
“三次。”周阎浮比了个手势,“我们有三次试错机会。”
“相信我。”
说完,他用牙齿咬住这柄小巧的军工手电筒,腾出两条手臂从裴枝和身侧绕过,贴着他的肩线向前。
内圈转轮开始被玉风盐他小心转动,低缓的摩擦阻力缓缓自指尖传入手臂。
他曾在非洲接触过这种类似装置,是在当年苏联1977战略大空运后遗留在埃塞俄比亚的一座废弃军用基地中。这一点他没有告诉裴枝和。那是他进入巴黎读高中前的经历。
从裴枝和的视角看,他只是在转转盘而已,修长指尖轻得像仅仅只是放在了上面,呼吸抿得极度纤细、平稳,一丝微澜也没有。
周阎浮的动作充满了自己才知道的试探,每次调整,手腕保持角度不变,让压力连续稳定地落在触点上,凭传导到肌肉上的低于零点零一牛顿的阻力和听力来区分出区间。
三次机会,其实等于两次,因为最后一次验证不对的话,全盘皆输。如果他没推测错,这个老师的养子真和他心里那个名字扯上关系的话,这里,可绝不是被发现了就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真的会死。
周阎浮眯了眯眼,正是在这种全神贯注下,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下一秒,楼梯口果然传来声音——
“枝和?”
裴枝和心惊肉跳——是乔纳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完了,肯定是他消失太久引起怀疑了!
周阎浮两手都在内圈转盘上,未作反应,所有的感官尽聚于当下。
裴枝和从他微沉的呼吸和肌肉状态中,知道了他也已警觉起来。
不能拖他后腿!他心里只剩这个念头,精神一凛,紧紧闭眼,稳住自己的手。
“乔纳森!”
千钧一发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裴枝和的双眼骤然被点亮——是老师!
下一步就要踏下来的乔纳森,不得不转身,迎向埃夫根尼:“先生?”
他未向埃夫根尼拜师学艺,又未得他首肯以父子相称,便自始至终叫他“先生”。
埃夫根尼自己很恼怒,不停用拐杖敲击地面,并派乔纳森去给他调一杯酒来。
声音远了。
周阎浮的身体放松下来。门锁发出错误警告,意味着他的第一次尝试已完毕。
第二次,裴枝和明显感到他更流畅,摸索的间隙变短,似乎在集中分辨某几个区位的细微区别。
第三次。周阎浮眯了眯眼,修长而训练有素的手指果决连续地拨了数圈!
一连串机械咔咔声。
裴枝和不敢呼吸,两人交错的四手保持静止,一滴汗,顺着裴枝和的脊背滑下。
数秒后,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释放音——
“咔哒。”
开了!
直到此刻,周阎浮才取下手电筒,匀速而慢地松出一口气。
裴枝和精疲力竭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抬腕看表,居然一共才过去三分钟!!
“合作愉快。”周阎浮将手电筒拿下,勾唇一笑,伸出手:“乖——”
“不许再叫我宝宝!”裴枝和慌乱地截住他。
周阎浮笑意加深,大手揽过他脖子,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嘴唇在他耳朵上深深贴吻了一下,低沉说:“好孩子,很勇敢。”
密门内恒温恒湿,独立空气循环系统,专业级的保存设备。
这里有关古典乐的藏品可谓价值千金,
尤其是枫木柜体上,一页页单独封存的,无疑是琴谱。虽没时间细看,但随便瞥过几眼,就已令裴枝和叹为观止。
“老师的藏品就放在这里,安全吗?”
周阎浮目标明确直奔屋角那座低调的三层文件柜,随口道:“比放在卢浮宫安全多了。”
裴枝和:“。”
金属三层文件柜前。
乔纳森果然是个出色的管理者,文件被他以基金会、个人信托、演出版权、遗嘱与代理权等类目分门别类。
“没有上锁。我猜原因是,你老师也会下楼。额外加锁反而招人怀疑。”
裴枝和一急:“所以——”
“所以,电梯坏了。”
果然如此!电梯未必是今天坏的!老师深居简出,从不亲自料理家政,乔纳森有一万个理由拖延。
“开始吧。”
周阎浮在右手戴上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可以帮他快速翻阅、清点纸张页面。
他出手果决,解读力与视力同步,翻找文件的速度快到裴枝和一双眼跟不上。
基金会授权签字页,艺术赞助等“名义发起人”确认函,学术交流项目联合署名页……周阎浮快速排查了顶层柜。这里都是埃夫根尼名誉使用的许可文件。每一页下都留下了他的签字。
第二层,金融文件。
信托结构——但去掉了关键的最终受益人,基金会与境外账户接口说明,资金用途分类标签。
“太干净。”周阎浮的指尖有力点了点,沉吟:“是个人才。”
第三层,最薄。
律所文书留痕,代理签署风险提示,有关当事人健康状态是否影响判断能力的医疗咨询和公证。
周阎浮脸色微变。
看来,埃夫根尼是被预设好的挡箭牌。
周阎浮没有声张,趁裴枝和反应过来前,将文件赛了回去——他知道裴枝和法语很好,但还没有好到无缝理解的母语级能力。
接着,他如点钞机般的拇指停了下来。
找到了。诺亚提到的那个信托。
看来,柏林的资金确实隐秘地流向了这里,过桥,洗白。
这薄薄的几张纸,就是庞大灰产洗白额的授权源头。
裴枝和见他神色凝重,着急地问:“怎么样?”
“这份。”周阎浮抽出,目光转冷,轻蔑地哼笑一声:“不错,很有安全意识。”
这些文件,页与页之间都隔着一张埃夫根尼亲手写的笔记。如此一来,别人就没法通过伪造文件来替换了。
“你翻页,我拍照,动作要快。”周阎浮一边命令,一边取出一块薄型扫描片,“只取三页:授权签字、风险提示、前后版本差异说明。”
裴枝和聪慧上道,听一遍即明,指快腕稳,与他配合天衣无缝。
扫描完离开前,周阎浮顺手抄起一本纸页泛黄的琴谱,随手一卷,藏进工服。
裴枝和:“?”
光天化日你怎么回事!缺这点钱吗!
“你会明白的。”周阎浮言简意赅:“撤。”
来时如何,回去就如何。依然紧密抱着,如跳一支双人舞。不同的是,这次裴枝和抱他、投入他怀抱的姿势和态度都要熟练很多。
眨眼已是老手。
周阎浮在他耳边哼笑,大手摸了摸他头发:“好乖。”
到入口,这个乖乖的裴枝和招呼都不打,撒腿就狂奔,碎发尽数朝后飞扬,从敏捷轻盈和一身西服来看,真挺像特工——初出茅庐的那种。
周阎浮唇角一直勾着。
总觉得已经够被他吸引,但还是总有惊喜。
直上两层,胸腔着火,裴枝和如兔子在洞口冒出尖儿,双眼一扫确定没人,果断冲刺到一楼楼梯入口处。
上楼梯,他嘴里铁锈味弥漫,内心狂骂。
直到一口气冲进书房,他才反应过来,骂周阎浮干嘛?骂电梯啊!
书房居然空无一人。
他随手抄出一本琴谱,长吐出一口气,竭力站稳,眼角余光瞄手表。
总共用时——十三分半。比奥利弗的预警慢了将近两分钟。
会出事吗?
也就是一个错眼的功夫,乔纳森匆匆赶来,见到裴枝和,愣了一愣:“枝和?”
“你去哪了?”裴枝和一口气憋得够匀,抿唇含歉一笑:“我刚回来不见你,就擅自开看了,抱歉,老师不会骂你吧?”
乔纳森几不可察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他已经醒了,我没敢说你过来。刚刚怕你乱跑,还出去找你。”
“我给你发信息说我上厕所……”裴枝和恰到好处的一丝尴尬。
乔纳森懂,他们这种仙人都不谈吃喝拉撒。
他自然而然地掏出手机,查看了眼。
还真有。
“洗手间信号不好,急死我了。”裴枝和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乔纳森彻底松弛下来。
楼下,工程师已完成抽检,现场留下一份合格声明后,大步离开。
院门外,奥利弗驾驶的一台宝马已响着引擎等待,周阎浮跃步上车:“走。”
裴枝和又待了数分钟,怕频繁看手表露馅,他心随意动,脑内手指奏响琴音,一曲完毕,他果断合谱,“可以了,乔纳森!我怕再待下去老师会过来。”
乔纳森仅送他到书房门口:“我现在不方便走开了,失礼。”
“别这么说。”裴枝和懂事地寒暄,迟疑一下,再度深深地看了乔纳森一眼:“我们都知道你照顾老师辛苦。”
乔纳森一直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接着便脸色一变!又快又急,速下地下二层,开密码,直冲文件柜——一切,原模原样。
他安下心来,一双肤色深深的手颤抖不停。
转身,返门边,乔纳森双目圆睁呼吸骤停——琴谱,少了一份!?
他不敢置信,疾步过去。贝多芬的草稿页,消失了!?
于此同时,密码锁被开启过的延时日志,发送到了他的电子手表终端。
乔纳森死死瞪了手表足足两分钟,抬起来,双目赤红。
这个延迟机制,原本是为埃夫根尼设计。因为终端连在埃夫根尼的手表上,而为了管理文件和定期维护,乔纳森需要经常下楼。为了降低警报频繁性,埃夫根尼选择了记录进出时间戳,并在固定时间窗口推送的机制。
“安娜!”
“安娜!”
“安——娜!!!”
被召唤的女仆慌忙奔来,见他如吃人野兽,几乎就要晕倒:“什么事,乔纳森先生?”
“市政公函,还有刚刚的报告,拿过来!”
几页纸火速到了他手边。
乔纳森一目十行,同时立刻打出一个电话,“帮我调查,市政有没有这个名叫‘添好运”的外包公司,以及这个叫皮埃尔-亚历山大-塞巴斯蒂安-康斯坦丁·德·博福尔-圣阿芒……”
md!
毫无疑问,没有。
这个长到戏谑的签名,就是他大摇大摆留给他的证据。
院外。裴枝和已经彻底出了大门,萧瑟秋风中,黑色软皮鞋下的脚步抡得越来越快,风衣下摆飘起,一切红绿灯、车流声都汇成了纷乱的警报。
天呐,他干了什么!闯了红外!开了一个前苏联军工级密码锁!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蓝色宝马刹停在路边。
车门开启,男人沉稳的命令随着巴黎老区的车水马龙声同步送入:“上车。”
裴枝和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肾上腺素开始回落了,他手也软脚也软,整副身体抖筛不停。
忽而,手心被恰到好处地塞进两粒巧克力。
周阎浮:“吃下去。”
裴枝和一愣,没顾得上问什么,立刻剥纸衣,囫囵吞枣,塞得腮帮子鼓鼓。
“这个也给你。”周阎浮递给他几页纸。
裴枝和相当随便地接过,一眼瞟过,血液倒流——
“周阎浮!!!”
一声尖声让奥利弗差点踩了刹车。
这是他临走前顺手从密室带出来的。
裴枝和鼓着腮帮子目瞪口呆:“你偷了什么!你偷了——贝多芬的手稿?!”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草稿手稿残件,国家博物馆级文物,三页纸,一千二百万欧。
裴枝和恨不得当场晕倒!
作者有话要说:
枝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阎浮:你帮你老师暂管。
枝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阎浮:事情结束后你再还给他。
枝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阎浮: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枝和:。
第25章
裴枝和拿着这薄薄三页手稿。
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充满力道,删改痕迹、旋律线的重写清晰无比,让人看到这个举世闻名的音乐家在乐曲上遗留下的纠结和思考。
老师居然这么有实力!收藏了这么天价的东西!不对不对……裴枝和用比拿香还虔诚的姿势轻轻地将它它摊平在膝头。
咕咚咽下巧克力。
闭上眼。
……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周阎浮:“……”
不是无宗教人士吗?
奥利弗从后视镜瞥到:“我要踩刹车了哦。”
裴枝和怒目而视:“不!”
周阎浮瞥了奥利弗一眼,警告性地命令:“你别吓他。”
蓝色宝马在街上驰骋,一路只择绿灯过,在市区绕了无法分辨轨迹的一圈后,于协和广场一地下停车场换上了周阎浮的轿车,从明知最拥堵的出口驶上地面。
正是各路游客和旅行团高峰涌入时段,地面交通一片繁忙,从协和广场到香榭丽舍大道线路全红,交警哨声不停。
黑色车窗降下,奥利弗递出一本证件。
交警翻开,国徽、编号、防伪标。内页无照片姓名,仅有授权单位和一句《国家安全法》条文。
再看向车,奔驰S级,防弹车窗,后座男人的面容在前座遮挡下若隐若现,能看得出他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事不感兴趣——或者说,充满着一股会被放行的天经地义。
哨声响起,所有社会车辆被在此执勤的交警们手势阻停,唯奔驰S疾驰离去。
裴枝和大气不敢喘,直到开出百来米,他才松弛下来。
“你到底办了多少假证?”
周阎浮搭着膝,黑色西服线条利落,肩背笔直,银色领带针压在正中,回到了那股久居权力中心的上位感,淡然反问:“万一,是哪次国家安全局局长跟我玩牌输了,给了我一本真的呢?”
裴枝和哑口无言。他发现,他无从分辨这男人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的真假。
他既能过红外、开密码锁、格斗狠戾,又能虽无名无头衔却能出入各大权力场所畅通无阻,既是天价通缉令上的头像,是多方想取人头的危险人物,又是上流社会拍卖场上一言千钧一言即诺的大贵族。
“你是谁?”
窗外,行道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卷,香榭丽舍大街车流仍旧静止,无数双目光从车窗看向这唯一一台畅行的轿车,窗内,皮革与木饰在光线下肃穆无声。
阳光从车窗透洒下来,照亮裴枝和膝头上被盗来的贝多芬手稿,也照亮了他看向周阎浮薄唇紧抿天真严肃面孔。
奥利弗也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却不是在瞥裴枝和,而是在看他的雇主。
周阎浮充满雕塑感的面容上无风也无澜,嗓音低沉,似一句喻言:“Sans nom de famille。”
——无名之辈。
这场行动以车子驶进俱乐部酒店而顺利告终。
埃夫根尼别墅。
乔纳森已通过市政确定,他们所有的外包服务商里都没有这号人物。
贝多芬手稿遗失是绝对的大事件,但乔纳森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给埃夫根尼。
他打了一通电话给裴枝和,问今天他在二楼和洗手间有无碰到特殊动静。
裴枝和想了一下,说:“没有。”
又问:“怎么了?是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乔纳森便也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不可能是他。乔纳森知道他底细:天才、高傲又脆皮的小提琴家,跟埃夫根尼一样除了练琴什么都不感兴趣。能通过这套安防系统的,绝对是行家。
那么,行家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却留下一个明显的琴谱空缺吗?
不会。
如果是他,在情报如此周全的情况下,肯定也会多备一份赝品,将整起盗窃事件伪装得严丝合缝,只要没有动用到这份贝多芬手稿的场合,那么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至于延迟日志上传,只能提醒他有人进入过罢了。在一切了无痕迹的情况下,他甚至可能以为是埃夫根尼——他不是不能拄拐杖行走。
昏暗而低温的密室中,乔纳森看向那一柜子没上任何安保的文件。
数分钟后,他毅然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很清楚,真正的危险只有一件事——信托壳。而那些文件里,最可能引起后果的就是创始人授权页,这是他的护城河。
乔纳森做了一件事:将授权页移入流程。如此一来,任何试图利用这份授权的动作,都会进入一连串流程节点:审批、执行、复核。
废掉一个被盗走的可用物的最好方法,就是冻结他的使用。
酒店内。操作台上,玻片、显影液、放大镜、镊子、笔刷等等裴枝和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摆了满台,周阎浮戴着黑框眼镜和橡胶手套,有条不紊地提取授权页文字和埃夫根尼的签名。
他要伪造出一份以假乱真的出来。
裴枝和在一旁袖手等着,问了一长串问题:
“拿到这个下一步呢?”
“乔纳森会不会发现?”
“你偷走贝多芬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乔纳森报警怎么办?”
“乔纳森会对老师不利吗?”
“……”
“你说话!”
最后,裴枝和两手环胸,冷若冰霜:“你就是为了骗我配合你开锁吧。现在东西已经拿到,你可以杀人灭口了。”
周阎浮视线不离操作台,黑心资本家面目:“晚上还要给我暖床,舍不得杀。”
裴枝和:“……”
“那你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阎浮想了想:“目前来说,他不会对你老师不利。”
这一句反而让裴枝和急了:“什么叫目前来说?”
“他正在做的事,以你老师活着为前提。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布局好等你老师死后继续运转的系统。”
“他到底在做什么?!”
周阎浮摘下手套,舒出一口气,冷静地看向裴枝和:“洗钱。”
虽然之前有提过这一可能性,但真正被证实,裴枝和还是心里咯噔一声。
“就算……那也是乔纳森做的,老师他……”他喃喃。
“埃夫根尼还活着,医疗公证证明他神志清醒,乔纳森又是他的养子和助理,一旦洗钱链条暴露,引起跨境调查,你老师很有可能被国际主要艺术基金会和学院体系同步除名。”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这些机构就是这样,要用你时,千方百计授予你头衔,让你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一旦发现你被污染——即使只是可能——就立即启动预防性切割,暂停合作、冻结项目、撤下官网信息。”
他顿了顿:“这是制度性系统性的除名,对一个艺术家来说,相当于身败名裂。”
裴枝和现在还是起步阶段,将来,他也会成为大师。他会不会被亲近的人背叛?他会不会像他老师一样,醉心艺术,对这些运行既不闻不问也完全外行,被身边人运用成一具外壳?
水声稳定而单调。周阎浮站在洗手池前,静静冲洗着双手,唇线微微收紧。
——如果他能活着,护他一辈子没问题。
——但,他已经死过,不能不保证不会再死。
周阎浮已经感知到,围绕自己的杀机和布局,比他预想的要更庞大,也更凶险。
要教他。像教一个对社会尚未形成完整感知的孩子,去认识暗礁,辨认暗流,学会在空气里嗅出恶意。
周阎浮取了一块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与手指上的水珠,决意把话说清楚:
“艺术精神可以独立,但艺术从来不是孤立运行,尤其是在当代。基金会赞助、私人捐赠、巡演、教育合作、出版发行……都要进过金融系统。艺术家要获得基金会的赞助,要给有钱人、慈善、项目站台,而这些项目经过了层层包装,底下真相并不为人所知,比如,成立一家或几家文化公司做壳,承接版权收入、巡演赞助、项目经费等等。”
他的声音和他背对着裴枝和的背影同样的冷静、沉稳。
是最好的老师,层层递进,设身处地。
“表面上,这一切都合法合规,但很可能你的某一笔赞助款,来自于一个账面上干净的境外文化交流资金,但实际在国际银行内部风险系统里,已经被打上了不良标记——可能有关灰产,有关战争,有关政权,或者人权。”
裴枝和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作为给基金会授权背书的艺术家,你亲信着你的管理者,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而你的管理人也很聪明,将这笔钱和你的版权收益合并,进入一个滚动账户,用来支付人员薪酬、器材采购、巡演成本,等等。”
周阎浮转过身来,目光里突然有了一层审视,是老师拷问学生:“到这一步,脏钱和干净钱就不可区分了。如果上游暴雷,你会遭遇什么?”
裴枝和喉咙发紧身体发寒:“能调查清白吗?”
周阎浮目光遗憾,吐出残酷的两个字:“不能。”
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很严肃,没有任何安抚意味:“即使启动回溯审计,结论也只会是:账户最终受益人与枝和先生存在混同关系,且资金来源无法完全独立于高风险渠道。”
周阎浮深深地看着裴枝和:“作为历史级的演奏家,枝和先生,能承受这个结论吗?
“公众舆论层面,你绝对干净不了;制度层面,没有任何基金会会为你澄清或等待你的清白,而只会止损。”
“从这一步起,”
他低沉而缓慢,如宣读判决:“你已经进入了结构性的名誉死亡。”
裴枝和突地打了个冷颤,瞳孔边缘微微涣开:“我……我接受不了。”
周阎浮的目光逼近:“你会怎么做?”
这一刻,他不仅在问裴枝和,也在问埃夫根尼。裴枝和的回答也不仅仅代表他自己,更代表将他作为艺术意志延伸的埃夫根尼!
裴枝和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宁肯以死明志。”
周阎浮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就是了。”
他说。
“记着,不论将来在不在我身边,永远不要让这种事发生。”
裴枝和下意识的一抹亮色神采,似藩篱里关不住的小兽。
是的,一听说将来会不再在周阎浮身边待着,他就感到下意识的喜悦。
而不是不舍。
周阎浮强迫自己别开视线,无视他的开心。
“接下来呢,要怎么做?”裴枝和追问,目光凛然有光,像个斗士。
“等。”
从出现“埃夫根尼”这个名字后,周阎浮就让诺亚进行过一次系统性的调整,将需要授权支持才能推进的部分单独拆出来,建立影子监控。一旦那个过桥池有调整,作为资金外缘相关方,诺亚这边会产生最小幅度的确认、延迟或追加要求。而这,就是他和对方最小程度的一次交手。
睡觉前,裴枝和将贝多芬的手稿找了个玻璃相框压好。周阎浮答应他会将之暂存进自己的保险库,直到事情了结后返还给埃夫根尼。
一直到洗完澡出来,裴枝和都还是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
如果连乔纳森这样的身份都可能背刺,那人这一世,身边还有值得信任的人吗?
毕竟……想到苏慧珍,裴枝和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周阎浮不动声色,递给他一杯香槟:“灌晕自己,心里舒服点。”
见裴枝和不动,他放出话来:“我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裴枝和才不信他鬼话,冷道:“以路易先生的行事作风,道德和遵纪守法底线看起来都很灵活。”
周阎浮失笑,自己将香槟一饮而尽:“你说得对,我不趁人之危的原因是,我不希望你第二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比如上辈子。
醒来后,满脸的绝望屈辱,却又抿紧唇线,不问,也不确认。
“就当喝多了被狗咬了。”
慢腾腾地起身穿衣,刻意无视身上触目惊心的红和某处的不适。
弱不禁风的,被周阎浮轻轻一推就倒了,强悍气息随即全面扑来,封阻他呼吸。
“昨晚上需求旺盛成那样,翻脸就不认?”
裴枝和扭头,嫣红的唇抿紧。
周阎浮掐过他的下巴,强硬地将之扭回来。
“看来,你很想复习一下。”
仅一晚上就被使用过度的某处,被他再度强势破开。仿佛是刻意要让他牢牢谨记,他面容平静,但动作强势,笔直的,完全的,粗暴的。看着他眉眼深深紧闭,他掐开他的嘴,将拇指纳进去,像检查奴隶牙齿那样,粗暴地、缓慢地,充满审视意味地摩擦他的齿面和齿冠。
裴枝和语不成句,无法说出完整的发音亦无法闭嘴。
一切结束后,他动作比一早更虚弱,两腿打颤,走路微瘸。临走时,偏过脸,平静倔强:“我什么都不记得,剁了喂狗也好,亲自上阵也好,我不记得。”
周阎浮将水晶香槟杯轻轻放下,目光睨下,专注如鹰:“我要你记得。”
从没有一场性.事会被预告这么久。知道一定会发生,却迟迟未发生,让裴枝和心悬着。每晚洗澡前总想着,他不会今晚上就实施了吧?心跳骤然加快,望着沾满泡沫的手,迟疑地、谨慎地往后探了探,刺进半个指尖——
我靠。
他这辈子都不当同性恋!首先,周阎浮的指头就肯定比他可观。其次,周阎浮的x当然也比他自己指头可观!
裴枝和脸色阴晴不定。
生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未平,三折又三折,既有远虑也有近忧啊!
周阎浮以为他还沉浸在因亲近人的背叛而带来的对人性的失望中,将他从沙发上一把薅起:“带你去散散心。”
裴枝和穿着圆领睡衣:“去哪?”
“游乐场。”
要跟随上的奥利弗被周阎浮喊住。他一边给裴枝和裹上自己的大衣,一边又交代了一句:“我带他去游乐场,你先休息。”
奥利弗挑了挑眉。
裴枝和坐上车,心想,对,哪有人去游乐场带保镖的。不对,什么游乐场大半夜还开着?也合理,有夜间游乐园。也许是周阎浮开的,或者提前包了场。他要带他坐旋转木马?灯光亮着,如童话,他在笑他在拍照……
md,是实弹射击练习室!
裴枝和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棉拖,大衣下一身印满了小熊的长袖圆领睡衣套装,刚洗完吹干的头发乱支棱着。
脚步一绊。人也傻了。
这是一个由酒窖地下层改造的秘密靶场,离酒店不远,就在巴黎市的心脏区域。
四条靶道,每一条由防弹玻璃隔开。一边的金属操作台上,枪支摆放整齐。
裴枝和扭头就走:“我要去游乐场。”
“这里就是。”
裴枝和声音都飘了:“不是。”
咔的一声,周阎浮拿起一把手.枪,推入弹匣,轻描淡写地说:“你也该是时候学一点防身的本领了。”
十分钟后,裴枝和脱下大衣,战战兢兢地站到了其中一条靶道前。
“Glock 19 Gen 5.”周阎浮语调稀松平常,像在介绍一件乐器:“9x1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奥地利设计,目前最稳定的武器之一。”
他把枪递给裴枝和:“后坐力不大,适合新手。”
裴枝和接过时,整条手臂都在发虚。
周阎浮的大手,轻而滚烫地托住了他虚沉的手腕:“放心,它不会影响到你的手。这种口径的反作用力,远低于你每天练琴时所受的持续张力。”
“裴枝和,两手握上。”周阎浮认真命令。
裴枝和将另一只手也叠加上去。
“抬起,瞄准,感受它在手里的重量,在脑子里幻想它的力量,感受它的呼吸,和你自己的呼吸。”
周阎浮站在他身后,将他的手臂微微一托。
隔着衣料,他有力的手指按了一下裴枝和的脊背:“站直。优秀的猎手,永远相信自己。”
裴枝和只觉得整张脊背都是一酥。
这人……好像很会找敏感.点。
他深舒一口气,摒弃纷乱念头,目光和神色都收敛起来。
周阎浮欣赏他的侧脸,从教导员近在咫尺的距离上。
他早就说过,时机合适的话,他会送他一把枪,而非一张琴。
他拉琴时,举世闻名,冰雪高贵。
而他扣住扳机时,只被他所见,又冷又辣。
周阎浮的手包裹住了裴枝和的。
他的手掌比他足足大了一圈,薄茧带来的触感让裴枝和颤栗。
“现在,校准你的手、枪口和靶心。”他缓缓地说,指尖轻压他扣着扳机的那处关节。
“调整你的呼吸。”
裴枝和的唇线抿得紧紧的,脸色雪白。
不行,按不下扳机。
他的人生预想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周阎浮却已经完成了教学,最后一步,他拉下隔音耳罩,在为裴枝和扣上前,他嘴唇动了动,说:“今天在地下,你知道最容易失败的一环在哪里?”
裴枝和一刹那的岔开注意力,手指关节却被周阎浮用力扣下。连带的——砰的一声,枪声响起的时间与周阎浮为他罩上耳机几乎同步。
周阎浮那句话语亦是同步。
“最容易失败的一环,是我一直分心想吻你。”
简直恨不得在红外线区先做上一场。
十米外,靶上一个圆形弹孔。
裴枝和保持着持枪姿态,掌心发热,手腕感到一阵短暂的震荡余波。
意识到自己真开了枪,他懵懵的,心脏乱跳,回眸来,想摘下耳罩问什么。
但周阎浮目光深深,看着他冰雪又发懵的脸庞,一手扣住他想摘耳罩的手,当机立断地吻了上去。
裴枝和纤细的腰肢被他揽着,又被他强势欺身而上,只好无力地抵上整理台,再在越来越强的吻中逐渐后折,软下去,软下去……
直到半个上身都贴到了台上。
枪、弹匣、消音器都滑落地上。
裴枝和双眸沁红,喉结紧着,继而在周阎浮某一个动作后,浑身彻底软了——
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狠戾而准确地揉捻上了他心口。
轰隆一声,裴枝和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他是他蓄势待发枪支下的靶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教学就教学,这是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