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石磊放下相机,目光转向另一件物证。
勒缢萤酱的那条丝袜已经被剪开,平铺在一张白纸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丝光。
“这条丝袜上,提取过指纹吗?”石磊问。
野中苦笑:“试过,但丝袜材质特殊,表面太光滑,我们只找到几处模糊的印痕,无法确认是手指还是织物本身的纹路。”
石磊没接话,拿起放大镜,俯下身,一寸一寸地观察那条丝袜。
法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这里。”
石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指着丝袜靠近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给我紫外灯。”
野中赶紧递过去。
石磊打开紫外灯,那片区域在紫外光下,显现出更加清晰的轮廓。
不是完整的指纹,只有不到一半,但纹线依稀可辨。
“半枚。”石磊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够用了。”
接下来的工作,是最关键的一步:
从丝袜上提取那半枚指纹,然后与刚刚从男性尸体上提取的指纹进行比对。
石磊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盯着那半枚指纹看了很久。
他在思考最佳的提取方案。
丝袜材质特殊,普通的胶带法可能会破坏纹线,化学试剂又可能渗入纤维导致模糊。
用扫描电子显微镜!
他最终做出决定。
“先做无接触成像,再用软件重建纹线。”
野中愣了愣:“可是那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我们这里……”
“我知道你们有。”石磊打断他,目光平静,“我刚才进来时,看到隔壁实验室门口贴着SEM的维护标签。”
野中被噎了一下,只好照做。
设备启动,样本放入,真空环境建立,电子束扫描,图像在电脑屏幕上一点点生成。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张高倍放大的图像呈现在屏幕上时,那半枚指纹的纹线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上的范例。
石磊调出刚才从男性尸体上提取的完整指纹,将两幅图像并排放在屏幕上,启动比对软件。
屏幕上,红色的线条覆盖在两幅图像上,开始自动寻找匹配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嘀——”
软件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
匹配率:87.6%。
野中猛地站起身,盯着那行绿色的字,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半枚从丝袜上提取的指纹,与男性死者的指纹,完全匹配。
石磊摘下橡胶手套,目光平静地看向野中,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凶手用丝袜试图勒死渚向萤之前,可能在同一个空间里待过很久,指纹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到了丝袜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现在可以确定,试图杀害渚向萤的人,就是被永井和也杀害这个人!”
两天后。
东京警视厅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台上,高木拓真站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味道。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个案子的基本情况,就是如此。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在我和我的队伍通力协作之下,最终还是以极快的速度抓获了嫌疑人,并成功引出了另一起案中案。”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台下某个角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炫耀:
“这种案中案的侦破手法,在东京都的刑侦历史上是相当罕见的。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事,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识类似的犯罪模式。今天,我算是给各位做了一个现场示范……”
他抬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在空中点了点:
“希望以后大家遇到类似情况,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高木拓真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渡边健一那张老脸此刻黑得像锅底,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跟吃了三斤黄连似的。
爽!太他妈爽了!
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前辈,这些年没少给我穿小鞋、泼冷水!
开会时阴阳怪气,案子背后使绊子。
现在呢?
只能坐在底下,仰着脖子看我高木在台上发光发热!
他用力压下嘴角,维持着那副矜持而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那点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不过,高木心里也门儿清。
自己能站在这里人模狗样地吹牛,底气从哪儿来的?
还不是因为凌皓那条大腿!
那年轻侦探,神了!
必须牢牢抱住,打死不撒手!
会议一结束,高木敷衍地应付了几句领导的夸赞和同事的恭喜。
不等掌声彻底散去,已经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会议室,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他脸上堆满了那种过于热情的笑容,正准备张口……
办公室里,四个人各占一方,姿态各异。
凌皓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腿翘得老高,二郎腿晃得悠闲,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椅背里,半眯着眼睛。
那神态,仿佛这不是别人的办公室,而是他家后院。
林溪站在窗边,背光而立,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低头翻看,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柔和又专注。
石磊窝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医学专著,鼻梁上架着眼镜,看得入神。
而陆秋雨……
她叼着一根棒棒糖,帽子压得低低的,戴着蓝牙耳机,正对着手机屏幕说着什么。
高木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两个汉字,心里微微一动。
靖国?
说的是我们这边的神社吗?
不重要!
这四位都是大爷,得供着!
高木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标准的东瀛式营业笑容,搓着手凑上前,腰微微弯着,语气里带着讨好:
“咳咳,凌神探,我这边会开完了!辛苦辛苦!走走走,我请你们吃饭!吃最好的!”
“你们随便点!和牛!大丈夫!嘿嘿嘿……”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两个案子下来,应该能发一笔奖金,我不用请示我夫人,直接做主,请你们搓一顿好的!”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凌皓。
凌皓没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高木脸上,一言不发。
那目光,不凶,不冷,却让高木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他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弱了几分:
“怎……怎么了吗?凌神探?你有什么吩咐?”
凌皓依旧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办公桌旁边的杂志。
高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凌皓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
“高木警部,你的办公室里居然还有这种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