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正殿内一片狼藉。
青瓷茶盏碎成几瓣,泼洒的茶水浸湿了织金地毯。
紫檀木架上的珊瑚摆件歪倒在一边。
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被扯下半幅,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
朝阳公主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明艳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底烧着熊熊的火。
“定国公府?温家?他们敢!”
“父皇把温家嫡出的小姐配给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是想做什么?”
“给周氏脸面?还是给那个贱人肚子里的贱种造势?”
她声音压低,带着森森寒意,怒火当即又涌了上来。
父皇啊父皇,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好偏心啊!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郑安跪在最前头,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可此刻那白净里透着青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息怒……”
他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
朝阳的目光倏地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郑安的腿一软,整个人趴了下去。
“小人……小人说殿下息怒,仔细身子……”
朝阳几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那双绣着金丝的凤头履就在他眼前,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双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仔细身子?”
朝阳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如何仔细身子?”
“父皇给周明崇赐婚,选的还是温家嫡女!”
“温家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本宫费了多少力气才拉拢了他们几分?”
“周明崇算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仗着有个狐媚的妹妹!也敢……竟也胆敢!”
她恨得银牙直咬。
“如今倒好,一桩婚事,全便宜了他!”
“早知今日,当初本宫……”
她神色阴狠,恨不得把周明崇千刀万剐!
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安吓得一哆嗦,整个人伏在地上,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你抖什么?”
朝阳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厌恶,“本宫又没说要杀你。”
郑安不敢吭声,只是抖。
朝阳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更旺了几分。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怕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郑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人……小人不怕……”
“不怕?”
朝阳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
“不怕你哭什么?”
郑安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朝阳看着他,心里的火莫名消了几分。
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摆了摆手。
“滚出去。”
郑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外,几个宫人正探头探脑,见他出来,连忙围上来。
“郑公子,殿下她……”
郑安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扶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快……快去请徐公子。”
他的声音还在抖,“只有他能劝住殿下。”
宫人对视一眼,立即有人飞奔而去。
……
徐砚到的时候,正殿的门紧闭着,廊下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面色惶然。
他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抬手叩门。
“殿下,小人徐砚求见。”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殿下,小人有话说。”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徐砚等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朝阳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徐砚把门关上,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殿下。”
朝阳没回头,也没搭理他。
半晌,她才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来做什么?”
徐砚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平静:
“来劝殿下。”
朝阳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烧着的火还没熄。
“劝本宫?劝什么?劝本宫接受这桩婚事?劝本宫认命?”
徐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小人劝殿下,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冷静?”
朝阳冷笑一声,“你让本宫怎么冷静?父皇给周明崇赐婚,选的是温家!温家!你知道温家意味着什么吗?”
徐砚点点头。
“小人知道。定国公府温家,手握西北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温家嫡女嫁入周家,往后贞贵妃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就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外家。”
朝阳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就该知道,本宫无法冷静,你让本宫如何冷静?”
徐砚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
“殿下,您发脾气,能改变什么?”
“能让陛下收回成命吗?还是能阻止这桩亲事?”
朝阳被他问住了。
徐砚继续道:“您砸东西,骂人,能把温家的兵权砸没了吗?能把这门亲事砸没了吗?”
朝阳的呼吸一滞。
徐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十分直白,没有畏惧和讨好,他仿佛看透了一切,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静。
“殿下,您现在应该想的,不是发脾气。而是这门亲事,对您有什么影响?您该怎么应对?”
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走回榻边坐下。
徐砚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朝阳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可那眼底,还残留着几分阴鸷。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徐砚没有急着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殿下,您先告诉小人,您怕的是什么?”
朝阳眉头一皱。
“怕?本宫有什么好怕的?”
徐砚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不怕,就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朝阳被他噎了一下,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徐砚是了解她的,他说的没错。
倘若不是生气,不是怕,她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她简直恨不得把周明崇千刀万剐,甚至她还想过,弄死温家嫡女。
可是前者不行,后者也行不通。
求父皇收回成命更是不可能。
这件事她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谁能想到,周明仪那个贱人竟然还会怀孕?
而且她腹中的孩子竟然已经坐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了。
这个贱人定然早就已经知道了怀孕的消息,却故意压着不说,只等着合适的机会才说出来。
她用腹中的那块肉,给周明崇谋了一门好亲事,也为她腹中的孩子谋了一个天大的助力。
最让朝阳生气的是,这些都是父皇准许的。
父皇的心,偏向了那个贱人。
徐砚仿佛没看出朝阳的恐惧。
“您怕温家投向贞贵妃。您怕周明崇有了温家做靠山,日后在朝堂上能与您抗衡。您怕贞贵妃那个孩子生下来,会抢走您的一切。”
朝阳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已经承认了一切。
徐砚放下茶盏,看着她。
“殿下,您想的这些,都对。”
“温家确实是个大麻烦。”
“周明崇有了这门亲事,确实如虎添翼。贞贵妃那个孩子若是皇子,确实会对您构成威胁。”
朝阳的手攥紧了帕子。
“可您有没有想过,”徐砚话锋一转,“这门亲事,对您来说,未必全是坏事。”
朝阳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徐砚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温家为什么愿意结这门亲?是因为贞贵妃有孕,是因为那个孩子可能是皇子。”
“可那个孩子,毕竟还没生下来。”
朝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想起周氏那贱人之前的那两个孩子。
她也算是误打误撞。
幸好她提前做了部署,不仅把那两个贱种顺利打了下来,还让父皇拿她没办法。
只要没有新的孩子,她在父皇面前就永远有底气。
徐砚继续道:“若是那个孩子生不下来呢?若是贞贵妃这一胎又出了什么岔子呢?”
朝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
徐砚摇了摇头。
“小人什么都没说。小人只是提醒殿下……”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这世上,变数很多。”
“定国公府愿意押注,是因为他们以为那个孩子能生下来。”
“可万一呢?万一那个孩子没了,温家会怎么办?”
朝阳若有所思。
徐砚看着她那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发脾气。”
“而是要稳住,要等,要看。”
“看贞贵妃这一胎,到底能不能坐稳。看温家那边,会不会后悔这门亲事。看陛下那边,还有什么后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殿下,您是陛下唯一的血脉。这个优势,谁也抢不走。只要您稳住,好好经营,未必就会输。”
朝阳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徐砚。
眼底满是审视。
“徐砚,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徐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殿下,小人是您的人,您好了,小人才能好。”
“您说,小人不帮您,帮谁呢?”
朝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盯穿,看透。
“好,本宫记住你这句话。”
徐砚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小人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