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太阳,总是起得格外早,也格外毒辣。
才刚过九点,柏油马路就被晒得冒起了虚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带植物蒸腾的潮气。
乔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橡胶园收购的加急文件,眉头紧锁。
她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谈判,约在了市中心的莱佛士酒店。
“阿忠,车呢?”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有些焦急地问道。
平日里这个时候,司机老张早就把那辆黑色的雪铁龙停在门口候着了。
可今天,门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老板,这……”
阿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脸的便秘表情:“老张刚才打电话来说,车子半路抛锚了,水箱爆了,正在修车厂趴窝呢。”
“抛锚?”
乔安皱眉:“那就叫黄包车。这附近不是有很多吗?”
槟城的黄包车夫通常都会在这个富人区路口趴活,随叫随到。
“叫不到啊!”
阿忠急得直跺脚:
“真是见了鬼了!我刚才跑了三条街,一辆空车都没看见!别说黄包车了,连出租车都没有!”
“那些车夫都去哪了?”
“都在隔壁呢!”
阿忠指了指隔壁的H公馆,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新搬来的邻居,不知道发什么疯,一大早就把方圆五里内的所有黄包车、出租车全都包圆了!”
“包车?”乔安愣了一下,“他要干什么?搬家吗?”
“不是。”
阿忠咬牙切齿:
“他说天气太热,怕院子里的花草晒坏了,雇了几十辆车,拉着冰块在院子里物理降温。”
乔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用车拉冰块给花草降温?
这种丧心病狂、只有脑子进了十斤水才能想出来的败家行为,除了那个姓霍的混蛋,还能有谁?!
他是故意的。
他算准了她今天要出门,特意断了她的交通工具。
“好。”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既然没车,那我就走过去。”
“老板,这怎么行?!”
阿忠看了看头顶的烈日,又看了看乔安脚上的高跟鞋:
“这里离莱佛士酒店有三公里呢!这大毒日头的,您要是中暑了怎么办?”
“中暑也比被气死强!”乔安冷冷地说道。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撑起一把黑色的遮阳伞,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她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没有车,她乔安一样能走到目的地!
她刚走出不到五十米。
“滴——滴——”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佻的汽车喇叭声。
乔安不想理会,继续往前走。
但那喇叭声却像跟屁虫一样,不紧不慢地响着,一直跟在她身后。
终于,乔安忍不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一辆银灰色的敞篷跑车,正缓缓地滑行过来,停在她的身边。
车窗降下,霍行渊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
他今天穿得更加休闲。
一件花哨的夏威夷风格衬衫,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哟,这不是乔老板吗?”
霍行渊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语气里满是“偶遇”惊喜:
“这么巧?大热天的,这是要去哪啊?”
乔安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霍行渊已经死了不下一千次。
“霍先生。”
乔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您的花草降温了吗?不用去看着点?”
“不用,那是下人的事。”
霍行渊拍了拍身边的真皮座椅,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乔老板走得这么急,是不是要去谈生意?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把脚都磨破了吧?”
“来,上车。”
他绅士地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身为邻居,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送你一程?”
“不必。”
乔安断然拒绝:
“我不习惯坐陌生人的车。尤其是……”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辆骚包的跑车:
“这种看起来就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老爷车。”
“散架?”
霍行渊挑眉:
“这可是德国奔驰最新的限量款,防弹的。就算是一颗手雷扔上来,它都不带晃一下。”
“乔老板,真的不上来?这车里可是有空调的哦。”
他指了指车内的出风口,那里面正吹出凉爽的冷气,诱惑着每一个在烈日下暴走的人。
乔安感受着额头上滑落的汗珠,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个舒服的座位。
说实话,她动摇了一秒。
但也就一秒。
“不用。”
乔安转过身,挺直了脊背:
“我这人骨头硬,不怕热。”
“霍先生要是闲得慌,就去海边兜风吧。别挡我的道。”
说完,她撑着伞,继续向前走去。
“真是个倔脾气。”
身后,传来霍行渊无奈的叹息声。
乔安以为他会就此放弃,或者像以前那样发火离开。
但她错了。
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
十分钟后,槟城的滨海大道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个穿着精致旗袍、踩着高跟鞋的美女,正撑着伞,在烈日下快步疾行。
而在她身侧的马路上。
一辆价值连城的敞篷跑车,正以缓慢的速度,像个乌龟一样慢慢地爬行着。
不仅如此,车里还放着音乐。
不是优雅的爵士乐,也不是霍行渊以前喜欢的古典乐。
而是一首欢快、洗脑的南洋民谣——《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嘹亮的歌声从车载留声机里飘出来,响彻整条街道。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
“你看,那不是乔氏商行的女老板吗?”
“那个开车的帅哥是谁啊?是在追她吗?”
“哎哟,小两口吵架了吧?这男的挺有耐心啊,开着豪车陪着走路。”
乔安的脸都要绿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耍的猴子,正在被人围观。
那该死的歌声,还有那辆像跟屁虫一样的车,简直就是对她精神的折磨。
“霍行渊!”
终于,乔安忍无可忍。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伞柄重重地顿在地上。
“吱——”
霍行渊立刻踩下刹车。
他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看着她:“累了?想上车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安走到车窗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是不是有病?!”
“放着好好的大路不开,非要跟着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脸?”
霍行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汇。
他伸出手,摘下墨镜,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乔安。”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自从把你弄丢了之后。”
“这东西,我就没打算要了。”
“脸面能当饭吃吗?能换老婆回家吗?能让我儿子叫我一声爹吗?”
“如果不能,那我要它干什么?”
乔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霍少帅吗?
这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
“你……”
乔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我不可理喻。”
霍行渊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
“我不仅不可理喻,我还死皮赖脸。”
“乔小姐,我在追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空了三年了。”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填空的人,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给我两个冷脸,我就放弃吗?”
“做梦。”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玩笑般的语气里,却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是想把你关起来,想强迫你。”
“现在我学乖了。”
“我不抢,不抓,也不逼你。”
“我就跟着你。”
“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你走路,我开车陪你;你吃饭,我看着你;你睡觉,我就在你隔壁守着你。”
“我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
他凑近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直到你习惯了我的存在,直到你烦了、累了,最后不得不重新爱上我。”
乔安看着这个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的男人,自己竟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打不过。
骂?骂不听。
赶?赶不走。
现在的霍行渊就是个滚刀肉!
“霍行渊。”
乔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
霍行渊点了点头:
“比打仗有意思多了。看着你生气,看着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觉得特别生动,特别好看。”
“变态。”乔安骂了一句。
她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好。”
她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跟,那就跟着吧。”
“只要你不怕丢人,不怕被全槟城的人当成傻子。”
“随便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更快了。
“好嘞!”
霍行渊心情大好。
他重新发动车子,放大了音量。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欢快的歌声再次响起。
他开着那辆价值连城的跑车,以龟速跟在乔安身后,像是一个最忠诚、也最烦人的骑士。
十分钟后,乔安终于走不动了。
脚后跟磨破了皮,汗水湿透了后背。
而那辆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里的男人甚至还拿出了一瓶冰可乐,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发出“咕咚”一声舒爽的叹息。
乔安真的想杀人。
就在她快要崩溃,准备不顾形象地把高跟鞋脱下来砸他脸上的时候。
“吱——”
另一辆白色的轿车突然从对面驶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顾清河走了下来。
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院出来。
看到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乔安!”
他快步走到乔安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回事?怎么没坐车?”
“车坏了。”
乔安看到顾清河,就像看到了救星。
她指了指身后的那辆跑车,咬牙切齿地说道:“被某个无赖给堵了。”
顾清河抬起头,看向霍行渊。
霍行渊也正在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寒意。
霍行渊摘下墨镜,眼神微冷。
又是这个小白脸,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
“顾医生,好久不见啊。”
霍行渊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医院生意不好,跑出来拉客了?”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扶着乔安,心疼地看了看她磨红的脚后跟:“上车吧,我送你去。”
“好。”
乔安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过身,看都没看霍行渊一眼,直接拉开顾清河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
顾清河也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白色的轿车掉了个头,从霍行渊的跑车旁边擦身而过。
透过车窗。
霍行渊看到乔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脸疲惫的样子。
而顾清河正在递给她一张纸巾,动作温柔而自然。
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密,让霍行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