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
霍行渊保持着那个举枪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枪口垂下,保险却还没关。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距离不到三米,没有面纱的遮挡。
走廊上的壁灯虽然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沈南乔的脸。
五官、轮廓,甚至连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红痣,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但又不是沈南乔。
记忆中的沈南乔永远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画着温婉的柳叶眉,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带着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
而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露背礼服,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她的眉毛画得极挑,眼线拉长,眼尾晕染着紫色的眼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妖冶与邪气。
她的红唇像血一样鲜艳,嘴角挂着的那抹笑,不再是讨好,而是轻蔑。
“少帅?”
女人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很冷,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少帅这是觉得四百万花得冤枉,想要拿枪崩了我这个卖家?”
“南……乔……”
霍行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砾。
他想冲过去撕碎她那张伪装的脸,擦掉她脸上令他厌恶的浓妆,想去确认她到底是人是鬼。
但是他的脚却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害怕。
“乔总!”
顾清河带着阿忠等一众保镖从包厢里冲了出来,他挡在乔安身前,警惕地看着霍行渊手中的枪:
“霍少帅!请自重!”
“这里是公共场合,您要是敢乱来,明天的报纸头条恐怕不太好看!”
霍行渊没有理会顾清河,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在乔安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
“没事,不用紧张。”
乔安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顾清河,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钻石链条,动作优雅而从容:
“霍少帅是我们的贵客,刚花了四百万买了一张废纸,心情激动也是难免的。”
“我们做生意的,要大度。”
她看着霍行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少帅,拍卖会还没结束呢。”
“大家都在等着看‘乔先生’的真容。”
“您也不希望这场戏唱到一半就塌台吧?”
说完,她不再看霍行渊一眼。
转过身提着黑色的裙摆,踩着那双十厘米高的水晶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连接包厢与宴会厅大堂的二楼露台。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每一声都像踩在霍行渊的心脏上。
他看着那个黑色、妖娆,充满了攻击性的背影,觉得现在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这个女人,是一个披着沈南乔皮囊的女妖。
宴会厅内,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二楼的露台。
聚光灯在疯狂地扫射,乐队奏响了激昂的乐曲。
“下面!”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晚的主角——”
“乔氏商行董事长!乔安小姐!!”
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二楼露台的落地窗帘缓缓拉开,一束巨大的雪白追光灯,瞬间打了过去。
光柱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皮肤白得发光,红唇烈得似火。
她站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冷漠地扫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就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女皇,正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天哪……”
“这也太美了吧……”
“这就是乔先生?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霍行渊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不知何时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抓过了一杯红酒。
“南乔……”
他下意识地举起酒杯,想要喝一口酒来压制心头的慌乱。
可是目光触及到乔安脖子上那条“海之心”蓝钻项链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咔嚓!”
一声脆响,霍行渊手中的高脚水晶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鲜红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在地毯上。
“你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南乔不会这么穿……”
“南乔不会这么笑……”
“南乔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可是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让他浑身细胞都在颤栗的吸引力,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是她!
就是她!
露台上,乔安感应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她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刺眼的灯光,精准地落在走廊阴影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看到了他流血的手,看到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大家好。”
乔安对着麦克风,她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传播响彻全场,也钻进了霍行渊的耳朵里:
“感谢各位今晚的捧场。”
“我是乔安。”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霍行渊的方向遥遥一敬:
“尤其是霍少帅。”
“感谢您刚才的慷慨解囊,用四百万的天价,拍下了那张……”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嘲弄:
“毫无价值的旧照片。”
“您的深情,真是让人感动呢。”
台下一片哄笑。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意味。
花四百万买张破照片,这确实是只有冤大头才干得出来的事。
霍行渊站在阴影里。
听着她的嘲讽,听着周围的笑声。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她不仅没死,还当着全城人的面,把他当猴子一样耍!
“沈、南、乔!!”
霍行渊的理智彻底炸了。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玻璃碎片,不顾手上的鲜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出了阴影。
“少帅!!”
陈大山想要拦,却根本拦不住。
霍行渊冲上露台,推开挡路的保镖,几步跨到乔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半米。
灯光下,霍行渊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身昂贵的礼服上沾满了红酒和血迹,看起来狼狈而狰狞。
而乔安依旧优雅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礼服一尘不染,蓝色的钻石熠熠生辉。
“少帅这是怎么了?”
看着冲过来的霍行渊,她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
“怎么弄得一身血?是嫌刚才的戏还没唱够吗?”
“你闭嘴!!”
霍行渊低吼一声。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想要把这层虚伪的面具撕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乔安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的手。
“霍少帅,请自重。”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如同冰刃:
“这里是法租界。”
“不是你的大帅府,也不是你的刑讯室。”
“想动粗?”
她退后半步,顾清河和阿忠立刻挡在她身前,十几把枪瞬间对准了霍行渊。
“你试试看。”
霍行渊看着那些枪口,又看着躲在人群后一脸冷漠的乔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个女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好……”
霍行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看着乔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乔安是吧?”
他一步步逼近,无视那些枪口,直到站在顾清河面前,隔着那个男人,死死地盯着乔安的眼睛:
“你以为改了个名字,换了身衣服,就能抹掉过去吗?”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指着乔安的心口:
“沈南乔。”
“你的心跳,你的眼神,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都在告诉我——”
“你就是她。”
“你骗得了全世界,骗不了我!”
“少帅。”乔安轻叹了一口气:“您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
“沈南乔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您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您不是还给她守了三年的灵吗?”
她走上前,越过顾清河,站在霍行渊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结。
“人死不能复生。”
“少帅,您该醒醒了。”
“我是乔安。”
“是一个生意人,一个寡妇,一个孩子的母亲。”
“唯独不是您的沈南乔。”
她说完,收回手后退一步,微微欠身:
“失陪了。”
“少帅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黑色的裙摆划过霍行渊的裤腿。
她挽着顾清河的手臂,在一众保镖的护送下,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露台。
只留下霍行渊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满身血污,满身狼狈,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