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和也猛地抬起头。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在审讯椅上,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破碎的话:
“萤酱……没死?不……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她倒在地上,脸憋得发紫,眼睛睁着,一点呼吸都没有!我摸过她的脖子,没有脉搏!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高木拓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讯者惯有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医学上有一种状态,叫假死。呼吸和心跳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肉眼观察很容易误判。渚向萤被送到医院后,经过抢救,现在已经恢复了生命体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永井和也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但是,她因为缺氧时间过长,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医生也说不好。”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永井和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然后猛地用戴着手铐的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哭。
无声地、崩溃地哭。
他不是因为杀人被抓而哭,也不是因为得知萤酱没死而庆幸。
他是因为——
如果那天他没有迟到,如果他能再早到几分钟,萤酱根本不会遭遇这一切。
是他来晚了。
是他亲眼看到了“尸体”,却没想到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他没有选择先救人,而是选择了去杀人。
自责,愧疚,悔恨,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已经支离破碎的心。
单向玻璃后,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她在审讯室里,她或许会递上一张纸巾,安慰他几句。
但高木拓真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观察室,抬手松了松领带,朝凌皓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疲惫:
“凌桑,你有什么想法?”
凌皓抱着胳膊,目光还落在单向玻璃后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这个人说话挺真诚的,情绪反应也对得上,应该没有说谎。”
他转过身,看向高木拓真: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杀的那个人,就是试图勒死渚向萤的凶手,这个逻辑链条是成立的。”
高木拓真挠了挠头,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可那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败了,泡在水里那么多天,皮肤都烂了,指纹恐怕根本提取不出来。没有指纹,光凭现场痕迹比对……很难啊。”
凌皓没有接话,而是侧头看向角落里一直安静站着的石磊。
“让我的法医试试。”
石磊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
“可以尝试从骨骼或牙齿中提取DNA,如果死者有前科,数据库里可能会有记录。另外,尸体身上的衣物、随身物品,也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凌皓嗯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
“高木警官,你去做工作,让警视厅的法医配合。”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让食堂阿姨多打点饭一样自然。
观察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几个站在旁边的警视厅警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点不服气。
让警视厅的法医配合异国侦探?
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吧?
站在人群后方的曹阳,听到这话,嘴角猛地一抽,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自己的鞋带。
但他的肩膀却在微微抖动,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
还得是凌哥。
我虽然经常来警视厅,但也不敢这么直接的说话。
太狂了!太硬了!
高木拓真站在原地,没急着走,也没急着表态。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目光在凌皓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盯着地面某处,眉头拧成个疙瘩。
说实话,他心里头那点不服气还是有的。
毕竟自己是警视厅正儿八经的刑警,干了快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见过的案子、审过的犯人,比眼前这年轻人吃过的盐还多。
可现在呢?
得听一个外国侦探的指挥。
这话传出去,脸往哪搁?
可转念一想——
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啊。
这才几天?
两起案子,一个已经准备移送检察院进入终审程序,另一个虽然还没完全结案,但凶手已经自首,关键证据链也快连上了。
要是换成警视厅自己来办……
高木嘴角抽了抽,默默在心里给了个答案。
第一个案子,估计现在还卡在争论阶段,几个部门来回扯皮,一个月都未必能有进展。
不服气?
不服气有个屁用。
人家拿结果说话的。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
“可恶!高木警官,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啊?让他们进审讯室旁观就已经是破例了,现在居然还这么嚣张?”
高木扭头一看,是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山田。
山田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脸涨得微红,眼神在凌皓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和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
“还用翻译器,一听口音就知道是华夏人。”
他身边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刑警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那股酸味藏都藏不住。
“华夏人难道还能比我们侦探大国更懂尸体?他们才发展多少年?我们侦探都写了几十年了!”
这话说得,旁边几个警视厅的警察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仿佛被戳中了某种微妙的民族自豪感。
凌皓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话,脚步顿住。
他侧过脸,目光从那个说话的刑警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前的警徽上。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凉意的,嘴角微微上挑的笑。
他用清晰得很刻意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