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没有了禁忌的男人,卸掉了他最后一层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中世纪盔甲。
正如他昨晚脑中浮现的念头那样,这种事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步骤——拿出来,对准,一点点磨込,直至完全严丝合缝地匹配上。
但在此之前,周阎浮决定复习裴枝和昨晚的授课内容,进行充分的foreplay。
一个物理存在上有充沛体验但在自我意识里却是白纸的男人,娴熟地将裴枝和的耳垂唅入了觜中,细细允挵。
这是此前的他在备忘录里记录的重要内容。
裴枝和喜欢而受不了的,首先是脖子,其次是耳朵。
考虑到一开始就冲最勄感的部位去,可能会适得其反,周阎浮选择了先好好对待裴枝和的耳朵。
他的耳朵是透明的,但在这样的对待下渐渐染上粉红,渐深,成为绯红,最后变为花开烂了的糜艳之红。
周阎浮满意地看着他给出的反应,像进行了一项成功的化学实验。
但实际上,他的目光比他刚刚的动作更让裴枝和招架不住。
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很深,翻滚着灼热,但五官却又写满了冷静,长久地观察着、审视着裴枝和,不言而喻的掌控感。
裴枝和被他看得浑身燥热,布满潮气的眼底骤然升起一股坚定,两手环住周阎浮的脖子,将他一把勾下来的同时,反客为主翻身上去,将觜贴上了他的脖子。
周阎浮顿了顿,喉结翻滚,浓密直睫下的一双眼里,眸色变得更深。
他翻检脑海中备忘录,确认自己没有记录过这样的时刻。
颈项皮肤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如此陌生。他这样的男人,是决不允许别人接近自己的脖子的,更别说就这样被动地默许着别人的为非作歹。
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瞬间夺回主动权,但他没有。
裴枝和反复的亲吻有股认真,也有股青涩。他倒是想装出什么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怎么说呢,他在床上被周阎浮惯得挺懒的,基本不用动,也没有动的必要,于是这么多次下来,除了嘴巴功夫,其他都毫无长进。
虽然技巧基本没有,但裴枝和还是故作老成地问:“舒服吗?”
周阎浮:“……”
凑合。
技巧0分,因为施以动作的是裴枝和,加上99分。
裴枝和凑到他耳边胡言乱语:“不会是舒服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周阎浮的掌心扣住他后脖子,微微侧脸,嗓音微哑:“你想听我说什么?”
“‘好舒服’。”裴枝和教他,“你以前都这么说的。”
“哦,是吗?”周阎浮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还有什么?”
裴枝和顺带学着他对待自己的模样亲吻他的耳廓,思索着:“会叫,会叫出声来,会闷哼,会说‘好想?死你’,‘好爽’,‘想死在你身上’之类的。”
跟周阎浮实际说的查重率百分之零,跟小时候在裴志朗书架上偷偷读过的咸湿文学查重率百分之一百!
他这么趁虚而入,甚至都没想过有一天周阎浮恢复记忆了该怎么办!
周阎浮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烫,又实在想笑,紧搂着他的脖子到了臂弯里,翻身下压,无奈而低声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土啊,宝宝?”
裴枝和“嗯?”了一声,身体里有个岩浆爆炸了。
“你叫我什么?”他开始冒汗,额发发根都有些汗意。
“宝宝,Baby。”周阎浮认真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干嘛突然这么叫我……”裴枝和把脸死命往他臂弯里藏。
“突然吗?”周阎浮就势作弄着他,意味深长地问。
裴枝和蓦然懂了:“你想起什么了?”
考虑到昨晚上闪回到脑海里的那句“骚宝宝好漂亮”,说是想起来的也不算撒谎。
周阎浮点点头。
裴枝和一骨碌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两眼冒星星:“难道说,你在床上最容易恢复记忆?”
周阎浮:“……”
半驯化的小兽自己也自己搭了个陷阱,跃跃欲试想跳进去。否认了的话,简直枉为男人。
他目光压暗,缓缓开口:“宝宝真是聪明,我都没想到。”
裴枝和沉浸在喜悦中,浑然不觉有个庞大之物正在危险逼近:“那你还想起了些什么?”
周阎浮:“确切的,只有这个称呼,其他的都很模糊。”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问:“怎么办?”
裴枝和这才发现掉坑里了,但为时已晚。周阎浮剥他衣服剥得不费吹灰之力,到了下一步,绅士请教:“是直接进,还是要涂点什么?”
裴枝和艰难指向床头柜。
周阎浮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里,精准地拿出了功效对应的一罐。
裴枝和:“……”
裴枝和:“你认识啊?”
周阎浮转开盖,一脸淡然:“说来也巧,刚刚恢复了这点记忆。”
好你个说来也巧……
裴枝和没来由地慌张:“你你你你确定这样不会亵渎你的信仰?”
周阎浮表现出与前段时间截然不同的灵活度:“既然‘我’已经破了戒,我又为什么要守戒?戒已经不在,我又何必固步自封——”
伴随着话音尾的,是骤然没込的末端。
果然是太长时间未被造访的地方,窄歰得难以通行。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挤压张缩的力度与全方位包裹的热度,周阎浮感到心跳停了一停。
想立即换上别的。
裴枝和哑然失声,仅仅只是张了张脣,连瞳孔都有点涣散。随着对方的搅弄,部位里很快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周阎浮俯下:“又想起来了一点。”
“什么啊?”
“有个宝宝氵很多。”
什么人能听得了这个啊!裴枝和在这foreplay中悲愤起来,长蹆乱踢,被周阎浮握住脚踝控制住,顺势推高。
感谢自己,在终战前的百忙之中不仅抽空写下了这一世所发生的一切,还额外记录了一份名为《指南》的文档,里面事无巨细的都是有关这一世的裴枝和。
当周阎浮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套时,裴枝和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等,你不是说这太小了吗?”
“所以这是我新买的。”周阎浮面不改色,撕开包装。
“……今天?”
“今天。”
周阎浮往上一直捋到了艮部,果然还是不够。但也够了,根据刚刚指端的测算,裴枝和应该只能吃下这么多。
裴枝和懵懵的一阵,愠怒起来:“周阎浮!你怎么能在什么都没想起来时就想?我!”
他怀疑这种在床上才能恢复记忆的说法,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蓄势待发的男人,已经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他对准,将一根食指竖到了裴枝和脣上:“不可以再这么多话了。”
这果然是裴枝和能胡言乱语的最后一句,这往后他不再能言语,而只能随着变着花样的撞击而发出不成句的破碎音节。
取而代之的,是周阎浮的声音。但他发的声说的话一句也不是刚刚裴枝和提醒的,而是:
“放松。”
“宝宝怎么这么会咬?”
“宝宝不仅琴拉得好,这里唱的歌也很美妙。”
……
他甚至说,“宝宝叫得这么动听,应该录下来,明晚做的时候,把耳机塞进耳朵,让你一边听着自己的叫声,一边挨?。”
这不对这不对,一个从唯心角度来说是第一次实战的男人,不该说出这么不做人的话……
而周阎浮却觉得,这久经沙场的身体果然好用。他满意于一切硬件,以及传导到硬件上的种种妙不可言。
早知道这么漺,他就应该早点接受自我。他怎么可以比第一世的自己还要能装?
翌日裴枝和扶着腰去协会大厦。
团友纷纷送上关心。裴枝和从周阎浮这里学来的一脸的高深莫测:“没什么,闪到了。”
本杰明欲言又止目光闪烁。裴枝和:“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杰明:“我还什么也没说。”
裴枝和:“那你说。”
本杰明委婉地问:“你们冰释前嫌了吗?”
裴枝和冷脸:“没有。”
不仅没有,嫌隙还加深了。因为周阎浮折腾他,不放过他,贪得无厌,疲惫了也不休止。只要裴枝和想?,他就会抛出一个突然的记忆点。
比如,裴枝和第一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巴黎安全屋落地窗前的那一次。
比如,裴枝和第二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在北非军用吉普的后车厢,他负伤跟他做的事。裴枝和说没有,他说这是第一辈子的记忆。
发现做嗳居然还可以想起之前重生的事,裴枝和知道这晚上他注定是睡不了了。
但周阎浮也不是如此惨无人道,他到底还是放他?了三四次,甚至他立不起来时,还好心而耐心地莿激,好让裴枝和再一次进入享受。
最后一次,波兰王子开始打鸣。打鸣声穿透了房间所有的墙体与门板,高亢、嘹亮。
而它的主人,正坐在那个给它剃了头的男人身上,被深入贯瑏,细崾舒展在男人一双有力的大扌下,洶前一核被大力紧紧允着撽烈?着,整个人宛如坐在一辆高速行驶在山路的马车上,被自下而上高抛低落地颠簸着。
叫出来的声音,并不比它低。甚至比它更延续。
几乎昏死之际,周阎浮在他耳边低沉地轻笑一声,将他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往后捋开:“宝宝叫得连公鸡都不服气了,要跟你比比呢。”
混蛋啊……
但裴枝和已然连眼皮子也掀不开了。
第92章
一直等待老板通知的奥利弗,在静默等了一周后,终于忍不住上门来。
奥利弗直接输入了密码,客厅里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宠物鸡。
三只鸡长势喜人,已经度过了瘦不拉几的尴尬期,变得丰润圆滚滚起来,每只都穿着漂亮的鞋套,套着公主风宫廷风的围脖,除了秃了头的波兰王子除外。
裴枝和正在伦敦巡演。奥利弗尽量让自己别去想这小鸡衣服是谁给穿的。
一路找都没见到人,奥利弗越找心越沉,终于来到了尽头养鸡的阳台。
接着,奥利弗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落地窗前,午后的光线从斯蒂芬大教堂的方向漫射进来,在男人身上投下了柔和的轮廓。
穿着白色衬衣,像是刚从办公室前推开亿万合同的路易·拉文内尔,正优雅俯身,从鸡窝里捞出了什么。
他的衬衣袖口没有扣上,而是随意向上翻折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两条黑色丝质松紧臂箍恰到好处,将衬衫的袖管固定出微微凌乱的弧度。
为了方便做事,深灰色重磅真丝领带没有垂在胸前,而是被顺手塞进了衬衫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让他姿态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两个雪白的蛋,在他曾握以至高无上权柄、被枪与刀械留下光荣印迹的手掌心躺着。
奥利弗目瞪口呆。
真是见了鬼了!
在如此前路茫茫、众人惶惶的境地里,他们老板在捡鸡蛋………………
帕克来讯。
帕克:【老板怎么说?想起什么,说了什么吗?】
从他的问话方式看,他正在焦虑中。
奥利弗单手敲字:【见到了,在捡鸡蛋。】
帕克:【?】
帕克:【别慌,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奥利弗简单打了个招呼,盯着周阎浮手里的蛋:“这什么?”
周阎浮乜他一眼:“乒乓球。”
奥利弗:“不是,我知道是鸡蛋,我问这谁生的?”
周阎浮又乜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没告诉我?”
奥利弗:“……”
“你是想听到是我生的,还是裴枝和生的答案?”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就不能是哪只鸡生的吗?”奥利弗无奈。
周阎浮在三只里面精准地指出了一只蓝色的科钦球鸡。
奥利弗不动声色而默默地觉得他和帕克们的事业完蛋了。因为他们老板居然能知道是什么鸡下了什么蛋。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
“刚生出来的。”周阎浮将蛋递过去,“感受一下。”
奥利弗心情复杂地接过,薄薄的蛋壳,小小的蛋,温热的触感。奥利弗克制住想把它捏碎的冲动。戎马一生,杀戮无数,对鲜血温度的感知远比鸡蛋更熟悉,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种怀抱新生儿的小心和无所适从。
“我们这一生制造的死亡太多,创造的新生太少。”周阎浮淡然地说。
奥利弗吞咽了一口,缓缓说:“我草。”
欧洲的黑金教父要成神父了。
周阎浮从他手里接回蛋,放到水流底下冲洗。
奥利弗想了想:“枝和是男的,不能生孩子。”
周阎浮轻柔搓着鸡蛋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又说:“这是卵,不是受精卵。”
“枝和也不能排卵。”
周阎浮按下银色镀铬水龙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还要重复常识到什么时候。”
奥利弗也有点凌乱:“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受冲击。”
看到周阎浮接水,开火,他又问:“你干什么?”
周阎浮发现他今天特别喜欢明知故问,语气冷了一分:“煮蛋。”
奥利弗费解:“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制造了太多杀戮?”
周阎浮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划了个十字:“感谢天父的恩赐。”
奥利弗:“……”
感谢小鸡吧!
那三只鸡很爱凑热闹。见两人在厨房,它们也凑过来,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奥利弗的裤腿,再暖绒绒地依偎到了周阎浮的腿边。
周阎浮弯下腰,将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递过去。塞尔玛公主和和顺公主都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臂弯,只有波兰王子踌躇着,怯生生的。
周阎浮示意奥利弗抱。
奥利弗将这只可怜的鸡抱进了怀里。波兰王子很显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顾虑到周阎浮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它还是顺从了奥利弗。
奥利弗感觉自己在抱一块黄油味的戚风蛋糕,软软的,蓬松无比,羽翼间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也许是给小鸡们的沙子里有什么讲究。
他就跟周阎浮抱着鸡谈起了未来。
“这样赋闲下去,不是办法。”
水在银白色的锅里酝酿着沸腾,顶着锅盖。这一幕在奥利弗心里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阎浮说出答案前,奥利弗似乎已经懂了。在过完谈论着子弹口径的三十二年后,周阎浮想站在厨房燃气灶前,为喜欢的人安静等待一锅水煮开。
周阎浮靠在门边,望着正对着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说:“算起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奥利弗。”
奥利弗身体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埃尔比拉前写的备忘录,同时也看到了过去每一次的经历。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过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岁,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万次。一个人要拥有什么勇气,才会在这漫长的重复中,而不感到厌倦?”
奥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梦死的蠢虫,也会偶尔在虚无的日复一日中惊醒一次,走出门去。很多时候,你推开了家门,就是推开了人生的门。但对周阎浮不是这样。他一次次推开门,归宿无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讨厌重复。”周阎浮从窗外收回视线,停到奥利弗脸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个在贫民窟被收养的孩子,无知无觉像个动物、牲畜一样地长大,那时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复的。现在在捡着垃圾、分拣着动物粪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厨余的生活,在长大,成为青年,成为父亲,成为老人的日子里,都不会变化。”
这是一段奥利弗知道的有关他的经历,虽然在巴黎重逢后,身为雇佣兵的他和身为大贵族的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奥利弗从不知道这个叫路易·拉文内尔面色冷冷、讳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开罗的营救行动,对他在扎巴林社区里的号召力,奥利弗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后来,他因为命运的捉弄,被带去了巴黎。游.行、谍战、艺术、百货商场、时装周,拱廊。这些在他进入巴黎的最初三年里,他从未见过。”
奥利弗眼皮动了动,看向漫不经心的周阎浮。
“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教授以血腥阴狠的格斗和杀人技巧,轮到时,就被拉到一个地下秘密广场上,像牲畜一样和另一个人厮杀,直到杀死另一个,或被杀死。”
几乎是瞬间,“公爵的宴会”这几个字就滚到了奥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结滚着,目光紧视着周阎浮。
“那三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最讨厌的重复。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时刻,会有一缕阳光射进来。但他从不知道这是几点的阳光,因为在重复中,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时间是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隶,囚犯,流水线工人。没有时间,时间在主人、狱警和工厂主手里。也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整个机制对他的特殊。获胜者可以被赎走,但每个月都会杀掉一个对手的他,总是会回到地牢。”
“为什么?”奥利弗不由自主问,带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气。
“不要问,奥利弗,如果你不具备推翻旧机制的决心或能力,就不要质问。”周阎浮停了停,平静无波地继续讲下去:“曾经有一天,他在地牢里听到了花园里传来的弦乐声,他踮起脚贪婪地听着,大拇指的指甲倒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乐声都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杀死了第三十六个人。这种重复,终于让他来到了自毁的边缘。”
“然后呢?”奥利弗迫切地追问。
周阎浮掀起眼眸,绿色瞳孔深得让人畏惧,正如奥利弗在埃莉诺夫人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作为高中生的他那样。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深和冷,像盘踞着巨龙的深渊,让他这个在无数火线上退役下来的雇佣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奥利弗知道了,那是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杀了相当于他军官生涯战绩总和的人。用炮弹轰炸、用枪射杀,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觉截然不同,杀人实感一级级递增。
路易·拉文内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居然还是一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奥利弗发现,这当中有短期记忆在作祟。他太熟悉这一年的路易·拉文内尔,而淡忘了过去的他。三十二岁前的路易·拉文内尔,就是怪物。
他是一个会因为别人在宴会上嘲笑了他、泼了他一杯酒而隐忍不发、布局十年,将对方手脚亲手折断的男人。
血债必还,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像蛇一样蛰伏,像鹰一样盘旋,像豹一样匍匐。
“然后,在他放弃,即将被对手杀死时,有个贵妇人卖下了他。”
埃莉诺·德·拉文内尔。这个当代法国贵族最严厉的母亲,正用她的冷漠、傲慢和小皮鞭教着苏慧珍什么是礼仪。
“他结束了他人生的第二个重复,来到第三个。”周阎浮抬了抬唇角:“每天的杀戮,没完没了的情报战,逃避暗杀,找出叛徒,完成交易。他确实有了不可思议的钱和地位、势力,全世界都唾手可得,但这些并不是他人生的意义。奥利弗,他这种牲畜一样的人,从没人教过他人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阿布纳神父说,人的意义,是为了让上帝在你身上的形象再次清晰。你被造就,是为了与他相似——仁爱,怜悯,坚忍。你诞生自一个充满试炼的民族,殉道、迫害、贫穷、疾病、歧视,从未停歇。在磨难里与主同行,可以的话,成为一个让他人因你而得到安息的人。
路易·拉文内尔,是这样做的。他从未丢弃“优素福·马力克”这个姓名,以他的身份践行着天父的意志,修补世界的裂缝。
但这些并不足以支撑他重复在这样的日子中。他将自己视为沙漠教父们的追随者,不仅仅是禁欲,而是将身处的整个世界,看作烈日下的荒漠。他的重复,是一场修行。假如能惠及世人,那是主对他额外的恩赐。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第三个重复是否有意义时,他走进了第四个重复。”
周阎浮换了人称。
“你可能不能相信,在这一世你看到的我和枝和之前,我伤害了他很多回。‘阎浮’这个名字,是第三十多次时我为自己起的,也是那一世开始,我才把爱他作为我重生的目标。”
周阎浮顿了顿,“在此之前,我已经重复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
说到这里,他唇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你看,人一旦执迷不悟起来,居然需要这么多的重蹈覆辙才能顿悟。”
“别这么说,路易。也许正是因为那些执迷不悟头破血流的日子,才淬炼出了这一世的你。现在的你,正是爱枝和的最好的模样。”
周阎浮点点头:“多看了一万次日落,才让我领悟到一生的意义是爱他。又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才让我找到靠近他的正确方式。奥利弗,两个人正确而真心地相爱,这概率并不比找到人生的真谛更高。人有多容易这一世碌碌无为,就有多容易与爱人失之交臂。”
水开了,咕噜噜地冒着水泡,将锅盖顶得发出震动声。周阎浮放下了两只鸡,将锅盖揭开,轻巧地将两颗洗净了的蛋在锅沿敲开,放进去。
奥利弗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蛋液蛋黄在沸水中逐渐凝固成形。他料想这是裴枝和教他的一种吃鸡蛋的方式。
周阎浮转过身:“你觉得,我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次重复,才领悟到人生和相爱的真谛?”
对他来说,这一生不是呼风唤雨,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站在这里,心无杂念地等水开。
奥利弗留在这里,吃完了这枚新鲜的鸡蛋才离开。他平时吃炒蛋、滑蛋、煎蛋、水煮蛋多一点,像这种剥了壳的煮蛋还是第一次吃。火候刚好,金嫩的蛋黄里还有一丝溏心。
吃完后,周阎浮送他到门口:“给他们安排好新身份,让他们去过内心想过的日子。”
奥利弗下意识问了一句:“我呢?”
周阎浮思考了一下:“作为我一生里最好的老师,你介不介意出席同性恋的婚礼,并做伴郎?”
奥利弗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砸懵了。但不等他追问,周阎浮就关上了门。
他差点同手同脚地下楼,经过一家看上去门面高档的裁缝店,最讨厌穿西服的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为自己定做了一身新的西服——当伴郎时候穿。
新古典主义的大平层里,波兰王子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打鸣声。
它最近打鸣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是趁着裴枝和不在,它肆无忌惮地专挑凌晨两三点以及下午一两点时候打——也就是周阎浮休息的时候。
很显然,这位被废黜了的王子是故意的。
面对餐桌上的男人投下来的若有所思的一瞥,波兰王子打了个冷颤。
不,不可能,它在这个家至少还有一定的地位在,小鸡国的国王会守护它的!
小鸡国国王远在千里之外的伦敦,刚结束了上午的排练。在下午登台演奏前,他忙里抽空给周阎浮拨了个视频。
一拨视频,他觉得屁股疼。
为了恢复记忆,这段时间周阎浮拉着他夜夜笙歌,每次确实能抛出一点点什么片段,但都连不成线。
过分的是,为了加快进展,周阎浮甚至会出现在协会大厦外,将吃完午餐的裴枝和接走。
裴枝和一恨协会大厦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档酒店,二恨这个男人怎么会一开了荤就如此兴致勃勃,一副吃不够的模样。
酒店套房内,对白不堪入耳。
“宝宝再努力摇一下,有些新的东西要被想起来了。”
裴枝和扒着门,被男人贴抓着的p{}g翘得很高,不自觉更用力地摇着騕,直到身后男人的眼神更深。
他呜咽地问:“想起了什么啊?”
扣在他p{}g上的扌更为用力,青筋充满暴力感地爆起,令他的软肉几乎从指缝中溢出。
嗓音沉哑:“想起你之前也是这么卖力地摇。”
“……”
路易·拉文内尔你真是坏事做尽,背弃天父彻底……
当然,坏事做完后,周阎浮还是会稍微回忆起一两件完整的细节。比如终战前,他们曾在瑞士的雪山中度过了与世隔绝的三天。
有一天,他“回忆”起了裴枝和曾认他做教父一事,于是便自然而然地与第一晚时当作范例叫他的”Daddy”联系起来。
“宝宝怎么可以和自己的教父做这种事?”他一边疯狂地进出,一边在他耳边微喘着问。
过了会儿,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问法,将他一条蹆压在下面,从刁钻的角度深深地込内,问:“宝宝在和自己的教父Daddy做什么?”
裴枝和如实地答,这个男人便会奖励他,俯身亲吻他的眼皮,叫他:“虽然喜欢吃教父的r棒,但还是乖宝宝。”
如此,裴枝和上着早中晚一天三次的班……他不知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一切体验都是新的,真正是刚吃了腥。
裴枝和把出国巡演当放假。
其他团友早就在长期的乐团生涯中被磨没了期待,只有他们首席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甚至眼巴巴追着经理问:“退一万步讲,就不能接下来三个月都在伦敦演吗?”
经理:“……”
你要不看看你团名的抬头呢。
视频拨通,手机很显然是被摆在了什么支架上,而镜头前的男人正拿着两个银光闪闪的什么工具。
裴枝和:“你在干什么?”
周阎浮剪住了波兰王子的鸡翅膀,拎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波兰王子满脸惊恐。
裴枝和脸色煞白:“你干什么!你不许吃它!”
“不吃。”周阎浮垂眸,将银色手术刀在手中娴熟地转了一圈——长期的负伤生涯,他和奥利弗都是半个外科专家了——
“只是给它做绝育手术。”
《只是》
波兰王子天塌了。
裴枝和也觉得天塌了:“一国王储怎么能是个太监!!!”
“没关系,你还有两个每天定时下蛋的公主。”周阎浮忙里抽空看了裴枝和一眼:“绝育了就不会打鸣了。”
首席怒不可遏,声音穿透了他的休息室:“周阎浮,整个房子里最应该绝育的就是你了!”
第93章
回到维也纳,波兰王子已经惨遭阉割,两颗蚕豆大小的“男性尊严”被盛在黄铜锤纹托盘上,泡过了福尔马林,此刻已有些风干了。
裴枝和木着个脸:“你别告诉我你是特意留着等我回来看的。”
端着阿拉伯彩绘琉璃盏喝茶的男人优雅地欠了欠身。
三只鸡花枝招展得像是要参加化妆舞会似的,其中波兰王子的鸡胸脯挺得最高,威风凛凛,正在重新长出来的鸡冠毛让它看上去像个斜刘海杀马特。
裴枝和:“……被阉了你倒是威风上了……”
不仅如此,经此一役,他发现波兰王子成了周阎浮最忠诚的兵,周阎浮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哒哒哒哒哒哒,周阎浮吃饭它站岗,周阎浮工作它警惕,周阎浮站在落地窗前注视远方沉思时,它也收拢羽翼,昂首挺胸。
……
愣是把鸡训成了鹰,好可怕的男人……
紧接着,裴枝和发现它们三个的排泄兜不见了。鸡是直肠子,想拉就得拉,憋不住,这也是劝退人把鸡当作宠物豢养的一大原因。
现代人的解决方案一是定时喂养,喂了等一阵子,跟在屁股后头擦;二是给鸡屁股装上一个一次性的三角形布袋,这也是管家推荐给裴枝和的妙招。
难道周阎浮跟在鸡屁股后头亲手擦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裴枝和肃然起敬。不愧是曾在垃圾街修行的男人……
还没想透,骤然见到塞尔玛公主飞到了外间客用马桶上,爪子一钩,屁股一抬,就这么噗噗了!
裴枝和:“…………………………”
塞尔玛,你是只鸡啊………………你忘了你是只鸡了吗…………
感应到如厕的自动马桶,轰地一下将水冲走。塞尔玛公主扑棱着飞跃而下,一脸矜贵优雅地走了。
裴枝和转身,看着倚门而站的男人茫然而喃喃地问:“周阎浮,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可以是语言学家,是兽医,是顶级操盘手,是能源巨头,是格斗高手,是刺客,是狙击手,是特工,是将军,是工科博士,是大贵族……
这屋子住不下这老些人!
周阎浮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说了句意料之外的情话:“做不到没有你。”
裴枝和愣了愣,耳廓红起来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丝慌乱。
周阎浮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直到裴枝和可怜地说:“我、我有点累,还没休息好!”
“……”
“只是一句单纯的事实,不是骗你上床的前奏。”
“……哦。”
“虽然从你进门开始,确实硬很久了。”
“……”
鉴于他视频里那句“整个屋子最应该被绝育的是他”,周阎浮决定证明一下自己。这样吧,到入夜前都不折腾他。
他做出了承诺,对裴枝和张开双手:“来抱抱。”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投到他怀里,四臂相拥,心跳相贴。过了会儿,他臀下被一双手垫住用力一托,整个人腾空。
被周阎浮这样身高的人抱起来,无论多少次裴枝和都还是感到轻微的晕眩。他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不得不紧紧扣住周阎浮的劲腰,胳膊也圈住了他的脖子。
“轻了。”周阎浮说。
“抱这么一下就知道了?”裴枝和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偏过脸。
周阎浮作势要掂一掂,吓得裴枝和紧闭双眼。他得逞,哼笑一声:“工作这么辛苦,是不是该休息一下?”
裴枝和还真有个几天假。
“去埃及?”周阎浮亲他耳朵。
“你又想起什么了?”裴枝和眼眸一亮。
“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去埃及。”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式的。
“看来不需要上.床也能恢复记忆。”裴枝和自以为揪到小辫子,有些得意。
周阎浮眸色晦沉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想着你自己动手不算?”
裴枝和浑身都烧起来:“我就走了三天!”
“你听说过人一饿饿三天的吗?”
周阎浮抱着人往客厅走,将他放在那张定制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这间屋子的各处都留下过他们翻滚的痕迹,周阎浮最喜欢这里,因为黑色是裴枝和最好的配色,令他像是天鹅绒上的极品美玉。
他的单膝跪在裴枝和的两腿间,两手撑在柔软的羽毛靠背上。
他的目光不妙,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了,往下缩着:“你刚刚才说要到入夜!”
周阎浮面露无奈:“我什么也没做。”
“你眼神不对!”裴枝和控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没办法,”周阎浮单指点点太阳穴:“这里看到你就坏了。”
裴枝和鼓了下腮帮子,眼珠子左右转转——这是他感到不好意思的表现。
“你真的还没恢复?没恢复的话,只是接受了设定就能做到对我这样了吗?”
周阎浮哼笑了笑:“为什么不能是此时此刻的我自己的意志?”
在裴枝和懵懂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我也爱你。是重新爱你也好,延续意志也好。总之,我也爱你。”
他俯下身去亲吻裴枝和,捏着他的下巴,舌头长驱直入,将他的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品尝着。
裴枝和的领带和扣子都很快散了。明明室内还如此通透明亮,窗外延伸到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他却很快衣衫不整。
但周阎浮还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将他从背后圈着紧拥在怀里,不间断地亲吻他的耳垂、脖子、肩膀甚至后背肩胛骨,抚慰除了禁区外一切他喜欢的部位,时轻时重,时断时续,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枝和早就一塌糊涂,被身体里四处流窜的酥麻电流控制了。他很多次抬眼看窗外,透过迷离垂下的睫毛。
天还很亮。
苏慧珍电话打过来时,沙发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另一个跪在地毯上。
苏慧珍鬼鬼祟祟问:“路易在不在你身边?”
裴枝和只能玩文字游戏:“不在。”
在身下。
苏慧珍放了心。她那边回声很重,似乎是躲在了什么封闭的空间,可能是洗手间。
但事实上,是衣柜。
苏慧珍藏在衣柜里,像美式恐怖片里躲鬼的女人,捂着嘴哭诉道:“快接妈妈去维也纳。不对,快送我回香港。”
裴枝和昏沉得不行,哪里顾得上她,敷衍地问:“埃莉诺夫人没把你招待好吗?”
但是他还能说出埃莉诺夫人名字这点就让身下的男人不满意了。他加重了力度,同时抬高了他的双腿。
明明是坐幅很宽的沙发,裴枝和却被强势逼迫到紧紧抵着沙发,两膝高抬,成了一个很不堪的姿势。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裴枝和将听筒贴回耳朵,但不太敢说话了,甚至不敢呼吸。
苏慧珍从“坐”说到了“走”。埃莉诺说她身段不行,并亲自为她示范。抬头挺胸是基本的,重心要微微后置,步幅要稳定。
……难怪这老女人总是一脸鼻孔朝天的架势。
示范完,三二一就是练。苏慧珍绝望地说:“我快五十了。”
埃莉诺:“那只能证明您作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状态长达五十年。”
苏慧珍咬牙切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应该拉她去大学里穿高跟鞋军训的啦这种人!”
裴枝和:“唔……嗯。”
苏慧珍察觉到他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枝和一脚踩在周阎浮肩膀上用力地试图将他稍微抵开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在听你说呢……”
苏慧珍又从“走”说到了吃。
“还有啊,闻所未闻,她居然说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要固定!什么牛肉十几次,蔬菜几次,面包几次,就为了确保跟同桌人一起吃完。如果太早或太晚吃完,就是粗鲁!”
裴枝和:“唔……”
他的一声“唔”也算是情绪价值,在苏慧珍耳朵里等同于“变态!”。
如果说这些礼仪还能通过枯燥的训练来实现,那么很多无声的规矩只能通过默背。
上流社会很多场面依赖无声的信号。
比如主位者微微侧身,代表允许你加入;杯沿轻触桌面,代表要转换话题;贵妇的戒指朝向改变,是暗示她要起身……
进入拉文内尔宅邸的第一天,苏慧珍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呵,贵族;呵,礼仪。十六件式餐具整个中国没人比她更懂。
第二天,她眼里没光了。
现在是第十四天,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埃莉诺夫人是什么成分,凭什么她一做错就用皮鞭子抽她……
法国大革命万岁!革命得好!就是革命得不够彻底!什么贵族王室,统统拉出去砍头!
正悲泣到一半,衣柜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咔嗒清晰而又节奏沉稳的高跟鞋脚步声,并在极其近的距离上停下了。
苏慧珍头皮都炸了,在一堆华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埃莉诺夫人一手握着柔软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敲着,冷漠高傲地说:“出来吧,夫人,到了下一场教习时间了。”
电话里传来惨不忍睹的求饶声,接着便挂了。裴枝和眨眨眼。
算了,反正他妈妈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吧。
柜门被两名侍女拉开,阳光泄进来,苏慧珍瑟缩了一下,对面无表情的埃莉诺讪笑了一下。
“我不当贵族了,行吗?”
“您忘了称谓了,德·瓦尔蒙伯爵夫人。”
“……”
苏慧珍费劲吞咽:“实不相瞒,在伯爵死之前我们正在谈离婚,这不是没来得及吗,”顿了顿:“德·拉文内尔公爵夫人。”
“很遗憾,夫人。”埃莉诺优雅欠身,“就算您与亨利·德·瓦尔蒙离了婚,您也还是需要重新学习这些,直到您成为一个合格的贵妇人。”
苏慧珍皮笑肉不笑:“为什么?”
埃莉诺夫人冷若冰霜,用最严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了她一眼:“因为,我不能有您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亲家。”
革命!立刻革命!
“等等——”苏慧珍笑容凝固,迷惑道:“什么意思呀?路易·拉文内尔可是办过‘葬礼’了,我们家枝和再跟他登记注册,也是跟那个语言学教授周阎浮。”
埃莉诺夫人露出一抹笑意:“文件早已准备好,只要他落笔签字,他从此以后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这是路易‘生前’的意思,拉文内尔这个姓氏,将在路易死后永远照顾他、庇佑他。”
这个姓氏是他一手挽救,他的医嘱里,大笔的财富都交给了拉文内尔,供他们再延续荣耀百年。
作为交换,假如裴枝和愿意,他可以成为他的“遗孀”,或称为埃莉诺夫人的又一个养子,或其他任何。
埃莉诺夫人稍稍欠身,叹了声气,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秘密:“路易的衣冠冢,留的是双人位。”
他不要他们隐姓埋名地死。要同穴而葬,要在墓碑上加刻上他的名字,要让后人摸不着头脑,为何这两人既没有斩钉截铁的关系,又被流传为教子与教父,又是同一个贵妇人的养子,又居然葬在一起。
现代,也可以有悲戚的神秘。
互联网上未曾留下有关他们故事来龙去脉的只言片语,但假如有盗墓贼闯入,会赫然发现这华丽的墓穴里对外宣称死无全尸的男人竟静静而完整地躺着,拥着他同样安静而完整的爱人。
拉文内尔这个姓氏,与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关系,但成为他们共同的冠名、共同的历史。
在那华丽价值连城的陪葬品中,是一本故事。那里面写着有关他与他的第一生与最后一生。后人翻阅而不信,将之视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学矫饰。然而人们仍然会领悟,原来两个相爱的人要靠近彼此,居然需要跨越如此的千难万险——
要珍惜敢于说爱的人与那个瞬间。这是他们留下最宝贵的陪葬品。
当然,路易·拉文内尔甚至交代过埃莉诺,假如找得到他的尸体,不妨把他制成木乃伊,以此等待裴枝和。
正是在临别前这样的交代中,埃莉诺夫人看着他那双象征着冷静、智慧、冷血的绿色眼眸,发出了喃喃的感叹:
“你们同性恋都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