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始料未及而毫无粉饰的一个回答,将裴枝和钉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算什么?他的心脏砰砰乱跳。虽然之前有过直觉和交锋,但被一个这样的男人当面说出口想要他,比起被冒犯,裴枝和首先感到的还是羞耻。
这个人身上荷尔蒙过剩,雄性气息足够成为人类领地里的王让任何人都俯首称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裴枝和不行,因为他见过月亮的清辉也沐浴过太阳的照耀,他的生命里,太阳、月亮,都已经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
更何况,他怎么敢的?明明自己都还和埃莉诺夫人纠缠不清,怎么,在富婆身上丢掉的男性尊严,要通过捅另一个男人的屁股来找回吗!!!
“你、你小心我让你身败名裂。”裴枝和恶向胆边生,恶声恶气地说!
周阎浮不懂他这什么反应,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把我逼急了,我就说你仗着把持阿伯瑞斯基金会对成员考察期内暗示潜规则、钱色交易,再写一封匿名信给埃莉诺夫人,告诉她她的男宠在外面管不好那根东西!再联系卢锡安,告诉他只要把你那根东西剁了,他就可以在埃莉诺夫人面前平步青云。”
裴枝和一口气不带结巴地说完,深深舒了口气,目光坚定:“就是这样!”
周阎浮:“……”
从他流畅的程度来看,这套组合拳已经在他内心琢磨已久,就等放招的那一天了。
周阎浮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还会找利害关系,借刀杀人。”
“不过,”他略停顿:“谁是谁的男宠?埃莉诺夫人,恐怕跟我是两个辈分吧。”
“这有什么的。”裴枝和一副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不知道中国话,舍得一身剐,干把皇帝拉下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舍才有得。何况我看夫人也是风韵犹存。”
不对。这句不对。
裴枝和改口,吐字标准:“我看埃莉诺夫人也是风姿绰约,你不亏。”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谈判彻底破裂,裴枝和没什么再留的理由,起身要走。只不过大衣还没从椅背上拎起,他的胳膊就先被周阎浮拉住了。
“你对别人的事倒很看得开。”周阎浮眯了眯眼:“怎么对自己这么不宽容?”
上辈子,裴枝和被他继父和母亲联合亲手送到了他床上,拳打脚踢,口吐秽语,以死相逼。即使两人慢慢熟悉起来后,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也冷若冰霜,不知情不解趣,看他像看空气。对他狠,裴枝和对自己也狠,不好好吃饭,不笑,不晒太阳,像行尸走肉,最喜欢做的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那首该死的巴赫。
周阎浮不是没烦过,既然他对白月光这么念念不忘,不如就绑了送过来。也出于恶趣味,特意带他去有商陆出席的宴会。本想看两人相见叙旧的好戏码,可惜临到头,周阎浮自己匆匆改了主意,烟头一捻,将人粗暴地掳到房间里,占有了个昏天黑地。
“什么?我对自己最宽容了。”裴枝和嘴硬道。
“记住你自己这句话。”周阎浮深深地看着他,接着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另外,我和夫人很清白。”
“是吗,”裴枝和反唇相讥,咄咄逼人:“那为什么那天夫人会出现在柏林?”
继而冷哼一声:“我知道你要面子,理解。但自欺欺人就大可不必了。”
周阎浮装失忆:“哪天?我怎么不记得?”
裴枝和生平最恨装糊涂,当即气焰三丈高,一副抓奸抓到的气势:“那天表演过后,你不是跟她在皇家福德酒店?我都看到了!”
“你怎么会看到?”
呵呵。哑口无言了吧。裴枝和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周阎浮不装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线的沉里有一股缱绻:“去那里干什么?”
“……”
“我不是告诉你,那里很危险?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绑架你?”
裴枝和被他问躁了,衣服底下蓬勃地冒着热气,害得他抓住领口抖了抖:“去找酒喝。”
怪他这件T款式这么宽松,随便一拎就荡开来,更衬得他身体清瘦漂亮。喝露水长大的。
“那家马提尼一般,你这么念念不忘,他听了心里会高兴的。”
谁念念不忘了……裴枝和心想这果然是贵妇调.教出来的男人,字字句句都很会调情。他才不吃这套!裴枝和仓皇起来,肘里挽着的大衣丝丝发沉,忙不迭说:“我没兴趣,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不太适合走到街上。”
也许是他的T恤太白了,才显得人这么粉。
“胡说八道。”裴枝和被他抓住了胳膊,愠怒,挣了一下没能挣动。这人手跟铁钳似的,感觉能随随便便把他脖子扭断。
“放手。”
然而他的嘴硬随着周阎浮将他强行推到镜前而告终了。
宽大高清的落地穿衣镜前,一幅桃花映雪的胜景。裴枝和瓷白的脸上,眼眶薄红,鼻尖微红,耳廓点染红,一双紧抿了无话的唇——红得漂亮。
周阎浮的沉声里带了丝哑,带了丝叹息:“你这样,会被人关进小黑屋的。”
裴枝和心脏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镜中。
不站一起不知道,原来他比他高大这么多,胸膛宽阔胜过他肩,扭送着他的双臂即使在薄毛衣下也能描出肌肉的紧实轮廓。裴枝和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从身体上也能看出权力感。他只是随便靠近,空气里就写满了名为“势在必得”四个字。
“真下药了?”周阎浮似真似假地问,眉眼里多了份认真。“除了你和你妈,还有谁接触过这些食物?还是说,就是你妈妈苏慧珍下的药?”
这显然不是什么要取人性命的药,而是助情助兴。也许,他小看了这女人的决心。虽然他本就要利用她的决心。
但话说回来,他也动了筷子,怎么就没事?
裴枝和张唇想解释,但却骤然没声了,因为周阎浮的手掌,强势地插入了他的颈侧。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感受着贴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滚烫火热的大手,又傻傻地看着镜子,从视觉里双重确认了这件事——
周阎浮的掌心,确确实实正贴在他的脖子上。握着,拢着,有力的指头微微下压。
一阵羽毛挑逗般的战栗窜过了裴枝和的四肢百骸,让他狠狠地、明显地抖了一下。
裴枝和:这么敏感???
周阎浮:还是这么敏感。
周阎浮努力屏蔽掉这一瞬间袭来的铺天盖地的熟悉和诱惑,以完全不藏私心的专注,克制住摩挲抚摸的习惯,单纯地去感受他细腻光滑皮肤下的脉搏。
没错了,脉跳快,体温高,再看镜中,瞳孔扩散,呼吸急促,双颊干燥——
“你被下药了。”周阎浮面色如常撤走手,“告诉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脖子上忽然凉飕飕的。初秋的凉意在这寂静的庄园、渐晚的黄昏下攀上了裴枝和的脖颈,比起刚刚的灼热和贴合来,他凉得有一丝不太习惯。
“没有。”裴枝和努力镇定,“是因为海参和鱼翅……壮阳。”
周阎浮愣了一下:“无稽之谈。”
“真的。”裴枝和坦然得很,“你不知道中国足球队最爱吃这个补身体了吗?”
周阎浮:“……”
周阎浮:“难怪。”
见裴枝和神情不掺假,对答也流畅,他心头预警稍缓,却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腹。接着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再次把手贴上了裴枝和脖子,快得不给自己迟疑时间。
“再确认一次。”
“别动。”
那股舒服的温度回来了。
裴枝和连吞咽也不敢,乖乖站定了没动,浑身皮肤却如有蚁行,目光偏开去。
煎熬着。
周阎浮镇定下来,看向镜子。他这个莫名被命运选中了的人,被冥河挡住、被死神拒绝摆渡的该死之人,沾染着地狱与死亡的气息,身影阴凉地披在这个人世间脆弱漂亮的瓷瓶冰花之上,既像是扼住了他,又像是,要拖他入怀。
“真没药?怎么脉搏越跳越快了?”周阎浮高大的半身俯下,吐息在裴枝和耳廓,不似刚刚事态危机,反有了一丝从容余裕,“再说,我怎么没事。”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我怎么知道。”
“还是说,你自己偷偷吃了药?”周阎浮慢条斯理,藏了一丝笑:“枝和小姐太客气了,下次不必吃了药才来见我。”
“……”
裴枝和本来就又热又躁,被他一摸脖子,半边身子软了一半,听他这么调戏,另半边也同时软了。又觉得没道理,恼怒得很,着急得很,眼圈更见红,咬咬唇,不言不语地转了下脖子想躲。
没躲成,反变成在周阎浮指尖掌心摩挲。
丝绒般细腻无匹的触感过电般从指尖连接到尾椎,迅疾凶猛,让周阎浮当场变了脸色。
他的前半生,在那宗教氛围浓郁的街区、在收养他的那户人家的带领下,追随着沙漠教父们的修行,过着简朴而断绝欲望的生活。在被埃莉诺·拉文内尔带回巴黎前,周阎浮从不知男人可以并且应当自我纾解。他向来靠诵读科普特语经文来转移注意力。
到了巴黎,他被安排进仅有男生就读的公学。夜晚,在舍监昏昏欲睡时,寝室开始充满情.色意味地活跃起来。或朗读艳文小说,或写露骨的情书,或口若悬河地谈论自己的经历。周阎浮在盥洗室碰到过下.身紧紧贴在一起玩闹的男同学,对他的冲击不斥于看到世界末日。
如果有人跟他说,有一天你会耽于欲,沉溺于一个男人的身体中,对于取悦他这件事孜孜不倦,对于开发他这件事比当初创建Arco还要废寝忘食,他只会冷冷回复一个无稽之谈,然后一枪崩了他。
但现实是,上辈子的他对他,是不眠不休。
周阎浮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退开一步,身体前倾,仿佛要越过桌子拿什么东西般。腰上的伤口顶上桌角,痛得他浑身肌肉收紧。
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深呼吸,拿起了盘子里的一个什么。
裴枝和一看,是个松果。
摆在盘子里装饰用的。
“路上玩。”周阎浮把松果放在他掌心,英俊的脸有些苍白,但神态散漫:“那天表演结束没去给你献花,有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夫人。”
所以,这个男人临告别前,居然送了他一个松果。干燥、轻盈、散发着木香。
裴枝和觉得好莫名,更莫名的是,他居然乖乖拿着这个松果回了家。东西放在他大衣口袋里,手一伸就碰到。载他回家的车和司机都是周阎浮安排的,在暮色降下来的巴黎街头兜兜转转,裴枝和指尖便一直触玩着这个松果。眼底有的,都不是街景。
都忘记问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气色看着不如之前好。
苏慧珍一直在他公寓里等待——为了跟周阎浮攀关系,她已经把伯爵忘了。见裴枝和两手空着回来,她双目放光:“学聪明了?”
“什么?”
“知道把餐具留在那边,好有个由头再来往。”
裴枝和拍了一下脑袋,又解嘲道:“不值钱的东西,谁会惦记。”
“所以一旦惦记了,就更证明你们哪个心里有对方。人跟人的来往,越是小事越是有滋味,大事是拿来定终身的。”
裴枝和头一次对他母亲刮目相看。原来她搞定那么多男人真不是凭运气——更证明了搞定男人没用了,否则还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想多了,”裴枝和平静地对苏慧珍撒了个谎,“我今天跟他谈了债务问题,想把我自己送给他。”
“他怎么说?”苏慧珍急道。
裴枝和面无表情,心里却有显然的一声咯噔。一种名为母爱的信仰,成为他缺爱的半生中难得笃定的大陆架,随着苏慧珍这一问而有了裂缝。
比起他把自己出卖这件事,她更关心的是买家是否感兴趣。
“他对我没兴趣。”裴枝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已经脱了衣服,他对我视而不见,骂我污染了他眼睛,让我滚。还说如果再去骚扰他,他就让我身败名裂。”
苏慧珍瞠目结舌。母子共荣,这些话像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扇在了她脸上,让她火辣辣地疼,眼泪珠子也滚了出来:“苍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没天理,老天你真是没天理,我儿子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你让他受这种侮辱……”
她抱住裴枝和,结结实实痛哭了一场。
裴枝和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有一股木然,也有股庆幸。
他没想到,送走苏慧珍的两天后,古堡里传来消息,他母亲自杀了。
裴枝和接到电话,大脑一片空白,管家说正送医院抢救,人还没清醒。老伯爵因为打击过大,也进了医院,整个瓦尔蒙家是乱成一锅粥了,得他这个外姓子来主持局面。
瓦尔蒙伯爵早年曾有过一个妻子,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在他后半生,三人竟相继离世。瓦尔蒙家族人丁凋零,坊间都说是否祖上中了诅咒。苏慧珍嫁过去前也听过,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欧洲的,就算欧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厉害点,肯定会保佑她这么虔心的。
管家在电话里道,苏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里。可怜老伯爵本来要去跟她洗个鸳鸯浴,一看满地血水,吓得当场脚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挣扎着爬到坐便器前,拉响了警报。若非如此,可就是两条命连着去了。
艾丽陪他从巴黎赶过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将脸埋在手心,一言不发。
“她恨我。”下车前,看着这座连带着绵延不绝的葡萄园的古堡,裴枝和说了这句话。
艾丽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家里也没人反对。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亲?何况哪有恨着恨着,自己先自杀的?这恨海情天的风味,彼此依赖又彼此怨恨的亲子关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为何他到了不先去医院,更诡异的是,他来了一趟古堡,只为了取一袋珠宝。
那些璀璨的宝石项链,几克拉几克拉的,都被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拎在手上,走路叮当响,但听着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苏慧珍还没醒,裴枝和听医生讲了遍经过。失血过多,凶险得很,现在命是抢回来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问,是否知道他母亲看心理医生的事?裴枝和摇头,饶是很精致利己主义的法国人,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些责备了。
面对那些病例和面单,裴枝和无话可说。苏慧珍法语刚学着,英语不算太纯熟,但大概是刚到法国起,她就在找医生了。不知道隔着语言和人种,她的不忿、偏执能否被读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还没醒,如此有福气,能在这混乱纷争中睡着躲过。
回到苏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苏慧珍醒来时,窗外晚霞旖旎,人间感很强,让她当即淌了泪。
不过她演电影时眼泪就是说来就来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桂冠。
裴枝和把装着珠宝的帆布袋的抽绳抽开,将里头的手链、项链、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来,放在她的枕边。珠宝无香,正如做着这些事的裴枝和,冷着,抿着嘴,面无表情。
苏慧珍将脸歪向另一边,不看他。
“说你爱这些吧,你肯去死。说你不爱吧,你又真的为了它们去死。”裴枝和居高临下地开口。
苏慧珍的卷发与一旁的蓝宝石粉钻绕在一起,又与病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她紧闭双眸:“你也巴不得我就这么死了吧。”
“为什么呢,妈妈。”裴枝和淡淡地问:“是因为你活着,会让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吗?”
苏慧珍气喘吁吁:“你讲话要凭良心,裴枝和……妈咪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走了之,不拖累你,你还要我怎样?没死成,你怪我?”她猛地扭过头,眼眶灼红地盯着裴枝和,一口气几乎没上来。
“没死成,你怪我”,这厉鬼诛心般的六个字把艾丽骇也骇死了。这病房没她的立足之地,她默默地掩门而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艾丽坐到长椅上,仰头靠上墙壁,搓着指头,想找烟抽。她是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令苏慧珍这样世俗的人竟寻了短见。俗人往往更有生命力,还有无穷的战斗力。跟这样的妈缠斗,可能是裴枝和当天才的劫。
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爸爸已经去了。”苏慧珍躺着,眼泪倒流进鼻腔里,清鼻涕又从中流出来,“我一直没告诉你,裴家人也瞒着,刻意不让你回去奔丧。你知不知道你还能这么天真地拉琴,背后是多少人的默契?象牙塔,是象牙雕的!小枝!不是随随便便不值一提的便宜东西!”
裴枝和一直有些游离在外的态度,随着这个消息而完全地呆滞住。
“裴家人狠心啊,不让你回去奔丧,让你永远不孝,让你爸爸含恨九泉!他心里最有你,裴志朗那几个扑街货,当他给裴家捐精借种,只有你,只有你,他才当是亲生的。他常常和我说,未来一切了解,我们三个要好好过活,你的姓,要改回‘连’,你明不明?枝和这个名字,本就是为了‘连’这个姓起的。”
裴枝和无法想象他父亲去世的事实。一年前,他在裴家的集团里斗争失败,被扫出董事会,从那以后就形同于裴家的边角料,每日被圈禁着喝喝酒,打打高尔夫,逢外应酬时出来当个点缀。他父亲是小富出生,家里也是有点基业的,裴枝和原本想,再怎么惨淡,他经营那些应该也能有点盼头。没想到,居然积郁成疾就这么去了。
他父亲是个人渣懦夫不假,但自诩真爱苏慧珍。裴枝和还觉得奇怪呢,怎么她和伯爵成婚时,他竟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想来……他早就走了。
苏慧珍突然从床上起来,发了疯一样将包扎好的手腕往床沿猛撞:“我是该死!是该死了!”
血很快洇出纱布,裴枝和愣着,过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去。他如此视手如命的人,竟没多想没犹豫,将自己的手垫了下去。苏慧珍疯子一样的力气,然而这一记狠砸后,迎来的不是钻心的痛,而是一声闷哼。
裴枝和的手背骨撞到床沿,震得他整根手腕发麻。
苏慧珍的眼泪吓止了:“小枝!”
裴枝和托住了自己的手腕:“没事。”
又轻声补上了一句:“骨头没这么脆弱。”
苏慧珍嚎啕大哭:“我想给你挣一个好出身啊!怎么就这么难!我想给你找个依靠……”
裴枝和半跪在床前,看着听着这一切,思绪很远很远了。他后悔那时去片场探班,怎么没有好好和商陆讨教一下如何辨别演技呢?
人在戏中,人戏合一。他母亲拿影后桂冠那年,颁奖词是这么写的。
那当然是他出生前的荣誉了,他长大、读书,总要有一个人崇拜的。小孩子不可以没有一个崇拜的对象。父亲如此不堪,他遂看了数遍那一年苏慧珍登台领奖的录像带。小时候,他把苏慧珍当英雄,像一个没有阿贝贝的小孩卷了一件破衣服当阿贝贝,时间长了,竟作真。
裴枝和闭上眼,抬起那只手,轻而又轻,略带一丝发抖地抚了抚苏慧珍掺了两根白发的长发。
“我去挣。”
苏慧珍一把抓住了他的衬衣,泪眼婆娑:“你上哪里去挣?”
裴枝和背对着她,仅扭过半张脸,居高临下而面无表情:“难道,你还不够给我指明吗?”-
离开医院前,裴枝和去献了个血,刚好抵掉抢救苏慧珍输入的。
艾丽一直陪着他,那血袋渐渐鼓起,浓郁的暗红色,看得她心脏狂跳。血有多稠红,裴枝和就有多苍白。抽完,他在针孔处压着棉棒,听艾丽支吾着说:“要不要,跟商陆说一下?”
裴枝和一丝犹豫也没有:“不要。”
“就算是朋友……”艾丽皱眉。
“你见过只给人不断添麻烦添麻烦的朋友吗?”裴枝和起身,黑色西服披在肩上,从衣袖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臂苍白,静脉颜色也很淡。
“艾丽,我对他,做不到这么理所当然的,因为知道他对我没所图,我什么也奉献不了他。”
外面刮风又下雨,仿佛刚刚的霞丽是开玩笑。
裴枝和连夜返回巴黎。雨势如注,在车窗玻璃上飞掠而过。窗外的原野,河流,城堡,一切在天光下美好的都消失不见。裴枝和托着腮打盹,做了个短梦。梦到他父亲。
那次吃生蚝吃成那样,父亲抽打他不留情面,过后,把他偷偷叫进书房,给他拿碘伏涂涂抹抹,像小时候那样。
父母是双面人的小孩,无法顺利长大。裴枝和从小生活在父亲的阴阳两面中,当着裴家主母和正统少爷小姐,他严厉、冷漠,厌恶他,嘲讽他,出卖他,打压他,作弄他;只剩下父子两个时,又如此温情,和煦,手心塞糕点,天热请吃冰,冲他笑。
裴枝和就这样在阴晴反复中,仅仅只将身体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恨也恨不彻底,爱也爱不彻底,信无法信彻底,不信也不能不信到底。
醒来时列车上的人已十之九空,裴枝和手挽西服下车,在一旁商店里随便买了把一次性的透明雨伞。
也不知道路人为什么要奇怪地打量他。
他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他想了又想,才蹦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雨下得很大很大。
迪拜。
某民居三层别墅,十几架红外狙击枪瞄点的中心,一张谈判桌分隔南北。
隔着谈判桌的双方,穿的都不是正经商业谈判的模样,一方穿迷彩作战服,衣服看上去有三五个月没洗了,发沉的污点不知是血还是尼,没蒙面,鹰钩鼻,大方额,厚嘴唇,红脸膛,灰色的眼睛射出严防死守。
而另一边的男人仅看身材要比他高大结实许多,高筒靴紧紧束着工装裤,黑色半袖紧身衣下肱二头肌爆出,一手戴作战用半指手套,另一手则是标志性的、从不摘下的黑色真丝全手套。
他的面相倒是比身体看上去老很多,日本式的半长头发花白,两个嘴角囊袋说明他性格不好惹,灰蓝色的瞳孔倒是十分锐利,如真正的鹰。
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双方节奏。武装头目比了下手,表达出通情达理:“高桥先生请。”
他身后高大而块垒分明、戴着口罩与通讯器的保镖,将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一通从巴黎打过来的电话。高桥先生静默听着,脸色罕见地微微变了。
“让他进去。”他说了句极标准的法语,是命令,很严厉。
挂了电话,他甚至有了一丝暴躁,眉心皱起来的模样让人猜测他年轻时肯定相貌很好。
由于长期的内战与武装割据,按国际条例,S国的石油一直处于严禁交易状态,换句话说,谁能把石油走私出去,换成钱,谁就能当王。
这里的每一处石油矿区都属于某一方武装势力,能进行原油走私的人不少,但随着大国和联合国的监禁越来越严格,到了比拼真正能耐的时候了。
过去三个月,已经有连续五艘油轮在海上被截获,或者在进港时被埋伏,几股势力都不得不因此停火,乃至直接被火并销号。
S国这支武装势力的头目,通过背后大财团的搭线,搭上了大名鼎鼎的Arco。只要能在这种僵局中先把石油换成美元,他就能一举结束内战。
他有把握,今天能在谈判桌上拿下这笔生意。
假如拿不下,那就,让狙击枪拿下。
等高桥打完了这通简短的电话,S国武装头目哈默再度开口,带着胸有成竹的风度:“我想高桥先生——”
对面的高桥心不在焉,继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举动——他站起了身。
咔的数声,屋内的保镖瞬时拔枪拉保险,与此同时,十几支狙击枪的红外光线立刻聚集到了高桥一人身上,闪烁不停。
高桥哼笑一息,临危而无任何惧色,淡定地俯下身来,抄起万宝路烟盒,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烟和打火机。
“怎么,”他把烟塞进嘴角,眯了眯眼:“哈默先生的意思是,要么订单留下,要么命留下?”
他讲话、做派毫无老相,反而都是年轻人的倜傥、凌厉。
“高桥先生应该早就想到。”哈默自己也拔出了枪,逼视着他,怒吼:“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高桥吁了口烟,将烟取下掐在指尖,安静了一会儿:“想法不错,但走错路了。”
他说完即转身,哪管身后枪林弹雨或狙击枪爆头?砰砰两声枪响,一死,正中眉心;一伤,爆破胳膊。枪脱手,哈默惨叫捂住伤口。
至于停在高桥身上的那十几支红外线,则统一消失了。
保镖通讯器内,清一色的:“clear.”
高桥已经走到了门口,掸了掸烟灰:“S国的战争结不结束,要问你背后的国家。
“留他一条命。清扫干净。”
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高桥上车,拉门,摘下头套,露出一张顶级雕塑感的年轻脸:“去机场。”
涂装低调的湾流停于私人航站楼,机组早已得令做好了起飞准备,周阎浮登机后,塔台立刻放行。
五千多公里,从迪拜飞巴黎的极限是五小时落地。飞行平稳后,周阎浮回拨了一个电话。
“他进去了吗?”
“没有,路易先生。”
酒店礼宾望了眼黑色雨幕中的人,纤细的一抹白,雨太大,透明伞形同虚设,只是给他增添了一丝幽灵般的气息。
这是封闭管理的会员籍俱乐部,入住要提前预约,谢绝一切访客,除非是客人预先邀请并在礼宾处登记。
裴枝和下了出租车就在门口站着。要不是上次送他回家的司机从这里开车出来,他站上一夜也不会有人来过问。
“把电话给他。”周阎浮挂上蓝牙耳机,脱了上衣和右边手套,叫来医生换药。
裴枝和转过脸看人的动作有些许机械。是冻僵了。难怪路人都奇怪地看他,因为他挽着外套却不穿,只着单衣。
递过来的手机一时没被接,上面落下雨点。
过了会儿,裴枝和接过,贴上耳朵。
周阎浮从呼吸中判断出他接了电话,虽然气息很微弱。
“为什么不进去?”他沉着声问,但不凶,仔细分辨的话,居然还有一丝温柔。
裴枝和没有马上反应出是他,接了雨水的睫毛眨了眨,觉得眼眶涩涩的。
“周先生,我们谈谈。”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一丝软和。
“你先进去。”
“我没有身份,就不进去。”
正在小心替他处理伤口的医生,明显感到了他腹部的发紧。
喉结滚了滚,咽下了此刻心里与腹下的种种所有,周阎浮眼神微眯,竭力平静——甚至显得有一丝冷淡地问:“你想要什么身份?”
“周先生呢,想给我什么身份?”
周阎浮闭上眼,寸寸肌肉放松在他的呼吸里、嗓音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没有逼你。”
“是我自愿的。”
“我也没有设计。”
“是命运使然。”
“假如你心里不快乐,立刻挂断电话,我不计较。”
“周先生太不可一世了,”裴枝和捏紧了手机,根根指骨泛白,“既要人自愿,还要人快乐吗?我如果现在就感到快乐,是不是也太下贱?”
作为伤号,他深呼吸的频率未免有点过多,鼻息也有点过快。
医生以为他紧张,打手势示意他放松。
也是奇怪,之前缝合都不用打麻药的人……
周阎浮大手一抬,摘掉了耳机,换回手机听筒。
受不了。他的声音这么近、这么逼真地入耳,垫着沙沙的雨声,简直像一根羽毛,挠过他本就是为他再跳一遍的心瓣。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那就将来再让你快乐。现在,你可以听话进去了?”
“什么身份?”裴枝和再问了一遍,有绷到极致咄咄逼人意味。
他这样的人,纵使出卖自己,也要唯一。假如他手里藏品无数,也要扫清仓库,空席以待。
“路易·拉文内尔,唯一的身边人的身份。”周阎浮的声线平静无澜,喉结未敢吞咽。
“不够!”裴枝和唇缝里有雨水的潮湿腥味,还有自己眼泪的滚烫苦涩。“你有很多个身份,很多个名字。”
周阎浮抬了抬两指,药才换了一半,医护却悉数退下。
满室寂静,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离所有神明最近的地方。
“不管是路易·拉文内尔,还是周阎浮,上山彻,所有已经有的,未来还会有的身份中,你,裴枝和,都是我身边的唯一人。”
裴枝和浑身的力气骤然泄了,西服掉到地上。
不是目的达成,而是命运的风裹挟他孤影单只,到了这个离他如此遥远的男人的门前、座下。
隔着沙沙的雨声、卫星通讯及裴枝和的安静,周阎浮无声勾了勾唇,一向如鹰般锐利的双眼,在眉骨投下的暗影中垂下。
有一个问题,上一辈子他没能有机会问,这辈子也没有问——
那我呢?
我是不是你裴枝和唯一的身边人?
也许是的,只不过同床异梦,他在梦里也想他,而裴枝和的梦里,却自始至终另有他想。
礼宾撑了许久的大黑伞,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盖过了裴枝和的头顶。
雨声一下子气势澎湃起来,从沙沙,到哗哗。
“!——”
几声兵荒马乱,中文法语都有,让周阎浮从靠着沙发靠背的姿势坐直。
听上去,像是他突然晕倒了,酒店正在安排人手抬他
裴枝和还死捏着手机不放,惹得礼宾都无法汇报。
“周阎浮。”
裴枝和的手已经冰得厉害、抖得厉害。
“我脱光衣服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礼宾:…………
周阎浮:…………
入v前三天每天掉落200个红包~
第19章
飞机在五个多小时后降落戴高乐机场,滑进私人托管停机坪。
一台黑色长轴轿车接了人,低调驶离。奥利弗留在迪拜清理战场,周阎浮难得孤身一人。
天刚朦朦亮,肆意了一夜的雨刚刚停歇,走在庭院里,能听到水滴从叶片上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随从撑着一柄黑色的直柄伞,陪着他一直走到那栋专属于他的villa前,直到他一声吩咐:“下去吧。”
伸手推门前,这个靠果断迅即狠戾而打下江山的男人,罕见地迟疑了一秒。
重来一世,这是他想要的局面吗?上一世,裴枝和被推到他眼前,不情不愿,绝望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世,他说他没有逼迫,没有设计,绝非假话。
门被拧开,清晨的天光尚未照亮这一隅。床上睡着的人无声无息。
周阎浮心中一凛,浮现不好猜想。他昏了头,居然忘了让人看着他!
他阔步如风,转眼间到了床前,一手探进被子扣脉,一手抵鼻尖探呼吸。
活着。
周阎浮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意识到了什么,眸色一暗。
说好要脱光衣服等他的人,还真的脱光了。因为侧睡的缘故,周阎浮的手插进去,刚好抵在他胸膛前,与他滚烫滑腻的皮肤紧紧贴着。
好暖,简直像个暖炉,与窗外阴沉的雨天形成鲜明对比。
而且,就这么对人没防备吗?都这样侵犯他了,居然还睡得这么无动于衷。
周阎浮当机立断将他拎起,像拎一尾漂亮的鱼。鱼没衣服穿,皮肤就是最漂亮的衣服,光滑,紧致,无瑕。因为体脂率很低,骨架透过皮肉呈现出现,让这具身体像书法家笔下的字,骨肉匀停,笔锋转折凌厉。
周阎浮没客气,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将人给抱到怀里,摸额头。
烫。
鼻尖凑近,鼻息相触。
更烫。
嫣红的唇紧闭,有点干燥的迹象。想撬开喂水。在北非,缺水的季节,沙漠的边缘,他们是这样帮助迷路的旅人的。
裴枝和睁眼,世界缩小了,讨厌的人放大了,地球大概也是完蛋了。
“我回来了。”周阎浮垂睫,就着这近在咫尺的姿势说。张合间,嘴唇几乎就要擦上裴枝和的。
裴枝和一言不发,偏了脸,远离他。
腰上的伤抵不过这一刻的心脏绞紧。周阎浮屏息,神色漠然,缓过了这一阵掠过全身的麻痹后,方才直起身:“久等,你好像发烧了。”
裴枝和喉咙干痛,声线哑得厉害:“放开我。”
“觉不觉得冷?”
发烧当然会忽冷忽热,温度还要烧时便冷得打颤,退烧时则热得冒汗。
裴枝和这会儿就在打颤呢,整个人缩成胎儿模样,紧闭着眸,从牙缝里挤出字:“给我衣服……”
好冷。他昨晚是被服务员抬进来的,周阎浮吩咐了他们伺候他,但裴枝和把人都骂了出去。他笃定了要等他回来继续当面交涉,洗了热水澡,在沙发上养精蓄锐。然而到底寒气侵体,人又绝望,很快就虚弱下去。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到了床上,他一概不记得。
房间里没衣服,只有浴袍。周阎浮放他回床上,继而扯走黑色紧身衣,解开皮带,脱掉工装裤。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着裴枝和牙齿的咯咯作响,像什么强制现场。
“飞机上洗过了。”掀开被子进来前,周阎浮礼貌交代一句。
裴枝和的内心很想手脚并用光速爬开,但高烧限制了他的发挥,笨拙得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被周阎浮囫囵吞枣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好烫……!
烫得他简直舒服。
裴枝和恨死了高烧,居然让他这么脆弱,在区区一点热度面前缴械投降。热水袋也有这功效,他总不能对热水袋也心跳加快。
“我们还没谈完……!”他咬牙切齿,眼睛闭得比刚刚更紧。
“别这么嫉恶如仇了,”周阎浮紧了紧手臂,“省点力气。你想谈什么条件,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裴枝和果然闭上了嘴,并非听话,而是正好也不想同他说话。
他打定主意要在周阎浮面前做一尊两眼空空心也空空的泥菩萨,永不开口说这凡人爱听的。
周阎浮见他不再折腾,钳制他力量稍缓,匀出一只手去揭起电话,用阿拉伯语交代了几句。
“医生等会儿就过来,先看病吃药,别的之后再说。”他交代起事情来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正如他肢体里传递出的力量。
裴枝和沉默以对。周阎浮低睫下来,既然他眼里没他,他也不再伪装。暗绿色的眼眸里,深情浓如暗夜海,漆黑的一片抹不开,浪卷翻涌。
良久,他的手护在了裴枝和的脑后,颔首,嘴唇沾在他发上,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一个亲吻。
“我不是故意晾你,而是飞机就能开这么快。”他漫不经心地说,“把我的电话记一下,方便我随叫随到。”
裴枝和还是不吭声。周阎浮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嘴角勾了勾。怎么又成这样了?他刚重生时不是这么打算的。靠近他、守护他、诱惑他、捕获他——是这四步才对。然后,心心相印。
裴枝和在他怀里,要做的并非仅仅只有闭眼这一件事。他要抵抗他渡给他的温度,要抗拒他身体强大而侵略得无孔不入的味道,要无视他的心跳。肌肉片刻也不松,累也累死了。
过了会儿,裴枝和咬牙切齿的声音与再次响起来:“你能、穿条裤子吗?”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会跟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躺到同一张床上,不穿衣服,且——确凿而直观感受到对方的尺寸硬度!!!
周阎浮略屈了一条腿:“我是男人,你见谅点。”
裴枝和:“?在场的有哪个不是男人?”
变态就直说!
周阎浮忍不住轻笑一声:“发烧也这么伶俐?小时候是不是总被人夸聪明?”
裴枝和又不理他。
周阎浮不动声色:“如果是我,我就夸你。”
裴枝和倔强地说:“我有人夸。”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同龄人的夸,对你是不够的。你需要父亲。”
这算是他的投石问路吗?想要拆开他的身世他的内心,找到那根软肋,好狠狠地拿捏他?可是,竟如此准确,分毫不差的准度,击中心脏,余震顺着脉搏,令裴枝和的手腕也感到发麻。
想到生父已走,连最后的一面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裴枝和闭着的双眼灼红。
父亲。他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他什么都没有。
过了颇久的一阵,久到周阎浮以为他睡着了,却是一滴泪落在了他胸膛。
这滴泪经过了太久的旅途,从裴枝和的眼,到面中,到下巴,最后才来到了周阎浮的心口,滴落在他两次心跳的间隙。
周阎浮没说也没问,抬起手自他湿滑的脸上抹过:“我护你。”
一刻钟后,医生到了。量体温,检查,开药,流程倒快。
“心音还好,就是看上去过于虚弱了。”医生取下听诊器,“就算退了烧,也需要好好修养。”
周阎浮亲自去给裴枝和倒热水,腰上纱布上洇出的一抹红十分惹眼。
这医生并非周阎浮亲信的那一个,而是酒店合作。问:“您腰上……是否需要处理?”
其实他腰上缠了绷带这么明显,裴枝和在他怀里贴了这么久,如何能不发现?只不过这孩子讨厌起人来很倔,愣是做到了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周阎浮颇觉惫懒地往外掸了掸两根手指,让人别多管闲事。本来他不提他也不觉得疼,他一提,就也提醒了他他不被裴枝和在意的这件事,反倒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裴枝和在他视线下乖乖喝了水吃了药,在周阎浮背对他时很用力地盯着他缠绷带的地方,又在他转回身时移开视线。
“该回床上了。”周阎浮没征求他同意,径自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裴枝和脱口而出:“伤口裂了。”
周阎浮顿了一顿:“你看到了。”
裴枝和:“我又没瞎。”
“我以为呢。”周阎浮口吻散漫地调侃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感觉他莫名有点高兴起来的迹象。
一入秋冬,酒店便将浴袍统一换成了那种的厚实的,不好穿。裴枝和本来就套得潦草,被他一捞,领口豁开,露出大片肩膀。他不自在地扯了一把,碎发下耳廓红红的。
周阎浮勾了勾唇:“不是要脱光了衣服等我吗?”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人在极端情况下说出来的豪言壮语不能作数。
周阎浮对他像樽花瓶般轻拿轻放。将他安稳放上床后,替他掖好两边被角不漏风,继而单膝跪上去,宽阔双肩封住了裴枝和全部的退路,包括视线的。
继而好商好量:“脱光衣服等我,是要干什么?”
“……”
“不说话?那先脱了再说。”
裴枝和迸发出了一个病人不该有的灵活,猛地往被子底下一钻:“别这样!我还发烧!”
“发烧不妨碍,而且应该更舒服。”
昏黑的被子底下,裴枝和瞪大了眼眶。什么鬼!真的吗?不可能吧……他现在浑身哪哪都疼,怎么可能有精力觉得舒服呢?知道了,他是在说他这个用着的人更舒服。
好有经验。
但是,当他是飞机.杯吗!!
“周先生看来很有经验了。”
被子底下传来裴枝和瓮声瓮气的声音。
周阎浮话只说一半:“有一点。”
跟你。
轰的一声,哪处塌方。裴枝和嘴里没滋没味,觉得四肢百骸沉。也是对的,他都三十出头了不是吗?有点经验不是很正常?倘若,倘若他这两天就卖身成功了,那他可就二十二岁就有性经验了呢!何况周阎浮这种人,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顶级人类,他既无洁身自好的必要,也没有守身如玉的条件——诱惑太多。
裴枝和抿了抿嘴角。又想,不知是跟男人还是女人?恐怕是女人。那也好,证明他只是一时吃女人吃厌了,想换个品种尝尝,尝过了也就算了。这说明他这趟皮肉生意结算在望,绝不会做成没完没了的长期买卖。
裴枝和就这样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哦。”
“不问问具体的?”周阎浮逗引着他。
裴枝和恶声恶气:“你不会有病吧?”
“我们可以交换体检报告。”
“你、你一次多久?”
“看情况。”
裴枝和费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什么情况?”
“你表现的情况。”
“……………………”
“你表现好,我就快一点,但次数会多一点;你表现冷淡,我就慢一点,但会更用力一点。”
“……………………”
别说了,哪种都很让人绝望。要是可以嘎嘣一下在这里偷偷死掉就好了。
周阎浮慢条斯理,耐心极佳:“再问问别的?”
裴枝和司马昭之心:“什么情况下,你会对一个人上了一次就不感兴趣?”
这问题倒挺刁钻。
周阎浮沉吟一会,给了一个更让他绝望的回答:“不太会。”
他记得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于这个送到床上抵债的半个陌生人,周阎浮兴致缺缺。揭了被,发现人已被下药,已自己情动起来,更是一下子兴趣全无。他扣住裴枝和的下巴,将他这张脸左右翻转,像是看货物般验看,傲慢、居高临下,连腰都不肯为他低一分。
“令尊令堂说能用你抵债,我怎么没看出来,枝和公子值得上两亿的地方?”他松了手,令裴枝和重重倒回床上,眼锋冷冷扫下:“还是说,是这具自己也能起兴的身体?”
那时候裴枝和的眼泪,他一直记得。一行接一行地滑下,晶莹,叶片上滚下的露珠。
因为药过于猛烈,周阎浮将他拎到了自己怀里,面对着足有普通人家一面墙的穿衣镜,帮他手解。
“我信天父,不搞男人。今天帮你这一次。”他眯了眯眼,粗暴冷漠地说。摸惯枪械的掌心粗糙,布满厚薄不一的茧,动起来要人命。
裴枝和不住蹬腿,形似想逃,但被他钳制得浑身软绵绵。后来,开始把腰往前送。
结束得太快,令周阎浮有股意兴阑珊之感。他从镜子里看了会儿自己淋漓的手,改了主意。他仍信天父,但神学是与时俱进的,那些从古罗马时期就诞生的典籍,时至今日也还在被各大学的神学家们、哲学家们钻研,并重新解读,赋予新视角。
搞男人也算时代新风。
他把人掳回床上,开始躬身亲行。
那一夜的裴枝和在药效下十分热情,甚至看着不像第一次。当然,从他的视角看,周阎浮也过于老道擅长,也不像首度。他折腾了他很多个姿势,裴枝和都配合,不知道是昏了头,是药厉害,还是自暴自弃。唯有当周阎浮抓住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并拉高时,裴枝和吐出细若游丝的一句:“别……”
周阎浮眯眼,问他有什么意见。
黑漆漆的全景落地镜上,倒映出他俯身靠向他的画面,而被他反剪两手的小提琴家,整个人被拉至了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修长脖子往后仰着。
他闭着眼,眉眼绯红,吐息昏沉:“别弄伤我的手……”
周阎浮顿了顿,松开来,换成将它们扣到他头顶。
这一天之后,裴枝和未曾再给过这样的热情。很多时候他都冷若冰霜,打定主意要当条死鱼,绝不互动。但即使这样,周阎浮也没有一次对他失去兴趣。正如他刚刚说的那样,他冷淡,他就加倍用力,直到他求饶;他热情,他就再二再三,抛弃睡眠,放下正事,只是干他。
·
裴枝和听完他的回答,觉得自己死完了。
所以,这是一个性经验丰富、时间持久、对这方面兴趣浓厚的男人,且浑身上下全是肌肉,使不完的力气泄不完的精(力),尺寸显而易见,硬度刚刚已初有体会,很有可能还技巧百出有的是手段!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周阎浮蹲在洞口狩猎,“问完就出来吧,别闷死了。”
裴枝和思来想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有没有可能,成为一桩柏拉图式的交易?”
他可以天天给他拉琴。他拉一次琴很贵的……他可以当他思考、玩枪、谈生意时的BGM,实在不行的话,做.爱的时候也行。
“柏拉图已经死了两千三百多年了。”周阎浮冷酷地说。
“……”
对历史真是纯熟啊……
路已经被堵完了,裴枝和想不出逃生可能。他浑身都开始冒汗:“这件事,能让我来决定时间吗?”
“可以,但有条件。”周阎浮爽快地说。
裴枝和眼睛一亮,竖起耳朵:“什么?”
“半个月内。”
“…………”
“那算了。”
“你说的。”周阎浮耐心耗尽,将被子拉下,露出裴枝和一张面红耳赤的脸,黑发黏在雪肤上。
浴袍彻底散了。
周阎浮暗绿色的鹰目从他胸前缓缓上移,晦深浓沉地对上他被烧得发懵的眼:“我选的话,只会更快。”
从他的眼神里,裴枝和读懂了。
就现在。
他完全一口气也喘不上来,高烧的威力变得更强了,他大脑发胀太阳穴鼓噪四肢发沉骨头绵软肌肉酸痛,尤其心口一片被什么压得厉害,被压成薄薄一片纸,心脏马上就要跳破出来。
周阎浮:“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有利必吃。”
裴枝和的进出气都开始带声儿了,每个毛孔都在冒汗,脊背上湿滑一片,扭过脸,自己也知道没立场:“退一万步讲,就不能,不当买卖吗?”
“可以啊。”周阎浮声线低沉,但尾音上扬。
裴枝和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一怔,愣愣地转回脸:“真的?”
这一回脸,就撞入周阎浮的勾唇笑中,倜傥英俊,与平日不同,目光也更柔和。
也许是因为他背后煦日升起来了的缘故。金丝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他们的第一个清晨。
“当买卖的话,上床我说了算。”
周阎浮顿了顿,目光随阳光一同落于他身。
“不当买卖的话,那就只能当恋爱了。
“你选。”
作者有话要说:
不愧是重生过的男人,这开局也能给掰回来。
枝和啊,面对强大狡猾的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强健体魄、养精蓄锐、心智清醒,像昨晚上淋雨、献血就是极其不对的……
(没有在暗示别的事[狗头叼玫瑰])
本章依然撒红包
周阎王重生前后都只有枝和一个人,重申一下~尊滴很认真在禁欲(然后遇到枝和化身狼人模样!
第20章
谈恋爱?
裴枝和不确定是自己发烧发出幻觉了,还是周阎浮疯了。
他是来偿还赌债的,不是来风花雪月的,更不是来无中生有的。他跟周阎浮斡旋谈判,只是想快点结算,而不是让事情变得更不清爽。
交易是双方各取所需,谈恋爱是白嫖,裴枝和没这么傻,又提供屁股又提供情绪价值。
长达数秒的沉默,让周阎浮嘴角的弧度缓缓被压平。
显而易见的,他不愿意,甚至抗拒。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清晨甜蜜。
“周先生,”裴枝和抿了抿唇,积蓄好了勇气:“我想,我们还是交易吧。”
周阎浮哑声应了一声:“好。”
他甚至都不问为什么。
裴枝和用力闭眼,五官皱成一团,视死如归。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趁现在浑身疼刚好,可以让屁股的疼不那么突出!
等了数秒,在他上方的男人却起身离开。
“你这样我没兴趣。”周阎浮在床边站了会儿,似乎也没兴致逗趣他了:“等你病好再说。你可以先慢慢给自己做准备。”
“什么?”
“我不清楚,”周阎浮的兴味索然中有股事不关己的冷漠:“也许每天洗澡时练习一下扩张,熟悉一下异物感。”
裴枝和愠怒,内心屈辱,但故意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好,我会的。”
周阎浮深深地看他一眼,折步离开,步幅很大。
退烧药的作用开始发挥,裴枝和阖上眼皮陷入昏睡。直到中午,他发了一场淋漓的大汗,终于将体温降了下去。
房内安静,床尾凳上叠着裴枝和昨夜淋湿的衣物,已被洗净烘好。周阎浮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随时可以离开。
年轻人到底身体底子好,恢复快。烧一退裴枝和便觉得自己无碍了,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他换好衣服,打算走。
书房里传来人声。
原来周阎浮还在?裴枝和停了脚步,吃不准要不要进去时,里头传来一句:“进来。”
酒店的书房陈列简单,桌上开着笔记本电脑,另有一台壁挂式显示器,上面是裴枝和看不懂的图表。周阎浮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已换上薄羊绒衫,手边一杯咖啡已冷。
这么班味的画面跟他格格不入。
周阎浮冲他勾勾两指,意思是让他过去。
裴枝和不知道该对他什么态度,磨蹭了一下。没想到一过去就被他拦腰一抱,眨眼间跟只猫似的坐到了他腿上。
裴枝和:“?”
怎么回事,这桩交易里只有他一个人需要习惯角色吗?另一个已经无缝切入了?
周阎浮没跟他交代任何,而是搂着他,一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报告。
裴枝和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然怎么能让他进来呢?然而事实上,却全是机密,就连云端视频的通道都是层层加密的。
“柏林这单已经全部落袋,总盘十亿,已经按协议拆了。”
汇报是英文,裴枝和能听懂。
周阎浮:“分流比例?”
对面报了一遍:“没变,能源壳,航运壳,两只文化基金,一只家族信托。已经完成第一轮清洗。这是分流图。”
墙上的大屏显示器上,图表变化。周阎浮盯了一会儿,“不过还没结束。诺亚,把这次的分配当作标记物,一路跟下去。”
裴枝和脑袋里根本听不进这些,唯一念头是,这人难道装了什么语言系统?怎么什么都会?日语,法语,中文,阿拉伯语,英语,还有一个小众的科普特语?语言学教授吗?
云端会议室有了片刻沉默,他的金融官诺亚问:“我不明白。”
“以柏林为起点,把所有参与方的钱都纳入追踪,每一层端口、每一笔、每一个壳都不要漏。你不需要给我划重点,如实记录,我要的是管道和流向。”
上一世,他的一生以为裴枝和挡枪坠海而宣告结束。对方以裴枝和为命门,经过了长时间的密谋,布下天罗地网,目的是为了拿到“Arco”密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很多事是周阎浮重生后才慢慢理清楚的。当时绑架裴枝和的人,就是卢锡安团伙。周阎浮一度以为是自己小看了这个窝囊废叔叔,但从上次拍卖会的压力测试来看,他够机灵,够阴毒,但不够有实力——如果是周阎浮,要么对那把琴装聋作哑不为所动,用绝对的静默让对方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要么,就一条黑做到底。
深夜摇尾乞怜这种事,不是枭雄所为。
更重要的是,从他手下把琴掠走这件事看,卢锡安根本不知道“Arco”的底细。他只是个外圈打手。
周阎浮在拍卖会后留下他一条命,并不惜亮明牌,就是为了威慑和追踪他。
但是这还不够。上一辈子的局,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是对他了如指掌的人才能设计得出的。周阎浮需要对身边人进行全面、深度的排查。
金钱的动向,对他们这行人来说,是最隐密的丝线,但同时也是最无可辩白的证据。
任务交代清楚,周阎浮退出加密通道,合上电脑。
坐他怀里的裴枝和很乖,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而是左右翻看着手腕,似乎在检查哪里不适。
昨天苏慧珍那一下太凶猛,裴枝和刚好手腕那处被撞到了病床金属栏杆上,当时就麻了好一阵。早上发着烧,这点不适感被盖住了。
“手怎么了?”周阎浮敏锐得很,“不舒服?”
“没。”
周阎浮把他那只手拎到了掌中,巧劲施压。裴枝和“啊!”了一声,背上激出薄汗。
“你受伤了。”周阎浮撤了压力,将它轻轻放回去,“怎么回事?”
“不小心而已。”
“你很保护你这双手,不做家务,不提重物,不挨冻,一切有受伤风险的事你都不尝试,恨不得连袜子都让别人给你穿,怎么会不小心?”
裴枝和心惊肉跳。这人,怎么对他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周阎浮看他不愿开口,便没逼他。“不想说就别说了,”他圈抱着他,“日子还长。”
——距离他中枪坠海的时间点,还有三百九十二天。
裴枝和骤然跟他这么亲密,很是别扭:“以后我们都要这样相处吗?”
“哪样?”周阎浮垂眸看了眼两人姿势,“比这过分。”
连着的。
“…………”
“期限呢?”
周阎浮随口说:“三百九十二天吧。”
裴枝和:“?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周阎浮支着腮,看着他这张对命运无知无觉的天真漂亮脸,勾了勾唇:“也许,是天父给我的指引。他给了我一个具体的数字,但能走成什么样,事在人为。”
“伯爵的债……是不是就这么一笔勾销?”
周阎浮哼笑一下:“我相信你的人品,但做生意主要看合同。伯爵欠我的——”他顿了顿,采用了苏慧珍的说法,“八千万欧元,在这三百九十二天分阶段结算。你如果表现得好,那就每阶段让利给你五个点,你可以当提前还贷,也能提现自己存着。”
裴枝和震惊了。
怎么能把身体交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充满华尔街色彩?
周阎浮眼神停在他身,心里补上合同的真正补充条款——
如果三百九十二天后,他没死,裴枝和也还没爱上他,他会再跟他谈剩下的那一亿两千万。要是他爱上了他,而他活着,那这一亿两千万欧,就当他孝敬他父母的——聘礼。
要是他又死了……周阎浮垂眼,藏住眸光。
至少这一世,裴枝和在他身边拥有的,是被爱的三百九十二天。
裴枝和也跟他在商言商起来:“什么叫表现好?”
“让我开心,也让你自己开心。”
裴枝和说老实话:“但是这两件事是相斥的。”
周阎浮紧了紧扶在他腰上的手,脸上却保持微笑:“小心,你现在就在让我不开心了。”
“……”
他顺手在他圆润紧实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把人赶下腿:“自己想办法。”
裴枝和两手捂住,面红耳赤悲愤交加。到底什么毛病!!!
确实有点过于顺手了。周阎浮看着手反思了两秒。其实是因为,每次拍打时,他都会收紧,声音也会变调,甚至更水汽充沛。正反馈这么强,他直接上瘾。
周阎浮改为揉他半湿头发:“好了,吹头发,吃饭,看手。”
奥利弗过来时,周阎浮正在给裴枝和当人形吹风机支架。宽敞的浴室中,裴枝和坐在洁白的陶瓷浴缸沿,一手无所事事地撑着,另一手则规矩而刻意地安放在腿上。模样不是残废更胜残废。周阎浮则站在他跟前,一手拿吹风机,一手捋他头发。
不是吧。
奥利弗抓了抓头发,又拧了拧耳垂,接着捅了捅耳朵,最后没招儿了,转身出去又重新进了一次。
画面没变。
吹风机的声音也没变。
男孩子头发就是干得快,周阎浮拔掉开关。
奥利弗:“我只比你晚回了巴黎一天。
周阎浮:“如果你没有从过去种种迹象推测到这一天的发生,说明你工资高了。”
奥利弗:“好叻。”
裴枝和歪脖子好奇:“他工资多少?”
“两万一天,美金。”
裴枝和:“!!!这么贵!”
也没看他对周阎浮毕恭毕敬啊!
周阎浮瞥他一眼:“你差不多是他两倍。”
裴枝和心算完,不吭声了。两万美金雇保镖,二十万欧元租情人,这一天天的真不委屈自己,生活质量怪高的。
奥利弗环着双手靠门站着,在裴枝和经过他身边时伸出一只手:“共事愉快,他不好伺候。”
裴枝和有点尴尬,小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赌狗爹,虚荣妈,漂亮你。”
裴枝和又不吭声了。
出了院门,周阎浮的车就停在一旁。从上面的落叶来看,至少是昨晚就停着了。
看来他有特殊待遇,能把车开到客房区。
上了车,周阎浮递给他一张房卡:“随时可以来,当给自己放假。”
“你长年包着?”裴枝和颇为懂行。
奥利弗懒洋洋笑了一下,但没多嘴。他把周阎浮看轻了,这个酒店的前身,是巴黎一个著名的俱乐部,会员身份非富即贵,能量遍布军政商。但没人知道,这个酒店和俱乐部的幕后人早已被偷梁换柱,真正的主人是利用层层加密身份代持的周阎浮。同时他当然也掌握了这份会员列表和秘密,谁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情人,谁在这里密会过哪个国际红色通缉犯,他都一清二楚。
“住这里的时候不要乱走。”周阎浮交代,“免得看到不该看的。”
“比如?”
“两个有家庭的同性国会议员在这里玩S.M。”
裴枝和第三次不吭声了。
原以为周阎浮吃饭的地方也是这样排场极大,进去后要清场,还得把从厨子到客人每个人都搜身一遍。然而事实却相反,周阎浮去的是一家典型的法式小馆子,小圆桌一张挨一张十分紧凑。
露天区所对的街道十分漂亮,加上今天雨过天晴天气好,裴枝和兴致昂扬起来:“坐外面?”
奥利弗摇晃手指,啧啧两声。
周阎浮脱了大衣递给侍应生,眼里浮现出一丝抱歉:“风险不可控。”
裴枝和抹了把脸。
真是富丽堂皇又水深火热的人生啊……
他刚退烧,身体还虚着,周阎浮做主给他点了几道快速补充体能的硬菜和主食。裴枝和本来没胃口,没想到一尝后,每道都喜欢,好吃到了他心坎儿上。
“会长肉的。”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深负罪恶感。
奥利弗同他闲聊:“我看你同行们也不是那么瘦。”
裴枝和点点头:“古典乐需要体力的。我是受我老师的影响。”
周阎浮不动声色:“埃夫根尼?”
提到老师,裴枝和的胃口顿时淡了。
“嗯,”他回忆:“他很严厉,洁身自好,每天晨间要打坐、冥想,饮食只吃营养师专门的搭配。他厌恶浑浊,常跟我说精气神或体态浑浊的人无法效忠古典乐。”
埃夫根尼对音乐的态度,从“效忠”这个词可见一斑。
周阎浮记得,上辈子裴枝和很为这个老师焦心过一阵。但彼时他们之间关系太糟糕,势同水火,裴枝和不跟他分享任何细节,周阎浮也没兴趣关注旁人。后来便传来消息,他这个老师和养子双双在别墅里开枪自杀了。
这件事成为那年震惊全世界艺术界的悬案,没人知道细节。在自杀前,这个埃夫根尼都一直闭门谢客,裴枝和上门拜访,被他连人带琴丢出来。
恩师自杀后,裴枝和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悲痛中。他昏睡不起,行尸走肉,家门口被记者秃鹫般蹲守。
周阎浮为他深夜挂断过一通来自香港的电话。
并且,毫不迟疑地永远拉黑。
裴枝和果然没再继续吃:“我得尽快去见他。”
周阎浮:“我派人跟你一起?”
“什么?不用。”裴枝和哭笑不得,“周先生,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在露台吃饭不用怕被当街枪杀的。”
奥利弗冷眼相看,不解。
说他心甘情愿,他现在还叫周阎浮这么生分,楚河汉界划得清楚。说他不情愿,他又肯让周阎浮给他吹头发。
也许这就是情人的能耐。
对于他的嘲讽,周阎浮接受良好,甚至有一些温柔:“那最好了。”
午饭后,裴枝和被他带着见了医生,行医细致,听他仔细描述情形,又是拍片又是牵引检查的,最后给裴枝和做了一个小小的夹板,固定好了,让他这几天不要劳动它。
裴枝和看他这么兴师动众,已经懊悔紧张起来。医生宽慰:“这只是保护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一根手腕的必要待遇,跟问题本身轻重无关。”
裴枝和肉眼可见地翘起了嘴角,同时十分汗颜。
医生之后又打听了几句埃夫根尼的情况。原来他确实是资深乐迷,很担心这位大师的身体。
事已至此,裴枝和一分钟也不愿再耽搁,决定即刻就去。
他婉拒了周阎浮送他过去的提议,站在他车边同他告别,叮嘱着:“你说好,会拟合同。别忘了!”
起风了,吹得他黑发凌乱,有股天真的少年气,塞纳河的波光流动在他黑得纯粹的瞳孔中。
看上去,他比他更迫切将此事纳入法律保护范围,更怕此事被出尔反尔。
周阎浮勾了丝唇,把自己的大衣透过车窗递了出去,没回答他,但说:“小心风。”
他一直坐在车里目送他打上车,又开着窗抽完了一根烟。风灌入车窗,翻飞着他的黑色衬衣衣领。
“看样子,你是强扭了一个瓜。”奥利弗从后视镜里打量他。
人间事,最甜不过一个你情我愿,哪一头轻了倦了,滋味都不对。奥利弗想不通,要说游戏人间及时行乐的话,何必?
周阎浮动作有些倦怠地捻了捻烟蒂,淡淡说:“他只是比较迟钝。”
他会发现的。倘若他心里真的有他。
·
埃夫根尼晚年一直住在巴黎,因为在维也纳的话,每天来拜访他的人实在太多,在巴黎有大隐隐于市之感。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这别墅门至少已关了数月有余,每天仅有清洁工人从后门进出。裴枝和披着周阎浮的大衣,三两步拾阶而上,按门铃前先审视了一番自己的穿着。
老师很看重这些。他的随意一场指点、排练都有dresscode。
周阎浮的大衣剪裁、面料都是顶级,足够镇场面了。里面则是自己的西服、长袖打底衫,酒店熨得笔挺,也算合格。
裴枝和按响了可视门铃。
过了片刻,是老师的养子乔纳森来应声:“枝和?”
“我来看老师。”
乔纳森说出这几个月来一贯的回答:“老师最近不见客。”
“等等!我是来请教问题的。”裴枝和忙道:“我刚结束了巡演,有些困惑。你去问问他。”
乔纳森背后传来了一道森寒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是埃夫根尼!
听上去,声音如常,神志清醒。
裴枝和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但心跳反而七上八下起来。
门锁开了,他小跑进去,穿过庭院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叶女贞树。
如果他的人生,一定要找一个人勉强称之为”父”的话,埃夫根尼是最接近的。
裴枝和跑进去的姿态,正如他青少年时期一次次跑来接受闭门指点时,雀跃、紧张,而快乐,风吹黑发露额头,剑眉星目,嘴角上扬。
一如既往。
他不会想到他手腕上的夹板引起了埃夫根尼的注意,继而引发了他天崩地裂般的暴怒。
他和他学生时期在他家练习用的琴,被埃夫根尼一起丢了出来。琴盒在台阶上翻滚数下,被震得摔开来,露出里头那把罗马尼亚制Gliga。
“以后你会成为享誉世界的大师,名望地位在我之上。这把琴,老师先替你保管,等你成为维也纳爱乐首席时,再来带回去。”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夕阳下,小老头两手托着这把琴,板着脸孔说。但裴枝和能看透他严厉底下的那丝狡黠,那丝亲热。
裴枝和愕然在当场。
“枝和。”乔纳森走出来,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赶紧走。
里面传来埃夫根尼暴怒的声音:“不要跟他废话!我埃夫根尼以后没有这个门徒!登报!立刻登报!”
作者有话要说:
周老板,你这一世的重来并非毫无作用,至少他上辈子从你这里离开的第一天,瘸着腿,发着抖,面色苍白,绝无可能笑着跑向他老师。人和人的相处是有直觉指引的,你带着爱靠近他,他会感觉到。
本章依然掉落红包[狗头叼玫瑰]
然后要上夹子啦,按惯例下一次更新会稍迟一点,在12.16日的晚上11-12点之间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