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却颇有几分深意。
那个姓徐的面首,从表面来看,只是一个落魄的举子,可他却如了乾武帝的眼?
这是乾武帝的本意,还是朝阳公主的意思?
还是说,这个徐姓面首本身是个有野心的人?
周明仪细细的手指轻轻捏着鼻梁,开始思索着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最终,思绪流转,回到乾武帝身上。
乾武帝接见一个公主的面首进宫,为了什么?
乾武帝的态度,她已经听说了。
那日太子去乾清宫,父子俩说了什么,福全虽没打听到全貌,却探出了一句话。
陛下让太子去查朝阳这些年在宫外的动静。
让太子去查朝阳。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什么意思?是借太子的手去查,还是试探太子,还是……两边都试探?
周明仪的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
更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乾武帝这几日日日都来长乐宫看她。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来了也不多说,只是坐一坐,问问她的身子,说几句好生养着的话。
她每次都做出感动的模样,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说臣妾一定养好身子,日后……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
乾武帝听了,便会握着她的手,说朕知道你是个好的。
可周明仪看出来了,乾武帝根本就不信。
周明仪微微勾起唇角。
正因为不信,将来等她真的有了,才会更加欣喜若狂不是吗?
乾武帝眼底的希冀只是暂时熄灭了。
将来彻底反扑,才能烧得足够旺,足够火热。
她知道,她这一胎,是乾武帝最后的希望。
陛下今年三十有七,这个年纪,虽说不是不能生,可毕竟一年不如一年。
她这一胎没了,还是没了双生子,对乾武帝的打击,比任何人都大。
她记得那日,乾武帝站在产房外,听着里头她的惨叫,听着稳婆的惊呼,听着那两个孩子落地后无声无息的死寂。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
只一眼,便转身走了。
周明仪那时候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却把那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看死胎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的眼神。
所以如今,乾武帝日日来看她,是愧疚。
是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了这般苦。
可她就是要说,说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就是不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周明仪觉得,重生一世之后,自己一下就活明白了。
只有痛得足够彻底,才能刻骨铭心。
……
周明仪靠在软枕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叹息,是叹给那些偷听的耳朵听的。
至于她自己心里,其实一点叹息的意思都没有。
她这一胎,本就是假的。
那两个“死胎”,本就是系统制造出来的死物。
她不仅不伤心,反而觉得这局布得刚刚好。
乾武帝灰心了,就会想别的法子。
想什么别的法子呢?
周明仪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
她又想起那个姓徐的举子。
乾武帝传他进宫,做什么?
一个公主的面首,能做什么?
她心里陡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她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难道说,那位姓徐的举子,是乾武帝给朝阳公主挑选的驸马?
可挑驸马,为什么要挑一个面首?
不对!
不是挑驸马。
是种马!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一个可以被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捏死的人。
周明仪一下豁然开朗。
哈?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全想明白了。
乾武帝甚至不是真心给朝阳找驸马,只要朝阳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乾武帝的外孙,身上流着他的血,就不算外人。
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去父留子!
乾武帝这是……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令人拍手称绝呢!
她慢慢靠回软枕,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她本以为,这一局只是太子和朝阳在斗。
没想到,乾武帝自己,也入了局。
而且入得这么深,这么早。
那她呢?
她该做什么?
周明仪闭上眼睛,在心里慢慢盘算。
她什么都不用做。
或者说,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让太子知道乾武帝传见了朝阳的面首。
让朝阳知道太子在查她。
让乾武帝知道,这两边都已经动起来了。
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小产,日日伤心,夜夜垂泪的可怜人。
一个还在说着日后还给陛下生儿育女的痴心人。
她会继续养身体,继续喝那些苦药,继续在乾武帝来的时候,红着眼眶说那些让他愧疚又感动的话。
然后,坐山观虎斗。
周明仪睁开眼睛,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她心里是暖的。
……
与此同时,公主府。
朝阳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她的人从宫里递出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她却看了很久。
徐砚被传入宫了。
是父皇亲自传的。
朝阳的眉头陡然拧了起来。
她一时之间没想明白,父皇为何要传徐砚入宫?
徐砚此人,对朝阳而言,初时,不过是个赝品。
他的容貌跟周明崇的确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周明崇容貌昳丽,却一身傲骨。
徐砚不同,他……颇为能屈能伸……
只不过,徐砚这人倒是有些见地,知道劝她夺权……
是啊,她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这天下为何不能由她来坐?
谢璟算个什么东西?
谢家的宗亲,不过是一条狗,是那些年皇位竞争者中的失败者!
他有什么资格?
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子?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朝阳从小到大,并不觉得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子。
因为她是乾武帝唯一的子嗣。
她从未被人因为女性的身份而懈怠。
可徐砚说,外人敬她怕她,都只是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
而不是因为她是朝阳……
这句话,她想了一夜,后来想明白了。
徐砚说得对。
她得让人因为她是朝阳而敬她怕她,她就要争,要抢,要打破大周数百年来的传统。
在她之前,没有一位公主是有封地又有食邑的,也没有一位公主是能豢养私兵的。
那么在她之后,等她登上了皇位,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
谁还敢说,女子就不能当皇帝!
这一瞬间,朝阳的野心攀上了高峰!
以前她算计后宫的嫔妃,挑谢璟的毛病,都只是因为妒忌。
可现在,朝阳发现,她以前做的一切甚至可以为自己的野心铺路。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也正因为徐砚点醒了她,所以他在她心里还有一些地位,甚至有一些不一样。
但也仅仅只是有一些特殊,谈不上有多重要。
这个时候,父皇忽然召见徐砚,就让朝阳不得不多想。
这个徐砚,是不是背着自己,还做了别的什么事。
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的目光幽深,眉头微微蹙起。
徐砚是她的面首,这事虽然隐秘,可若父皇想查,自然查得到。
可查到了,为什么要传他进宫?传他进宫做什么?
是问话?是警告?还是……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还是,父皇想看看他?
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是什么出身,有没有资格……
朝阳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父皇难道是在相看徐砚吗?
要不然,他为何忽然召见一个落第举子,甚至此人与自己有些瓜葛……她找不到其他合理的理由。
朝阳了解乾武帝,他从来都不打没准备的仗,也不做没理由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朝阳才会觉得安心。
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相当于是给出了态度。
可他看徐砚做什么?
难道……想看看他有没有资格做她的驸马?
一想到这个可能,朝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驸马?
这个词,她从前从没想过。
她说过要终身不嫁,那是她给父皇递的话,是她给自己铺的路。
可如果父皇不让她终身不嫁,而是让她嫁人呢?
嫁一个父皇选中的人。
生一个孩子……
朝阳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难看。
她想起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
他说,朕知道了。
当时,她以为他这是默许的意思。
现在看来,父皇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甚至有可能有其他的意思……
朝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封信被她攥得起了皱。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如果父皇真想让她嫁人,为什么要传徐砚?
徐砚不过是个落第举子,出身寒微,毫无根基。
这样的驸马,能有什么用?
朝阳从不怀疑乾武帝对自己的爱,她是他唯一的子嗣,就是这个唯一赋予了她绝对的底气。
这个唯一就显得格外珍贵。
哪怕,父皇明明知道,周氏那贱人腹中那两块肉被打下来兴许与她有关,她也没受到半分责罚。
太后也一样。
一边心疼周氏,一边却纵容父皇不惩罚她。
这在朝阳看来,就是纵容。
就是对她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